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然而诸侯无日不战,生灵涂炭,天下乃望复定于一——哪里好了?!”
“则是周先衰而后诸侯战,还是诸侯战然后周衰呢?使武成之世,诸侯焉敢兼吞私并?且周初地不过王畿千里,周召二公仍以小国自居,若无诸侯,陇右、胶东、幽蓟、巴蜀、吴越,乃至全楚,将永世蛮夷了!”
李汲颇有些张口结舌,心说哥啊,上回辩论,你的辞锋可没这么锐利,这是躲深山里想明白了,还是跟我学成喷子了?
李泌将手掌摊开,略略朝下一按压,意思咱们别跑偏喽,把话题绕回来吧——“积弊非一日而成,如今已不可能恢复到国初之态了——即便今上有太宗皇帝之才也无用,除非亲领禁军,再杀一场隋末之乱出来!
“我知道你私下里将我比诸葛,休说我比不上,即便有诸葛之才,当汉末之乱,终不能复兴王业,而只能偏安一隅。时也,势也,非人力所可挽回啊……”
李汲缄默无言。
他知道自己是“键盘侠”,键盘侠最大的本事,就是将复杂的社会现状简单化,从而指点江山,以为掌握了治国救世的良方。而事实上任何时代的实干家,都需要在黑暗中反复摸索,甚至于走尽弯路,做多方妥协,才有可能将现实引导到自己理想的路径上去——且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满坑满谷……
对于唐朝如今的局面,他原本设想得很简单,只要皇帝不发昏,且有贤臣立朝,有良将率兵,便可先平关东叛乱,再起码削除腹内节度的兵权,铸剑为犁、归兵务农,好好积聚个几年,大体上解决了财政窘迫,然后一口气将吐蕃人逼回高原上去。
到那时候,即便不能恢复极盛之时,也总可以太平个几十上百年吧。
然而今天,李泌将问题全都摊在他面前了——沿边军镇不可撤,腹内军镇也不可撤,几十万健儿不愿归农,国家财政难有大的起色……这光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管啥用啊?到了还不是西楚霸王的下场?
李“键侠”啊,若不赞成我的谋划,你有什么解决之道咧?说来听听?
“真、真的要实封诸节度不成?”
李泌摇摇头:“谁说要实封?只是如你所言,改为三级行政体系,予地方更多权柄罢了,朝廷乃可稍稍息肩,从而整顿禁军,以备非常之变。若能解决了外患问题,自可徐徐削弱沿边军镇;若能练出一支直属天子的能战禁军,自可徐徐削弱腹内军镇。这都不是十年、二十年所可完成之事,且因应形势变化,或许还须加以调整。只是就目前而言,不若长卫你设想得那么简单,甫平关东之乱,便可收哪怕仅仅是腹内诸节度、防御的兵权啊。”
顿了一顿,又道:“诸节度权既重,自有不遵王命,如今日之来瑱,甚至于曩昔安禄山、史思明者,则朝廷当居中斡旋,使诸镇自相牵制。即便如此,亦不能保全无乱事,倒正是长卫你用武之时了。”
李汲一摆手:“将来之事,且将来再说。只此番东征,在阿兄看来,可有胜算?”
李泌点点头:“在我看来,洛阳是必能收复的。如今国家之兵,又比至德、乾元时为盛,而史朝义不但不如安禄山与乃父,且不如安庆绪,河北人心离散,诸节度等若割据,他实领的不过河南一道而已……”
李汲表示赞成:“弟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洛阳易复,河北难克,阿兄在朝,希望规劝圣人,慎勿心急,妄催迫前线将领。或许大军复洛后,便暂驻卫、相等州,以威临之,要待明岁,再寻机大举而进。
“河北地方广袤,地势平坦,户口繁盛,据说史贼的河北诸节度,再加幽州节度,聚兵不下二十万众!倘若仓促往攻,怕是会再遭逢相州一般的败绩,导致复洛之功,又成泡影。”
李泌微微一笑:“不可。朝廷难以供应十余万大军久滞于前线;且蕃贼逼近陇上,党项、奴刺生乱,凤翔乃至长安,随时都可能遭受威胁——即便河北底定,大军尚须整顿一两岁才可西御,况乎河北不定呢?”
“则阿兄有何计,此战便定河北,甚至是幽蓟啊?”
李泌缓缓地说道:“便是我此前对你所言了,你且自家好好想想吧。”
李汲猜测李泌之意,就是大规模招降纳叛,准许叛军的河北乃至幽州各节度仍旧保留旧部、旧土,维持半割据之势,以换取他们暂时不与朝廷为敌。但——
“阿兄便不怕再出一个史思明?”
“史思明降而复叛,为其手握范阳大镇,且于河北也有影响力,旌帜所向,河北诸郡皆附,则等若又一个安禄山,官军自然难御。今若使降将割裂河北,相互牵制,朝廷再施以恩泽,或不为乱矣。且如前所言,腹内诸镇也不可裁撤,不但抗遏沿边,抑且监视河北。
“最关键的,朝廷财货,多仰东南,则漕运沿线,必设节度使以镇守之——昔日,若非张巡有眼光,悍拒睢阳,使供输不匮,怕是朝廷早就倾覆了吧。”
最后他还关照李汲:“我知长卫最关心西事,恨不能才平东乱,便赴西戎。但为兄建议,河北既定,长卫可取中原一镇节度,徐徐积聚、练兵,再听朝廷传召,会聚而逐西蕃的为好。”
李汲这些天偶得空闲,都会反复咀嚼李泌临别时所言,越想就越觉得眼前如有一团乱麻,怎么都分拆不开。他心说时局未必就象李泌所说的那么艰难甚至是悲观吧?只要老子手里有兵,库里有粮,眼前乱麻,我可一剑斩开;什么河北叛军,什么西蕃、南诏,全都扫平了给你看——李适可是答应过要给我十万大军的!
可再想想郭子仪、李光弼,手中直属兵马未必到得了十万,就这还连遭两代皇帝的猜忌呢,一个如今在长安坐冷板凳,另一个迟早也要回去陪坐。可是这二位闲居了,仗总还要人领着打啊,于是冷板凳可能拼得越来越长……这里面,会不会也有自己一个位子预留着呢?
我可不想落郭子仪一般的下场!
既如此,兵就不能多,财权还要仰朝廷鼻息……那仗得打得多艰苦,多郁闷啊!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一难题呢?难道真如李泌所说,搞分封制?
在这个时代,自身与国家,往往真不能两全啊,做忠臣就可能坐冷板凳,甚至于被皇帝以受谗为借口除掉,做权臣……以唐朝目前严密的官僚体系,再加还不到终末之时,估计更加的艰难。
算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平定河北叛乱,如李泌所言,捞一镇节度使做上再说。
话说仆固怀恩对待河北诸降将的策略,倒是跟李泌不谋而合啊——他是从河东过来,汇聚诸将于陕的,无论李泌还是李豫,都没跟他当面说道过,也不可能瞒着诸将下什么密旨,多半纯出自家决断。那他是为了尽快平定河北,甚至是幽蓟,好让国家得到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呢,还是存着什么别的心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得多留些潜在敌手,以防朝廷卸磨杀驴?
但不管怎么说,李豫肯定希望关东战事早早止息——因为朝廷供应不起了——倘若再有李泌的进言,极大可能性认可仆固怀恩的做法。李抱玉他们是徒做恶人,却损伤不到仆固怀恩分毫啊。
话说李抱玉、辛云京等人都出身河西,长期驻守北地沿边,就广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朔方军将领;则他们打算弹劾仆固怀恩,是真的出于公心呢,还是想要扳倒仆固氏好自领朔方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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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始终停留在漳水南岸,并未北进。
这一方面是因为运输路线过于漫长,粮草逐渐接济不上,仆固怀恩乃命附近降将倾空府库,以资供大军所须;另方面是幽州劲旅近乎十万之众,倘若凭险而守,官军必定难克,还不如等他们仓促南下,再迎头痛击的为好。
一直等到过了元旦,迈入宝应二年,仆固怀恩才命诸部陆续过河,进入深、瀛两州境内。但尚未抵达莫州,便有喜讯传来——史朝义已然授首了。
原来叛军的范阳(幽州)节度使李怀仙也早就看清楚了形势,通过相熟的宦官骆奉先请降。等到史朝义率兵逃至范阳县,范阳兵马使李抱忠闭门不纳,史朝义麾下兵马因此四散,他独与胡骑数百东奔广阳——可是广阳城也不肯开门。
最终史朝义只得往北而逃,打算遁入契丹、奚族的领地,才到温泉栅,便被李怀仙所部追上。史朝义穷蹙无路,入林中自缢而死,李怀仙割其首级,献至唐军大营。
恰巧这个时候,朝廷诏命也下了——李抱玉、辛云京联名弹劾仆固怀恩,这事儿本就没想瞒,也压根儿瞒不了仆固怀恩,怀恩便同时上奏,为自家申辩。李豫下制,不准李、辛二将之劾,反倒好生抚慰、勉励了一番仆固怀恩——果然不出李汲所料。
并且制书中还重申:“东京及河南、北受伪官者,一切不问。”
李汲闻讯,心说还好我提前弄死了许叔冀,否则按李豫的意思,那家伙也在宽赦之列嘞!
既得史朝义的首级,三军齐声高呼,就在高阳城内欢庆了一场,停留数日,然后分道凯旋。不数日,朝廷诏旨又到,命河北、幽州,一切安堵,其安史旧将但降者,俱授方面之权。
降将排座次,功劳最大的是张忠志——河北地区,他是第一个降的,并且打开了井陉的大门——乃赐姓李,赐名宝臣,拜检校礼部尚书、成德节度使,统恒、赵、深、定、易五州。
其次是薛嵩。正如秦睿所料,薛嵩终究是薛仁贵之孙,对于他的归降,唐廷最为信赖。拜薛嵩检校尚书右仆射、御史大夫、相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统相、卫、洺、邢、磁五州。
第三是田承嗣,拜检校户部尚书、冀州刺史、四州都防御使,统冀、沧、瀛、棣四州。
最后是秦睿,起了一个大早,赶了一个晚集,拜检校工部侍郎、贝州刺史、两州防御使,统贝、德二州。秦睿这个郁闷啊,但最郁闷的,是田承嗣那家伙竟然位在自家之上!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整兵秣马,寻找时机,连结薛嵩、张忠……啊不,李宝臣,把田承嗣给彻底打垮,将其土地、兵马,全都吞喽!
诸军回返途中,又得诏命,任命李怀仙为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检校侍中,及幽州、卢龙等军节度使,实统幽、蓟、营、涿、平、檀、妫、瀛、莫九州之地。
正如李泌所言,幽州、卢龙两军,属于边镇,要抵御契丹、奚族的侵扰,不能不屯驻重兵,且须事权归一,加上李怀仙又献上了史朝义的首级,乃得朝廷格外厚赐。而河北三镇之设,既是为了尽快稳定当地局势,使朝廷暂无东顾之忧,也是用来监控幽州的;河南、河东诸镇不废,则是用来监控河北……
第十章、白日放歌
当李汲率兵返回洛阳的时候,接到了崔措递来的家书,说家中一切都好,妻女平安;而且就在元旦后数日,李豫亲自主婚,让李泌和卢氏结为伉俪——李泌也已经搬到隔壁来了,但他被拜为翰林学士,依旧三天两头跟宫里呆着……
此外还附了一张纸,李汲展开来一瞧,竟然是杜甫的笔迹……
李倓当日匆匆离任奔丧,他那些小伙伴……哦,幕僚,都未及携行。要等被李豫勒令去守陵,为肃宗戴孝三年,这才有机会向朝廷推荐杨炎等人——也算是开条件吧,你夺了我节度之权,总该给我手下人安排个好去处啊。
因为李倓推荐杨炎有理财之能,乃任为户部郎中,协助侍郎刘晏管理财计事;薛邕为右补阙、检校礼部员外郎;张著出为澧州刺史;源休出为潭州刺史。
至于杜甫,就任工部员外郎。
杜甫通过崔措给李汲送来的,是一首诗,题名为《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兼寄李二郎》:
“都内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云纵酒,青春作伴梦还乡。未知逆旅望师旅,可自荥阳向洛阳?”
——杜甫是河南人,老家在巩县,恰好在荥阳至洛阳之间,当归途之要冲,乃有是语。
李汲反复吟咏“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一联,不禁满口留香,当即吩咐亲卫:“且烹一缶茶来。”可惜军中无酒,否则我也很想要“纵酒”一回啊。
此外,崔措书信中还提了三件重要政事。
其一,去秋吐蕃又来侵扰,来释之兵穷力竭,不能抵御,导致兰州失陷……蕃骑出入秦、渭之间,好在随即天降大雪,方才退去。
其二,刘晏转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正式成为宰相,但仍领度支、盐铁、铸钱、转运诸使如故——相当于同时掌握了财权和人事任免权。
其三,来瑱被杀了……
昔日叛将谢钦让攻打淮西,围淮西节度使王仲升于申州,王仲升向来瑱求救,来瑱却记恨他曾弹劾过自己,迟迟不肯发兵,导致王仲升城陷被俘。王仲升假意投降,苟且偷生,等到听说史朝义在昭觉寺战败,便通过郁翎潜藏在洛阳城内,未随史朝义东走……随即他就被仆固怀恩送回长安去了。
王仲升趁机巴结上了程元振,并且通过程元振上奏,说曩昔来瑱实与叛军合谋,这才导致他陷身于贼。李豫大怒,乃削来瑱官爵,流放播州,并在途中,下了赐死之诏……
实话说李汲原本对来瑱没啥好印象,很大程度上跟王仲升有关。虽说王仲升压根儿比不上张巡,申州也不是睢阳,但有张巡和睢阳的先例在,对于明明有能力救援却坐观同僚兵败的家伙,李汲自然鄙视,甚至于痛恨。更别说对于来瑱拥兵自重,数次三番不肯还朝之事,李汲早就跟李泌提起过了,这家伙必须严惩啊,否则不足以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但是吧,人的思想往往是跟着屁股走的,而屁股是会挪窝的……如今李汲身将重兵,也跟来瑱一样,成方面之将,而非禁军统领,则来瑱被杀,他也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叹来。
关键是人老兄兴冲冲返京才几个月啊,就因为前事被一抹到底,还则罢了,有必要于途再取他性命吗?以来瑱往日的功绩,怎么着也应该免其死罪吧?是不是关东之乱平定的消息传入长安,使得李豫终于放下心来,可以跟“来嚼铁”秋后算账了?
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将士们的观感啊?才刚赦免河北、幽州的叛将,全都命为节度、防御,使领旧地,转过脸来就杀自家大将,则出征诸将怎么可能不心寒呢?
果然,消息传开,军中议论纷纷,不过没人敢埋怨皇帝,却将矛头全都指向了程元振,以及——那些向来看不惯的监军宦官。首先跑来找李汲的是梁崇义,当面表态,说来帅冤枉啊……
但,我如今已经是李防御的人了,得听防御您的话,襄阳军中颇有为来帅抱屈者,相互串联,可能打算闹事,您说我抓是不抓?
李汲微微一笑:“但禁彼等为乱便可,无须捕拿。”
第二个找上们来的是王驾鹤,先跟李汲大大套了一回交情——昔日你我共领英武军的时候,关系挺融洽的吧,你差点儿光着膀子COS韦驮天,也是我帮忙去通知李辅国的——然后道及诸军对于监军宦官,全都又是恐惧,又是鄙视,我这位子坐得很不踏实啊……
能否请二郎你向雍王说说,也跟长源先生提一句,恳请圣人召我还京,还领北衙禁军——我不打算再做什么观军容使了,要不然,既然鱼朝恩病已痊愈,依旧还是让他来?
李汲心说怎可能啊,我好不容易除了鱼朝恩的兵权,弱其势力,岂肯放虎归山?而且估摸着,有程元振从中梗阻,鱼朝恩于其旧日显职,也必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他也不想让王驾鹤回去领禁军,总觉得禁军若掌控在这票阉宦手中,后患无穷哪……
随口说笑道:“诸军都设监军,不如王公随我往山南东道去?”
王驾鹤莫测高深地笑笑,一副我有内部消息的臭德性:“恐怕二郎回不去山南东道了。”随即撅着嘴就往李汲耳边凑。
李汲心说在禁中时,我瞧这王某还算顺眼啊,不但相貌堂堂,抑且近乎不苟言笑,怎么熟络之后,也这般又娘又贼的样子——是你们没卵子货的通病吧?
只听王驾鹤在耳畔低声道:“河北诸州,俱封降将,却独独留下了两个……”
李汲闻言,不禁有些吃惊。
就目前而言,对河北乃至幽州地区的半包围态势,西北面是驻太原的河东节度使辛云京;西面是驻河中府的河中节度使王昂、驻河阳的潞泽节度使李抱玉;西南是暂领东都的郭英乂;南面是义成军节度使令狐彰、天平军节度使能元皓——其实这俩也是降将,只是降附时间略早些罢了;东南是平卢军节度使田神功、淄青节度使侯希逸。
李汲也曾经考虑过,李泌希望自己暂驻关东,一方面监视河北诸镇,一方面整兵秣马,隔几年再听从诏命,西向御蕃,那有可能把自己放哪儿呢?
他本人还是希望能够留在山南东道的,不过最好别在道东,而在道西,接替李栖筠担任金商都防御使,则北向可卫京畿,东向可助河南,即便西去凤翔、陇右,距离也不太远……
若驻关东,要么代替王昂出任河东节度使——王昂向来贪纵不法,名声很糟——要么重建宣武军,统汴、宋、亳,或重建忠武军,统陈、许、蔡,监护江淮漕运。尤其宣武军驻地,位于当年张巡苦守的睢阳附近,实在是维持朝廷财政命脉的要冲所在啊。
他就没想过,为啥河北诸州,遍封降将,却偏偏空出来两个州不命……
此二州南临大河,北望洺、贝,仿佛从河南道突出一柄利刃来,正顶在河北诸镇的腰眼上,倒确实是关键要冲。若落在降将们手中,可直接威胁河南的郓、濮,便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大缺口;而若把持在朝廷手里,乃可挟制降将不敢妄动。
如此看来,将这二州授予自己,可能性相当之大啊。
当此要冲,必镇良将,随便从朝里揪几个阿猫阿狗来肯定是不成的;但李家又有疑忌大将的传统,无论命谁镇此,皇帝都不可能安心。自己在诸将之中,算是跟李豫父子走得比较近的,又一直沉沦下僚,可以算是李豫只手简拔起来的方面之将……除非李豫已经下定决心要易储了,否则多半会用我吧。
于是送走王驾鹤后,他便召来尹申,命他拣选几名得力的江湖异人——“返回河北,勘察魏、博两州形势——举凡地理、人情、风俗、特产,越详细越好。”
大军在洛阳停留数日,各部分道而归自镇,只留少数兵马,卫护主将,返回陕州,再跟着元帅入长安去复命、请赏。李汲自然也把襄阳兵给打发回去了,暂由梁崇义统领;商州之兵半数归还李栖筠,只将南霁云、雷万春等数百睢阳旧卒留在身边。
抵达陕州之后,李适亲自郊迎,随即大宴诸将。又两日,李适领兵凯旋,顺便就把沈妃装上车,也裹挟在军伍之中。
——圣人您可是答应过的,且待关东乱平,再……再论我娘亲之事;可是我不能让您“再论”,此番非得独断专行一回不可,否则怕是返归长安之后,再难离开,则与慈亲重逢,又不知道猴年马月啦。
他这手果然打了李豫一个措手不及,遂在群臣的规劝之下,无奈而正式册封沈氏为贵妃,将之迎入大明宫。不过沈贵妃在禁中居不多时,便干脆搬出去跟儿子同住了——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为了此番奏捷大典,李豫去冬洛阳规复的消息一传回来,便勒逼刘晏拆东墙补西墙,硬挤出一笔钱来,将宣政殿草草修缮了一回,就此在宣政殿大朝,召见诸将,并且接受群臣贺拜。自从肃宗驾崩以来,将近一年过去,李豫才终于在正式场合,多少露出了一些笑容来,而非从前那般如履薄冰,甚至于近似如临大敌的刻板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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