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5章

作者:赤军

  李昭大惊,急忙提枪格挡。孰料李汲之锏甚重,竟然“喀”一声,直接击断了骑枪,且锏势毫无迟滞之意,顺势正中李昭肩颈连接之处。

  只听一声闷响,李昭一个侧身,栽下马来。他临死前心里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原来传言有误,是‘锏侠’不是‘剑侠’么……”

  再说李汲一锏打死李昭,坐骑去势不止,又朝梁崇义冲来。梁崇义反应极快,当即将手中骑枪一抛,翻身下马,单膝跪伏在地,口称:“末将无心为乱,是被李昭裹挟来此,恳请上官饶命啊!”

  “呼”的一声,锏到头顶,却终于不再落下。

  “汝是何人?”

  “来帅麾下右兵马使梁崇义。”

  “你便是梁崇义?”李汲斜眼一瞥马后的尸体,“那个倒是李昭?”

  说实话,他挺惊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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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事先各方搜集资料,分析来瑱的为人,在他估判,有兵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粗大胡萝卜吊着,那位“来嚼铁”就此幡然改悔,奉诏还朝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由此安心离开长安城南下,先到商州,李栖筠迎入,并使与南霁云、雷万春等相见,备述别情,欢宴数日。

  不过这几天也没有白白耽搁,李汲早命尹申、常恒等人兼程南下,到襄州去打探消息。

  冉猫儿赍来密旨,要李栖筠将商州军主力交给李汲,让他领着奔襄阳去。李栖筠校场点检,挑选了三千精锐,可是李汲却不肯受,说:“我领数十人来,叔父稍稍增补些,凑够三百整数便可。”

  李栖筠诧异地问道:“朝命我授军于长卫,是防来瑱不从诏命;若仅将三百人前往,恐怕连性命也不可保,遑论迫其还朝啊?”

  李汲笑笑:“来前家兄指点,此去襄阳,不可恃武,而要用智。”

  随即解释:“此前天使数度前往襄阳传诏,来瑱虽然抗命,却也不见杀害天使事,我又有何可畏?”

  “此番与往昔不同,长卫此去,要夺他的兵权,他岂肯拱手相让哪?”

  李汲摇头道:“便不肯将兵于我,也不至于害我。反是我若将数千军前往,裴奰便是前车之鉴。”

  李栖筠提醒他说:“荆襄之兵,素来骄悍,此前两度作乱,长卫不可不防啊——亦不可自恃勇武而妄入险地。”

  李汲说那好吧——“请南将军随我同往,雷将军领大军跟随于后,暂停于钧、襄两州交界之处。”

  李栖筠掌商、金、钧、房四州,其中钧州正与襄州相邻,则他在自家地盘上调动兵马,应该不至于刺激到来瑱,或其麾下那些荆襄的骄兵悍将吧。

  旋即李汲又问李栖筠:“来瑱麾下都有哪些将吏,叔父可稔熟么?”

  李栖筠早就离京来了山南东道,不过最初只是商州刺史,领着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麾下不足两千的洛阳败军而已。那时候来瑱总领十州,李栖筠自然难免要跟他打交道,其后自掌四州,因为相邻,对于来瑱麾下将吏的情报,亦不可能不做探查,毫无所知。

  故此他详细向李汲介绍,说来瑱麾下最得信用,权柄也重的,只有四人——“薛南阳才兼文武,惜乎多诈;庞充安人有方,奈何贪婪;李昭、梁崇义粗鄙跋扈,尤其是梁崇义,力大无穷,可敌万夫……”

  由此李汲对于襄阳将吏的认知,又比纸上得来要更深入了一层。他不由得蹙眉,心说那般骄兵悍将,我即便能够驱赶来瑱,自掌兵权,短时间内恐怕也把握不住啊……

  恩须长施,威则速立,想在一两个月间,便可将襄阳兵拉上前线去,肯听自家指挥,唯有立威了,而快速立威的方法,无过于杀人。

  但李汲可不打算蹈李光弼的覆辙。当日李光弼前往洛阳接替郭子仪,就是打着斩将立威的主意,上来先杀张用济,由此朔方军将人人觳觫。但自仆固怀恩以下,并不真正心服——李汲是跟随过仆固怀恩的,对此再明晰不过了——反倒更加思念郭子仪。

  ——趁着郭帅不在,李帅你才敢杀我朔方军将,算什么本事啊?!

  由此李汲觉得,若等来瑱去后,自己再杀将立威,效果未见得好啊。最好能在来瑱尚留襄阳之时,我便按律斩杀他一两员部下,倘若来瑱不敢管,自然于襄阳军恩尽,那我下手整顿军纪,便可事半而功倍了。

  只是,若真杀其亲信,来瑱怎么可能不理哪?而杀小兵小卒的,又没啥意义。

  一时间难筹良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在商州停留数日后,便保着冉猫儿再度启程,才入襄州界,尹申等便传来密报,说李昭、梁崇义有发兵威迫天使之意……

  这本不算什么军中绝密,李、梁二人既已谋定,当然要召麾下将校来先打个招呼,否则临时起兵去围攻天使,人心必恐,未必敢于应命啊。当然啦,每个人都会对手底下说:“此秘事也,勿泄。”但尹申等江湖异人自有手段,岂能打听不出来?

  尤其清元先生常恒早入襄城镇,凭着他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一手绚丽的“法术”,早被很多愚昧的军校拜为仙师了。那即将去围攻天使,如此大事,不可能不先求仙师给占卜一卦,断断吉凶祸福吧。

  此事过后,倘若来帅扯旗造反还则罢了,若是不反,总须割几颗人头下来,才好给朝廷一个交代——那这事儿会不会落自己头上啊?

  荆襄之地,兵乱多次,将校们熟能生巧,对于这方面的敏感性还是并不欠缺的。

  由此尹申密报,李汲不禁大喜:真是才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过来啊。

  他估计李昭、梁崇义之流想玩儿的,应该是“兵谏”而非“兵变”,否则过不了来瑱那一关——来瑱若欲谋反,何必由部下先动手?起码证明他反意未坚,或者准备工作尚未完善吧。则既是“兵谏”,当面又只有自家三百兵而已,彼等必无死战之志,只要自己恃勇而前,便有望斩将定乱。

  除非李昭、梁崇义两人都不露面。但若如此,还有谁是自家的对手啊?况且身边还有一个弓马之术并不比自己弱的南霁云在呢。

  李汲由此心中笃定,特意在襄阳城西十里亭寄宿,就是给对方一个大好机会,发兵来扰。

  开头问那两句话,是要敲定此事的性质——没有来瑱授意,纯属军将为乱,既乱则可杀也!于是不仅他冲杀了出来,南霁云也领着早有准备的三百兵随之而出,冲突之下,襄阳兵马瞬间大乱。

  李汲确实在门缝里就瞧见了,乱兵后面二人,甲胄齐全,高头大马,必是将领——说不定就是李昭和梁崇义咧。杜甫诗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出门之后,当即跃马挥锏,便直奔二将而去。

  不过他可听说了,襄阳军中,以梁崇义最猛,力大无穷,勇冠三军,估摸着敢上来跟自己放对的,必是梁崇义。则只要拿下此人,还怕襄阳方面的军心不恐吗?

  然而没想到,来将根本就不够瞧的,仅仅一锏,便即落马而死。李汲由此再奔另一将杀去,谁想对方及时弃械而拜,口称我是梁崇义。

  李汲不禁诧异:不是说梁崇义最勇么?怎么自己不上,却让李昭先来战我……而且李昭一死,梁崇义当场就降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梁崇义表面老实,其实阴狠毒辣,胸有山川之险、城府之深。

  当日若是来瑱直接下令,说李汲号称勇将,梁崇义你可以去战他,梁崇义必无他想;但偏偏首先提出此事来的是李昭,则梁崇义不能不留个心眼儿——李昭那家伙,不会是给我下了什么套吧?

  为此李昭与之密谋,要去恐吓天使,梁崇义一般情况下不开口,但凡开口,言必中的——你得跟我一起去!

  等到李汲催马冲出驿所,李昭虽然吃惊,想得还不够深入,梁崇义却立时便觉出不对来了——我等围不片刻,此将便甲胄齐整,鞍辔俱全,分明是早有准备啊!

  心中既疑,便不敢骤然冲上前去,而假装横枪打着了李昭的马臀,他把同伴先给迫上去了。旋见李汲武艺精熟,杀法骁勇,并且一招便打死了李昭,梁崇义心知今日之事,恐难如愿……

  一则李汲身后还有数百兵将,队列整齐,刀矛并施,自家这一千兵根本就拦不住啊——尤其是李昭之死,挫动了军心——而自己也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战得下李汲;二则两将出马,若自己孤身一人逃回去,来帅必不轻饶,说不定还会割了自己的脑袋去向天使赔罪呢!

  心下权衡利弊,瞬间便有决断,于是不待李汲杀到面前,梁崇义直接就降了。

  他算盘打得很精,因为军士鼓噪,包围驿所,威胁天使,故而李汲才敢直接冲将出来,并杀李昭——大义在手啊;而若自己声称是被挟裹而来,并无作乱之意,则非死罪,李汲有很大的可能性不施毒手。

  终究李汲此来是要领襄阳军的,若将左右兵马使尽数斩杀,他还能约束得了部众吗?

  战未必胜,退则必死,那还不如直接投降呢,改抱李汲的大腿,说不定别是一条坦途。

  李汲果然不杀梁崇义——虽然心中起疑,因应形势,此人还用得上啊——喝令他起身,将乱兵收拢起来,且一并缴械。随即保着天使冉猫儿,离开驿所,夤夜急行,进入了襄阳城……

  作者的话:抱歉,临时有点事,更晚了。

第四十七章、便为同袍

  襄州刺史魏仲犀才刚入眠,便被从人唤醒,禀报说:“天使遣人夜叩城门。”

  魏仲犀闻报不禁皱眉。话说朝廷派了使节到襄州来见来瑱,这事儿他自然知道;且天使若循大路而行,有可能先进襄阳城,再渡沔水,前往襄城镇,或者直接把来瑱唤到襄阳来,都在情理之中。问题是才听说天使错过了宿头,在城西十里亭寄宿,魏仲犀也早安排好了一应接待事宜,专候明日,这怎么黑更半夜的,会派人来敲响襄阳的城门呢?

  若是天使担心自家行程不为地方官所知,特遣人来通传,那一旦决定夜宿十里亭,就应该把人给派出来啊,这会儿就算爬,都早该爬到了吧?

  况且只是传个消息而已,有必要大半夜的叩响城门,请求进入么?

  心知必有蹊跷,急忙穿衣起身,并问:“来人何在?”

  “已用吊篮接入城中,正奔衙署而来……据说,有紧急要事,求见使君。”

  魏仲犀急忙奔出后寝,来至正堂,恰好与来人相见,对方递上证明身份的公函。魏仲犀匆匆瞥过,不似伪造,便问:“天使夜遣汝来,所为何事啊?”

  那人朝上一叉手:“镇兵作乱,围攻十里亭,敢请使君速速发兵前往救援天使!”

  魏仲犀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他是当初崔光远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时候,接替被乱匪康楚元、张嘉延赶走的王政,入主襄阳城的。但很快崔光远就离任了,随即襄州将张维瑾、曹玠杀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史翙,兵围襄阳城。魏仲犀招募青壮死守数月,终于熬到了来瑱从陕州赶来救援,一战而定乱事。

  因此魏仲犀颇为感激来瑱,来瑱看他是官宦世家,自也肯加意笼络,相处颇为融洽。话说荆襄地面多次兵乱,治安状况相当糟糕,全靠来瑱发兵相助剿匪,才起码把襄州的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节度使虽然兼抓军政两道,终究还是以军事为主,民政方面,必须仰赖各州刺史。而魏仲犀对来瑱的命令,从来不打折扣地执行,对其军中所需,也竭尽所能地加以供奉,可以说,二人互为臂助,配合得相当默契。

  但魏仲犀终究不是来瑱幕府将吏,不是他的党羽,因而对于来瑱几次三番推拒诏命,不肯还朝,也难免有些腹诽。就感情上来说,他不希望来瑱离开——这么好相处的节度使难再找啊——但就理智而言,生怕来瑱渐成割据之势,将来有可能会连累自己。

  故此朝廷下密旨,向魏仲犀询问来瑱不肯还朝的缘由,魏仲犀虽在上奏中拼命为来瑱洗白,辞句之中,却也给自己留了退步——我可不是党附来瑱啊,我对朝廷一片忠心,纯粹有事说事罢了。

  故此李汲早早地便命尹申藏身于驿所之外,一等乱军接近驿所,当即快马前去襄阳告急——根据他的分析和判断,魏仲犀是不敢不救,而坐视天使遇害的。他之所以急报襄阳,是为的给自己“引蛇出洞”的谋划再上一道保险——万一来敌甚多,或者梁崇义够勇,我打不败呢?

  果然魏仲犀接到尹申的急报,当场惊得面无人色,心说:来帅啊来帅,果然要出此下策么?

  这回天使将至,魏仲犀也事先去探听过来瑱的口风,估摸着来瑱依旧不愿还朝。则来瑱该怎么拒绝诏命呢?上回已经拿淮西无粮,且待秋后做借口了,此刻各地秋粮早已入库,那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啊?

  终究在多次兵乱的荆州为吏,魏仲犀也本能地考虑到:说不定来瑱会怂恿麾下将士,不仅仅联名上奏挽留,还包围天使,鼓噪声援……若真有此等事,希望发生在襄城镇的兵营里,千万别在我的管治地区,否则我也脱不了干系啊。

  可惜怕什么就来什么,十里亭驿所距离襄城镇还隔着一条沔水呢,则天使求救,必来襄阳——大晚上的,不方便找船过渡不是?更重要的是,估计天使也摸不清路数,不知道兵乱是否来瑱教唆,或者来瑱知道不知道此事,那自然不敢去襄城镇求援……

  既然找到了自家头上,又岂有不救之理?否则若天使无恙还则罢了,一旦有所损伤,自己必定吃不了兜着走啊!事后朝廷怪罪起来,来瑱兵强势雄,或许投鼠忌器,则多半会把我当作替罪羊——谁让你得报不往救的?

  于是急忙召集城内戍守之卒,得五六百人,领着便欲出城往十里亭去,同时也派人秘密潜出城外,赶紧摆渡沔北,去通报来帅……

  然而还没等魏仲犀出城,李汲就押着梁崇义和乱兵来到了襄阳城下,冉猫儿现身城前,扬声高呼,叫开了城门。

  魏仲犀在城门内接到冉猫儿和李汲,急问现状,李汲若无其事地一摆手:“叛将李昭已为我所杀,梁崇义成擒,乱兵近千,押在城下。”

  魏仲犀闻言更慌了——我靠来瑱麾下两名重将都出马了,这要说不是来瑱的授意,谁信哪!但他虽非来瑱党羽,终究串在了一条绳上,被迫还要为来瑱遮掩:“李昭跋扈,梁崇义懵懂,此必自行其事,断非来帅之命也!”

  李汲笑一笑:“是否来帅之命,审问梁崇义便知。”

  随即注目魏仲犀:“则兵乱之事,魏使君可曾通报了襄城镇哪?”

  魏仲犀不敢隐瞒,只得垂首道:“我可为来帅做保,必非来帅本意,恐是麾下军将专擅自为,故此已遣人去通报来帅了……”

  李汲说好,随即自腰间摘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来,掷给魏仲犀:“还请魏使君再遣人跑一趟,使来帅知天使得脱厄难,乱卒不能成事——唯恐来帅忧心,乃可请他踏实安睡,天明后再来襄阳接诏可也。”

  魏仲犀双手接过那包袱,随口问道:“此乃何物?”

  “李昭的人头。”

  魏仲犀当场一个哆嗦,差点儿把那包袱给抛地上……

  李汲保着冉猫儿进入刺史衙署歇息,他自己却不睡,命人将梁崇义押将过来。梁崇义极其的老实,跪地叩首,李汲问他此事因由,他赶紧就把李昭给供出来了。

  终究梁崇义也不敢彻底得罪来瑱,因而对于来瑱召集亲信商议,基本上还是决定不奉诏等事,绝口不提。只说众军挽留来帅,李昭趁机挑唆作乱,围攻天使,并且——“末将本不肯从,念在同僚情分,也未向来帅告发。孰料李昭却命人手执利刃,将末将从榻上逼起,来犯天使与上官……”

  李汲斜睨梁崇义,暗道:“谁说这家伙老实来着?我看比李昭要鬼得多啦!”

  梁崇义所言,他基本上全都不信,认定了若非来瑱怂恿,起码是默许,二将必无此等胆量,敢犯天使——我派几个人潜入襄城镇,都能预先得到消息,则来瑱久镇于此,如此威势,岂有不知之理啊?想拦早就拦啦!

  然而若坐实来瑱实际参预此事,是逼来瑱造反了,到时候发兵攻打襄阳,估计他李二郎会第一个被杀了祭旗。因此梁崇义不肯牵扯来瑱,倒也正中李汲下怀。

  我这里摆正车马,下一步就看来瑱是怎样的反应了。

  于是仔细打量梁崇义,徐徐问道:“闻汝是镇中骁将,有万夫不挡之勇,则今夜不敢与我较量,是否很失望啊?”

  梁崇义忙道:“上官……防御大名,轰传天下,梁某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随即又套近乎:“实不相瞒,防御曾掌宝应军,而末将也是殿前射生出身,自当归隶防御麾下……”

  李汲挺身立起,并叫梁崇义也站起身来,然后伸出右臂,五指张开,道:“且试试你的膂力。”

  梁崇义犹豫了一下,仔细观察李汲的表情,不象是在下什么套,这才大着胆子,也伸出了右手。于是两手相握,各自朝外侧掰去。

  不得不说,这梁崇义的气力实在不小,李汲穿越之后,拥有了一具极其强悍的肉身,从此当面较力,只输过两个人——一是回纥猛将帝德,第二个就是这梁崇义。眼瞧着李汲的手腕逐渐被梁崇义拧转过去,他斗志陡燃,当即大喝一声:“好气力,且再看你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