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封演字潜之,是渤海蓨县人,天宝十五载以太学生中进士,后入仆固怀恩幕府,退兵时被留下来暂充魏州长史——所以李汲跟他也有过数面之缘,是认识的。
新任节度使、监军使入城,本来应该有一大套仪式要走,但城外既然是这种状况,很多问题亟待解决,也只好一切从简了。李汲首先问封演,府库中还有多少存粮哪?封演奉上账册,李汲翻开来一瞧——不错嘛,竟然还有谷近十万斛、绢三千匹、布七千段。
“可是实数否?”
封演苦笑道:“实数倒是实数,但粮谷多是陈的,三成怕是已霉变了;至于绢、布,也近半不堪用……”
李汲来不及考究为何会如此,只是转过头去问杜黄裳、高郢:“城外万众求赐,可以予些绢布、粮谷否?”
他很尊重新入幕的两位进士宾客,途中有事,都与杜、高二人商议;适才在码头,为防意外,不使二人下船,面对那些旧卒代表,必须自己一言而决,还则罢了,这既然进了城了,有所举措,还得征求一下二位的意见才是。
高郢道:“节帅新入镇,赏赐将吏兵卒,以定人心,自是情理之常。然彼等实有胁迫之意,若加赏赐,反是李帅示弱于人了——且若赏赐彼等,城内守卒又如何?”
杜黄裳则说:“如今府库不甚充盈,不宜广赐。可以稍稍予些食粮,至于绢布,许诺为做新衣可也。”
李汲点头,随即下令:“请潜之自府库领一百斛粮,及菜蔬等,出城煮粥,以飨彼等——但造册入营者方可吃。”又命南霁云领一队兵出城,去协助尹申、聂锋维持秩序。
再把郁翎推荐给他的包子天唤来——“魏博果然缺粮,还须汝去一趟淮上,为我收购——起码先运五千斛来应急。”至于货价嘛,去府库里取好绢一千匹,不足的我用黄金结算。
——————————
就在李汲进入魏州前不久,德、贝两州防御使秦睿也得着了消息,便召幕宾郭谟和许钰前来商议对策。
许钰字季常,乃是许叔冀之子,史朝义败出洛阳的时候,他因为别领一军,未与乃父同行,因此许叔冀中途被擒,许钰却顺利地逃到了河北。事实上,他参与过鹿桥驿之变,就此被史朝义引为心腹,许叔冀当年还是沾了儿子的光,才未如周挚一般人头落地的。
考其实质,周挚之死本有许钰一份罪责在,但秦睿、郭谟只是因应形势所需,一段时间内打过周挚的旗号而已,谁都没起过为“故主”复仇的念头,因而许钰穷蹙来投,秦睿毫无芥蒂地收留了他。既然不方便揭穿自己内间的身份,秦睿也就彻底打消了这一念头,则站在安史降将的立场上,抱团取暖是题中必有之意啊。
许钰是穿着孝服来见秦睿的,他已经听说了其父遇害的消息,只是不可能将此事跟李汲联系起来。他不大相信父亲是上吊自杀的,或者虽自缢却未留片言只字下来,怀疑是仆固怀恩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只是既无从探查真相,又明白成王败寇,情理之常,不可能因此怨怼唐室——圣人一纸赦书,使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德贝防御使衙署,而不是被秦睿绳捆索绑起来押赴长安,那就应当泣感天恩啦。
而且说实话,依附史朝义,主要是为了自保,许钰出身就是唐人,且非安禄山、史思明的亲信,内心深处还是更愿意继续做唐臣的。
且说此前唐室遍封河北诸州于降将,却唯独空出了魏、博二州,猜也能猜得到是要安置天子信重之人,秦睿就让郭谟派人去打探消息——“神机卫”并未复设,因为包括来投的精精儿,目前郭谟所领江湖人士,还不到从前的零头,不过六七人而已,其余不是战死,就是逃去无踪了——大约在李汲才离长安之时,确切情报递入了清河城中。
秦睿听说镇守魏博的将是李汲,心情相当复杂。他出身本比李汲为高,论起能力来,也自诩在李汲之上——起码如今的李汲寄魂之前,二人较量,当时的真遂仗着格斗经验较足,是稍占上风的——然而为间数载,好不容易立定脚跟,却仅仅得授两州防御使而已,李汲却一抬腿就蹿自己头上去了,成为两州节度使。
节度使的前身是都督而带使持节者,全称为节度经略镇守使,而防御使虽然也统管一州或数州军事,却并不加旌节,地位本在节度使之下。且自天宝以来,节度使多兼当地的观察处置使,渐成定制;如今观察使并不一定身兼节度使,节度使却一定同时也是观察使,军政两道一把抓。
秦睿对李汲并无恶意,且在相当长时间内,把对方当小兄弟看待,可是小兄弟直接蹿自家头上去了,他心里不可能不别扭啊。但他同时也忍不住会想,李汲既镇魏博,会不会把崔弃也带过来哪?自家心仪的女子仿佛就在隔邻,有没有机会我再去见上一面啊……
想当日魏、博两州空置之时,许钰就曾经奉劝过秦睿,尝试着伸过手去——倘若朝廷所命非人,防御您必须先下手为强,夺占二州的为好。
“贝虽为大州,却不如魏,贝、德不如魏、博,更比昭义、成德差之远矣,便冀、沧也稍稍不及。说句不恭的话,河北四镇,以防御为最弱,形势岌岌可危。尤其魏州本为薛嵩所领,彼欲取魏,举手之劳,而若昭义军更兼魏博,如以利刃探防御腹心,恐难保安……”
然而郭谟却反对许钰的见解,力主对于魏博,只派人去密觇动静,做好应变的准备即可,目前是绝对不能够伸手的——“我若不动,薛嵩亦未必敢动;我若有觊觎魏州之意,薛嵩正好以此为借口,夺魏而伐我……”
因为投靠秦睿比较早,很清楚秦睿跟田承嗣的心结,郭谟就建议秦睿西和昭义军薛嵩,北取冀、瀛,或者东伐沧、棣。尤其薛嵩、李宝臣久镇河北,李怀仙长在幽州,秦睿入主贝、德也一年多啦,唯有田承嗣算半个外来户——他此前在伪燕所领,可是河南地界——因此有机会四家联合,共谋田氏。
所以首先,要跟薛嵩搞好关系,切不可轻易插手魏州之事;薛嵩和李宝臣关系不错,则通过昭义军,也有望交好成德镇。其次,拉拢李怀仙,尽量离间幽州和田承嗣。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妨与田承嗣虚与委蛇——还是田承嗣先派人来联络的,希望跟秦睿联名上奏,谋取旌节,也就是求为节度使。
——你要是始终挂着防御使、都防御使的头衔,比别镇整矮一头啊,无论治政还是用兵,都会多方掣肘,太不方便。
而今李汲得授魏博节度使,消息传来,秦睿再问两名幕宾,并且稍稍透露消息,说我跟那李汲从前有过数面之缘,关系还算不错。郭谟说那再好不过啦——“防御当遣使通好,若李汲能够镇定魏博,则可为我北进的后盾;若其不能镇定魏博,两州生乱,防御也可假援救之名,尝试收取之。”
要是李汲肯向我家求救,你再发兵魏博,就连薛嵩都无话可说了。
秦睿认可郭谟的见解,就打算派许钰去魏州见李汲,谁想许钰的脸当场就绿了——他虽然并不清楚李汲才是杀死自家老爹的元凶首恶,可是李汲在彭城挟持许叔冀,许钰都瞧在眼中啊,当日情景,回想起来就不由得肝儿颤……
却也不愿自曝其短,便找借口推却道:“近日魏州散兵数万,流蹿各乡,我方为防御招募之,不便遽离……且若李汲入魏后生乱,可如郭先生所言,若其为散兵所阻,都无法在魏州立定脚跟呢?不如稍待些时日,查明魏博内情,再遣使的为好。”
秦睿笑笑:“区区魏博,又非万军阵前,不信李长卫不得入——也罢,如季常之言,且等几日再说吧。”
第二十二章、魏博防军
魏州,起码是贵乡城下,暂时安稳了下来,李汲却又觉得手下人才不够用了——这回是武官问题。
他从西方带来的,可任方面重将者,唯有南霁云、雷万春二人,百余睢阳老卒职级都偏低,只能做一旅一队之长,不便遽升显职。偏偏旧魏州军的中高级将吏全都跟着薛嵩跑了,留下来的无论聂锋,还是李子义、羊师古等人,也全都是下级将校。
本来有心等局势稍稍稳定一些,找个机会,就把那票代表一网成擒,起码处置半数的——尤其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李子义——奈何将校不足,只好先捏着鼻子留下来,暂观后效。
而且杜黄裳也劝李汲,短时间内还是要镇之以静,不宜惩处旧将,还是等到彻底站稳了脚跟,在魏博树立起一定威望来以后,再因应形势,决定要否动手的为好。
李汲心说可惜啊,我之威名,在河北不彰——主要是仆固怀恩出于私心,河北数战几乎都是用自家朔方军和回纥兵为主力打的,李汲几乎场场打酱油,未能慑服燕卒之胆。
当日城下竖旗招兵,总计招上来旧卒一万两千零四人,消息传开,陆续来投者,最终卡在了两万一千左右。尹申等人遵照李汲的吩咐,将这些旧卒分为四等,一等为精卒,约万余,二等则或者身材,或者气力,或者体力不大满足募兵要求的,约五千;三等四十岁以上老卒,两千左右;四等十六岁以下少年兵,三千挂零。
随即又将贵乡城内原本那万余将卒也同样遴选,分营。
李汲从精卒之中挑选了三百人充作牙兵——选拔标准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性情是否忠厚老实——任元景安为副将以统领之。
任命雷万春为都知兵马使,领精卒一万五千;弱卒八千余则暂由那些旧卒代表统领,分成十六个营,李子义、羊师古等都任副将,为营指挥、副指挥;老卒交给封演,充州城及各衙值守、洒扫等杂事;四千少年兵交给聂锋,升其为正将。
其实李汲挺看重那些少年兵,除了少数天资实在太差的,余众吃几年饱饭,有望成长为精锐之卒;尤其孩子嘛,基本上还是白纸一张,方便描画,也更容易收拢其心。只可惜手头乏将,只能暂且相信聂锋了。
但他也关照尹申,派人多盯着点儿聂锋。就聂锋当日在码头上的表现,李汲对此人颇有好感,唯一的担心,那是薛嵩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或者聂锋相对于自己,倾向于旧主薛嵩更多一些……
至于南霁云,也命为都知兵马使,派他去掌控博州,并且整训博州的兵马——据说也有六七千众。
兵事暂且告一段落,下面就要考虑民政问题了,终究李汲身兼两州观察使,且还是魏州刺史,博州可以暂时不理,魏州的政情却必须先梳理明白。
封演此人,虽然就李汲初至之日的表现来看,无胆量,少担当,但于民政统筹,还是有一定才能的,守魏数月,多少做了一些实事,不是整天窝州城里盼着上官到来。起码对于各县情况,李汲根据封演的禀报,加上尹申麾下探子的查访,很快便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
魏州土地兼并很严重,超过七成的民众并无自家田产,被迫要依附大户为佃——这也是数万魏州土著宁可冒险去当兵,也不肯回乡种地的主要缘由——而那些大户更利用政权迭换之机,大肆夺占良田,几占州内耕地面积的八成还多。
不过好在,夺人田产,不是光把原主逼破产就成了的,还必须在官府备案,获得审核通过。在这个问题上,封演倒算是做了件好事,他将入职后所有更易土地所有权的申请一概扣下,声称要等主官赴任后再审。
如今他对李汲说:“朝廷穷蹙之弊,在田土兼并,富者地连阡陌,逃避赋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四散流离,府库因此不盈,政令因此不行。是以末吏以为,当先刹此风,然后百姓可以安堵。”
李汲心说你见识倒确实有一点儿啊,可既然如此,为啥不直接把那些申请驳回去呢,要把皮球踢我脚下来?胆子还是太小,魄力还是不足啊。
本打算下狠手整治这一歪风邪气,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打打土豪、分分田地啥的,奈何封演提醒他:“州中大户,多半与昭义军将吏牵丝挂藤,难以析分啊……”
李汲听了,多少有点儿牙疼。
薛嵩主掌魏州多年,即便其幕下将吏不去夺占田土吧,缙绅大户们也必定会投靠过去,寻求保护伞的,偏偏如今那些将吏还都跟着薛嵩跑昭义军去了……倘若没打算跟薛嵩搞好关系,李汲自可施展雷霆辣手,偏偏如今交通线卡人家手里呢,遂使他投鼠忌器,不易处置……
于是问计于幕僚,高郢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应据天宝十四载乱起之前的账册,确定土地所属,伪燕占据河北时一切变易、更动,李帅不必承认。此为大义所在,便薛帅也无可质问!”
高公楚答应入幕之前,就有言在先,说“吾性过刚”,李汲当时并不以为意——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儿,性格再刚强,还能刚到哪儿去哪?谁想于路几次交谈,发现高郢虽然说不上性如烈火,遇事却习惯寻求最简洁明快的手段,且但凡认准了的道理,一定要辩论个输赢对错出来,压根儿就不懂得看上官的眼色。也就李汲前世算半个“键盘侠”,最喜欢跟人言辞交锋了,倘若换一个相对笨嘴拙舌些的节度使,必不耐烦留用此人。
与高郢相比,法令纹甚深,按照传统说法是主刚强、好刑杀的杜黄裳,性情反倒温和、柔韧得多,且精擅语言艺术,从不跟人死顶——由此亦可见相面之术纯属虚妄。当下听了高郢之言,杜黄裳委婉地表示反对:
“公楚所言是也,然而圣人既赦从逆者,则缙绅等在田土上的手脚,也不宜深究。且即欲深究,天宝十四载前的田册,多数散逸,何从获取啊?”
高郢喜欢喷人,但对于杜黄裳还是相当尊敬的——虽说同榜进士,他名次比对方为高——便拱手问道:“遵素兄有何良策?”
儒家信徒大多数喜欢转身朝后看,认为世风日下,今不如古,若能恢复古制,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未必无理,就看你打算倒退多少年了。如今但凡有识之士,都能明白最大的社会问题是土地兼并,导致百姓的生活水平每况愈下,朝廷也难以征取足够的赋税;因而若能恢复到唐初普遍地广人稀的状况,重颁均田之令,无论藩镇还是整个国家,那全都有救了。
然而杜黄裳却很明确地知道,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能够执着于理想固然是好,改变现实却绝不可妄想一蹴而就,否则必致大乱。再者说了,他的屁股终究是坐在地主阶级这边的,不可能从根本上损害地主缙绅的利益啊。
魏博镇的情况有其特殊性,但田土兼并严重,全国皆然,并不仅仅发生在河北地区。由此东来途中,杜黄裳就始终在考虑这一问题——土地为治政的根本,根本若固,枝叶可繁——大体上已有对策。
他建议先继续压着归唐后所有变更土地所有权的申请,由节镇或州府派员重新丈量田地、核实信息。与此同时,请李汲写信给薛嵩,说明情况,以取得对方的谅解——既然州内大户多半与昭义军将校有所瓜葛,整治之前不打声招呼是不合适的,必损两家交谊。
然后先拿没靠山,或者薛嵩表示不必加以理会的人家开刀,所得田土也无须交还原主——况且很多原主都找不着了——而一概收归官有,再由官府赁地与无田者耕种。下一步是威胁、勒逼其余大户向节镇贡献军资,相应的,发一批惠而不费的勋衔作为奖励;若其不允,再没收其超额的土地,也就师出有名了。
先争取将州内耕地的三成掌握在州府或者节镇手中,安排流民耕种——还可以尝试民屯和军屯——再利用士卒修缮水利设施、提高官田的亩产量。等一两年,府库相对充盈,粮食可以自给之后,再逐一地设计剩余大户,强买其田可也。
谁说只有大户能够兼并细民田地?官府做起这种事来,更加轻车熟路啊,就看时机是否成熟,以及肯不肯下狠手了。尤其一两年以后,或者彻底将昭义军和魏博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或者足食强兵,已不再畏惧薛嵩,做很多事就不必再考虑留手了。
其间还有一策,可以将收得的土地暂寄在节帅名下,而非官有,说不定阻力反倒会更小一些……
高郢对此的评价是:“无乃太缓乎?”却并没有要跟杜黄裳顶牛到底的意思。李汲捻须沉吟,也觉得可以暂时采纳杜黄裳的建议,先走一两步看看效果再说。于是命高郢为他草拟给薛嵩的书信,并将整理田地等事,全都交给杜黄裳负责,刘极、洛一平从旁襄赞。
李汲的魂魄来自后世,见识很广,理论知识也充足,但实务能力么……呵呵。对于军事,他从才刚出山,在奉天偷看练兵开始,边摸索边学习,终于大致上探索到了门径——仆固父子、郭昕、李元忠,甚至于老荆荆洚晓等人,全都是他的老师——但于治政,还从未实际操作过啊。既然如此,不妨先全盘委任给杜黄裳吧,自己只抓大政方针便可。
事实证明,李汲召入麾下的几名僚属皆为可用之才,刘极、洛一平都做过小吏还则罢了,杜黄裳、高郢两名新科进士,照道理来说,从前并无多少实务经验,但具体做起事来,却也一板一眼,起码暂时挑不出什么错来。这大概也是家学渊源吧——杜黄裳之父杜绾见为京兆府司录参军,高郢之父高伯祥曾任好畤尉,都属于一线亲民官。
若是什么御史、翰林家庭出身的,估计且得练呢,绝不可能上手那么快。
李汲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军事上,他亲自巡查各营,放低姿态,与将校甚至是小卒反复交谈,以获取第一手的情报。入魏十日之后,在王莽城搞了一场会操,其间李汲假装手痒,提矛上马,与雷万春激战了数十回合,看得魏州将卒目眩神摇,翘舌不下;复援弓试射——还是用的仆固怀恩所赠强弓——百步之遥,十发十中。
他这是为了让士兵们都认认脸,也展示自家的武勇——兵书战策、统御之能,非战无可逆睹,武艺如何,却可一目了然——增强士卒们依附的信心。
经过此次会操,他摸清楚了各营的基本状况,同时也明白王莽城不可守。于是最终决定将节度使衙署设置在元城,精卒三十营(五百人一营),分驻元城、贵乡,以及驻馆陶城北防德、贝,驻魏县城西、顿丘城北防相、洺,驻临黄城南监控黄河水道,大致构建起了防御体系。
会操之时,魏州旧将们也各展所长,李汲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不少能打的——河北出精兵强将,实非虚言,若非伪燕不擅安民理政,又兄弟阋墙、子弑其父,还真未必会垮……
旧将们对于只能统领弱兵,自不满足,李汲深入军营的时候,他们也或者委婉地表示,或者直截了当毛遂自荐过,相信若是时日太久而不得升迁,必定生乱。因此李汲于会操之后,很快便将李子义、羊师古二人升为什将,调掌精兵,各领一营。
实话说他并不喜欢这两将——原本光觉得李子义跋扈难驯了,后来逐渐觉得那小子只是性格刚硬,且相对毛糙而已,反不如羊师古花花肠子多,更须提防——终究曾起过胁逼自己之心啊,且在旧卒中又有威望。之所以晋升二人,一是因为确实弓马娴熟,不便强硬压制;二是为了分化那些旧卒代表,且使雷万春等就近监控二人。
这心思很隐秘,即便羊师古也瞧不破,既得荣升,羊、李二人跪地叩首,连声感谢节帅,发誓愿效死命——当然啦,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李汲随便听一耳朵罢了。
为了方便管理,将雷万春所领三十营精兵号为“魏州驻防官健”,南霁云所领十五营则为“博州驻防官健”(简称“防军”),十六营弱卒称为“魏州协防官健”(简称协军),聂锋所领八营少年兵为“魏博镇后效官健”(简称效军)。协军分驻王莽城和魏县东;效军则驻在元城郊外——李汲要亲自培养那些半大孩子。
作者的话:推荐一本新书《晋烬》,就在本咕咕站,也是说的西晋末年之事,应该比拙作《勒胡马》早几年开始。笔法不错,但主角偏偏魂穿一名羯胡,则将来会走怎样的发展道路,实在让人猜不透啊,我也挺好奇的——养肥中。
第二十三章、吾心思乱
魏博镇,起码是魏州,军政事务暂时迈上了正轨,虽说内部免不了还有重重隐患,却须发酵,短时间内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乱来。
消息报入清河,秦睿召集幕僚商议,说可以了,李汲已基本上站稳了脚跟,咱们必须派人去跟他联络,申以结好之意啦。使者的第一人选自然是许钰,但许钰有机会长考,也终于想好了说辞——
“先父昔在彭城,睢阳被围,南八突围求救,然先父以为时机未至,暂缓发兵,南八无知鲁夫,以是深恨先父……今闻南八为魏博重将,李帅心腹,恐其衔旧怨而从中作梗,以是吾不便为使,节帅还是别命他人的为好。”
——经过多方活动,秦睿和田承嗣升为节度使的请求已有眉目,只等朝廷正式下诏了,而在德、贝内部,许钰等将吏忙不迭的,已经改口称秦睿为“节帅”啦。
许钰的理由冠冕堂皇,秦睿没办法,只好改命郭谟,并要郭谟传信给李汲,二镇可在永济、馆陶两县交界处相会,当面商谈合作甚至是结盟事宜——当然啦,具体时间必须放在我已得授旌节之后,我可不乐意矮李汲一头。
临别之际,却又私下关照郭谟:“先生再帮忙打听一下,李汲妻崔氏是否携来?”郭谟不明所以——别人家老婆,你那么关心干嘛?秦睿现编借口道:“为与崔光远有些旧交情,若能通过崔氏固结两家交谊,岂不是好?”郭谟这才恍然大悟,急忙拱手:“节帅深谋远虑……”
可是等郭谟来到元城一打问,李汲却偏偏不在。杜黄裳接待的他,通告说:“李帅行县去也,不知几时归来。”随即表态愿意与德、贝交好,邻州之间开放关卡,鼓励商旅,互通有无,但——“李帅与秦防御相会之事,吾不能决断,还当禀报李帅后,再遣人往清河通报。”
郭谟颇有些失望,加上他也打听过了,李汲之妻崔氏并未携来魏州——夫人路线暂时走不通——于是在元城停留数日之后,便启程返回了清河。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朝廷正式下诏,任命田承嗣、秦睿并为节度使——前者号为冀州节度使,后者号为武顺军节度使。
于此同时,经过李泌等人的努力,唐朝对于河南地区的节度使人选,也做了一定程度的调整——合并平卢、淄青二镇,以原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统领,原平卢节度使田神功则接替张献诚为宣武军节度使;罢能元皓天平军节度使,郓、曹、濮三州由中央直辖;任命李勉为忠武军节度使,领陈、许、蔡三州;任命尚衡为感化军节度使,领徐、濠、宿三州;令狐彰仍为义成军节度使。
原本河南地区七成州县为降将(或曾一度被长官率领投降伪燕者)所领,如今改易其半,插入了始终为唐臣的李勉和尚衡,且忠武、感化两镇,左右包夹着最不让人放心的宣武军田神功。
再说李汲,当贵乡、元城的局势基本稳定之后,正如杜黄裳对郭谟所言,他就亲自“行县”去了。
“行县”即巡查各县,原本命一属吏可也,用不着节度使本人出马,但李汲希望能够亲自体察辖区内风土民情,搞一次相对深入的“社会调查”,再加上杜黄裳、高郢等人已经能将日常事务大致接过,暂时无忧,于是便领着元景安和十名牙兵,微服出了元城。
属吏们劝他多领些护卫,以防不测,李汲却并不以为然。一则带的人多,必定前呼后拥,各方警惕,很难再深入民间,亲近百姓;二来根据此前粗略的调查,魏州境内也并无大股匪徒,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其实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那些旧卒,既然七八成都已收录麾下,地方上自然安泰多了。
李汲对自己的武艺颇具信心,相信等闲一二百人奈何不得自己——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吗?终究是冷兵器时代啊,不象后世,正所谓“功夫再好,一枪撂倒”。
此行主要有三个目的,首先是在读书人中寻访可用之才,不必达到杜黄裳、高郢等人的水平,勉强敷用即可。因为他手底下实在是缺人啊。
李汲目前统管着三套班底,一是军政系统的节度使僚属,二是民政和监察系统的观察使僚属——这两套班子倒是可以兼任——三是魏州州府。为免诸事掣肘,通过李适、李泌等人的努力,朝廷并未给李汲安排副职,包括节度副使、观察副使,或者州别驾,且理论上各衙署的第三把手,也只州府有长史封演而已。据说将命一位节度司马,却尚未挑中合适的人选。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