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啪”的一声,竹笊篱一敲镬沿,就听老关冷哼道:“不堪入口便滚,我铜钱原数奉还!”
李汲也不理他,只是又抽一双筷子出来,塞进李适手中,介绍说:“汤头清、鲜,面软而韧,佐料合宜,酸辣可口——好吃,我不诓你。”
李适这才挟起几根面来,先小小品尝了一口,随即“咦”的一声,又“吸溜溜”嘬了一大口,面露疑惑之色:“我还当是掺了秕糠的粗面。虽然略粗而苦,却又有一种……清润难画的口感——这是何面啊?”
李汲埋头吃面,随口答道:“荞麦面。”
“咦?”这回轮到老关诧异了,当即转过头来问道:“这荞麦从北地传来,只在彭原、顺化两郡数县有种,吃荞面者亦然。你这后生是京畿口音,还带些都畿味道,竟能识得?”
李汲也不作答,只是笑着反问道:“主人家倒能辨识各地口音么?”
唐朝的基本行政区划是郡,其后又为了用兵的需要,合数郡为道,其中西京长安周边为京畿道,东都洛阳周边为都畿道。李汲虽然是赵郡人,但自小跟着当官的父亲,学得了官话——长安话,也就是京畿道的口音——后来相从李泌于颍阳,那地方属于都畿道,自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只不过唐朝近乎于两京并重,就连皇帝虽长居长安,也时不时往洛阳跑——据说高宗、武后时代,因为关中饥馑,曾经久都洛阳——所以两京的口音互相混杂,差别并不大。好比先前那个街边闲汉,就以为二李都是从长安附近来的,能够一耳朵就听出来李汲话语中带些洛阳附近口音,这个老关挺见多识广啊。
老关也不隐瞒,便笑笑说:“我本是募兵,长年驻守西京,还东戍过洛阳,西征过陇右,若非残了,也不会归乡来摆摊煮面。”说着话,亮出右手来,李汲一瞧,只有四指,中指齐根而断。
老关轻叹一声:“是被吐蕃兵斫的……我是弓手,偏偏损了中指,若只伤到无名指、小指,不必离开军中,如今怕是连昭武校尉都做上了……”
话音未落,李汲就听自家身后有人讪笑道:“老货休要夸口,以汝的弓术,从七品上翊麾校尉到头了,哪里做得到昭武?”
匆忙回头,就见身后站立两名官员,都是三旬左右年纪,一个戴展脚幞头,穿浅绯色袍服,一个戴交脚幞头,穿浅绿色袍服——方才发笑的,就正是那名绯袍文官。
老关见了,赶紧放下手中笊篱,叉手行礼,口称:“拜见严判。”
那名绿袍武官摆手道:“汝这老货,不见严君如今着绯袍,且为文职了么?房相所荐,如今已受命为给事中,辅政门下
了。”
根据李汲从李泌处打听来的知识,知道给事中为正五品上,为门下省的重职——这就算一只脚迈进高官行列啦。按照当时礼仪,既有官人近前,他赶紧放下筷子,作势欲起——李适则毫无反应——那名严姓给事中抬起手来,略略朝下一按,意思是说:不必多礼,吃你们的吧。
然后即与绿袍武官对坐于另一张长几旁,武官扬声道:“先上四碗,过后一并结账。”
正好李汲也把一碗“荞剁面”扒拉了个精光,根本不觉饱,便也要求:“我这边也再要两碗。”
老关先朝两名官员点头示意,随即转向李汲,说:“后生家的,多吃才有气力。我家规矩,买五送一,不如你再要三碗,我奉送第六碗。”
李汲心说这老家伙倒会做生意啊,于是含着笑点头首肯。
实话说他前世就不是很喜欢吃荞麦面——终究粗糙,有点儿拉嗓子——且这几日在宫中得以餍饱亲王家大餐,也不再象穿越之初那样,整天口中寡淡,思得美食了。只是宫中餐饮都须在灶下做得了,再由李倓遣人送来,因而除了第一日的“叫花鸡”外,多半不温不热,且五味虽调,却过于中正平和了,总感觉吃得不够爽快。
可以打个比方,宫中膳食,就有如那些温补的药,不辛不苦,最多吊命,却难治大病——起码不能使李汲的谗病痊愈。
终究李汲的灵魂是从物质极大丰富的后世穿来的,这年月能有什么滋味他是从未品尝过的吗?尤其后世的中等以上人家,即能膏肥餍足,百味尝遍,所以嘴就越养越叼,会去追求对味蕾更大的刺激——比方说吃辣,无辣不欢,而事实上“辣”只是一种特殊的痛感罢了。
所以这回不期然尝到的“荞剁面”,面韧汤鲜还在其次,关键一是才出锅,热气蒸腾,二是放了略略过量的醋、薤和茱萸,又酸又辣,极其开胃。李汲因而手不停挥、齿不停嚼,不多会儿功夫就连吃四碗,吃得满头是汗,畅快无比。只是心里略略有些遗憾:
还是不能尽善尽美啊,若将茱萸换成辣椒,那就差不多了……
吃面的同时,他也侧过耳朵去,偷听那两名官员的谈话。一开始只是闲聊,但很快,那绿袍武官便提到了房琯陈涛斜战败之事——貌似是才刚通报了各军中级以上将领——
“我亦知房相不能战,却不想竟遭逢如此大败……幸亏我陇右军未曾南去,拨隶在房相麾下,否则的话……”
那位严姓给事中也不禁轻叹一声:“经此丧败,房相圣眷必衰……圣人虽然暂时不问,恐怕是担心败军难整,一旦弃守奉天等三城,行在南面便无保障吧。等到郭、李二公率朔方军精锐到来,必然召回房相,或将严加惩治了。”
绿袍武官把身子朝前一倾,略压低些声音问道:“则严君是因房相之荐,才得以转为文职,做给事中,若房相失势,君这官职……”
严姓给事中摆摆手:“不相干。我能转为文职,实出先父余荫,圣人若不是念及先父,即便房相举荐,也必置我于他戏下,而不会留在行在。”
“严君,”绿袍武官提醒道,“我恐圣人之意,不在尊先公,而是……要收陇右的兵权啊。自从节帅平调河西,我陇右军便群龙无首,其能得众心者,也就严君等寥寥数人而已。我等无日不望节帅复归,谁想他却兵败潼关……据闻节帅被迫降贼,则圣人必不放心陇右军,这才将严君转为文职……”
李汲一开始有听没有懂,后来才明白,此人口中的所谓“节帅”,应该是指的哥舒翰——身任河西节度使,兵败潼关,又降了贼,那还可能有第二位大将吗?哦,原来哥舒翰本是陇右节度使,这两名官员,应该都曾经是他的部下。
就听严姓给事中呵斥道:“休得妄言!圣人转我文职,乃是浩荡天恩,我必肝脑涂地以报——汝怎敢妄测圣人心意?”顺势转换话题,说:“惜哉,我若跟从房相南下,为之谋划,或许不至于遭逢此等大败,几乎匹马不归啊!”
绿袍武官撇嘴道:“房相但信李揖、刘秩等书生,便严君在侧,怕是也不肯听君谏言的。幸好严君转了文职,未能从他南下,倒躲过一场大难,也免得吃他连累。”
“房相终究是我恩主,何言连累啊?”这时候面也已经端上来了,严姓给事中一边提起筷子,一边叹息道,“祸起幽燕,社稷几覆,当此时也,大丈夫就应该跃马挺矛,戮力王室,我却受诏转为文职……即便是福非祸,终非我所望也。
“想前日初至灵武,拜谒圣人,我见勤王兵马四合,凡士卒无不深怀弯弓抱怨之心,还以为大军到处,必然瓦解冰消,叛贼殄灭,再造清平,乃做《军城早秋》一诗……”
“严君有此新作?我却未曾听闻啊,恳请吟诵。”
严姓给事中当即用筷子敲打碗沿,清脆作响,以为节拍,随即曼声长吟道: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第二十五章、退避三舍
李汲这些天窝在宫中,每天并不仅仅锻炼和读书,或者敷衍前来拜访的李适,听李适讲故事……他也反复回忆自己原本时间线上的某些后世诗篇,计划着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陆续撇将出去,尝试靠抄诗来扬名。
尤其经过推算,原来如今只是公元八世纪中期,那么就连八世纪后期到九世纪初期的那些名篇,也都可以借来用啦。仅仅韩愈之作,自己还有记忆的就不下十首,况且再晚一百年,还有个千古诗豪白居易呢!
就算这条时间线上,也有这几位大诗人的同位体存在,老子抄袭在先,将来你们也只能黯然弃笔吧。
本来谋划得好好的——虽然具体该如何付诸实施,尚无腹案——可谁成想今天出宫来闲逛,竟然在小摊上听到了这么一首《军城早秋》!
依照李汲的诗词鉴赏能力,此诗算不了上佳,倘若诗分九品的话,最多也就四品中上——曾经读过的唐高宗那几首,则属六品中下,至于那晚烧梨连诗,给九品下下都算是瞧在皇帝面子上。然而此诗文辞质朴、节律晓畅,就不象是反复锤炼所得,而是临时口占……则随随便便就能写出四品诗来,这人实际水平怎么也得三品往上了吧?
即便唐朝再怎么文教不兴,也可能有这么一两个饱学宿儒,或者天才诗家在,其作能至上品,也不稀奇。问题那家伙分明是个武夫啊,才刚转了文职不久!这年月武官以文盲、半文盲居多,则一群武夫里出个诗豪的几率,那得多低?
见有此人在,我就算将出后世名篇来,也未必能够占到太大便宜啊。且若水平相近,遇见了难免会评诗论赋,那我只是个抄家,要怎么跟人对话呢?
当下李汲就觉得身子凉了半截,连面前热腾腾的荞麦面吞落肚中,也不能温暖过来……
那两名官员此后再没交谈太多内容,只有那名绿袍武官提起过一回李泌,说:“圣人近日唯信那山人,连校阅各军,都要带在身边。此人若如房相一般,不通军事,好为大言,只怕……”
话被严姓给事中打断了:“长源先生之才,恐怕非你我所能妄测——且吃面,我偶尔得空,才与故旧闲叙,少时还有公事要理呢。”
于是匆匆各吃完两碗面,也就并肩而去了。李适小孩子,胃口不大,只吃了一碗面,其后就一直盯着李汲;李汲心思正乱,深感芒刺在背,因而四碗面吞落,到第五碗,也不怎么吃得下了,光喝了两口汤,便即放下筷子。
二人补了钱,离开草棚,走不上几步,眼看周边无人,而且背后的老关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这才同时开口,一个问:“那位给事中……”一个直接就说:“严武,字季鹰……”
李汲心说我不问你就打算回答了是吧?小家伙这是在炫耀自己认识的人多吗?于是住口,听李适继续介绍下去:
“……乃是前中书侍郎严挺之之子,初投哥舒翰于陇右军中,担任判官,此番率神策军来勤王,因房琯之荐,圣人命为给事中。”
李汲暗中舒了口气,心道原来是重臣之子啊,多半家学渊源,那诗才拔群倒也不奇怪了。
“这个严武,诗名很盛么?”
李适摇摇头:“不曾听说他能诗。”随即笑道:“方才他所吟诵的,倒也不差,果然是宦门世家,颇有学问——咦,难道说,李汲你竟然也喜欢诗?”
李汲敷衍道:“只是听那首《军城早秋》,颇感热血沸腾罢了。”
李适笑道:“这般军旅边塞之诗,确实合你的胃口。李汲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投军,靠着拳脚去打出份不弱于长源先生的名气来?”
李汲虽在考虑争霸之意,却还没打算这就投入唐军,因而摆手道:“我如何敢与家兄相比?且军中不靠拳脚啊,长枪大刀、弓弩箭矢,我都不擅长,更不懂什么兵法。我只能抡抡拳头,打打弹弓,为家兄退几个刺客而已,若在战阵之中,刀矛团团围将上来,怕是……”
李适突然间眉头略略一拧,打断他的话,质问道:“不是说你在檀山上击杀了两名叛兵么,怎么说是刺客?”
李汲心说小家伙好敏!赶紧甩锅:“乃是家兄所言,其后李辅国也说,我等身无长物,而那些叛兵却紧追不舍,且其中一人面对家兄,曾经口出过一个‘李’字……恐怕不是普通的叛兵,其意专为刺杀家兄而来!”
李适背着手沉吟道:“刺客?安贼何必遣刺客来害长源先生?若有此心,早便兵发颍阳去了……”
李汲生怕他想得太过深入,或者别有所问,让自己难以作答,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则我唐当世,论诗以何人为首啊?”其实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估计李适也说不出谁作诗最强来,李汲不过是想探问、估摸一下,就严武这种水平,能排进前五去不能?
谁想李适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太白先生了。
”
李汲拱手:“请教。”
李适嘲笑道:“你竟连李太白都不知道?”李汲茫然摇头:“不知。”李泌对于那个本主,时常讲经、说史,却从来都没有教授过诗歌啊,遑论提及当世的诗人?
“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少负诗名,仗剑游于四方。后入京以诗文干谒,贺公知章见而大惊,称他为‘谪仙人’,荐于上皇。上皇乃使供奉翰林,恩宠无比,后因杨国忠之谮——也有说是高力士进了谗言——遂遭疏远而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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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
说到这里,李适不禁叹息:“如今社稷动荡,就不知道太白先生在何处了,可安泰否?”
李汲请求道:“殿……贤弟可还记得太白先生的佳作么?念几首来听听?”
李适随口背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汲撇了撇嘴:“也不见好……”
所以说不好,是因为这近乎于大白话,只是合辙押韵罢了。虽说又似口占成篇,如璞玉不施雕琢,其中或许别有深邃意味,但——光凭这类小品,判断不出诗人的真实水平来啊。
李适不悦道:“你又不能诗,怎敢说太白先生不好?”
李汲胡搅蛮缠道:“我何曾说太白先生不好了?只是说这种诗么,并不见好,我也能做。”随即在李适三分期待、七分好笑的注视中,故意拖长音诵念道:“岸上来群鹅,一棒赶下河……”
李适笑得直打跌,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问:“下面呢?”
“下面?”李汲故意逗他,“下面如李……我院中那冉猫儿一般,没有了。”
李适“噗”的一声,再度绝倒。
李汲这不是故意假充二愣子或者滑稽人,而是李适虽然年轻,终究也十好几岁了,勉强可以算是个男人,而男人之间,靠着下三路的不雅玩笑,从来都是最容易拉近关系,达成融洽氛围的啦。
趁机追问道:“我知道贤弟是怕我听不懂,故而诵了太白先生浅显之作。且不论我是否能懂,挑一两首上佳的诵来,算给我洗洗耳、开开窍吧,如何?”
李适想了想,便道:“太白先生佳作甚多,也说之不尽,但在我看来,那三首《清平调》必列榜上。想当日上皇与杨妃欢宴,惜无新词,便命急召太白先生来,得之于长安市上。当时先生与友人对饮,已然酩酊醉倒,上皇赐汤醒酒,更命高力士为先生脱靴。于是先生醉眼惺忪,提起笔来,一草而就,在座者诵之,无不惊艳——你想听么?”
李汲连连鞠躬:“休卖关子,快说,快说。”
“什么叫‘卖关子’?”
“此我乡下土语,谓吊人胃口,言之不尽也——请诵,请诵。”
李适这才笑笑,将三首《清平调》吟诵出来,分别是——
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汲这回是彻底的傻眼了。
其实吧,这三首诗浓艳旖旎,格调并不怎么高,想来御前所作,也就只能是这班货色了。然而技法娴熟,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段,且雅致而晓畅,韵味隽永,就文辞而言,几乎字字珠玑,没有一点儿破绽啊。就好比一个女人不管私生活再怎么糜烂,却不但国色天姿,而且在人前仪态端庄、举止得体,有大家闺秀之风,你能说不算“女神”?起码也得是个“神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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