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章

作者:赤军

  怪不得李适说这位太白先生的诗才为当世之冠,即便放到李汲的时间线上去,与历代诗豪较量,似亦不遑多让了。倘若他不仅仅写这些应酬之作,还能有一两首立意较高,发自内心的佳篇,那完全可以跻身一流甚至奔着超一流去了!

  听李适所说,这位先生可能还活着……则有此人在,自己还敢抄什么诗啊?作死吗?!且顶尖人物的水平如此之高,那么次一等的也不会太差吧——比如那个严武。看起来,不是唐朝文教不盛,诗文水平不高啊,纯属皇家那几个货十足废柴更加三分而已——废柴们误我!

  罢了,罢了,退避,退避,抄诗的念头,就此彻底打消。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我还是继续做我的武夫大老粗好了……

  便觉意兴阑珊,于是扯扯李适的袖子,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李适不大乐意,扁嘴道:“出来不到半日,如何便要归去?且我等连集市都尚未走遍呢。”

  李汲双肩一耸,反问道:“贤弟以为,官军何时能胜,圣驾

第二十六章、无妄之灾

  唐初实行府兵制度,于禁军则设十六卫,其中包括左右千牛卫。然后府兵制逐渐崩溃,遂用募兵——东北三镇,以及西北的朔方、陇右等军,主体就都是募兵——禁军十六卫亦因此而衰,规模日渐萎缩。

  其中千牛卫掌宫中宿卫及供御兵仗事,其主官为将军、中郎将等,兵卒则包括左右千牛和左右备身,统称千牛备身,亦皆有品,从正六品上振威校尉到从八品下御侮副尉不等。

  皇太子东宫,自然也有千牛备身警护,那个真遂,就自称是东宫卫士,为正七品下翊麾副尉。据说当时皇帝、皇太子等狼狈逃出长安,至马嵬驿发生兵变后,即留太子在后,宣喻百姓。百姓遮道而哭,拦阻太子,请他返回长安去,皇帝听说此事后,便道:“天启也。”随即传诏太子:

  “汝好生去做。百姓属望,慎勿违之。”

  然而当时太子李亨身边,只有东宫卫士,以及广平、建宁二王及四将之兵,总共两千多人而已,还至便桥,桥断水涨;好不容易涉渡过去,又遇潼关败兵,误以为贼,自己人跟自己人厮杀了一场,损失惨重……于是不敢归还长安,转向奉天、永寿……最终一口气跑去了平凉。

  李亨在平凉,数日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才好,于是想起了李泌,便写下令旨,遣人将其迎来,共商大计。其时在他身边的东宫卫士,数量又已锐减,真剩不下几个人了,而对于那些前来依附的将卒,却又不大放心。真遂自称,其在东宫时,便深得皇太子的器重,认为他魁梧有力,能当百人,且又忠诚机警,可托大事——因而就把他给派出来了。

  魂穿而来的李汲,并没有真正接触过这名千牛备身,但搜索残魂记忆,从前的李汲对真遂是颇有好感的。一来这大块头确实能打,李汲曾经跟他略略较量过些拳脚,不过稍占上风而已——倘若真刀真枪地对战,真遂终究是当兵的出身,学的战场上技能,估计野路子的李汲还未必是他对手呢。

  二是真遂虽然容貌粗豪,其实腹有心机,自从保着李泌上路后,或走或停,从不失道,也少逢凶险,于路安排李氏兄弟的食宿,亦颇为妥贴。

  所以李汲觉得,这位大哥跟自己挺象的……

  真遂在檀山之上,阻拦刺客,以寡敌众,李氏兄弟都认定他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但终究未见其尸,再小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啊。且穿越者在反复思忖后,对他产生了些许怀疑——若无人暗通消息,那些刺客怎么能堵截得那么准呢?檀山上那一场厮杀,难道真的不是在演戏吗?

  分手时真遂曾说:“速速保着长源先生走,我来断后。倘若苍天庇佑,都能逃得生路,等到了平凉再会吧!”

  然而过去的皇太子,如今的皇帝,早已不在平凉郡,而是跑灵武打了一个转后,南驻彭原郡治定安了。倘若真遂侥幸得生——先不管他是不是内奸——这都快俩月了,也应该打听清楚消息,跟到定安来了吧?所以李汲眼角偶尔扫到的,说不定确实是大活人的真遂!

  可是,真遂若至,必然要觐见天子啊,而天子知其未死,也必定通知李泌——起码长源先生您不必要为此而内疚了。然而李汲并未听李泌说起过此事,那么是他看错了人吗?是真遂虽至定安,却不敢暴露身份吗?还是说他今日才到……偏就有这么凑巧了?

  李汲心中难免疑云大起,于是叮嘱一声:“贤弟在此勿动,愚兄去去便回!”撒开双腿,朝着那个疑似真遂之人拐去的街角,便即发力猛追过去。

  他脚力甚健,不到三秒钟,便已蹿出坊市,拐上了一条横巷,可是巷道内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儿在玩耍,瞧不见有别的人在。

  目测这条巷子好几十米长,并无分岔,那个“真遂”就算是短跑冠军,也不可能这就消失无踪吧?左右扫视,两侧各有一道坊门,难道他是进了某个坊了?一坊起码几十户人家,这可该怎么找才好啊……

  于是蹩将过去,弯下腰来,询问那俩小儿:“方才有一大个子,来到此街,你们可见了么?他入了哪个坊?”俩孩子咬着手指,抬头仰望李汲,颇有畏缩之色。李汲当即从怀里摸出一枚开元通宝来——“谁能告诉我确信的,这枚钱便予他了。”

  其中一小儿双眼一亮,当即举手:“我……”

  话音未落,李汲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对,本能地便将身子略略一侧,旋见一道银光从自己脸侧迅疾闪过!

  他根本没过脑子,完全是本能反应,当即一个纵跃,便将两个孩子护在了身下。“嚓”的一声轻响,眼角一瞥,只见那寒光钉上了坊壁,乃是一支两寸长的精钢短剑。脑海中当即复现出短剑飞来的轨迹——还好,不是冲这俩小孩儿来的,对方的目标只是自己而已,并没有杀孩子灭口的企图。

  赶紧把两个孩子朝前一搡:“快回家去!”同时李汲抬起头来,循声回望,只见一道人影向其来处疾奔,

  一眨眼便已拐过了街角。

  李汲转过身,发足追去,途中遭遇了李适——李适才不会听话在原地等着呢,肯定要跟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儿啊——李汲不及解释,只是伸手一指:“在此勿动!”旋即转过拐角,又回到坊市门口的那条大街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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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条通衢大道,和方才遇袭的巷道不同,人来人往的,虽然算不上有多繁华、热闹,也非一眼所能看尽。李汲估计那家伙跑不远,于是放缓脚步,警惕地游目四顾——街上行人看似都很从容,就没谁有慌忙隐藏或者躲避的迹象啊。

  脑海中回放适才那匆匆一瞥——施放短剑之人,绝非真遂,那是个小个子,起码比真遂和自己都要矮一个半头。只可惜那人逃得太快,而自己为了保护两个小儿,回头慢了一拍,竟然未能瞧清楚是男是女,穿着怎样的衣衫。

  而这街上,瞧着个头差不多的,也不在少数啊,我要不要逐一截住了询问呢?可是一旦问错人,目光一转移,让刺客趁机逃了该怎么办?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人流穿梭,眼前景象又已变改,原本盯上的那几个小个子,倒有一半儿都拐去了别的街巷……这肯定是逮不着人啦,李汲不禁深感失望。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刚才自己眼角瞥见的,十有八九便是真遂,即便不是,其人也必定心中有鬼——否则为什么我要向两个孩童询问他的去向,当即就有人朝我放暗器呢?这会儿再折回那条巷道去,肯定找不到人了,即便俩孩子仍在,并且肯告知真遂进了哪个坊,也已很难寻找——坊门未必只有一处,且若知道有人追踪,逼急了他还能跳墙呢。

  剩下的唯一线索,只有当时瞥见真遂出来的那家店铺了——李汲略略回想那店铺的旗招,便可确定,是家胭脂水粉铺。你说一大老爷儿们,孤身一人跑化妆品店去干啥?

  曾经从交谈中得知,真遂是没有家眷的,不但尚未娶妻,而且父母双亡,亦无兄弟姐妹,所以他不可能给老婆或者老娘、姊妹买胭脂。难道是给女友买?若曾有女友,跟来定安的可能性有多大?若新认识了女友……他不赶紧去觐见天子,倒有这般闲心啊——他确实是不敢回报天子吧。

  或许能在那家店铺中,得到些线索,起码可以询问店员,方才离去的大个子是不是如此这般的相貌。李汲想到这里,当即转身,再回市坊,并且大步迈进了那家店铺之中。

  才进店门,他的双眼便不禁微微一眯——只见一条大汉面朝柜台而背对着自己,瞧背影竟与那真遂差相仿佛!李汲急匆匆朝前迈一大步,伸手便拍向大汉右肩,口称:“尊驾……”

  可是右手尚未沾及对方,口中也才吐出一个词来,那大汉猛然间将肩膀一塌,轻松避过,随即迅疾转身。李汲定睛一瞧——是我孟浪了。

  想也知道,真遂既已离店,不大可能再蹩回来啊。

  就见这大汉论身量确实与真遂很相似,但容貌却大为不同。真遂是圆盘脸,腮上肉多,留着短短的连鬓胡须;而这大汉却是国字脸,骨胜于肉,胡须虽亦络腮,却有半尺多长,飘撒胸前。

  李汲赶紧缩回手,正待作个揖,表示歉意。孰料那大汉微微一愕之下,双眼朝李汲背后一瞟,神情瞬间变改,于是浓眉一轩,暴喝一声:“哪来的无赖,欲待行窃么?!”

  李汲心说我若是窃贼,肯定伸手往你腰里探啊,干嘛作势去拍你肩膀?正要解释,那大汉却陡然抡起了钵大的拳头,朝着李汲面门便打将过来。

  李汲撤步后退,同时交叉双手,在身前一挡,只听“嘭”的一声,拳与臂交,捶得他胳膊竟然隐隐作痛。李汲不禁火起——我跟你何冤何仇啊,这一上来便出全力?!眼瞧着大汉右拳不中,当即收回,腰杆一拧,又将左拳打出,他这回不纯粹防守了,左臂朝侧上方一撩,顺利化解来招,同时右拳奋力击出,正中那大汉的胸口。

  “嗵”的一声,那大汉不自禁地倒退三步,撞正了木质的柜台,面上亦隐现惊愕之色。李汲收回拳头,亦为那大汉如铁的胸肌而感诧异——貌似比我还硬哎。正心说傻了吧,让你知道老子不好惹,肯不肯就此收手,好好听我解释呢?却见那大汉一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李汲吓一大跳,本能地朝后便退,却冷不妨撞中立在门口的一个人。身后“哎呀”一声响起,李汲大吃一惊,匆忙转身,把才要仰天跌倒的李适一把揪住——“叫你不要跟来……”

  李适唤一声“小心”,一把搡开李汲的手,便即抱头而逃。李汲眼角乜斜,果见那大汉也已追到门口,腰间佩刀扯出了半截。

  旋听店中响起来一个女声:“老荆,不可!”

  那大汉闻声回头,这才把横刀收还鞘中。

第二十七章、剑侠世界

  李汲与那可能是姓荆的大汉在胭脂店前动手,惊动了巡逻的士卒,挺矛围拢上来。然而明明是两个人对打,偏偏军将只指李汲一人,喝一声:“拿下了!”

  李汲心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瞧上去便不似好人?我可是一张连皇帝都承认的老实面孔哪!

  事后平心静气地分析,又加找人询问城内情况,这才恍然——李适误我!我就应该把那柄制式横刀给带出来的……

  李适终究年轻,思虑还不够缜密,光考虑到横刀乃军中之物,倘若李汲白衣而带刀出行,怕会引起巡逻士卒的怀疑和盘问。殊不知,越是这般人物,士兵们越是不会搭理。

  因为如今聚集在定安城外的陇右军已不下三万之数,虽然为防扰乱治安,甚至于冲犯了圣驾,理论上是不准进城的,然而律法却也大不过人情。陇右各军千里而来,军中生活又极枯燥,肯定谁都想进城去转悠转悠,看看繁华……起码比军营里要繁华的景象啊。尤其军中有可能日常使用并不匮乏,却偏偏少了一物,那就是——女人。

  既有城邑,必有青楼女闾,起码也会有几家私娼吧?古代军中最忌讳女性,认为不吉,则除非是实权将主,否则没人敢把女人往军营里带,那么就只好进城来找了。固然小兵是得不着机会的,不少中级军将却可微服入城,若不闹出事来,典守者也基本上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瞧见。

  然而军将已成习惯,服饰可换,佩刀不易,故而城内白衣而带横刀者,其实并不那么罕见。

  李汲听了李适的话,没把横刀带出来,腰间只佩一剑——剑这种兵器早就已经基本上退出了主战场,只作为江湖私斗之用,尤其文人墨客,最喜带剑以显示自己允文允武了。相反,那荆姓大汉,腰里佩的却是横刀。

  所以巡逻的士卒们围将上来,定睛一瞧,二人厮打,其中一个佩着刀,那当然是自己人了——且将那带剑的,给我拿下!

  一声出口,当即十多杆长矛就朝李汲比划过来了,李汲不禁有些慌张。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就算再能打,也很难斗得过那么多士兵啊,尤其对方都是长兵器,自己这儿连剑都还没出鞘呢……想要不伤人而突出矛阵,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李汲也并不想伤人。

  只能摆个防守的架势,却定住不动,一方面警惕那大汉趁势来攻,一方面余光扫向旁边的李适。他的意思:我该怎么办?奉节郡王你给点儿提示呗。是不是要把出入宫禁的腰牌亮出来呢?这玩意儿对巡卒有用没用?

  然而那大汉却并未趁机追击,只是先斜望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注目店中。仿佛是那女子给他比了什么手势,大汉转回头来后,便即双手上扬,叫一声:“且慢!”然后他走向那名军将,背对着李汲,貌似亮出了什么物件,并且说了几句话。

  李汲侧耳倾听,那大汉声音却小,只仿佛听见“误会”、“散去”两个词。

  只见那军将叉手行礼,随即便招呼所部兵卒,全都撤步后退,而后重新整列,自顾自去了。李汲不禁满心疑惑,赶紧侧行几步,靠近李适,问他:“怎么一回事?”

  旋听店中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都进来说话。”

  不仅那大汉闻言归回店中,竟然就连李适都笼着双手,也不理李汲,疾步而入。李汲心说我想左了,这女人不但不是什么刺客,还跟李适相识……不,瞧小郡王的样子,这女人身份不低啊,多半是皇家长辈!

  那么既然如此,荆姓大汉为什么要主动向自己动手呢?而且既然李适到来,为何不肯从旁解劝?

  难道说,皇家就等于刺客,刺客就等于皇家……我靠,李适这孩子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下长吸一口气,伸手一扶腰间之剑,大步便往店中走去。他瞬间想明白了,倘若那女人或李适对自己有恶意,大可不必让那大汉劝退巡卒,十几个使长矛的士兵,再加那“老荆”,足以将自己拿下啦。起码,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既然如此,我有何惧啊?

  赶紧跟进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才最紧要!

  才进店门,就听李适问那女人:“……为何来此啊?难道宫中脂粉不足?”

  那女人的话语中,似含无限幽怨,缓缓回复道:“只不过,想再看看这汉家江山,城邑市井之貌罢了……可惜,最后所见的,不是西京长安。”

  李汲才进来,那“老荆”便一步蹿将过去,合拢了店门,旋即瞠目警告蜷缩在柜台边的店员:“今日所见所闻,对谁人都不可提起,否则的话,嘿嘿!”

  李汲心说这什么意思,要“关门打狗”?你也得打得过我才成啊——注目李适不语。

  李适伸手朝他一指,对那女人说:“这是长源先生的从弟李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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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这才瞧清楚那女人的相貌,是鹅蛋脸,薄施粉黛,五官俊秀,却并不显妩媚,反倒隐含着一丝英气——这在前后两代魂魄于此世所见过的女人当中,可是绝无仅有啊。估算年龄,这女人应该不到三十,尚在青春……哦,按照此世的标准,倒可以算是个老姑娘了。

  ——闺中女儿与已嫁妇人,妆容并不相同,这点李汲是知道的。

  只是细一打量,这女人的相貌颇有些眼熟啊……象谁呢?

  他注视那女人,那女人同样也望向李汲,嘴里说:“原来是长源先生之弟……适儿,你须给我一个解释。”

  李适叉着手,笑笑说:“李汲常自称能打,故而借阿姑的从人,试试他武艺罢了。不想竟然惊动了巡卒……”

  李汲心说怪不得!那“老荆”躲避自己的拍击,可能纯出本能反应,但他回过头来的最初,面上显露的是愕然之色,随即望了一眼自家身后,这才突然出手——多半是李适跟了来,在我背后朝他比什么手势、眼色来着。

  心中不禁恚怒,瞪视李适。李适赶紧作揖:“是我顽皮,长卫你千万宽宥啊——回去我便挑两名宫女赏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