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前几天他去李栖筠府上,与李老彭、李寡言等相见之时,李寡言就曾提起过,说自己已经报了名,本年春闱,要去应试。当时李老彭还连连摇头,说:“家父雅不愿寡言今岁应举,他却反复恳请……然去岁并未开科,两年之士齐聚,机会实在渺茫啊……”
去年本是肃宗元年,等他死后李豫才恢复年号制度,定为宝应元年。那一年甫开春,李亨便觉病体日重,对外朝的控制被迫放松,李辅国趁机揽权,不提春闱之事;随即四月间二帝先后驾崩,那就更不会开科了。
唐朝从武德五年首开科举,至今将近一百五十年,岁停贡者不过九次——宝应元年是第九次,第八次则在武则天大足元年,间隔整整六十三年——原因多种多样,比方说年荒岁歉,京城米贵,所以士子们就别再来添乱了……
去年未举,则今年应试之人必多,李栖筠因此奉劝李寡言还是多等一年的为好。然而李寡言被叔父勒逼着深居苦读,人都快憋出毛病来了,加上对自己有信心,认为今科多半高中,因而反复去信哀恳。终究李栖筠本人不在长安,不可能把这这个侄子管得太死,心说让他去试一回,撞撞南墙也好,起码积累点儿经验吧,最终首肯了。
李汲当时没往心里去,要等李适提醒,这才明白,还有这么个机会在哪!
随即李适又说:“薛公和(薛邕)见为检校礼部员外郎,参预本年春闱,长卫正可去向他求问一二。”
——贡举之事,若非天子指定考官人选,多半都由礼部负责,比方说今春的知贡举就是礼部侍郎萧昕,则薛邕作为礼部重要属官,也在参与之列。
对于陇右时期的几名同僚,比如说杨炎、杜甫,李汲前些天也都去拜访过了,并在吕妙真家设宴欢聚;唯有薛邕,因为忙于科考之事,暂时推掉了李汲的宴请。此番既得了李适的提点,李汲翌日便再登门去拜访薛邕,薛邕说这样吧,且等放榜之后,我第一时间把取中的卷子抄出来给长卫,让你先挑。
不过新科进士肯不肯入君幕府,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估计很多方镇也都眼巴巴地瞄着哪。
李汲心说怪不得,仆固父子、李怀光、马璘等亦皆全无离京之意,或许早就存心藉此机会录用人才了,这我可未必抢得过他们哪……
于是辞别薛邕,再度前往李栖筠府上,去拜访李寡言,见面就问:“六兄于今科应举的士人,多少有些往来吧?”
每岁春二月开科,三月三上巳日前放榜,但一般情况下,外地士子去年年底便陆续离乡登程了,这一是担心路上有所耽搁,导致迟入长安,不易寻找寄宿之处;二也是为了以诗文干谒权贵,提前给自己刷名声。当然还有一则需求,应试的士人会提前结识、聚会,倒未必是侦查谁才是自家劲敌,而必须考虑一旦得中,同年间若有交情,将来官场上方便相互照应啊。
因此李寡言往年间整岁闭门读书,如今既然已被允许去应试,肯定也要招朋引伴,跟同科应举者打交道吧。李汲因此才打算问问,你知不知道士子中都有什么卓异之辈,可以做我的幕僚?
李寡言听问,先朝李汲一拱手:“尚未恭贺长卫,得授方面之任。”
李汲连连摆手:“总是圣人厚德,使我年纪轻轻便可做到一任节度……”
李寡言笑道:“然而不要来寻我,我是不肯随你往魏博去的。”
李汲正在担心这事儿呢,自己登门求问,今科士子中可有杰才,却并没有礼聘李寡言之意——经过多次的接触和观察,他觉得这就一书呆子,并无实务经验,可能天生也没那方面的能力,我用不着啊——这有点儿不大地道吧?会不会因此而生嫌隙啊?幸好李寡言闻弦歌而知雅意,并且直接就把自己给摘除掉了。
李汲暗中长出一口气,脸上却表露出遗憾之色来:“可惜,可惜……”
李寡言摆手道:“亲眷之间,不宜为宾主,恐难自处啊。”
“六兄说得是,弟也是这般考虑的……然不知今科士子,可有能为弟所用之人么?”
李寡言约略想了想,回答道:“我知道河北初平,长卫奉命出镇,必求杰士,且须甫到任便能做事的;然而应试举子,多半无实务经验,唯知读书……一时间,实在想不出什么可用之才。”
李汲闻言,多少有些沮丧,稍稍考虑了一会儿,便又恳求道:“兄等同辈,是否会聚论诗文啊?我能不能假冒士子,随兄前往,自己去访察一番?”
李寡言道:“我常与之相聚的,是赵州士子……”因为赵州是他本籍——“还有京兆士子……”因为他长居京兆——“赵州久陷于贼,今岁应试者,加上为兄,不过三人,实无俊才在内。倒是京兆文风颇彰,士子鼎盛,每常会聚于宣平坊法轮寺中,我可以领长卫前往……”
说到这里,抬眼上下打量李汲:“只是长卫这般相貌,却不象士子啊。”
李汲摸摸自己的脸:“如何不象?”
李寡言轻叹一声:“数岁前我与长卫初见时,倒有几分可以混冒,如今杀伐日重,武夫气概难除,便着襕衫行于通衢,人也只当是微服的官员,不会认你做白身。尤其这把胡须……要么剃了去?”
李汲本能地朝后一缩,抬手护住胡须:“不可!”
其实他后世的魂魄,原本是习惯刮胡子的,每天早上起来都得用电动剃须刀刮一回,要摸上去皮光肉滑,毫无扎刺感,心里才舒坦。问题穿来此世,凡成年男子皆蓄须,若是无须,多半会被当成是宦官……尤其李汲还被迫剃过须,假冒过一回宦官,从此更加忌讳此事。
李寡言摇头道:“若去见那两位赵州老乡还则罢了,既是京兆士子……长安城内,不知多少人识得长卫啊,除非剃了须,才不会使人起疑吧?”
李汲挠挠头皮,想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或许不必剃须,也不必冒充士人了……我改扮一下,充作六兄的仆役,随同前往,便无人关注了也未可知……”
当下跟李寡言约定,于明日午后,在法轮寺邻街的拐角相会,一同入寺去访察那些今岁应举的士人。
到了约定时间,李寡言由一名仆役牵着坐骑,站立在街角,游目四顾——长卫怎么还不来哪?就算改扮不象,临时打了退堂鼓,也得先知会我一声吧。
正感疑惑,还有些气闷,忽听身后有人低声唤道:“敢问可是赵州举子李寡言先生么?”
李寡言转过头去一瞥,只见说话之人素衣小帽,是仆佣打扮,身材颇为高大,却特意躬着背,叉手肃立。往脸上瞧,面做梨型,两颊鼓胀,高眉棱,眉如乱帚,挺鼻梁,鼻似蒜头,长得别提有多寒碜了。乍看此人,满脸都是皱纹,须发花白,略有卷曲,仿佛岁数不小了,但细细一瞧,目光莹然,却仿佛又并不怎么老……
“汝是何人?谁遣汝来的?”
难道是长卫派来知会我的?但我只知其家中有一康廉,如今认作义弟,锁在宅内读书,此外别无胡佣啊,眼前这人相貌,却不似中原人士。
对方听问,猛然间“噗”的一声,憋不住笑出声来,原本刻意压低的声音,也从而恢复了旧状:“既然连六兄都辨我不出,弟如此改扮,长安城内,再无人可以识破了。”
李寡言大吃一惊,再度细细打量——仿佛有点儿长卫的影子,尤其……那语音耳熟啊,虽然略有些含混,但确是长卫无疑了。
“好改扮,不知是出自谁人的手笔?”
其实昨天李汲便想到了,我如今麾下那么多江湖异士,难道就没人会乔装改扮吗?辞别李寡言,回家将其事与妻子一说,崔措当即笑道:“何必问人,我也略懂一些。”
随即一边仔细打量郎君的面容,一边问道:“不知要扮成何等模样?”
“状类仆佣,使人辨认不出即可,也无别的要求……”
于是崔措就取来自家的首饰、脂粉,一应化妆用品,又去厨下讨了一小团面和两枚核桃。她先让李汲口含核桃,将两腮顶起,随即又用面团垫高了眉棱和鼻梁,将面孔涂做紫红色,用眉笔描画些皱纹出来……
“郎君这部胡须,却不好遮掩……是修剪一二,还是干脆剃了去?”
李汲闻言大急:“你想自家郎君做宦官么?!这胡须一根也不可动!”
崔措掩口而笑:“其实吧,郎君剃了胡须,倒显青春得多,或许可以直接扮作士人了。”终究李汲没胡子的模样,身边就她曾经见到过。
当然也仅仅戏谑几句罢了,这胡子刮干净不难,再想蓄起,那可就耗费时日啦,总不成堂堂魏博节度使开衙,诸将朝堂上一望,并排两个监军宦官……
崔措道:“若不能去,便只有变化形状了。”于是给李汲两鬓和髭须上都扑点粉,扮作花白,然后厚涂须蜡,稍做卷曲之状;最后揪点假髻上毛发,又把他眉毛给添浓了些。
等到扮完,李汲抄过铜镜来一照,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不过吧,看着镜中相貌,仿佛有些面熟啊……
我靠,这就好象是康老胡的兄弟,是康廉他亲生的叔伯!
第十三章、群狼环伺
李寡言领着李汲,迈步而入法轮寺中。
这法轮寺本是隋代薛国公长孙览的旧宅,其后舍为僧寺,也算都中有数的名剎。历年春闱,京兆府各县——泾阳、咸阳、鄠县等——士子入于长安,都会借住在法轮寺中,逐渐变成了京兆府举子聚会的重要场所。
举子们多住寺后僧舍附近,李寡言熟门熟路,也不跟寺里和尚打招呼,便即负手而往。只见桃花树下,不少白衣士人或独自温书,或两三扎堆,低声言谈——终究是僧寺清静之地,不能够大呼小叫的啊。
李寡言才刚靠近,便有士人拱手为礼:“寡言兄来了。”
李寡言逐一答礼,将次到两名士人,其一人开言问道:“正要请问寡言兄,有一位与君同名之人,君可识得否?”
李寡言眼角朝后稍稍一瞥——李汲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哪——随即笑笑,反问道:“君所问,莫非是陇右御蕃、关东平叛的李二郎么?”
“正是。”
“自然识得,是本家兄弟。”
对方闻言稍稍一愕,随即恍然大悟道:“是我迷糊了,李二郎是李翰林的从弟,自然也是君赵郡李氏一脉,岂会不识?”
李寡言摇头道:“我出西祖房,他出辽东房,相隔悬远,便不相识也不奇怪——但数年前便有缘得见,并且联了谱系。”随即问道:“君提起他来做甚啊?”
对方摆摆手:“既是寡言兄亲眷,不说也罢。”
李寡言伸手一揪对方衣袖,扯至一旁坐下——另一个始终未曾开言的士人也主动跟了过来——恳求道:“君有何言,但说无妨。难道是李二郎招致了什么恶声不成么?”
对方摇摇头:“倒也不是。尊亲方受命出镇魏博,然而那可是群狼环伺的凶险之地啊……”
“此言何意?”
对方徐徐解释道:“魏州乃河北要冲,大都督府所在,土肥人丰,原本算是佳处。然如今其西、其北有安史降将,自燕而赵,五镇居焉,南凭大河,河南又是平卢与淄青……
“淄青侯伏(即侯希逸,本姓侯伏),本为平卢偏裨,安禄山麾下之将;平卢田神功,也曾追随李忠臣(董秦)为叛燕驰驱。彼二人虽然主动来降,非燕赵五镇穷蹙而投之辈可比,终究昔为同恶,共犯王疆,相互间不可能不有所勾结啊。
“尤其田平卢,曩昔南下讨伐刘展,入据扬州,大掠人财,杀波斯胡商数千之众——其骄纵不法,御下如贼,由此可见一斑。
“今国家困乏,被迫认可叛降诸镇,于燕赵之间形同割据,实非长久之策。一旦彼等得以喘息,必大募徒党,势雄而为患。若燕、赵复反,定先取魏,而魏州距东都七百五十里,仓促间难望得救。
“到那时相、卫遏其西,沧、棣犯其东,德、贝攻其北,平卢、淄青在南,多半不救,坐观成败。群狼环伺,猛虎亦必为所缚,便李二郎有经天纬地之才,魏、博有胜兵雄城,恐也难逃倾覆之局!寡言兄的尊亲,怕是去得了河北,却回不得长安来了。”
这一番分析颇为头头是道,魏博固然是插入河北的一柄利刃,却同时也是河北诸镇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能得安枕。关键在河南的平卢、淄青二镇,若肯守望相助,魏博便有牢固后盾;倘若与河北诸镇暗中勾结,即便跟来瑱似的口头应援,却迟迟不肯发兵,李汲也难免要落得昔日王仲升一般下场了。
当然此等局面,李汲也曾经反复考量过,他对自己颇有信心,认定只要短时间内那些叛将无复反之意,自己凭着南霁云、雷万春等猛将,凭着几百睢阳老兵做基础,必能练出一支强兵来与之相拮抗。
终究河北诸镇不是铁板一块啊,其间大有驱虎吞狼的谋划余地,倘若燕、赵之地归拢在一人手中——比方说昔日的史思明——借李汲一百个胆子,除非先给他五六万劲旅带着,否则他也不敢去魏博上任哪。
但李汲此前并未仔细考虑过淄青侯希逸和平卢田神功的向背,如今一语惊醒梦中人——得跟老哥说道说道,让朝廷起码把其中一镇换上更可信用之人才好啊。
起码不能再有丝毫叛将的前科,因为正如那举子所言,谁知道彼等会不会顾念昔在安、史麾下的香火情份,临难不救,而宁可坐壁上观呢?
李汲不禁大喜,心说我今天还真是来着了,一进法轮寺便得遇一位有才之士——起码对方没有象李寡言那样埋首九经,不问世事啊,身在京兆,而能考虑到千里之外的河北形势,实属难能可贵。
正打算等会儿问问李寡言,此人究竟何姓何名,是什么出身,有没有机会招入自己幕下呢,只听李寡言笑道:“不想君还有此等见识……”虽然他基本上有听没有懂,但也明白这不是普通嘴炮可以放得出来的大话。
一直在旁边聆听,始终未发一语的举子突然间“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寡言兄休要听他现学现卖,他如何能有此等见识?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哦?则此言是谁教君的?”
方才侃侃而谈的士人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却也不得不实言相告:“其实是杜遵素前日说起……”
李寡言左右望望:“则遵素何在啊?今日却不见他……”
“他可是春风得意,如何还肯到法轮寺来与我等盘桓?”戳破同伴吹牛皮的举子答道,“前日往汾阳郡王府上行卷,今日更被郡王遣人唤去吃酒……”
李汲闻言,暗道一声不好!
原来编出那套说辞,对于河北局势分析得未必很精当,却也颇中窍要的,并非眼前之人,而是一个叫“杜遵素”的举子。李汲隐然已生招揽这杜遵素之意了,却听说他被郭子仪唤去吃酒……我靠一名未中进士的白衣举子,竟然入了郭司徒的法眼,这是想往朔方军里领啊,还是招入自挂虚名的鄜坊丹延?我一个不留神,竟然慢了一步!
急忙在后面暗伸手指,一捅李寡言之背。李寡言会意,便又寒暄几句,起身离开了那两名举子。避至无人处,李汲便问他杜遵素何许人也,李寡言介绍说:
“其名杜黄裳,字遵素,是万年县举子,为京兆府司录参军杜绾之子……”
掐指暗算——“哦,比长卫年长一岁。”
李汲听了,更生渴盼之心——比我大一岁,那就是才二十六啊,二十六岁的青年举子,便有这般见识,假以时日,才华无可限量!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把这人给抢到手!
“六兄可知晓其人居处么?”
杜黄裳之父既在京兆府为官,那他跟长安城内自然是有家宅的,不会寄宿在法轮寺中——其家在永乐坊资敬尼寺的隔邻。
当日午后,杜黄裳从汾阳郡王府上出来,骑一匹驽马,缓缓而归自宅,才到街口,便听身旁有人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杜遵素先生么?”
杜黄裳扭过头去一瞧,只见说话之人身着白麻衣,头戴布幞头,是普通读书人打扮;但体格却颇魁梧,圆脸浓须,虽然拱手致礼,言辞恭敬,却隐约间露出些官人的做派。
急忙翻身下马,还礼道:“仆正是杜黄裳,不敢请问足下是……”
“李汲李长卫。”
杜黄裳闻听其名,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将腰身一躬,改拱手为叉手:“原来是李节帅——黄裳未能先下马行礼,节帅勿罪。”
李汲是一打听到杜黄裳的住处,便匆匆离开法轮寺,赶将过来的,就等在街口,以便堵人。当然啦,他不可能再一副胡佣装扮——不怕杜黄裳以貌取人,怕的是初见面便藏头露尾的,不见自家诚意——一出寺门便吩咐手下:“速回府取一套我日常的服饰来。”
崔措了解自家郎君,虽说心思不能算不缜密,但仗着艺高人胆大,遇事往往强要出头——此前举发神策军之奸,便是例证——这在外地还则罢了,长安城内,朱紫塞衢,你正在上升期呢,可别再捅出什么篓子来。因此常遣手下二三名江湖异士,暗中跟随着李汲。
说是暗中跟随,其实只隐藏身形,不妨碍郎君日常与人交往罢了,这事儿并没有瞒着李汲本人。
李汲倒也不以为忤,并且表示完全理解——其实他想歪了,他心说我见天儿邀人去吕妙真家吃酒,老婆要不派人盯梢才奇怪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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