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35章

作者:赤军

  ——对比起来,李汲觉得崔光远还真是冤啊……没办法,谁叫他手下并非私兵呢,朝廷还勉强能够掌控得住。

  最终在田神功、邓景山、李藏用的夹击之下,刘展终于败死,其部星散。随即朝命崔圆为江淮都统,以代李峘,崔圆乃署李藏用为楚州刺史。李藏用部将高干与主官有怨,派人前往广陵,诬告李藏用谋反,并且不等旨意下达,先期发兵偷袭,斩杀了李藏用。

  这就是李汲所说的“各镇节度,地方刺史,或不配位,将兵乃恃其力而欺凌之”了。

  然而崔圆又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他不但不责高干,反而逮捕李藏用麾下将吏,强要获取谋反的口供。将吏们害怕遭受牵连,无不从命,只有一个叫孙待封的不肯,还大义凛然地说:

  “吾始从刘大夫(刘展),奉诏书赴镇,人却道吾反;李公起兵灭刘大夫,却又以李公为反。如此,则谁不是反贼啊?哪还有止歇的一日!”

  你瞧,连小吏都懂的道理,偏偏曾为宰相的重臣崔圆不懂……

  此外还有四个事例,才刚得到消息不久。

  其一,朝廷召来瑱返回京师,来瑱却不肯听命,还指使所部将吏联名上表挽留。荆南节度使吕諲和淮西节度使王仲升(又是这混蛋)乃对往来中使密语,说来瑱“曲收众心,久恐难制”。于是李亨下制,将商、金、均、房四州别置观察使,命商州刺史李栖筠就任,使得来瑱的实领地盘只剩下了六个州。

  可是直接处罚甚至于讨伐来瑱?就算朝廷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兵力啊……

  其二,王思礼担任河东节度使的时候,积攒了不少粮草,上奏请求供输五十万斛给京师,然而尚未成行,王思礼就病死了。管崇嗣继任之后,大手大脚的,又过于信任左右,遂至不过数月,余粮发散殆尽。于是李亨便命剿灭刘展的功臣邓景山接任,邓景山拷掠将吏,引发兵乱,遂为乱军所杀。

  可是事后,李亨不但不惩罚造乱之人,反倒遣使抚慰……

  其三,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本名李若幽,赐名国贞)镇在绛州,军中无粮,上奏朝廷,朝廷却也拿不出来,遂至将兵皆怨。部将王元振趁机假传军令,说:“来日修缮都统宅邸,各部都当备好畚锸,于门前待命。”士卒咸怒,说:“我朔方健儿难道是修宅力夫么?!”王元振就此聚众作乱,杀死了李国贞。

  其四,镇西、北庭行营屯扎在翼城,也作乱杀死了节度使荔非元礼,并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而唐廷竟然——允准了!

  李汲一桩桩,一件件,向李适剖析那些军中恶行,最后说:“朝廷平叛的粮饷,主要来自蜀中、江淮,而欲彻底平灭史朝义,河东为直指范阳的前线要冲。然今蜀中有段子璋之乱,江淮有刘展之乱,两地残破,粮运绝矣!且河东兵又屡屡哗变,擅杀大将,如此骄兵悍卒,能够寄予平贼之厚望么?恐怕贼平之日,彼等亦便摇身一变,复化为贼了!

  “当此危难之际,圣人虽在长安,据某看来,形势比乾元年间更为凶险。李辅国实掌兵部,鱼朝恩为诸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他们都做了些什么?难道还以为阉宦可信吗?”

  李适阴沉着脸,良久不语,好一会儿才反问道:“若使长卫执政,可能平息各处祸乱么?”李汲摇摇头:“即便殿下……皇太子殿下即刻正位天子,我也不可能执政,又何必设此问?”顿了一顿,又道:“除非是将家兄召还朝来,或者还有救吧。”

  李适苦笑道:“圣人虽然甚是挂念长源先生,在孤看来,却绝无召还之意……譬如李太白。”

  自从上回李汲献上从魏颢处得来的李白的诗稿之后,李亨就时常在李适等人面前提起那位“谪仙人”,但却始终不对召还李白做丝毫的暗示——明示当然更没有啦。就在不久前,当涂令李阳冰上奏,说他的族侄李白已然辞世了,享年六十二岁。据说李亨甚感哀伤,为之罢了一餐的荤食……

  李汲不由得一撇嘴:“圣人是郭氏么?”

  东汉桓谭曾作《新论》二十九篇,虽已亡佚,但是留下来一句名言,叫“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他是假托管子,向齐桓公说明上古诸侯郭氏灭亡的缘由,因为——“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贱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恶人为仇,欲毋亡,得乎?”

  然而李汲觉得,李亨对此只占了前半句而已,至于“恶恶”,那混蛋皇帝知道李辅国、鱼朝恩都是奸邪小人么?

  李适苦笑道:“善善恶恶么?”随即透露:“朝中方有议论,当使郭子仪复领朔方等军,或可平定河东兵乱……”

第十七章、临终托孤

  本年的建卯月(夏历二月),朝廷正式下诏,拜郭子仪为汾阳王,知朔方、河中、北庭、潞泽节度行营兼兴平、定国等军副元帅,使平绛州兵乱。

  不过平乱的方略嘛,还是以抚为主,因而搜刮府库,将出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来,让郭子仪带给绛州军……

  郭子仪尚未还朝受命,崔光远倒是先从蜀中回来了,并且翌日便主动召李汲前往相见。

  李汲大喜,心说机会终于来了!

  他现在就盼着李亨死,否则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坐等唐朝这两百年的大厦缓缓崩塌……可是梁柱还勉强支撑着,百姓总还能看见些希望,倘若真的天下大乱,江、河之间再无净土,那真可能变成人间地狱啊。即便自己打算重起炉灶,争雄天下,先不说有几成胜算,也且得挣扎、奋斗个好多年吧?不知道兵燹战祸之中,唐朝这五千万人口(现在肯定没有了),又能剩下几成……

  日后的事情,只能日后再去烦心,如今他只想过好自家的小日子——先把老婆娶到手再说!

  于是穿戴整齐,跟随来人抵达位于崇义坊的崔府——博陵崔氏几房,基本上都在皇城东南面的崇义、长兴两坊购置府邸,从前李汲初会崔光远的平康坊居处,不过别邸外宅罢了——门子请入,来到院中,只见一名青衫文士负手迎候。

  李汲估摸着,此人应该是崔光远的末子崔据了——崔光远本有三子,长子千龄未冠而卒,次子崔构任职蜀中,始终守在长安府邸中的,也只有崔据。

  然而崔据的态度让李汲很不爽。他心说我好歹是你爹派人请来的,又是六品官身,你丫还在读书未仕呢,不说到门前迎候吧,也该早早地便将那双手臂移到身前来啊?我都走近了还背着手,难道你爪子有残疾?况且阴沉着脸,一丝笑容也无,我须不曾欠你家的钱!

  看在崔光远……不,崔弃的面上,李汲不跟对方一般见识,强压怒火,先行施礼。崔据这才还礼,冷冷地说:“家父等候李长史已久。”伸手朝侧面一拂:“请随我来吧。”

  他引领着李汲七拐八绕的,竟然直奔后院而去。李汲不禁疑惑,这见客不在正堂,就应该在书房啊,如今看情形要领我去寝室……这是啥意思?

  等到进入寝室,见着崔光远,李汲方才恍然。

  只见崔光远卧在榻上,拥着厚衾,面白如纸,鼻息沉重——原来是病了,起不了身,怪不得只能卧房相见。

  可既然如此,你着急叫我过来干嘛?

  上前一步,施礼问候:“见过崔公。不想崔公竟如此憔悴,可是归途中冲冒了风寒么?是否延医诊治过了?”

  崔光远望着李汲,眉心微微一蹙,面露苦笑:“老夫才得诏,便病倒了,是一路舆归长安来的……”不等李汲再问,就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示意道:“长卫,近前来说话吧。”

  李汲虽感诧异——我跟你有这么熟么——但还是遵照崔光远的意思,疾步来到卧榻旁,并且伸出双手去,抓住对方探出来的手掌。就觉得那爪子又干又冷,即便李汲并不通医道,也本能地察觉出来,老头儿这病估计不轻啊。

  然而实际情况,却更在他的料想之外。只听崔光远缓缓说道:“老夫蹉跎近五十余春,本想出掌地方,为儿孙多挣些家业,奈何时乖命舛,连番遭乱,至此心力憔悴……”

  李汲宽慰他道:“崔公且安心静养,总有复起的一日……”当然啦,这是指身体上,而在仕途方面,在李汲看来,老家伙恐怕再不可能有外放的机会了,朝廷给个闲职,请他养老,已属侥幸。

  孰料崔光远摇摇头,竟然直接掀开了底牌:“自家事,自家知,老夫不仅心血两亏,抑且……已将油尽灯枯矣!”

  “崔公……”

  崔光远打断李汲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前在蜀中,已见过了构儿,此番强撑着返京,是为了再见据儿一面……且死在自己家中,也方便发丧,免得儿孙们还要奔波扶灵……”

  李汲想说几句客套话来安慰对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老头子自知不起,临终前还能想着叫自己过来见一面,也算情分啊……干脆直说:“崔公若有吩咐,李汲无不遵从。”

  崔光远偏过脸去,朝儿子一招手:“据儿过来,给长卫行礼。”

  崔据二话不说,当即屈膝拜倒,倒惊得李汲一个哆嗦。

  我靠这是啥意思,托孤么?!虽说很明显崔据的表情有些不大情愿,那一跪还特意略偏过些身子,终究态度算是表明啦,必定事先就受过崔光远的示意,甚至是劝说。他赶紧转过身,一把将崔据扯起来,口中连声道:“这如何当得起啊?”

  崔光远道:“当得起的……老夫痴长几岁,向来当长卫如自家子侄一般,则从今往后,据儿便当兄事长卫……”

  李汲有些尴尬地咧咧嘴:“这个……其实我才二十三岁……”而看崔据的面相,应该比我年岁要大吧。

  崔光远抖抖胡子:“不必论年齿……长卫,你可是己卯岁、丙寅月、乙巳日生人么?”

  李汲闻言吓了一跳——老头子连我的生日都门清啊,他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再一琢磨,吏部备案,理论上是要标注出生年月日的,而以崔光远的品位,再加上善养异士,想要偷瞧倒也不难。

  “正如崔公所言。”

  崔光远点点头:“虽然不知道生时,但仅此六字,老夫途中便请巴蜀高人占算过了,长卫前程无限啊……”

  李汲心说老头儿迷信思想还挺严重……不过借你良言啦,多谢,多谢。

  “我博陵崔氏,渐已凋零,欲图复振,唯有仰赖东宫。至于这第三房……儿孙不争气,恐难攀附得上。老夫思来想去,可以托付的,唯有长卫……”

  “李汲何德何能……”

  崔光远摆一摆手:“长卫不必过谦,你的才能,论文已得令兄之半,论武……呵呵,令兄也要瞠乎其后了。今又与奉节郡王交好,两次援救沈妃,郡王必定倚为腹心。倘若早早将长卫放出去,今刺史或兵马使,不难得也——年方若冠便能着朱,孰谓前程不广?然而郡王却偏要置长卫于禁军中,反倒更见推重……”

  李汲心道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自谦也没啥意思,便又走回榻旁,握着崔光远的手,承诺道:“设崔公果有不讳,令公子将来有何难处,但有所请,某必伸手援护。”

  这态度自然也是有所保留的,他已然背上了康廉那个包袱,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再多背一个。再者说了,康廉好养活啊,并且康老胡临终遗言,也没打算让儿子复兴家业,只要能够在李汲的保护下踏实活下去便可;然而崔光远话中之意,则是要儿孙靠着李汲攀附上李豫父子,得以大富大贵,这李汲怎么可能贸然答应呢?

  崔光远人老成精,于李汲话语中的隐意,当即洞彻心胸,便道:“老夫也知道,难为长卫了……若无所出,终无所得,欲人施惠,必先答报——老夫愿将崔弃送于长卫为妾,如何?”

  一句话直指垓心,李汲当场就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趁人之危……不过嘛,是你自家凑上来的,如此大好机会,若不一把抓住,必致平生之悔啊!尤其眼瞧着崔光远就要挂了,到时候不管是崔构还是崔据管家,都跟自己毫无交情,那自己还有什么机会把崔弃搞到手哪?

  由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崔公美意,我不敢拒。然而……崔弃固我所爱也,却曾明言不肯与人做妾,我亦不愿相强,不知道崔公可有什么两全之策么?”

  崔光远尚未回答,旁边崔据终于憋不住了,冷哼一声:“不肯与人做妾?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崔光远横了儿子一眼,随即闭上双目,略一凝思。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貌似已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便命崔据:“唤崔弃来。”

  李汲忙道:“崔公不可勉强。”

  崔光远微微一笑:“老夫懂得的,自会好言相劝……长卫暂在侧厅等候,如何?”

  命崔据领李汲出去,到了侧面的偏室,侍女奉上汤饮和点心。然而李汲哪有心情吃喝?他摆手命侍女不必合上房门,就瞪大两眼,朝正寝方向窥看。时候不大,只见崔据又领着崔弃过来了,随即一闪便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又等一阵,忽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见崔弃双手掩面,疾奔而出,朝着院外便跑。

  李汲慌了——老头儿是逼她了吧?她可别把这账算我头上啊!当即一个箭步蹿将出去,靴子都来不及穿,便望着崔弃的背影,直追过去。

  然而小丫头虽然身形瘦小,肯定步子也小,偏偏李汲甩开两条长腿也追她不上,不知道怎么的东一绕、西一拐,眼前便即消失了伊人的影踪。

第十八章、伦理闹剧

  李汲左右一打量,估摸着自己追赶崔弃,不小心跑进人家后院花园里来了——本来嘛,这般大户人家,外院、内宅,必设门禁,有仆役把守;但正寝本来就在内宅啊,所以他一路跑过来,虽也曾见几名奴婢,却并没有人拦阻。

  这花园中种了不少的杨柳,正当仲春,柳条青青,垂若丝带。此外各处还植满了花卉,半数都是春花,恰是烂漫盛放之时,见之使人精神不由自主地便是一畅。

  然而李汲不禁腹诽:不愧是数百年的世家,还真是有钱啊!虽然绿植遮眼,不能一眼望尽整座花园,但大概齐估算一下,怕不比自家的宅邸还要大些?长安城内寸土寸金,崔光远犹能置起偌大产业,他钱都是打哪儿来的?

  固然崔光远的寄禄是太子少保,从二品,俸料、禄米、职田、力役加起来,将近自己的十倍,可即便自己能够月入六七万钱吧,置办得起那么大的府第么?何况崔家还不仅仅这一所宅院。

  这么大的地方,自己可往哪儿去找崔弃啊?况且还是别人家里,方才一时心急,不及考虑,拔腿猛追还则罢了,这既然把速度放慢下来了,还能够到处乱蹿么?

  无计可施,只能先折回去见崔光远啦——也问问他,你究竟是怎么“好言相劝”崔弃的哪?是不是以主待奴,你觉得只要不疾言厉色,拍桌子瞪眼,就算“好言”了?

  正待转过身去,原路返回,突然耳畔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李汲精神当即便是一振——找到了!随即却又紧张起来——小丫头哭了?看起来崔光远迫之过甚啊,别因此破坏了她对自己的好印象。

  赶紧得去跟她说清楚,不是我要逼婚,是崔老头儿自家送上门来的……

  循声而去,绕过几株杨柳,眼前豁然开朗,得见一片清澈的池塘,水面上还漂浮着团团莲叶……嗯,自己方才估算有误,这花园啊,足有三个自己家那么大!

  池塘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低垂着头,隐有抽噎声传出。李汲小心翼翼地缓步走过去——别吓着小丫头,好不容易寻着了,她若是再跑,恐怕就真追不上啦——只见崔弃面对池塘,蹲踞而坐,两手环抱双腿,面孔则埋在双膝之间。

  李汲走到崔弃身边,小丫头身子微微一颤,貌似是察觉了——以她的素质,必定耳聪目明,虽在情绪剧烈波动之际,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吧——但却并无逃去的迹象。于是李汲便大着胆子,盘腿在她身边坐下。

  想要安慰几句吧,却偏偏无话可说。李汲不是没见过女人哭啊,但见崔弃落泪却还是头一回,深感手足无措。其实他本是个心思敏锐、口齿伶俐之人,但当此情境,颇有些患得患失,生怕说错一句话,便会彻底破坏了崔弃对自己的好印象。

  但也不可能长时间这么沉默下去。崔弃跑掉还则罢了,自己乃是崔府之客,突然间不见了影踪,必定会派人来寻啊,到那时候,恐怕就没法再跟崔弃交谈,剖析自家心曲,以求取对方的谅解了。

  因而先自痰咳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柔声问道:“崔公……适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崔弃维持着以手抱腿,以脸埋膝的姿势,却屁股一扭,平地转了九十度,把脊背亮给李汲。

  李汲不由心惊,忙道:“不管崔公说了什么,都与我无干的。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知晓,而你的志愿,也对我说起过,我是绝不会勉强于你的。只不过《户婚律》上有些胡乱规定,实不便硬性冒犯,咱们最好筹思一条两全之策……”

  唐朝在法律上,大致分人为三等,一是官人,二是良人,三为贱人。所谓官人,主要指流内(有品级的)官员,在某些情况下,也兼及流外之官;良人是必须纳税服役的普通百姓;贱人则指官私奴婢,杂户、太常音声人等等。

  《户婚律》明确规定,禁止良贱通婚,违者视其身份等差,分别判以杖刑或者徒刑。并且就严格意义上来说,即便是官人和良人之间,不同等级的贱人之间,也都不允许嫁娶。

  当然啦,感情这玩意儿,往往不因身份而产生,且官人在触犯法律条文之后,也往往能够糊弄过关,不受惩处,因而《户婚律》上的很多规定,最终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只是身份若相隔太远,官人而娶奴婢为正妻,多半还是逃不过去的。

  因此李汲过往才一开口试探崔弃,崔弃就表示不愿与人做妾——以她的身份,压根儿没想过可以当李汲的正室。也由此李汲虽然并不看重身份、等级,除非万不得已,也不打算以身试法,而一直在考虑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最好的状况,就是崔光远不但释放崔弃,抑且愿意收她为义女,那跟李汲的身份就般配了。退一步,考虑另外找一名官员,请求收养崔弃,认作己女。不过这个人不好找啊,有谁愿意冒着家声被玷的风险,去收一名释奴为女呢?原本寄希望于康谦,老胡好歹挂着个试官呢,只可惜……

  李汲正想要把自己的打算向崔弃和盘托出——不管能不能成,起码得让你知道我有在想啊,有在谋划此事啊。然而尚未开口,崔弃却将脑袋稍稍一抬,随即伸手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低声说道:

  “家、家主说,其实……其实他是我的生身之父……”

  李汲闻言,当场就傻了——我靠这是什么神展开?大户人家伦理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