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4章

作者:赤军

李泌与唐代宗

  无论新旧《唐书》,对于李泌在代宗朝的事迹,描述得都很简略,着墨远不及此前在肃宗朝,或者其后在德宗朝。包括小说当中,二人之间那段基情四溢的对话,其实都不见于正史,而出自《邺侯家传》。

  《邺侯家传》的作者是李泌之子李繁,《旧唐书》说此人“少聪警,有才名,无行义”,《新唐书》的评价差不多,云“少才警,无行”,也就是说他能力是有的,道德品质却差了很多。则既为李泌之子,相关乃父之事,应该能够搜集到更多秘辛,同时也难免会有所粉饰,甚至于有所编造。《家传》所载,还应该对照正史,正不可轻信也。

  根据《家传》所载,李泌是在代宗继位后不久,便受诏自衡山来归的,最晚当不超过广德元年(763年),然后到了大历三年(768年)端午,代宗以“为何独无所献”为借口,逼迫李泌“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也就是说,李泌在禁中长住了五到六年时光。

  其间有吐蕃陷长安,代宗出逃事,有仆固怀恩引回纥兵作乱事,有周智光割据华州事……种种惊天动地的政局异变当中,完全不见李泌的身影,则说他才华出众,且为代宗宠信,证据跟哪儿哪?而且其后代宗与元载合谋,缢杀鱼朝恩,也似乎并无李泌的参与。

  则李长源是彻彻底底遁入阴影当中,做起了幕后黑手呢,还是只在宫里吃闲饭?

  哦,有一段时间,他还得陪着代宗在陕州吃闲饭,以避吐蕃的兵锋。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对于李泌的事迹,于两《唐书》之外,多采《邺侯家传》——可能因为《家传》中的李泌形象很符合司马光理想中的忠臣、智臣吧——然于代宗朝事,估计老先生也觉得含糊,就只记了一个“初”字——

  “初,上遣中使征李泌于衡山……”

  初的意思就是当初,肯定是端午君臣对话之前,但具体能上推到哪一年呢?不清楚,不敢妄言。

  很可能,代宗一朝十七年,李泌得有将近一半时间都还在山上,直到周智光被杀后方始入朝——我手头的《中国历史大事年表》,即记于大历三年(768年),“代宗召李泌入京”,然后当年端午节,李泌就还俗了。之后数年,朝政尚算安稳,直到因为元载之谮,李泌出为江西观察判官为止,他在代宗身边呆了大概两年的时光。

  实话说,倘若代宗和李泌的感情真有那么深厚,在宫里又同居……邻居了七八年,则即便元载权倾一时,也不可能就此把李泌赶出京去吧。即便在朝中难以立足,出去也该是一任观察使啊,而非观察判官……

  当然啦,把李泌抬高些,并述其与代宗之亲厚,这既是李繁的愿望,也是司马光的愿望,对于笔者写这部小说,同样有利。所以我还当代宗才继位,就召李泌来了,并且不等五六年后的端午节,而在当年重阳节,代宗就要了李泌的身子……

第四十五章、襄阳兵乱

  来瑱虽在襄阳,却始终关注着朝中局势,则其于长安城内暗置耳目,也在情理之中。

  由此李汲、冉猫儿等一行人离开长安城,先往商州,与李栖筠相见,停留了数日,然后继续启程;未至谷城,来瑱就已然得着消息了,于是急召几名心腹将领前来商议。

  开元以前,举凡行军、行营,主将麾下最重者分为长史和司马二职,其中长史掌文事,司马为副将。但这一制度同样行之于节度使幕府之后,逐渐变异,长史为节度副使所替代,反倒执掌武备——因为多数副使都是朝廷派去拮抗节度使的——司马却转换成了文职。

  如今来瑱幕下节度副使名叫薛南阳,行军司马则是庞充,此外还有左兵马使李昭、右兵马使梁崇义二人,皆为“来嚼铁”之命是听。说白了,这四人都是来瑱的死党,则妄图割据一方,坚决不肯还朝,甚至于勒兵对战裴奰,若无彼等附和甚至是怂恿,来瑱也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朝廷已然两次下旨,要召自己还朝了,虽然新君登基后允许留任,但迟早还会再来第三拨,对此来瑱早有心理准备。因而便问薛南阳等人:“今圣人又传旨召我,且命李汲与天使同来,接掌襄、邓、隋、郢四州军事,君等以为如何?”

  庞充叉手道:“此番诏来,与前两次大不相同……”

  因为还有个李汲跟着啊,且命为四州防御使,则即便来瑱依旧不肯应命,李汲也有理由把四州兵权全都收过去——主力会集于襄阳,若是听了李汲的指挥,则来瑱即便不成空头司令,亦不远矣。

  因而庞充分析道:“可见圣人召还节帅之意甚坚,不容拒辞。末吏以为,既已命鲁王为兵马元帅,讨伐史朝义,朝廷必望一举成功,唯恐节帅不肯听命,故而必须将襄州之兵,易以他将……”

  薛南阳反问道:“若元帅军令至,命节帅东出讨贼,节帅岂会抗命?安有不肯听命之理啊?”

  庞充斜睨他一眼:“朝廷诏命都不肯受,况乎元帅军令?”随即望向来瑱:“无疑圣人已有疑忌节帅之意了。”

  来瑱以指叩案,徐徐问道:“则当如何应对才是?”

  薛南阳答道:“无非还朝与不还朝,两条路而已。我前日便与节帅说过,程元振的请托,不应辞拒,如今彼阉用事,节帅若是还朝,必受他暗箭所伤——那些阉奴,从来心眼儿最小啦!”

  “那便仍命诸将联名上奏挽留,不还朝去?则李汲来,求兵权,又如何处啊?”

  李昭当即叫道:“但我与梁君在,必不使一兵一卒,落于那李汲手中!”

  薛南阳表情嘉勉地瞥了李昭一眼,随即问来瑱:“不知李汲领了多少人来?此人素有勇名,非裴奰可比,若将五千军来,恐怕不易全胜。”

  想当初裴奰率领五千兵马来攻,薛南阳力主出兵拒敌,遂与来瑱左右夹击,大败裴奰。但那是因为明知道裴奰是什么货色,有多少斤两;而李汲善战之名遍传两京,起码当初来瑱还守着陕县的时候是如雷贯耳啊,到了襄阳,也跟部将们提起过,故而薛南阳不敢轻敌。

  然而李昭却撇嘴道:“李汲有何可惧?”

  随即解释:“其人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弓马娴熟,能斩将掣旗,应非虚言。然而彼在陇右,不过末将微吏而已……”他那会儿的功名,比我都天差地远,那才能领多少兵啊——“上有齐王运筹帷幄,下有郭昕、李元忠号令三军,则破蕃之功,李汲焉敢贪天功为己有,自居不让啊?

  “其后在河阳,据传生擒喻文景,也仅仅仗恃勇力而已——想来不过一勇之夫罢了,因与鲁王交好,使将禁军,助今上平禁中之乱,乃得跻身五品,便欲来取我襄阳兵,何其的可笑!”

  随即一挺胸脯:“若其将兵来,末将保为节帅破之;若其阵前挑衅,梁君亦可生擒!”

  说着话,转过头去瞥看梁崇义。

  这个梁崇义,原本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大力士,据说儿臂粗的铁枝,他可以随手掰弯,继而又能给捋直喽。因为出身低微,原本只能在西市上打零工,赶上安禄山叛军进城,长安陷落,梁崇义孤身东逃,得人介绍入了殿前射生——也就是宝应军的前身。

  不过梁崇义没跟李汲碰过面,他早早的便被来瑱相中,调入自家麾下,并且跟随着来到了山南东道。梁崇义很能打,但更重要的是,此人向来沉默寡言,貌似老实巴交的,军中上下,没谁讨厌他,也没谁跟他起过龃龉,由此得到来瑱重用,积功累升,终成偏将。

  李昭与梁崇义二人分任右左兵马使,直接掌控军队,一直在别苗头。但即便李昭也不得不承认,倘若统率同样数量、同样素质的军队,正面对决,自家胜算不大;而若直接于阵前刀枪相较,自己怕是在梁崇义马前走不过十个回合……

  由此才把梁崇义扛出来说事儿。于是众人目光齐聚梁崇义,梁崇义微微颔首:“若节帅有命,末将可擒李汲。”顿了一顿,又说:“闻圣人赐其名为‘剑侠’,然战阵之上,剑有何用?”

  剑本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短兵之长,但随着铸造技术的提升,到了汉代,长刀便已将之全面取代;如今的剑,不过是江湖之利兵,或者士人的装饰罢了——因为太过狭窄和轻薄了,不能破甲,抑且易折。

  梁崇义的意思,由其名号可知,李汲拿手的应该是剑,所以什么陇右破蕃、河东奋战,多半湿答答的全都是水分,我对付这路货色,绝无问题啊。

  然而来瑱却说:“我昔日在陕县见过李汲,不见他佩剑……”随即话题往回一收:“且此番前来,据称身边只有三百兵随行。”

  庞充不禁皱眉,口称:“怪哉。”随即解释:“商州李栖筠,与李汲同宗,且闻南霁云等,与李汲相交莫逆。则彼既曾在商州停留,难道不请李栖筠多发些兵马随行么?如何只将了三百人来?”

  薛南阳笑道:“想是怕蹈了裴奰的覆辙吧。”

  裴奰直接率军来攻,咱们自然可以起兵抵御;如今李汲才领了三百人来,仅仅是途中备盗的护卫,那咱们还好意思跟他兵戎相见吗?太丢份了吧。而且朝廷方面也不好交待啊。

  李昭当即请求:“既如此,可请梁君出马,擒下李汲!”

  “以何为辞?”

  “先擒下来再说!”

  来瑱一拍几案:“不可孟浪!”

  他自从来到山南东道,驻军襄阳,身边不再有个鱼朝恩——当然监军宦官还是有的,但比起鱼朝恩来,能量太低了——虎视眈眈,且与襄阳太守魏仲犀是旧识,配合默契,无论将卒还是士人,皆肯为其所用。因而来瑱觉得这地方真是太好啦,我干嘛要换防别镇,或者回朝坐冷板凳去?

  你瞧郭子仪,几次还朝,留而不遣,名为宰相,其实压根儿迈不进政事堂的门去,这般人生,有何趣味啊?

  但他也没想要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皮,一则久为唐臣,起码在心理上,这谋逆的大坎儿不敢轻易逾越;二来荆、襄之兵多次作乱,俱被平定,可见当地人心还是倾向于朝廷的——若是扯旗谋叛,恐怕魏仲犀第一个要跟自己割袍断交。

  更重要的是,襄阳之兵真的不算多啊。

  山南东道十个州,北连两京,南接长江,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年间常遭兵燹,且陆陆续续被朝廷抽调了不少的壮勇,北守河南。加上李栖筠入镇商州之后,也多少分去了来瑱的兵权,故而此刻襄阳城内可用之兵,才不过两万而已。

  这若是扯旗造反,即便两万人都肯为己所用,刨去老弱,真能领着杀出境去的,最多一万五千。李光弼就在淮南,卫伯玉屯兵陕县,仆固怀恩守备河东,任何一支兵马都比自军要强,加上郭子仪老司徒坐镇长安城……这反,哪是那么容易造的啊?

  除非自己去跟洛阳的史朝义联络……但若是安禄山,或者史思明尚且罢了,史朝义那弑父孺子——呸,他也配!

  因而来瑱只是找种种借口,不肯离开襄阳,却没打算跟朝廷硬顶——此前对战裴奰,那也是因为自己接到了新君准许留任的诏书,名正言顺,才在薛南阳等人的怂恿下发了兵。则如今李汲就领着几百人过来,我就觉得受到威胁了,要动手擒下他,这压根儿就找不到理由啊!

  因此最终决定,咱们还是以静制动吧。

  先命庞充:“由君负责,再请诸将联名成奏,挽留于我。”想想从前编过借口,说因为淮西粮食未收,故此不肯移镇,如今可都九月份了……

  于是吩咐薛南阳:“可密遣人伪装盗贼,入于申、安之界,为我暂不东行,再找个借口出来。”

  最后关照李昭和梁崇义:“不可轻举妄动,且待李汲来。到时梁君充我护卫,若李汲强索兵权,举止无礼,再擒下他不迟。”

  诸人喏喏而退。出门之后,李昭私下里对梁崇义说:“节帅命李汲来时,君充护卫,是担心李汲恃勇行劫了……彼既号‘剑侠’,想必小巧腾挪,近身搏击,有些手段,倘若当真冲冒了节帅,主帅受辱,亦是我等之耻啊!”

  梁崇义也不回话,只是注目李昭。

  李昭继续说道:“且若他先不觐见节帅,却来你我二人营中夺兵,你说我等与他不与?”

  “自然不与。”

  “则是我等不从上官之命,不受朝廷之诏,责任都在我二人肩上,奈何?”

  梁崇义一皱眉头:“君有何计?”

  李昭建议道:“不如觇其未至襄阳,我等领兵往围,诡称军士鼓噪,不肯放节帅离去。天使若惊怕,多半遁走,李汲孤掌难鸣,自然也只有随之而逃了。”

  “若他不逃,又如何?”

  “那便请梁君出面,将之擒下……不,杀了最好。事后推几个替罪羊出去,斩杀以正军法,我等大可撇清。”

  随即正色道:“当日节帅便应斩杀裴奰,以此立威,则无人再敢来要节帅移镇;奈何将彼俘送长安,朝廷还以为节帅有所惧怕……则今若能杀了李汲,朝廷必然不敢再言移镇之事了。”

  梁崇义想了一想,点头道:“可。”随即注目李昭:“到时候,李君也要与我同往。”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多少也是要冒风险的,你别把我往前顶,自己缩在后面,事后再把责任往我身上一推……

  终究二人虽然同为来瑱心腹,相互间并非亲密无间,还暗中别着苗头呢,则只有共同进退,梁崇义才能安心。

  李昭首肯道:“可。我命人去暗觇天使与李汲的动向,梁君等我通报吧。”

  襄阳城在沔水以南,然而来瑱的节度幕府却并不设在城中,而在水北的安养,又命襄城镇,所部兵马,围镇而扎。李汲他们沿着沔水南岸的大路而来,经武当、谷城抵近襄阳,但来到城西十里亭的时候,天就黑了,只能暂在驿中住宿,打算翌日启程,先进襄阳城,再往安养去请来瑱。

  李昭打探得实,不由大喜,急忙跑去通知梁崇义。于是二将密起一千兵马——多了唯恐惊动来瑱——连夜渡过沔水,先虚张旌帜,伪做数千人,随即一声叱喝,将驿所团团包围起来。

  军士高举火把,齐声号呼:“请天使出来说话!”

  又呼:“荆襄不可一日无来帅,朝廷不当听信奸臣之言,要罢来帅的兵权!”“我等军士,及荆襄百姓,皆视来帅若父,绝不肯放来帅离开!”

  李昭、梁崇义立马众军之后,定睛观察驿所内的状况。李昭事先就下过令,围三缺一,把向西的大道空出来,迫得天使打哪儿来的,就往哪儿滚回去吧!

  旋听驿所内有人高声问道:“可是来帅命汝等来围天使的么?”

  军士皆云:“来帅不曾下令,乃我等自发……”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暴喝:“如此说来,是乱兵也,可杀!”3

第四十六章、胸有山川

  驿所内一声大喝:“如此说来,是乱兵也,可杀!”

  驿门随声而开,一骑驰出,骑枪挑处,血光迸现。

  李昭和梁崇义全都吓了一大跳。按照他们原本的设想,应该是天使先派人出来与诸军对话,喝令散去;而诸军不但不从,反而以刀矛相对,来人自当惊怕,回去禀报天使,说不定那天使忙里忙慌的,便会自驿西抱头逃回长安去呢。

  当然这是最佳的结果,也可能会产生一些变数。比方说,天使逃回商州,声称襄阳兵作乱,于是借了李栖筠的人马再来……只要商州兵上了一千,那李、梁等人便可说动来瑱兴师抵御,复制昔日对敌裴奰之战。

  还有可能,天使派号称能打的李汲出来说话,则李昭便会怂恿梁崇义上前,斩杀李汲,到那时候,深宫中的阉宦,哪有不肝胆俱裂,抱头鼠蹿的道理啊?

  可没想到才刚隔着驿所大门,对了不到两句话,便有人骑马驰突出来。李昭大吃一惊,还以为天使惊怕,打算突围——可是我已经把西边儿给你空出来了呀,你就一定要往东面出逃吗?

  并且此骑出来,再无废话,挺枪便刺,将一名拦路的军卒直接给捅了个透心凉。

  借着火光,定睛一瞧,此人头戴凤翅铁盔,身披铁甲,浓眉大眼,圆面虬须,他胯下良驹,手中骑矛,尽显威风煞气。李昭心说,此人必是李汲无疑了,急忙伸手一指,提醒梁崇义:“有劳梁君,斩杀此獠!”

  梁崇义点点头,便从鞍桥上摘下大枪来。

  眼见那将直朝自己的方向杀来。襄阳兵虽然团团包围住了驿所,但主要目的是恐吓,而非奇袭,故而并未排布什么战斗队形,兵种之间也没有严密的配合,骤然遇袭,尽皆慌乱,就此被那将连杀数人,策马蹿将过来。

  ——很明显,李昭和梁崇义虽然躲在众军之后,却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别说来将驰突出来了,哪怕跟门缝里偷瞄一眼,都能知道这两人乃是军中将领,甚至于是此次动乱的主谋。

  李昭也伸手提枪,心说陇右李二郎果然名不虚传啊,这马术、枪术,都颇为稔熟……但没关系,我身边的梁某乃是万夫莫敌的猛将,而即便他一时战李汲不下,我还能从旁夹击呢,不信杀李汲不得。

  正在暗自筹划,眼角瞥见梁崇义左手一带马缰,右手抬起枪来,顺势一横,枪杆无巧不巧,正中李昭坐骑的臀部。那马吃惊之下,不由得“唏溜”一声,四蹄展开,朝前便蹿。

  对面李汲连杀数人,但因为襄阳兵排布得比较密集,仓促遇袭,也来不及散开,使得他骑矛伸展之间,有些不大爽利。于是按下矛,即从背上抽出“青莲四棱锏”来,锏落处,甲碎骨裂,诸军辟易。

  就此,把李昭给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