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1章

作者:赤军

  ——此人本是魏州旧将李子义,排行第五,掌衙前红旗兵,人称“红旗老五”。

  李子义来到聂锋面前,随意一抱拳:“也有我一份,却并非都是我唤来的——一传十,十传百,人心所向,汇聚于此。”

  聂锋双眉一拧:“且借一步讲话。”

  于是分开众人,来到城墙边一片相对空阔所在。聂锋见其余人等多在数丈之外,方才止步,并且压低声音问道:“你等啸聚于此,莫非是为了新任魏博节度使而来么?”

  李子义点点头:“不问可知啊。”

  “所为何事?”

  李子义冷笑一声:“还问为了何事?自然是来请命的。我等运数不佳,不似你聂副将,军溃后直接返回了贵乡,仍可披甲仗刀,吃粮当兵。我等如今无路可投,囊中铜钱将尽,家人难免冻馁,想要复投军,州府又不肯收留……故此前来‘求恳’新帅。”

  聂锋本以为他们确实无恶意,只是想恢复将卒身份,但旋听李子义把“求恳”二字咬得格外清晰,不禁心中一动——“若只是求恳新帅,举十数个为首者同来便可,何必召聚这许多儿郎?万众在此,恐怕新帅都不敢弃舟登岸啊!”

  李子义闻言,双瞳骤然一亮:“则新帅是自水路来?”

  聂锋心说坏了,自己嘴上缺把门儿的,一不小心泄露了天机……急忙一把揪住李子义的臂膀:“念在昔日同袍份上,你实与我说,究竟要做何事?”

  李子义嘴角一撇:“我不诓你,确实想要求恳新帅来的……只是若新帅畏怯,自行遁去,须不是我等之错……”

  聂锋恍然大悟:“你等想要逼走新帅,请朝廷别命……不,想请薛帅回来复领魏州军?!”

  李子义也一把抓住聂锋的膀子,言辞恳切地说道:“我等俱受薛帅重恩,叵耐朝廷却不使薛帅继领魏郡,要别命新帅来。天晓得新帅会如何对待我等?聂副将,聂老弟,难道你不想重归薛帅麾下么?”

  聂锋沉声答道:“如何不想?”继续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前日便有书信送往滏阳,恳请往依,薛帅却要我留在魏州,等候侍奉新帅……”

  李子义大小眼微微一眯:“薛帅是要你做内应?”

  聂锋摇摇头:“非也,薛帅是真心实意,要我辅佐新帅……”随即反问道:“难道你等还想要与朝廷做对不成么?”

  李子义“啧”了一声:“我等只念薛帅之恩,那姓安的,姓史的,都是一群父子相杀的混蛋,谁去理他?既然薛帅归了唐,我等自然也要归唐;便薛帅有反意……”顿了一顿,苦笑道:“其实吧,若还如此前一般钱粮不足,仍要驱策上阵,儿郎们也都无甚厮杀之心了。”

  聂锋非常理解这些旧日同袍的想法。安史之乱整整八年,不但与关西唐军厮杀,即便往日同袍之间,也难免刀兵相见——伪燕内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实话说河北兵卒多半都感觉厌烦啦。尤其到了史朝义时代,河北诸镇形同割据,却又没时间恢复生产,导致钱粮普遍不足——那当兵就是为了吃粮啊,肚子都填不饱,谁肯为你卖命?

  包括魏州兵在内,俱厌伪燕,人心思唐,且但凡有点儿见识的,也都知道唐家复收河北乃是大势所趋。只是吧,仗打完了,肯定要撤兵归农啊,但魏州军中泰半都是长征健儿,当了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兵,早就荒疏了农事,且在情感上也不乐意再去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

  那么倘若旧帅统领,念在往日情分,多半抹不下脸来大规模裁军,将多数将卒轰走;而若新帅到来,谁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是什么人性啊?即便仍肯收留这些旧卒,上官性情不明,也未必好侍奉不是?

  所以啊,最好是请薛嵩回来。

  聂锋耐心地向李子义解释道:“恐怕薛帅本人,也不愿意复归。你且细思,方归唐,得五州为镇,即便薛帅意尚不足,欲复领魏,也不便急于奏上,甚至于勒逼朝廷。倘若朝廷以为薛帅复叛,河东、河南,甚至关西的兵马才刚归镇,战气仍旺,若驱之前来,薛帅如何抵挡?便你等抵挡得住么?!”

  李子义略略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则你等若在今日逼走了新帅,恐怕薛帅为了取信于朝廷,不但不会恳请复领魏州,还会率昭义军来围剿你等!”

  李子义闻言,悚然而惊:“不,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聂锋苦笑道,“长史遣我出城,本意就是要我通告新帅,暂避相州,召昭义军来随扈。则薛帅不明此间内情,若遣兵来,你等哪有机会面陈委曲……”

  他见李子义目光中似露杀意,急忙补充道:“是我反复请命,先出城来探问你等真实用意,再做定夺。”

  李子义双瞳中凶焰稍放即收,伸手挠了挠后脑:“这……则在聂副将看来,我等当如何做?”

  聂锋伸手朝周边一指:“还是赶紧驱散了众儿郎吧,老五你与几名主事者,随我同往码头去迎接新帅,向新帅陈情。如今薛帅在西,秦帅、田帅在北,即无反意,难道新帅入魏博后敢疏忽武备么?众儿郎多半还有吃粮的机会……若其不允,你再前往滏阳,去寻薛帅哭诉不迟。”

  李子义想了一想,突然间问道:“聂副将,你可知新帅此来,领了多少兵马?”

  聂锋摇摇头:“我不知也。”李汲才带了三百多兵赴任之事,封演就没告诉他。

  李子义道:“有传言,新帅将山南东道兵三千入镇——则恁多外乡人来,必夺我等饭碗啊,便新帅要充实武备,恐怕也用不到我等魏人了……”随即一咬牙关:“且看,若来军不足千,便从聂副将所言,否则的话……”

  “你待如何?”聂锋实在忍不住了,当胸给了李子义一拳——当然啦,只是意思意思,没想动武——“若新帅真将数千兵马来,便这里万余儿郎,也无统属,多半无器械,如何抵御得住?只怕这贵乡城下,片刻间翻做修罗杀场!”

  李子义傻了。

  兵败后溃逃的旧魏州兵,没有三万也有两万,散于四乡,无所生计,大家伙儿都盼着州府可以再竖招兵旗,以便自己有机会返归军伍。只可惜封演是临时执掌魏州,加上府库空虚,不敢招募太多兵马,唯将原本退守几座县城纳降的万余兵组织起来而已,散卒来投,概不录用。

  五个十个的,直接就给轰出城外了;而若旧将率数十上百人来,封演只好踢皮球:“朝廷未命刺史,或者观察、节度,我官卑职小,岂敢擅专?且待主官来,再做论处吧。”

  因此有传言说朝廷新命了魏博节度使,便有不少旧兵旧将陆续朝贵乡附近汇聚。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的,但人一多,主意也多,李子义等数十个领头的开了几场会,终于决定——聚集起来给新节度使施压!

  最好的结果,是新帅畏惧我等人多势大,不但应允收录,抑且从此不敢苛待我等;次一等结果是新帅畏怯而逃,朝廷见无人敢掌魏州,便仍命薛嵩入镇……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道消息,说新帅统领三千兵马前来,大家伙儿就此一琢磨,最好的结果估计得不着啦,那还是退而求其次吧。

  但他们的诉求原本就很模糊,意见也难以统一,遂致计划和目的根本矛盾——若新帅真将大兵来,会畏怯而逃吗?若不将大兵来,还是以和平解决争端为最好啊……1

第十九章、是兵是贼

  李汲估摸着只要能够大致上恢复生产,魏博的粮食、布匹,乃至食盐,都未必匮乏,但其它物资,包括钱、铁、战马等,则都需要从外州购买,因此交通运输至关重要。

  陆运无论成本还是速度,都远不如水运,则魏州既然占着一段永济渠,不能不善加利用啊。由此他在取得了薛嵩的同意之后,便从安阳向东北方向行至洹水,然后于洹水城北寻船,乘之东下。

  当然啦,预先派人快马经陆路前往贵乡,去通告自己即将抵达的消息。

  从洹水到贵乡,水路不足百里,牵纤而行,走了一天半,终于在五月初七日的午后,驶近贵乡码头。原本以为长史必率属吏在码头迎迓,孰料远远一望,岸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却绝大多数都是布衣,既不见官员,也不见旌旗……

  就算长史命城内父老齐来相迎,他也应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吧?且围绕在他身边的,必定都是缙绅耆老,应该穿绸衣缎袍,不会全是布衣短打啊。逐渐的,船只越驶越近,岸上连人脸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只见数百兵卒手执器械,环绕码头,多数脸朝外,封堵从各处涌来的人流,个个看姿态,如临大敌一般。码头上不见长史等官吏,却只有一名青袍下将,领着十数名布衣……

  而且那些布衣,多半面含杀气,腰悬横刀!

  焦希望瞧出来不对了,本能地就朝李汲身后闪,口中提醒道:“难、难道是有盗贼作乱不成么?!”

  李汲摇摇头:“若是盗贼,岸上早杀将起来……恐是旧魏州兵,来求我收纳。”有可能碰到这种情况,薛嵩倒是也给他打过预防针了。

  焦希望颤声道:“如何这许多人……若有所请,也该公推几人前来……”

  李汲伸手一指:“码头上那些,想来便是代表……是公推出来的。”

  “那余人也不该迫得如此之近……”焦希望忍不住踱足道,“州内官吏都在做些什么?应当发兵将彼等尽数驱散了呀!如此汹涌而来,不是请命,分明是欲胁迫李帅!”

  李汲冷然一笑:“我岂畏彼等的胁迫?若有恶意,便发几轮箭过来,使我不得拢岸。但我将麾下将卒俱登岸上,万马千军,有如草芥!”

  听说对方有可能射箭,焦希望更慌了,把身子一缩,彻底躲到了李汲的身后。李汲转过身去笑笑:“监军且回舱中去坐吧,我先上岸与彼等答话。”

  旋听码头上那下将高声叫道:“可是节帅到了么?末将特来迎接。”

  李汲伸手朝后一指:“旌节在此,难道汝不识得么?既知我来,缘何不拜?!”

  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岸上不由得起了一阵骚动。只见那小将率先单膝跪倒,随即他身边那几条大汉也陆续跪下,接着是圈外众人……

  李汲见状,心中稍安。其实他也多少有点儿担心,虽然对焦希望吹了牛皮,终究麾下只有三百来兵啊,还都分散在各船之上,保护属吏、家眷和财物,即便登上岸去,仓促间也组织不起来。对方若是半渡而击呢?一百个打一个,己方难有胜算。

  我是来赴任的,不是来抢滩的,事先毫无准备啊!

  船只逐渐靠拢码头,有民夫过来搭起跳板。李汲才要迈步,高郢凑近来,低声说道:“来者不善,李帅还须仔细。不如末吏先登,与彼折冲的为好。”

  李汲摆摆手:“不劳公楚,此事我可自决。”

  尹申也请令道:“我卫护李帅登岸。”他心里挺自责,早就派人潜入魏州,查探当地风土民情啦,怎么这么大事儿,事先未得禀报呢?此刻若不贾勇而上,怕事后节帅饶不了自己……南霁云、雷万春二将若也在这条为首的船上就好啦!

  李汲点点头——终究尹申也是能打的,不象高郢只是一介文士——随即大摇大摆,踩着跳板上了岸,尹申领十数名亲兵跟随于后。

  李汲来到跪拜的众人面前,却不说话,只是冷眼俯瞰。直等到亲兵安置好胡床,他一屁股坐下来,复摘下腰间长刀,双手柱于身前,这才发话:“都起来吧。”

  “谢节帅!”

  李汲先把目光移向为首的小将,徐徐问道:“汝是何人?”

  “末将魏州散副将聂锋。”

  军中一般的职级,主将以下是都知兵马使,然后兵马使、十将(即正将)、副将,对照后世的说法,副将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下面只能算是士官。至于聂锋的“散副将”,是说他为副将资格,但不实领兵马。

  当然了,这职级不是军衔,万人一军是此等序列,千人一军也是同样的序列。

  听到聂锋之名,李汲不由得微微皱眉,当即上下打量此人——估计跟自己年龄相仿,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方面广颐,浓眉薄须,倒是挺精神一小伙子。

  “原来汝便是聂锋——昭义军薛帅曾经向我提起过……”

  薛嵩向他推荐这个聂锋,李汲假意致谢,其实暗中警惕——你若推荐文吏还则罢了,既是武将,那么看重他,他又有投效之意,为什么不肯收纳呢?将此人留给我,究竟是好意是恶意啊?是不是想要在我身边儿埋根钉子?

  如今听聂锋自表身份是“散副将”,倒是稍稍放了点儿心——原来是下级武官啊,年纪又轻,那难怪了……薛嵩曾领魏州兵,则魏州军的中上层,多半都跟他赴任滏阳了,象聂锋这种身份地位的,未必插得进去。终究薛嵩家也不大可能有余粮啊,暂时养不活太多的将吏。

  “魏州长史何在?”

  “禀节帅,长史尚在城中……”

  “为何不来迎我?”

  “这个……”聂锋尴尬地笑笑,“不敢欺瞒,长史见众人汇聚,恐城池有失,不敢擅离……”

  “则众人为何汇聚于此?”

  聂锋尚未回答,旁边一条大汉抢先开口道:“草人等来拜节帅,有下情上禀!”

  “汝又是何人?”

  “魏郡……前魏州副将李子义,拜见节帅。”

  李汲瞥一眼这个李子义,嚇,真丑……还没等再问,旁边儿那些布衣也都七嘴八舌地陆续报名——“前魏州副将羊师古”“前魏州散将某某”“前魏州小所由某某”……

  李汲将手中横刀连鞘重重一顿,暴喝道:“汝等既曾在军中任职,如何毫无规矩?魏州军如此散漫,难怪在昌乐东一战而败!且立定了,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个一个报名!”

  他这天生的大嗓门挺唬人的,众人听了都不禁色变,后排数人还明显地两腿打起了哆嗦。等了好一会儿,众人方才凝定心神,重新报名——但还是有点儿乱,因为节帅说“从左至右”,那是按他的左右论呢?还是按咱们的左右论哪?

  “汝等有下情上禀?”

  “正是……”

  “公推一两人来与我说,余皆后退一步,不问不得开言。”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自我以为——想要威胁和逼迫新帅,结果被聂锋揪住了破绽,建议李子义,还是赶紧驱散众人,就你们最多十来个代表跟我去面见新帅为好啊。然而上万人簇拥在一起,并无明确的统属,光众人都认可的首领就有数十名,拉拉杂杂的,短时间内既组织不起来,也谁都不肯没得着结果便主动散去。

  眼看打着节度使旗号的船队驶近,聂锋没法子,只好领着那几十个代表来到码头恭候——其余人等不肯走,那也别再往前拥啦,都暂时跟外圈儿杵着吧。

  就这样还有人提出异议呢:“则若新帅上岸,先杀我等,如何是好?”聂锋当场给顶了回去:“汝若畏怯,自可躲在人群之中,不必跟来!”但李子义等全都不肯摘下兵器,聂锋一人难当众口,根本约束不住,也只索罢了。

  然后还有来晚的,一边朝里挤一边高呼:“某也要去!”导致码头上的秩序极为混乱。好在李子义,还有一个羊师古在军中颇有威望,逐一指定,谁谁谁跟着来,谁谁谁你不够资格,跟外边儿呆着去。

  由此李汲要他们公推一二人出来——上万人几十名代表是正常的,但七嘴八舌的我跟谁对话啊——众人目光交错了老半天,最终还是陆续后退,光把李、羊二人给让了出来。

  李汲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心说:哦,这俩就是工人代……呸,游民代表了,且试试看能不能笼络成工贼……啊呸,游贼、民贼……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

  先听二人叩头陈述所请——主要是羊师古在说,李子义口才不如羊师古,只偶尔插言补充罢了——果然是希望李汲将魏州逃散的将卒重新收录,归于魏博节度使麾下。

  李汲乃伸手朝圈外一指:“都在此处了么,总共多少人?”

  羊师古回答道:“泰半在此,也有一些路途较远,尚未及赶来拜见节帅的。总计……在一万以上。”

  李汲心说连个实数都没有,都不能精确到千位,你们这些代表的组织能力也就这样了。又问:“昌乐东战败之后,都散去了何方?”随即双眉一竖:“且据实回答,不可稍有隐瞒!”

  旧魏州军,绝大部分都是魏州本地土著,或者附近的博、贝、相、洺等州人氏,败散之后,有家的全都逃回家中去了,没家的只能抱团取暖。中高级将吏,即便没有跟随薛嵩入职昭义军,也都在家乡拥有田产——部分是祖传之业,部分是发迹后强取豪夺来的——暂时衣食无忧,虽然也想再穿军装吧,却绝不会抢先跳出来试探新帅的底线,因而此番聚集到贵乡城下的,全是下级将吏或者普通大头兵。

  其中以李子义、羊师古这两员副将职级最高,且挂有上轻车都尉和轻车都尉的勋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