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6章

作者:赤军

  节镇私相盟会,朝廷又会怎么想?

  秦睿颔首:“还是贤弟做事老成,是我孟浪了。”

  二人推杯换盏,貌似亲密无间,其实各自神经都紧绷着——李汲生怕一句话惹恼了秦睿,对方不管不顾定要取自家性命;秦睿也怕李汲一脚踹翻几案,喝令杜柳将自己拿下……

  以至于秦睿紧张之下,都忘了问李汲:你干嘛不把老婆带魏州去,而要留在长安哪?

  然而言谈之间,自难免说到河北形势,秦睿灵机一动,便摆摆手,命杜柳等人全都退下,他有心腹之言要对李帅说。等到帐中只剩两名节度使,秦睿方才暗中舒了一口气——他自忖单挑肉搏,跟李汲半斤八两,不至于转瞬间便有性命之忧。

  心情一放松下来,便拖着几案,靠近李汲,亲自给对方斟上一杯酒,低声说道:“我的来历,长卫你最清楚不过了,本是奉了崔……令岳之命,潜入叛军中,寻机呼应官军。可惜此前一直未得机会,昌乐东之战后,本待诛杀史贼,却为田承嗣看破,夤夜遁去……”

  就此将夜遣精精儿去刺史朝义之事,合盘托出。

  秦睿知道精精儿曾经劫持过李汲的妾室,但他本人觉得,这不算啥深仇大恨啊,左右不过一妾而已,又不是妻,且最终你不是把人给救回去了么,也无损伤——倘若知道青鸾当时已有身孕,估计秦睿断不肯透露精精儿在自家麾下。他之所以将此事告知李汲,是为了说明:我确实谋划过刺杀史朝义啊,而且派出了精精儿那般能人,则最终失败,非我志不诚也,纯属天不绝贼。

  李汲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禁咯噔一下——实话说他对于精精儿,恼恨之外,更多一层忌惮,因为那家伙轻功太高明啦,飞镖打得也准,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则此人不死,他李二郎便难以安枕。

  于是探问道:“方才秦兄提到郭谟,本为周挚领‘神机卫’,如今归入秦兄麾下?”

  秦睿点头:“正是。”

  他这也有恐吓李汲之意——你瞧,如今“神机卫”的首领、中坚,都落我手,那些江湖异士,机变百出,即便杀不了你也足够恶心你啊,我有这张王牌在手,你可轻易休起觊觎之心。

  李汲提醒他:“昔在定安行在,周挚遣精精儿等谋刺元帅——也就是今之圣人——我捉住一个活口,拷问之下,知其主使姓郭,想来便是郭谟了。则秦兄用郭谟、精精儿,千万仔细,勿泄于外,唯恐圣人尚记前仇……”

  秦睿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其实李豫还真未必记得住那么遥远的事儿,精精儿曾露过面,还则罢了,郭谟当时只暴露了一个姓氏,则天下姓郭之人多了去啦,怎么可能联想得到?李汲这是往秦睿心里埋刺呢,希望他猜忌,起码是疏远郭谟。

  “多承长卫提点,我定会隐秘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1

第二十七章、宴间约盟

  讲完谋刺史朝义的往事后,秦睿便接着说道:“我将此事告知长卫,是为说明,我生为唐人,死为唐臣,绝不会助安、史辈为虐……奈何令岳仙逝,无人可为我证明身份。如今河北、幽州,皆为降将所领,桀骜跋扈,心不可测,终必为乱。朝廷因此命长卫镇魏博,而我与长卫,本是一条心啊,你我正当携起手来,为国家镇定燕、赵。”

  李汲也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正要请教秦兄的主张。”

  秦睿道:“李怀仙镇幽、蓟等九州,李宝臣领恒、赵等五州,薛嵩领相、卫等五州,便田承嗣,也有冀、沧等四州,你我兄弟,实实在在的大唐忠臣,却都只授两州——朝廷因何薄此而厚彼啊?”

  李汲假意叹息一声:“朝廷也是莫可奈何……”

  “恐怕其中还有仆固怀恩的手脚,厚待降将,以为己援,免得自家落到郭司徒一般下场……”朝廷疑忌郭子仪,故此才羁于长安,不使将兵,这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啊——“如今天下州县,七成由节度使、观察使所领,即便安史乱平,朝廷裁撤者也不过十之一二罢了,则在我看来,河北广袤、富庶,必命节镇,只是不宜使彼等降将久处要地啊……”

  秦睿徐徐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能够跟李汲联手,击败燕、赵诸降将,瓜分关东——起码是河北地区——因为只有你我这等忠臣镇在这里,才能够真正的为朝廷屏藩,而不会起什么割据之心。

  李汲心说我不信……却一脸的至诚,多次颔首,表示认可秦睿的见解。随即他便问道:“魏博、武顺军虽处要冲,却势小兵寡,若燕、赵联兵而来,反易为贼所破。我的意思,还要分化瓦解,逐一剿除——未知秦兄属意谁家?”

  秦睿分析道:“幽州悬远,暂且不论,只河北诸藩,论雄强,无过昭义军,论险要,无过成德镇,此两者暂且只能引之为援,不宜强取。唯有冀州,田承嗣凶狡狂悖,不安于四州之地,必先倡乱,我等可以联兵伐之。”

  李汲心说我原本想先伐你的……“秦兄邻于冀州,取而可守;我欲伐冀,却须隔州相攻,难得寸土——则灭了田承嗣,于我魏博有何好处啊?”少假惺惺的开口闭口大义名份了,咱们说点儿实际的。

  秦睿听问,不但不恼,反而欣喜——利益相结,可比大义相结要来得靠谱多啦——当即伸手指在案上点划:“若得冀、沧、瀛、棣四州,你我兄弟,自然半分——沧、棣便归了你吧。”

  李汲摇摇头:“有德州横在中间,我要沧、棣何用?”

  秦睿想了想,一咬牙关:“好,若能平灭田承嗣,我将德州、棣州于你!”

  李汲哈哈大笑道:“戏言耳,便能平乱,是否继守其地,还须朝廷定夺,你我在这里私相授受,又有何益啊?”随即脸色一沉:“只是伐冀须有名份,且须提防幽州、成德及昭义军助桀为恶。”

  秦睿道:“薛嵩老矣,冢中枯骨罢了,不足为虑;幽州虽然兵多,须防契丹、奚贼,未必能予田承嗣多少救援;唯李宝臣那里,需要多动些心思。”

  “名份呢?”

  秦睿注目李汲,微微一笑:“名份易得,只在长卫一念之间耳。”

  他的意思,你是天子宠臣,是雍王近幸,你哥李泌又做翰林学士,常住宫中,那你在圣人驾前告田承嗣的刁状,还不一告一个准吗?

  李汲摇头道:“西蕃步步紧逼,朝廷方有事于西,不愿河北生乱,则除非有确切的证据,田承嗣欲反,否则未必肯下讨伐之诏啊。”

  秦睿紧锁双眉,手捻胡须,沉吟良久,这才说:“我料田承嗣必有反意!今初降,人心不定,不敢妄为,与其一二岁积聚,必然生乱……但有反意,难道还捉不住他的把柄么?”

  李汲说不如这样,咱们分工合作,我去拉住薛嵩,你去拉住李宝臣——“秦兄与冀州相邻,麾下又有精精儿等异士,则暗觇田承嗣动静,获其反状之事,便有劳秦兄了。”

  你赶紧把那些危险分子都派冀州去吧,别到我魏博来。

  一直说到夕阳西下,天色昏暗,方才罢宴撤席。秦睿说军营中不宜居,长卫你跟我进安德城去休歇吧,李汲坚辞不肯——我靠若进县城,我这小命就彻底捏你手里啦!他说魏博事务繁冗,我是专为了见你才北上的,既然有缘半途相遇,话既然说完了,那我得赶紧折返元城去——“不可坐待形势之变,秦兄与我都当尽速整募兵马,以备非常才是——时不我待啊。”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秦睿急匆匆离开杜柳军营,进(逃)入安德县城,李汲也表面上镇定,其实惶惶然若漏网之鱼一般,领着元景等人连夜南下,奔回博州。

  南行五六里,忽见道旁光茫闪烁,有数人打着灯笼,迎上前来。李汲勒停坐骑,定睛一瞧,领头乃是白天才见过的那位老者,也即杜柳的乳父。

  老者颤巍巍屈膝拜倒:“昼间不知是李帅,小老言语若有冲犯处,恳请恕罪。”

  李汲也不下马,只伸手虚虚一搀:“老人家请起,不知者不罪——且你也未曾冲犯于我。”

  老者挣扎着爬起身来,随即一抖衣袖,携来的数名兵卒会意,俱躬身倒退出十数步远去。随即老者近前两步,扣住李汲的辔头,压低声音说道:“主家命小老在此恭候李帅,向李帅致意,恳请李帅看顾一二。”

  杜柳此人颇有心机,经过白天之事,他知道自己在武顺军中的仕途算是完蛋了——即便李汲明说了是偶然相遇,且并未暴露身份,那秦睿也得信啊,怎可能再重用杜柳呢?好在看情形,二帅相谈甚欢,则碍着李帅的面子,秦帅应该不会严惩自己,很可能就此将自己一直按在普通正将的位置上,到老到死,甚至于还会逐渐边缘化。

  那么自己若还想继续往上爬,唯有改弦更张,转投魏博。当然啦,此刻不行,有可能破坏两家交谊,到时候秦帅一暴怒,说不定李帅还会把自己绳捆索绑,押回武顺军来。因此杜柳在反复思忖过后,便遣乳父来此,拦住李汲,申以投效之意,先铺好一条退路再说……

  李汲点点头:“今日之事,无意间连累了杜将军,我也颇感愧疚。你叫杜将军且安居,好生做着,有事遣人来元城报我,我定寻机给他一个好前程。”实话说,既已被秦睿当面撞见,这颗棋子就不大可能起什么作用啦,但对方主动靠将上来,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闲棋冷子,先布上吧,说不定将来有用。

  起码杜柳在元州,时不时地能向自己通报些不那么重要的讯息吧,省下一个暗探的名额。

  老者告辞而去,李汲催促元景安等人兼程疾行。元景安低声问道:“李帅与秦帅是旧识么?”

  李汲点点头,“嗯”了一声。

  当然是旧识,而且还……有仇咧!

  李汲从前就颇感疑惑,自家媳妇儿为什么如此不待见真遂呢?照道理来说,你也不是千娇百媚的豪门贵女,即便有癞蛤蟆想吃口天鹅肉,顶多腻烦,不至于连见都不愿见,甚至于我一提起此人,你就要光火吧?

  直到婚后,李汲言语间也敢更放肆一些了,拐着弯儿反复向崔措探问,这才终于知道,敢情——真遂当年不但追求崔措,还曾经打算来硬的,妄图把生米做成熟饭!

  敢动我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我从前交谊,就此一笔勾销!

  其实吧,李汲倒还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况且真遂的图谋也并未得手,但这么一个曾想对自家媳妇动粗的家伙,你要求一个男人毫无芥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今日偶遇秦睿,李汲也琢磨啊,对方若在酒席宴间,竟然提起崔措来,我这火还搂得住搂不住?

  好在秦睿还是知道好歹的,或许听闻崔措既已嫁人,便早早歇下了心思,并未主动提起……

  李汲就此一路疾驰,直到踏入博州境内,方才大舒了一口气——他担心秦睿会派人追上来啊。随即返归元城,尹申递上一封书信来:“夫人家书,方从长安寄来,不过两日而已。”

  李汲斜瞥他一眼,心说学乖了嘛,终于肯改口叫“夫人”,而不是“三娘”了。

  其实对尹申来说,他跟李汲的关系与旁人——比如杜黄裳、高郢等——是不同的,后者是主宾关系,他则属于主从甚至于主仆关系,那么称呼崔措为“三娘”,并不是为了抱夫人的大腿,而是表示:我勉强也可算是李帅你妻家的亲眷了,你应该更信重我一些吧……

  至于今日,是在衙署之中,旁多闲人,自然不方便叫“三娘”,只得遵照正常的人际关系,唤一声“夫人”了。

  李汲展开书信一瞧,乃是崔措的亲笔——老婆也是识字的,虽说字写得有若狗爬,言辞也很直白,毫无文采——先简叙家中之事,小大皆安,然后将所打探到的内外动向,写满了整整六尺长的桑麻纸。

  其中某些消息本在意料之中,起码不脱情理之外,比方说:李栖筠被召还京,升为给事中;杨绾升任礼部侍郎,再次上奏请求改革科举制度,并设“五经秀才科”,得到了李栖筠、同为给事中的李廙和尚书左丞贾至等人的支持。

  李豫就此事征询李泌等翰林学士的意见,李泌的回应是:“进士科行来已久,遽改废之,恐失人业,应当新旧并行数载,再观成效而定。”

  但也有些事,完全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甚至于多少有些骇人听闻。比方说:此前朝廷赐死来瑱,消息传到襄阳,留守兵士无不鼓噪,薛南阳不能驾驭;随即梁崇义为李汲所遣,将兵归镇,他悍然驱逐薛南阳,遂为众军推之为帅。恰好李栖筠返京,就连商、金、均、房四州亦为梁崇义所掌控,直接威胁到长安的安全。

  唐廷无奈,被迫承认了梁崇义所为——就跟当初承认白孝德为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一般——晋梁崇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梁崇义上奏改葬来瑱,并在襄阳为来瑱立祠……

  李汲读信至此,不由得瞠目结舌——我靠姓梁的可以啊!我从前就觉得那家伙心机甚深,不易驾驭,所以把他轰回襄阳去了,没想到竟能乱中取事,得为一镇留后……留后乃是节度使、观察使的代理职称,但估计朝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往山南东道派遣使职,梁崇义是实际上的一道之主。

  这个朝廷,未免也太软弱了吧。

  不过梁崇义也算是挑了个好时机,关东初平,西蕃又连番来扰,朝廷于腹内正欲镇之以静,不愿再酿成大的战事——否则若征讨荆襄,旷日持久,结果吐蕃复侵、西羌复乱,又如何是好——才使得梁崇义举重若轻,顺利上位。倘若再迟一两年,估计他就没机会了,还敢这么干,唯有一个“死”字。

  而李豫断然处死来瑱的恶果,就此也终于显现出来——只希望到此为止,别再出什么连锁效应了。

  此外,崔措来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魏博节度司马的人选,终于确定了下来,乃是前利州刺史颜真卿。

  李汲就问幕僚:“颜清臣之事,其谁知之?”

  颜真卿字清臣,对于其人事迹,李汲也听说过不少,但从前并未详细打探过其人根底,因此询问幕僚,以期广泛地搜集资料,预做准备。

  颜真卿是琅琊人,开元二十二的进士,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历遍清要,看似前程无限。但他为人过于耿直,由此得罪了权相杨国忠,被贬为平原郡太守——平原郡,就是如今的德州。

  安禄山造反,雄兵二十万席卷河北,州县多数沦陷,唯有颜真卿及其堂兄颜杲卿死守平原、常山(镇州)不降。朝廷乃拜颜真卿为户部侍郎兼河北招讨采访使。

  其后史思明攻陷常山,颜杲卿死难;复急攻平原,颜真卿不能御,被迫弃城而走,孤身逃往凤翔觐见李亨,被任命为宪部(刑部)尚书,又迁御史大夫、浙西节度使,复还朝为刑部侍郎。

  上元元年,李隆基被囚西内,颜真卿率百官前往致问,就此遭致李辅国的嫉恨,被贬为璧州长史。等到李豫清除了李辅国的势力,群臣上奏,请求复用颜真卿,于是命为利州刺史,旋召还朝为吏部侍郎。

  李汲颇感疑惑:貌似颜真卿并没有前往吏部赴任啊,怎么就把老先生扔我魏博来了呢?1

第二十八章、先发制人

  颜真卿来得很快,李汲读到崔措来信的仅仅四日之后,他便只带着三名随从,四骑疾驰,匆匆抵达了元城。

  李汲亲自等在节度衙署正门迎接,见了颜真卿,毕恭毕敬执以晚辈礼。

  这一是因为颜真卿五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论其入仕的经历、年限,李汲仰之弥高;二则在详细了解了其人其事之后,李汲也颇为敬重此公。

  先不说他曾固守平原郡整整一载有余,有力地牵制了安史叛军的兵力,为唐廷稳住阵脚,进而转守为攻,立下过汗马功劳——虽然最终败逃,但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如张巡般善能用兵啊——昔日张巡辞世,朝议旌表,却莫名其妙生出很多不和谐的声音来,比方说责难张巡在围城中吃过人肉,颜真卿被贬离京在即,长篇五千字为张巡辩诬,并盛赞南霁云、雷万春等,仅仅这份恩情,就值得李汲重礼相待。

  当然心里也有点儿担心,据说老先生性情极其刚硬,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我这儿已经有个愣头高公楚了,再多一个,是在测试自家度量究竟有多宽宏,能不能划船吗?

  二人在衙前见礼,李汲就说已摆下酒宴,为颜司马接风。颜真卿一摆手:“河北这些粗陋吃食,吾毫无留恋,且在城外已用过干粮了,红日尚高,何必吃宴?此来为的是辅佐李帅,安定魏博,还是先谈公事吧。”

  李汲笑笑:“颜司马初至,便欲操劳国事,也不急在一两日……”

  颜真卿摇摇头:“确实急在一两日,且少顷与李帅说之。”

  李汲没办法,只得将颜真卿让入正堂,并命僚属们都来相拜,递上公文。

  颜真卿大致翻看了一下,便问李汲:“秋赋将收,不知李帅是什么章程?”

  李汲双手一摊:“我初入镇,尚无余暇重新计点人户,只能依照旧例征收了。”

  颜真卿双目炯炯,一字一顿地问道:“是天宝年间旧例,还是伪燕时旧例?”

  李汲反问道:“我也正在头痛此事,不知颜司马何以教我?”

  颜真卿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吾曾在天宝、至德间,为平原郡守,深知百姓之苦;今大乱初平,本当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不等李汲插话,加快速度说道:“节帅却又要养这许多兵,恐怕两州百姓供奉不起啊。”

  李汲苦笑道:“兵易募而不易散,岂是我欲多养?无可奈何耳。”于是将自己入镇时的情况,兼及周边环境,大致向颜真卿介绍了一番。

  颜真卿点点头:“此情吾亦略知一二——节帅若遽遣散冗兵,必至地方生乱。”顿了一顿,问李汲:“李帅可知,杨公南曾请更变税制,却为刘士安所阻……”

  这事儿李汲是听说过的,刘晏执掌国家财计后,变更钱法、榷盐法,改进常平法,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财政危急,但这些政策主要收效于流通领域,于生产领域,却貌似拿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反倒是杨炎通过李倓的举荐,被任命为户部郎中之后,提出变革赋税制度的建议,却被刘晏当场驳回。

  唐初配套均田制的,是租庸调制,按丁收取租(田税)、庸(特产)和服调(劳役),也就是说,赋税不看田地、财产多寡,只论性别(男女)和年岁(是否成年)。其后均田制崩溃,大量农民丧失土地,却不能减免赋税,被迫逃亡,但官府该收多少还是多少,不足的就摊派到邻里头上去……由此引发恶性循环。

  至于安史之乱爆发后,各州、各镇也都掌控了一部分财权,即便不为中饱私囊,仅仅养兵、御敌,地方财政都往往入不敷出,被迫新加了各种名目的杂税、杂役,使得民生更加艰困。然而涸泽而渔,也总有一个底线啊,老百姓交不出税来,要么逃亡,要么造反,遂致国家财政濒临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