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说到后来,他自己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和羞惭,但貌似崔弃并不在意——未来郎君有妾,她早就知道啦,则相处那么多年,其妾有孕很奇怪吗?难道自己能逼她打胎?
崔弃只是问:“那你又去何处?”
“今晚之事,绝不简单,”李汲低声道,“实不相瞒,圣人大渐,宫中恐生变乱。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精精儿将我诱出城外,其手下又多军中兵器,不能不使人疑虑啊。我还是赶紧赶回宫中的为好。”
崔弃双眉紧蹙,想了一想,说:“方才乱战之时,你的马跑失了……”
“你有马么?再予我一柄横刀便可。”
“城门已闭……”
“我不进城,直驱大明宫,自太和门或左银台门入——守卫都是我英武军将士,自会放我进去。”
“要几人相助?”
李汲摇摇头:“目前局势尚不分明,多带人无益,且……若无事,私入禁宫,乃是重罪。放心,只要英武军放我进城,则自有人手,若是不放……于宫外也不至于再有什么凶险。”
第二十六章、兄友弟恭
李汲问崔弃要了一马一刀,疾驰向最近的大明宫中朝太和门。
到了门下,扬声呼道:“今夜是谁当值?”
谁想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足下是谁?”
李汲一听不对,这貌似不是我的人哪,当下一个激灵,不再问了,拨马便走。
再奔左银台门,这回不敢乱叫,就在门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貌似也不保险。李汲心说要不我还是去重玄门吧。
重玄门外飞龙厩有熟人在,即当初在行在时便认得的程元振,此人乃李豫旧仆,大概率是信得过的。到时候可以跟程元振商量一下,且由他派人去探看重玄门、玄武门方向的动静,再定对策,会比较稳妥一些。
终究自己单刀匹马,且又敌情不明,这会儿实在不敢浪啊。
好在崔弃和青鸾都在城外,大不了我不进宫了,一旦发现情况不妙,势难逆天,就保着俩老婆跑陇右去投李倓吧。
飞龙厩的大门开在南侧,也就是正对重玄门,李汲尚未奔近,远远地便已见到宫门大开,一哨人马冲了出来,直奔飞龙厩而去。他被迫快马绕至厩侧,翻墙而入,原本打算先隐藏在暗影里瞧瞧风色,却一耳朵就听见了李豫的话语——虽然数年未见,这声音他还没忘。
随即是程元振的声音:“这个时候,奉节郡王在何处啊?李汲又在何处啊?!”
李汲不由得胸中热血沸腾,当即一个纵跃,蹿将出来,大叫一声:“在此!”
“仗内六闲”,养马宫中,以“飞龙”为首的“六厩”则养马宫外,但累经丧乱,诸苑之厩均已废弃,宫外只剩下了一个“飞龙厩”,养马也从极盛时的上千匹,跌落到不足两百匹。
然而“飞龙厩”的规模没变,占地范围仍很广大,其中衙署位于其南,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院门距离厩门,也不过十余步距离而已。李豫入厩之后,即被请入厩署,程元振请其入堂上坐,但李亨心中忐忑,只肯在堂前端立,等候消息。
其后兖王李僩在厩外呼喊,程元振爬墙去看,李豫也便朝门边更迈近了几步——当此危急之时,他是不适合露面的,必须由程元振去跟李僩搭话,但也不能离程元振太远啊,往来吩咐,难道还叫个小宦官帮忙传话不成?
因而李汲一声应承,自暗影里蹿将出来,李豫一瞥眼就见着了,当真是又惊又喜。他本能地就想迈步朝李汲靠过去,可是忽觉双腿酸软,腰才一扭,便一个趔趄,坐倒在地。程元振大惊,赶紧冲过去搀扶,李豫摆摆手,掩饰道:“立得久了,腿脚有些麻。”
挣扎着起身,注目李汲,微微一笑:“长卫,卿可算是来了。”
李汲叉手行礼,急忙问道:“不知厩外是谁?”
程元振回答他:“是兖王和神策。”
李汲恨恨地一咬牙关:“神策果然不稳!”旋问程元振:“今厩中有多少兵马,多少兵器?”
程元振两手一摊,苦笑道:“只有些奴婢,哪来的兵马?只有些马料,哪来的兵器?”
李汲闻言,不禁愕然。
他心道你早说啊,我还当李豫在此,身边儿好歹有个几十上百的护卫呢,所以才敢蹿将出来应声……要早知道无兵无卒,老子还不如继续藏着哪!这李唐的社稷再重要,难道还有我本人的性命重要吗?抑且李唐换个太子,甚至于换个皇帝,未必就大厦立倾,我却连老婆都还没娶,青鸾肚子里是儿是女还不清楚哪!
但既然已经现身了,也不能掉头就跑,或者干脆降了兖王。当下一咬牙关,“仓啷”一声横刀出鞘,大声说道:“殿下请堂上安坐,且看李某杀贼!”
这时候神策军已然撞破了厩门,复又来撞院门。这座院子不大,门就更小,甚至于只是单扇的,跟厩门不可同日而语,李汲目光随随便便一扫之下,就觉得——光凭老子一个人,也能给它撞开喽。
当即一个箭步蹿将过去,正好“嘭”的一声,烟尘扬起,其门洞开,李汲一手遮面,一手挥刀朝前便斫,口呼:“李二郎在此,谁敢前来一决死生?!”
一则门道狭窄,则在门前作战,可以保证一对一,顶多一对二的状态,李汲有信心杀败来敌;二则他怕稍稍后退一两步,敌兵就可以绕过自己,去袭李豫——看那可怜太子身边儿全是些面无人色的阉人,怎么可能拦得住神策军兵呢?
李豫在后见了,却不禁愕然。好在他也不傻,并未高声询问:“长卫,难道你是孤身一人前来的么?英武军何在啊?”只是低声询问程元振。程元振左右瞧瞧,苦着脸道:“怕是李汲在家中得信,不能直入宫中,乃被迫单人独骑绕到宫后来……”
赶紧命人把厩中阉宦、马夫、杂役,甚至于马医全都叫过来,拔橛为兵,解鞍为盾,将李豫拱卫在中间。
李豫摇摇头:“无济于事啊……若李汲能御贼寇,还则罢了,若李汲遇难,汝等还是自去逃命吧,无谓为孤殉死。”
程元振流涕道:“奴婢本是殿下之仆,焉能弃殿下不顾?余人皆可去,请留奴婢与殿下同死。”
李豫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汝之忠心,孤素知也……不要死,且留下性命,为孤收敛遗骸吧。”
他们对话,甚至于交代后事的这短短几分钟里,李汲已然据门而守,一连劈翻了好几人。神策兵原本悍勇善斗,问题入守禁中的时间也已经不短了,逐渐沾染旧日禁军习气,多少变得有些贪生怕死;再者说了,这终究是内斗啊,不是抵御外寇,难免心生疑虑,就此被李汲牢牢堵在了门外。
然而李汲却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这院墙虽然不低,终究不是城墙啊,只消对方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自然会想到去攀墙,绕过自己,直取李豫。他心说今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啦,但凡李豫被俘或者被杀,自己便寻人少处冲杀出去,绝不能为他们李家人殉死。
嗯,还是要有所区别的,倘若背后是李亨,我便直接降了敌吧,直接转做带路党;背后是李豫,可为他抵敌片刻;背后若是李倓或者李适……我一胳膊夹起来,尝试杀出重围去。
只怕他们分量太重,带上一人,难出生天啊……话说李倓自居陇右后,虽然日夕操劳,体型不但不瘦,反倒日渐丰满;至于李适,倘在定安初见之时,自己带着他,即便不如赵子龙怀抱幼主,亦不远矣,现在嘛……估计分量也不轻了。
他也没有硬着头皮,光知道狠杀,双目如电,一直在观察对面那些敌人。杜甫诗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眼前数百神策,凭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是杀不败的,但若能擒杀其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他眼神一扫过兖王李僩,虽然距离还有十来步,且中间隔着三四重的军兵,李僩仍觉慌张,赶紧缓缓带马,朝后退缩。再看那些领兵之将,全都是半陌生的面孔——也就是说,从头一回开始,就没来吃过自己的请,俱都是刘希暹的亲信部将。
李汲估摸着,刘希暹不可能把神策军全都驱入内朝,而必须分兵去围英武军,那照道理来说,就应该把这些从不肯吃自己宴请的可靠部下,派去面对英武军啊;但凡身前有一两名熟悉将领,李汲就有临阵策反的机会啦。
是刘希暹太过愚蠢,结果反倒误打误撞,使得自己一筹莫展呢?还是说,凡不可靠的将领,压根儿就不允许参与这次政变?
不过么,倘若刘希暹在此,那真是无计可施了,既然目光所及,不见此贼,那自己或许还有些机会。于是李汲挺刀大呼道:“皇太子殿下在厩中,汝等竟敢冲犯,都不要命了么?乃欲反乎?!”
对面军中,果然起了一阵骚动,但随即李僩也大叫道:“上命,太子李豫谋反当诛,圣人将立孤为太子!汝等助孤平难,无论将卒,都得重赏!杀李豫者,万金为赐,杀李汲者,千金为赐!若被二人走脱,汝等一个都活不了!”
有那大胆且复贪婪的士卒闻言,当即应声而上,三支长矛齐向李汲胸前刺来。李汲侧身闪过其二,随手捉住一矛,朝怀内一带,旋即一刀劈下,将执矛者斫翻在地。
但耳听得有人说:“且去重玄门内取长梯来……”
李汲心说废物啊,你们一个叠一个,不就爬过墙头了么,还用梯子……
可即便真去取梯子,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吧,看起来李豫是死定了,自己现在就得考虑退路……正感惶急,忽见重玄门内又冲出一队神策军来,高举火把,拱护一骑。
李汲双目微眯,细细一瞧,仿佛识得——这是越王吧?倒是跟李豫长得有点儿象呢。
越王李系策马冲入飞龙厩,高声问道:“太子在厩中?”
李僩不乐意了:“阿兄缘何来此?”
李系斜睨他一眼:“孤为何不能来?”
他心说敢情皇后的储君备选不是我一个人啊,还有老六。这若是让老六先杀了李豫,多半储位我就拿不到手啦!
李僩问道:“阿兄不当去右银台门除李辅国么?则李辅国安在?”
李系一撇嘴:“老阉有何可畏,还是先杀李豫!”
依照皇后一党的策划,神策军最强一支力量,由刘希暹领着,前去奇袭、围困英武军衙署;分出五百人给李系——更多士兵进宫,响动太大,怕会惊走了李辅国——并两百才刚授甲的阉宦,去围杀李豫和李辅国;又四百人给李僩,假传圣旨,接掌诸门。
谁都没料到李豫临时起意,竟然打算从北门进宫,因而李僩一路从西兜来,到了凌霄门,才见数十人在门下停留少顷,旋即遁入飞龙厩去了。他怀疑乃是李豫一行,于是一方面遣人归报张皇后,一方面出重玄门来搜杀。
李僩当时还想呢,皇后云越王蠢钝,不能托付大事,许我以储君之位,我原本是不大信的——终究长幼有序啊。只是既然受诏进宫,就等于上了贼船啦,不得遽下,若肯从命,我即便夺不着储位,也可得皇后欢心;若不从命,首先我未必能够生出宫门,而即便暂时逃出去了,以李系的性格,事后也必杀我……
谁想到竟有机会擒杀李豫!则以此功劳,皇后必喜,或许真肯隔过李系,而授我以大位——此天所资乎?不可弃也!违天不祥!
然而他的想法,跟李系差不太多。李系潜伏在右银台门附近,远远地望着李辅国在亲卫簇拥下,立门前恭候李豫到来,却左不见太子坐骑,右不见太子辇驾……随即听说仿佛在宫北飞龙厩内,发现了李豫的影踪。
——李系久怀野心,自然在宫中也是安插着耳目的,虽说办不成什么大事,及时通报李僩那边的动向,却也不难。
李系当场就慌了,这若是被老六杀了李豫,则孤储位不稳啊!他也明白,张皇后最恨的人是李豫——因为挡了他亲儿子的路了——而非李辅国,之所以要先除李辅国,只不过断李豫的臂膀而已。则即便我顺利杀了李辅国,只要李豫还在,以他监国太子的身份,或者联合朝臣,或者召集外兵,尚有翻盘的机会,自家难得立储;而若李豫死在李僩手中,说不定自己下一步就要去跟老六竞争啦!
急忙呼啸而起,命神策军围攻李辅国,他自己则率那两百阉宦,匆忙疾驰而北,到飞龙厩来摘桃子。
当下瞥看了一眼形势,撇嘴冷笑一声:“汝等竟为一人所阻——六弟啊,如此畏怯,如何担负重任?且让开,待孤先斩李汲!复杀李豫!”
他们哥儿俩左一句“杀李豫”,右一句“杀李豫”,李豫在院中听见,不由得面色惨然,泪流满面,垂首哭道:“兄弟之间,何致如此?难道孤往日曾苛待他们么?弟之不恭,必为兄之不友,此孤之罪也……”迈步就要往前闯:“罢,罢,便让兄弟们取了孤的首级去吧!”
程元振等人生拉活拽,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扯住了。
而在院门前,越王李系下得马来,执刀而前,来战李汲。
第二十七章、仗键立门
白昼,李汲才刚下值返家,就听说了青鸾被掳的消息,遂连公服都来不及换,匆匆策马驰出了春明门。所以到这时候,李汲仍然是六品文官打扮,头戴垂脚的乌纱幞头,身穿圆领直袖的无文绿绫袍,腰扎饰银皮带,足蹬乌皮六合靴。
只不过每日挂在腰间那双铁锏,偏偏这个紧要关头没带。
望春楼下一场厮杀,他的坐骑受惊跑了——也怪自己,骤闻精精儿在楼上招呼,匆忙解锏而登,就没想到先找个橛子把马给拴起来——连着鞍囊里的铁锏俱都不见影踪。崔弃还说要帮忙找马,李汲却等不及了——自己出来那么久,天色已黑,则揣度形势,天晓得如今宫内是什么状况啊?
白天下值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宫变就在今夜,但当被精精儿诱出长安城,既而为一群刀盾武士所围,哪怕李汲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来了吧。宫变和青鸾分搁天平两头,他肯定会选择青鸾,但既然崔弃等已然救下了青鸾,暂且无恙,李汲的心就瞬间飘到宫里去了。
于是只问青鸾要了匹坐骑,要了柄横刀——盾和弩就算了,他使不惯——策马疾驰,前往大明宫——
所以此刻李汲就是一身公服,手执横刀,刀上、身上,只比往日多了些淋漓的血迹而已。
对面的越王李系可是有备而来,他黄昏时分受张皇后所召悄悄入宫的时候,就把爱马和甲包也私带进来了。如今穿戴齐整,头上是红缨飞凤盔,身上是错札山文甲,涂金饰银,灯光映照下灿烂晃眼。李系手中是一柄名匠打造的宝刀,乃昔日命帅时乃父所赐,比军中制式横刀要阔上两分,长上三寸。
他虽然在张皇后面前夸了海口,其实也不敢太过小觑李汲——终究李汲勇名在外啊,所谓“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只是催马近前一瞧,李汲并无甲胄,只是一身袍服,抑且恶战多时,半身是血……这等软柿子,不捏何待?
只要能够趁机斩杀了李汲,这里数百神策、宦官看着,必畏敬我有若天神啊,则老六还敢跟我争储位吗?
不管怎么说,孤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从娘胎里带来天命之格,自去岁命帅以来,更延请名师,勤练武艺,难道还拿不下区区一个李汲不成么?
于是翻身下马——一则地方迫狭,马跑不开,二则……马战习得还不纯熟——分开众兵,挺刀便来对战李汲。
李汲注目李系,暗自戒备。
李系几步迈近,大喝一声:“李汲,你敢向国家亲王挥刀么?死罪!”双手握刀,恶狠狠的便是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李汲横刀一挡,只听“当”的一声,其刀断折。
一来这李系么,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肩宽腰粗,膂力颇大;二则手执宝刀,精钢打造,其锋锐、坚固程度都远非普通军中横刀可比;加上李汲已然激战多时,力斩十数人,横刀上本来就已经有了裂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方厮杀对搏之时,突然间兵器折断,也大大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不由得左腿一屈,半跪在地上,一方面卸去敌势,一方面躲避激飞的断刀。
衙署内外,都起惊呼之声。
李系能够一招便占上风,同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院内李豫暗道我命休矣,院外李僩则叹储位无份……老二啥时候练成这一身本事啊,竟连堂堂御蕃之李二郎都能战败?真正“扮猪吃老虎”,从前都小觑他了……
李系则是大喜,他倒不认为李汲真的名不副实,其实太弱,而是深觉——孤家果然厉害,天下无敌,合当称尊!于是宝刀稍稍一收,便又疾斩而下,势要将李汲一劈两段。
李汲和身一滚,堪堪避开;李系一刀劈在地上,随即迈前一步,又发出了第三斩。
李汲貌似躲得挺狼狈,其实是诱敌之计。他觉得形势对己方极为不利,唯一的破局之策,便是擒下对方首脑;可是兖王李僩一直缩在后面,一丁点儿机会都不给自己留,天幸这越王李系是个傻的,竟敢冲上前来。
然而李系终究铠甲在身,宝刀在手,倘若自己不能一招制敌,被他稍撤一步,后面还有那么多神策兵呢,大可援手遮护,将其抢回。而一旦良机错失,怕这厮再怎么失心疯,也不敢第二回往上冲了吧。
加上李系这柄宝刀确实厉害,李汲的兵器又被砍折,偏偏还折得挺低,手中刀格之上,残刃不足两寸——还不及一柄匕首!则他身上又没甲,手里又没盾,哪敢冒险拿肉去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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