作者:赤军
第十七章、大仇得报
李汲转头一望,面色大变——他究竟瞧见什么了呢?
其实吧,不过是有只鸽子正好落在屋前台阶上……
但是李汲前世丧命、此世罹难,就全都是鸽子闹的,因而再见鸽子,条件反射似的脸色变改,同时浑身上下都不自禁地就是一抖。
耳听李适压低声音命令道:“射那鸽子!”
李汲闻言,近乎本能地拉开弓弦,瞄准了鸽子便是一弹射去。此发落空,那鸽子倒受了惊吓,当即“咕”的一声叫,展翅而起。
李汲虽然刚才初见时吃了一惊,倒还不至于因此畏鸽如虎,从此见了鸽子就体若筛糠,抱头鼠蹿……他一弹不中,前世的记忆和此世的反应配合起来,当即右手动如脱兔,又从才挂在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一枚泥丸来,入兜扣弦,第二发迅疾出手。
那动作快的,李适仿佛见到了他手臂的残影……
“扑”的一声,那鸽子才刚飞起两尺多高,便即中弹跌落。李汲就觉得一股热流从心窝直透脏腑甚至于四肢,说不出的通体舒泰——可算是报了平生之大仇了。
——我叫你乱停乱飞,惊得我坠楼、堕崖,该!
李适大喜,欢叫一声,便即跑过去把鸽子的尸体给捡起来,但随即却又“哎呀”一声。李汲问怎么了,李适捏着鸽子的脖子,转过身来,面露为难之色——“原来不是野的,是只信鸽啊……”
李汲也迈上两步,定睛一瞧,果然那鸽子左腿上绑着枚细小的竹筒,也就自己食指粗细,不到两寸长。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即便呆在院子里不往外跑,还是惹出祸来了……果然只要见到鸽子,便无好事!
说话间不免连舌头都有点儿打颤:“这、这是宫中的信鸽?”
李适摇摇头:“宫中并无此物。”
“难道是军中传递消息所用?”
李适还是摇头:“据我所知,军中也不用。”
李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如此说,是私人豢养的了,如何落到此处?难道是宫中什么人所育,或者……这座宅邸原本主人所有?”
李适双眉略略一皱:“这便不得而知了,也不晓得该还给谁人……”
李汲瞧瞧死鸽子脚上的竹筒,又再望望李适,咽了口唾沫,试着怂恿道:“不如打开竹筒来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李适双眉一挑,两眼睁大,嘴里说:“私人之信,岂可擅启?”但看他的表情,貌似对于偷拆他人信件,颇为兴趣盎然的样子,只是——“若是王叔、王叔祖们所有,可怎么好啊……”
李适知道皇帝祖父肯定是不养信鸽的,自家老爹也不养,否则不可能不给自己玩儿啊。但如今共同挤在大宅内的,除了这李泌、李汲兄弟,还有一大群的王叔、王叔祖,若是其中某人所有,结果被自己……不对,被李汲一弹丸给打死了,还私拆其信件,多半会连累自己也受责罚。
李汲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若不拆启,终究找不到它的主人……而若拆启了,发现它的主人咱们……我得罪不起……”随即定睛关注李适脸上的表情,转口问道:“殿下,可知这信鸽传信,其速快过奔马,为何宫中、军中,却都不用呢?”
李适随口回答道:“为其并不牢靠,即便驯得再熟的鸽子,十只里面,也难免有一只遭遇风雨而失途,或者直接被鹰隼一口叼了去……”
话说到这里,不必李汲解释,也已然明白对方的用意了。当下有些犹豫地低头瞧了瞧鸽子,又左右望望,不见那几名宦官——李适进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了,你们给我躲远点儿,休来打扰——于是终于下定决心——
“李汲。”
“草人在。”
“是你出的主意,你来拆开竹筒。”
李汲心说再怎么着,咱俩也算共犯啊,你这么掩耳盗铃真有意义吗?当即立正,叉手道:“草人遵命!”于是上去三两下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捏开筒口蜡封,略略一倾,又用小指指甲挑了挑,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来。
轻轻抖开,只见也不过一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传报乙酉日郭李与回纥葛罗支并军东出……”
因为字实在写得太小了些,加上李汲看不习惯未加逗点的文言文,导致阅读速度很慢,所以他才刚默读完一列,凑过头来一起观瞧的李适便已一目十行,理解了全篇含义,当即解释说:
“是篇军报啊,郭子仪、李光弼二将已破同罗等部叛军,不但保障了朔方,还彻底平定河曲,贼将阿史那从礼单骑逃遁。”
李汲吃了一惊:“这还是军用信鸽啊!”
李适摇头道:“不可能,前无题头,后无落款,正式军报,绝非此等格式。”军中最讲究等级
高下,即便并非机密的讯息,也都得设置阅读权限,不是什么小兵小卒全都能看的,所以肯定会有题头,写明收信人;此外,军报具体由什么机关,甚至于什么人核发,也都需要在文后写清,甚至要签名或者描花押。这篇文字只有内容,没有格式,连收信人、写信人都不署,必然不是官方公文。
随即小郡王提着死鸽子,倒背双手,老气横秋地踱了几步,缓缓分析道:“倘若这鸽子不是临时歇脚,其目的地确在宫中,那么就说明宫内有人私下里养鸽,为他传递前线军情……用意何在?”
李汲插嘴说:“或许有妖人想要藉此提前向圣人奏捷,诳言自己能掐会算?”
李适撇嘴一笑道:“宫中哪有妖人?虽说我唐崇信道教,但自西京陷落以来,原本跟随在上皇身边的道士全都星散,如今宫中只有……”
说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李汲。同一时间,李汲也想到了,目前这宫中么,可能只有一个道士,那就是——李泌。
-本-
-文-
-首-
-发-
-完-
-本-
-神-
-站-
“不可能,家兄昨日才到的定安,岂会有鸽子找上门来?”
信鸽传书的基本原理他还是知道的,那又不是无人飞行器,你或者遥控,或者设定一个目的地,它就能够自己飞过去。从来信鸽是要先养在某处,熟悉了当地的环境和……可能是地球磁场,然后带往别处,再让它飞回来。
不过这么一算,皇帝驾幸彭原,入居此宅,也有小半个月了,倘若有人派快马把几只信鸽带去灵武附近,得了消息再放回来,大概齐来得及……
就听李适说道:“天威难测,但若能事先得知祸福,可以预料圣人的心意,某人必能独得圣宠!”
这个猜测,就比“妖人”说要靠谱多了。
李汲道:“宫中有人养信鸽,而殿下却不知道,可能会有谁呢?”
李适的身子略略一颤:“不是王叔、王叔祖们,必是掌权的大珰!”前者我得罪不起啊,后者……我也不想得罪。这可该如何是好?
于是再度注目李汲:“这鸽子是你打落的,我可以为你隐瞒,你自己嘴巴也要牢靠一些,不可泄露此事——连长源先生也不能告知!”
李汲再度立正:“遵命,草人定为殿下守此秘密,虽死不泄!”
两人其实是在互相推卸责任,但又假装没听出来对方话语中的隐含意思。李适便将死鸽子朝前一亮,说:“你来掘个坑,赶紧将此物掩埋了吧,毁尸灭迹!”
李汲瞅瞅李适手里那只死鸽子,伸手揉揉下巴,摸摸胡须,缓缓说道:“此物虽不甚肥……”双眼微微一眯,竟然凶光毕露——“埋了却也可惜,不如——吃了它,尸骨无存,最是干净!”
哼哼,正所谓报仇报到底,送佛送到西!
李适一时间没过脑子,便道:“也好,我去送入厨下……”正要迈步,李汲赶紧拦阻,说别啊——“这鸽子虽然不大,相信殿下怀内也揣它不下,但出此院,万一被人撞见,如何是好?不如就在院中料理了。”
李适瞥了他一眼:“你会做菜?”
李汲心说当然了,我这二十多年单身,一直住员工宿舍的好男人,怎么可能不会做菜呢?当即伸手接过死鸽子来,说:“只是手头并无可用之物,还须殿下相助一二。”
李适说好,你需要什么尽管提。
李汲先让李适去吩咐那三名小宦官,都躲在屋内,不可靠近,也不可窥看,同时准备一桶热水来——那玩意儿冉猫儿他们手头就有——然后又说了几件事物,请李适出院去寻人讨要。
等到李适再折回来的时候,李汲早就已经把那只鸽子烫了,将毛拔净,用横刀开膛,取尽了内脏,甚至于把鸟毛、内脏等物全都在树下挖个坑埋了,正坐在木凳上发着呆乘荫凉。
李适将出一应物事,李汲便先在鸽子内外涂上酒,抹上盐,然后用荷叶包裹好了,再糊上一团揉好的面——他没想到小郡王能量还挺大,真什么都能找来,原本想着,倘若没有面团,那就只能自己掘黄泥包裹了,终究不大干净……
李适还带来一些木炭,李汲从树下抓来几把枯叶,和木炭混在一处,打火石点燃了,先瞥李适一眼,把竹筒和鸽信投入火中,其后才将整治好的鸽子置于火上,不时用树枝翻转,反复煨烤。
整治食材,是他前世的经验,至于点火烧炭,则出于此世的记忆——若是有烤箱,那就简单多了呀。
李适蹲在旁边,看他翻烤鸽子,不禁问道:“直接置在火上烧便是了,何必还用面团裹上?这也是你们乡下的吃法么?”
李汲回答说:“这本是叫花……乞儿的吃法。不过乞儿不拔毛,且用黄泥包裹,未
第十八章、六阳之首
院门口忽起人声,并且嗓音宏亮,绝非阉宦所出,李汲听了,不禁吓一大跳。
再看李适,其行动如脱兔——左手抓起弹弓来揣在后腰,右手则一把抄起鸽子翅膀,急匆匆塞入嘴中,大嚼了一口,仿佛生怕来人会抢他似的。
旋听脚步声响,一人大步绕过中堂,来至后院,李汲定睛一瞧,原来认得,正是昨日亲到城门口去迎接李泌的那位建宁王李倓。
李倓看了这一地的炭灰、面碎狼藉,不禁微微蹙眉。李汲赶紧起身行礼,李适却塞了一嘴的鸽子肉,含含糊糊地说道:“王叔来迟了,只剩了一条腿。”随即向李汲连递眼色。
李汲无奈,只得毕恭毕敬地把那条鸽子腿双手奉上。李倓先不接,却问:“是什么?”
李适道:“李汲打下一只鸟来,用他们乡下做法烧熟了,侄儿才见到,便要了他一只翅膀、一条腿来吃,竟然是宫中也无的美味呢……王叔可来同享,但求不要告知父王。”
李汲忍不住斜睨着那孩子,心说“才见到”?你撇得倒挺干净!
李倓这才伸手接过李汲递过来的鸽子腿,先闻了闻,然后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嗯,果然美味。”旋即低头瞧瞧吃剩下的半拉鸽子:“这鸟……莫非是鸽子?”
李适抢着说:“正是,是只野鸽子,可惜不够肥。”
李倓“哦”了一声,又啃两口,面上的表情突然间变得古怪起来,有七分得尝异味的欣喜,却还有三分疑惑——“不象是野鸽子啊,倒似信鸽。”
李汲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李适却笑问道:“王叔说笑了,是野生,是家养,这也能品尝得出来?莫非王叔从前吃过信鸽不成么?”
李倓嘴角略略一撇:“孤也不夸口,举凡飞禽、走兽、游鱼、蚌蛤,便少有孤未曾吃过的,不过……”顿了一顿,继续说:“似这般调理方法,如此异味,倒确实是第一次品尝。”注目李汲:“是你们乡下的做法?如何做的,可肯见告么?”
李适貌似很想拉对方下水,赶紧把木几朝前一推:“王叔来坐。”扯着李倓落座,然后就手比脚画的,把李汲做“叫花鸽”的流程,从头到尾,备细道出——他记性倒是不错,竟然没有丝毫的缺漏。
李汲在旁边拱手侍立,面露外人看起来可能有些傻乎乎的淳朴笑容,心里却说:两人分鸟犹可食,三人分鸟……那还剩什么啊?早知道我就跟这孩子一样,先赶紧把条大腿塞嘴里了。
他倒并不担心射杀信鸽之事,被李倓所察觉,所以嘛——也没必要求他分食啊。
终究鸽子都已经熟了,而且一半儿落肚,谁还能一口咬定是信鸽不是野鸽?这官司就算打到御前去也是输不了的——况且皇帝寄望李泌方殷,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责罚他的从弟。再者说了,既然宫中、军中,理论上都没有信鸽,李倓吃饱了撑的要去告刁状啊?
不过么,李倓竟然能够靠鸽子骨架和几口肉分辨出是信鸽来……难道这鸽子就是他所养的不成?!
因而斜眼观察李倓的神情,希望能够摸到些蛛丝马迹——可惜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李倓的吃相明显比李适优雅得多了,但还是须臾之间,便将一条鸽子腿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先瞥侄子一眼,从怀里掏出块手巾来递给他:“满口是油,尚有肉渣,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拭净了?”随即低下头,看了看残余的鸽子肉,伸手揪下脑袋来。
李适一边擦嘴,一边问道:“脯子上肉多,王叔为何要吃头啊?头有啥滋味?”
李倓微微而笑,解释道:“人头乃六阳之首、五行之宗,精华所聚,禽兽之头亦是如此,故而一物滋味最佳美者,就在其头。”
李汲心说:嗯,这是个会吃的。
李适终究年纪小,出言不知轻重:“那么王叔吃过人头没有?”
李倓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我若将此言禀报王兄、圣人,小心打你的屁股开花!”
李适赶紧鞠躬、作揖,一如小鸡啄米:“小侄妄言,王叔恕罪——千万休去父王面前告状啊!”听其话中之意,对于皇帝祖父倒似乎并不怎么害怕。
李倓不再理他,一边用牙齿啃开鸽子头骨,吸吮脑髓,一边转过头来,注目李汲,随即缓缓说道:“不想你倒有这般手艺。长源先生自供甚薄,昨日圣人要予他官做,不肯;赐他钱、绢,不受;赏给几名宫人,不纳;听闻晚间共宴,也只吃了两个梨……孤还当你也是一般的俭朴,甚至于不肯吃荤呢。”
李汲忙道:“阿兄慕道修仙,故而茹素乃至辟谷,草人只是凡俗,怎会不爱吃肉呢?故此在颍阳时,草人就时常瞒着阿兄去捉鸟捕兽,自己偷食——还望殿下帮忙遮掩,不要告诉家兄知道。”
这倒是真的,原本的李汲若是跟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