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由此杨炎提出,刘尚书的改革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稳定财计,唯有从赋税上着手。他建议核实各州县民户数量,并依田地、财产分等定税——说白了,田多你就多缴税,田少你就少缴税,若是无田,光缴口赋就成啊。
刘晏当场就给驳回去了——话说得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你知道吗?首先全国性户口普查就是一桩大工程,朝廷根本掏不出这笔开销来;其次论田分等,不便操作,还易生弊端,最终结果恐怕反倒不利于小民百姓,也减少了国家收入——包括各州、镇内部的税收。
如今颜真卿提起此事来,说我觉得杨炎的建议有其可取之处,不便遽施于天下,却可以先在咱们魏博镇做个试点。两州田土兼并很严重,若还依照原本的税制,恐怕把剩余不多的自耕农全都逼破产喽,您也收不上足够将养两三万兵马的钱粮来。
李汲捻须沉吟,良久才问:“无朝廷之命,地方遽更税法,可乎?”
财税政策掌控在中央政府手中,不是他一镇节度使可以擅自更易的——即便那些叛将也不敢这么干哪。
颜真卿微微一笑:“随便拟些名目便可。”
地方官在旧有租庸调制的基础上,叠床架屋,巧立名目,增添各种地方性税种,以刻剥百姓,充实府库,这事儿倒是不犯忌的,而且从天宝末年开始,大家伙儿就全这么干,都已经十来年啦。那么咱们如今不说按户分等,只说多加一笔地产税,朝廷没理由反对吧。
“我知伪燕时,河北各州例有养马钱、行道钱、盖屋钱、植苗钱……甚至于节镇娶小,都要普收梳妆钱。如今李帅罢此冗税、杂役,且宽减租庸,百姓必喜;再依田数收粮,云为养兵、防盗,便大户也未必敢于抗拒。”
说到这里,颜真卿把脸一板:“实话说,李帅欲徐徐遏制兼并之势,归田于小农,此计太缓,恐不能应急也。”
李汲想了想,又问:“则核查户口,计点田亩,须耗钱粮,且秋收将至,恐怕来不及啊,奈何?”
颜真卿一摆手:“耗什么钱粮?不必雇佣人手,便我等节度幕僚,各领几十个兵,下乡核检可也;至于唯恐来不及……我等每日少睡几个时辰便是了。”
李汲心说老先生你要不要这么拼啊……颜真卿的话,貌似很有道理,李汲也乐见其成,但真能在收粮前完成偌大工程么?真能得其实效,而不会生出什么反效应,甚至于引发动乱么?他一时间想不明白,便敷衍道:“此事甚大,可再商议。”
颜真卿微微一皱眉头,遂即使个眼色,请李汲屏退左右。等到堂上只剩下节度、司马两个人,老先生才一翻白眼:“秋收将至,赋役之事不可再议。若李帅信吾,便将此事交予吾,若不信吾……李帅去后,吾还是要这般做!”
李汲不由得一愣:“什么我去后?”
颜真卿先不回答,却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李帅可知,朝廷为何遣吾来魏博?”
李汲心说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你在河北干了好些年,对情况比较熟啊,所以派给我做副手。此外这些天他还探听到了一些隐事,估计连颜真卿本人都未必明晰——
李豫原本是打算召颜真卿还朝,担任吏部侍郎的,结果人还没赶到长安城,诏命也未下达,就为程元振、元载等人所阻——那老头子太不好打交道啦,若使掌吏部,咱们还怎么往各要害部门塞亲信、党羽哪?
由此李适、李泌、李栖筠等人才趁机进言,以李汲尚不熟悉河北政事,亟需良佐为由,把颜真卿给安插到了魏博来。
但李汲不会将其中内情轻易透露给颜真卿,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反问道:“我实不知,颜司马教我。”
颜真卿这才揭开谜底:“朝廷遣吾来,是代李帅暂掌魏博,而要召李帅还朝觐见……”
李汲听到“还朝”二字,不由得一惊——我来魏博还没几个月啊,为何又要召回?再听“觐见”二字,方才略略定下神来——原来只是临时性的还朝,觐见天子……可是究竟有啥大事儿了,我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千里迢迢再赴长安?
颜真卿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递给李汲:“这是圣人的密旨。”随即解释道:“圣人召李帅归觐,乃是为了御蕃战事……”
这个时候唐蕃间的疆界,从蒙谷、赤岭东移一千多里,暂止于陇坻,唐廷修复大震关,以防吐蕃军攻入京畿道,威胁西京凤翔和中京长安。
马重英这封喉一剑,直取唐朝要害,将安西、北庭、河西,甚至于蜀地,都与京畿割裂开来——河西军要入卫,必须绕道朔方,剑南军要入卫,必须绕道山南,路远且长,缓急难应啊。则一旦吐蕃继续东进,最近便的勤王之军唯有朔方和山南东道。
偏偏山南东道如今落在了梁崇义手中,而朔方军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主力,久战疲困,未必堪用。况且还有西羌数十部横绝在朔方、凤翔之间,倘若蕃羌联起手来,凤翔甚至于长安全都岌岌可危。
由此李泌提出了先发制人的建议。
往年间,吐蕃都在秋收后发兵,大概八月左右,春至而退——倘若冬季过于寒冷,甚至于天降大雪,可能撤得还早一些。李汲建议,今秋不等蕃贼来,我唐先集结关中兵马,屯驻于华亭、陇山关之间,以威迫诸羌,避免诸羌勾连西蕃,趁机作乱。一旦多数羌部表态愿从王化,便遣一支军从陇山关西出,与河西军南北对进,谋复兰、渭等州,威胁吐蕃军行侧翼。
如此一来,蕃贼必不敢全力以攻大震关,可以减轻凤翔方面的压力,长安自然也就不会闻警了。
李豫认可了李泌的建议,但他同时也担心,倘若军行不利,而凤翔、长安之间反倒由此空虚,若被蕃贼以轻骑抄掠,又将如何是好啊?李泌道:“今北衙有禁军近万,难道不能拱卫京畿么?陛下勿忧。”
只是李豫胆子比较小,不能无忧,主要是担心北衙禁军虽众,却缺乏可以领兵的大将——李汲、李晟、马燧这些心腹,全都已经撒出去了呀,而窦文场、霍仙鸣等宦官虽然可信,却并无统军作战的经验。当然也有人推荐在长安坐冷板凳的郭子仪,李豫却不敢把禁军全都交在老司徒手里;还有人推荐鱼朝恩,程元振赶紧就给否了。
最终还是李适建议:“关东初平,人心思定,便河北诸镇,短期内亦不至于作乱,今之要务,在安人、养农耳,此非李长卫之所长。不如命一魏博节度司马,为长卫理人,而密诏长卫暂归,立陛下左右,则无忧矣。”
李豫当即首肯:“朕正须护法韦陀天在侧……早知道,便不急遣李汲赴任了。”李适、李泌等人这才得以举荐即将还京的颜真卿,而不是再把他轰回利州去。
如今颜真卿详细向李汲讲解了其中缘由,并说:“是以吾适才云,事急于一两日间,畿内诸军已将启行,李帅应当急归长安。至于今秋赋役之事,请一以委之于吾,必不负朝廷所命和李帅所托。”
李汲展开密旨看了,不由苦笑——还能说什么啊,我就是劳碌命呗……
对于李泌先发制人,以守为攻之策,李汲是赞成的,觉得颇有胜算——即便不能趁机规复兰、渭,也不至于被吐蕃军攻破大震关,威胁凤翔——压根儿就用不着自己返回长安去坐镇啊。但问题是李豫生性怯懦,李汲知之甚深——那一晚在飞龙厩中稍稍奋起了一把,起码不倒架子,应属特例——则若没有自己呆在身边儿,说不定那家伙会跟他祖父、老爹一般犯浑呢,未可知啊。
想当年潼关才破,叛军距离长安尚有数日路程,李隆基就着急忙慌,带着家眷逃出了长安城,国家社稷,遂至累卵之危;其后唐军与叛军对峙于河阳,反击的时机尚不成熟,李亨却顶不住政治压力,强命复洛,招致大败……
这都是因为皇帝心理素质太差,又强要插手前线军事所致啊。从来军无必胜之道,因为某些偶然因素稍受挫折更是常事,正如李豫所担心的,倘若马重英发一支游军,或者西羌某部呼应蕃贼,威胁凤翔甚至于长安,又该怎么办?李汲相信,长安城是不会那么容易失陷的,唯独担心警讯一至,李豫先慌了手脚,急命前线诸将东返勤王,甚至于他跟乃祖一般,直接就弃城而遁了……
到那时候,估计李适、李泌全都拦不住,除非自己领禁军守城,才可稍稍安定李豫之心。
第二十九章、河东之乱
逻些城中,马重英欲图整备兵马,再侵陇上,特来向赞普当面禀报。
赤松德赞面无表情地听完马重英的奏陈,良久不言。马重英跪在地上,心里难免七上八下——赞普虽然年轻,却自设谋铲除权臣祥仲巴杰之后,威望日盛,被赞誉为弃宗弄赞复生,就连马重英在他面前,都往往感觉心虚气喘,如履薄冰。
关键马重英并无野心,也不想做祥仲巴杰那般权臣,挟制赞普而号令全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重英确实是吐蕃的大忠臣,且因为吐蕃的政治形态相对原始,他目赤松德赞不仅是君,更加是主,唯恐一言不慎,招致主子的不快。
可是赤松德赞不开口,马重英既不敢问,也不敢催促,只得伏首驾前,静静等待。好不容易,才听到御座上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赞、赞普何忧?臣请为赞普分忧。”
赤松德赞这才缓缓地说道:“红尘纷扰,诸般烦恼,非大智慧不能堪破。凡人往往不能自见本心,即便一度开慧得见,也会为业障所迷,堕入苦海——大论啊,你还记得自己的本愿,究竟为何吗?”
“臣、臣唯愿赞普康健,我吐蕃繁荣,世世代代……”
“这都是虚言,是遥远的梦,然而,要如何使梦变成现实呢?”
马重英大致猜到赤松德赞想说些什么了,不由得一阵酸楚泛上心头:“臣有罪……臣的本愿,是趁唐衰而取安西、北庭,宣佛主教化,拒邪神于岭西,使赞普受佛主金光普照,使吐蕃万民消业浴祥……”
赤松德赞打断他的话:“你原本对我说,要进取陇右,切断长安与河西的联系,然后可以平取安西、北庭,蕃唐之间,划陇阺为界,东西并为大国。如今陇阺在望,而唐也平了东方的叛乱,你却又来奏说东进……为什么不是北进呢?”
马重英战战兢兢地为自己分辩道:“臣未忘夙志,奈何诸大人恳请,要直取凤翔……”
赤松德赞嘴角略略一撇:“是啊,此前百战而得陇右,得了多少唐人,诸部均分,大人们都吃得脑满肠肥了;但人心总是贪婪不足的,终究陇上比起安西来,路要好走得多,人口也富庶。”略顿一顿,声音一沉:“但你究竟是我所命的大论,还是诸部大人共同推举的大论?”
马重英闻言,不禁身子一哆嗦,面色惨白,急忙叩头道:“臣有下情上禀。”
“我正要听你的下情,说吧。”
“唐方平东乱,西兵陆续归镇,必谋恢复陇右,臣唯恐主力北进,而陇右却失。因此寄望于一战突入大震关,威胁凤翔甚至于长安,迫使唐天子遣使来议和——或者划定陇阺为东西疆界,或者我吐蕃退出陇右,以交换安西、北庭。”
赤松德赞摇摇头:“不可能的,唐人甚坚忍,唐天子也要脸面,或许愿意割地盟和,但安西、北庭地方太广,绝不肯轻易与我。”
“臣想要试一试,若成,则蕃唐之间可得五十年太平,我吐蕃亦雄强可期。”
赤松德赞双瞳一轮,突然间问道:“你是打算出卖赞普钟吗?”
马重英点头道:“赞普明见万里——我吐蕃昔日约和南诏,先赞普称阁罗凤为赞普钟,本为拒唐,然若蕃唐之间可以和睦,南诏便无用了。彼地深险,丛林密布,道路难行,即便唐人得了,也不可能威胁到我吐蕃,则不如以陇右加南诏,交换安西、北庭。在臣想来,只要唐天子肯应允,即便要我吐蕃出兵,夹击南诏,也是可以商量的。”
赤松德赞沉吟少顷,微微颔首:“好吧,你有你的方略,我也不加掣肘,就再看看今秋如何吧。我会在逻些为你向佛主祷告,求取佛佑,助你旗开得胜……”
终于取得了赞普的谅解,马重英退出宫殿,却只觉背心上全是冷汗,山风掠过,不自禁地又打了一个哆嗦。方欲归宅理事,点集兵马,忽有一名小吏疾奔过来,到面前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什么事?”
“禀大论,唐人有使来。”
马重英闻言,双眉微皱:“是长安来的?求和还是挑战?”
“并非长安遣来,而是……来自朔方军,说有天大的紧要事,请求面见大论,当面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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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奉密诏急返长安,将节度衙署之事,尽数委任给了颜真卿——他也挺期待,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位颜司马真能够顺利收取本年赋税,将府库起码装它个半满吧。
他只领元景安等牙兵二十骑,一路上马不停蹄,仅仅半个月便抵达了长安城。入城时已是午后,所以也不着急去拜请入觐了,先回平康坊的住家。
崔措迎入,却说:“午前有中使来,云郎君若这一两日返京,不拘什么时辰,请即刻往大明宫入觐。”
李汲闻言,不禁皱眉:“何事如此着急?畿内诸军已发否?”
崔措说据我所知,凤翔、邠宁、鄜坊、同华等军都已领得诏命,陆续向陇关方向集结了,但圣人急于召见郎君,貌似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
说着话,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来:“此阿兄密遣人送来,要妾交予郎君。”
李汲接过来一瞧,只见上面草草地写着一行字:
“既归,当急入宫见驾,于来瑱及宦官监军事,慎勿提起,容后再言。”
李汲一头雾水,不明白李泌究竟想要传递什么信息……难道说,怕什么来什么,来瑱之死,又再引发什么连锁效应了?是某镇节度有反意么?还是皇帝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解决掉梁崇义?
即将与吐蕃开战之际,实不宜再拉一条战线出来啊。
他是穿着便装回来的,于是急忙换上袍服,只领着元景安一人,策马而至大明宫明凤门前,叩阙请谒。时候不大,一名年轻宦官出来招呼,单领着李汲过含元殿、宣政殿,直抵内朝。直到天色擦黑,方才见驾于蓬莱殿。
进殿一瞧,见李豫盘腿坐在榻上,面有忧色,同榻而坐的还有个女人……李汲以为是妃嫔,多半为独孤贵妃,不大可能是沈妃,也不敢细看。御榻左右,摆着几张矮墩,李泌、李适、程元振赫然在坐。
李汲大礼参拜,李豫一抬手:“爱卿不必多礼——赐坐。”便有宦官也搬过一张矮墩来,摆在李泌下首。李汲侧身坐了,叉手问道:“陛下急召臣进宫,未知有何垂问?”
李豫斜眼一瞥程元振,程元振会意,当即起身,将一卷奏疏递给李汲,并且一开口,石破天惊:“仆固怀恩谋反!”
李汲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倒是料到了或许是某镇有不稳的迹象,但从没想过可能是老仆固啊!急忙展开奏疏来看。李泌趁机在旁,用最简明的辞句,将其后因果,大致陈述了一遍——至于详细经过,李汲是事后才逐渐了解到的。
且说仆固怀恩凯旋还朝之后,并未即领朔方军归镇,他奉命先送回纥援兵出塞,于是自绛州经晋、汾、太原等地,最终与帝德在忻州分手。
原计划挥师折向西南,自石州渡河,则河西就是朔方该管的银州啦,谁成想仆固怀恩与河东节度使、太原府尹辛云京闹起了矛盾,几乎兵戎相见。
辛云京跟仆固怀恩是有旧怨的,他曾经与李怀光联名上奏弹劾仆固怀恩,虽说李豫最终认可了仆固怀恩羁縻河北降将的策略,未准辛、李二人所奏吧,据说仆固玚在军中宣言:“必要断那河西贼之头,方解吾恨!”
——辛云京本是兰州人氏,老家在河西,故此被骂做“河西贼”。实话说李怀光也算朔方一脉,事后还特意跑去跟仆固怀恩解释,说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事,并无不敬副帅之意,辛云京却始终毫无表示,仆固玚因此衔恨。
因此辛云京担心仆固父子公报私仇,先一步返回太原后,以提防回纥军抢掠城内——类似情况真不少见,光李汲在洛阳城下的敲打,根本不济事——为名,紧闭四门,不纳仆固一行。其后仆固怀恩与帝德分手,自忻州南返,这回辛云京没借口了,但太原城门还是一闻朔方军至,便即紧紧地合上。
仆固怀恩由此大怒,他也不着急回镇了,自将数万朔方军屯于汾州,使仆固玚屯榆次,别部分屯祈县和晋、庆等州,遥遥威逼太原,同时上奏弹劾辛云京。
辛云京自然要还击,请出监军宦官骆奉先来,具言仆固怀恩勾连回纥,甚至是吐蕃,已生反意。但骆奉先与仆固怀恩是旧识,自告奋勇,前往汾州为两家解斗——关键他要回京复命,也必须得从汾州过啊,躲不掉的。
仆固怀恩在汾州设宴款待骆奉先,还把自家老娘给请出来唱黑脸,当面责备道:“汝与我儿约为兄弟,今却亲近云京,为何两面讨好啊?”骆奉先反复申明,说这不关我事啊,我只是回京复命,经过此地而已,你们有啥矛盾,最好瞧在我的面子上,说开的为好。
当日酒席宴间,气氛还是比较融洽的,仆固怀恩多喝了几杯,竟然站起身来向骆奉先献舞,骆奉先不会跳,便将出缠头,酬答仆固怀恩。完了仆固怀恩说:“君不必急行,来日端午,可以再宴饮为乐。”
然而骆奉先被仆固怀恩的老娘骂得有点儿慌,不敢久留,坚持要走。仆固怀恩仗着老交情,干脆把骆奉先的坐骑给藏匿起来。骆奉先对左右说:“白昼使其母责我,夜又匿我马,这是要杀我啊!”连夜翻墙跑了。
抵达长安之后,骆奉先就上奏称仆固怀恩谋反,同时仆固父子谎称辛云京、骆奉先谋反的劾状也送到了。李豫览奏大惊,急忙请李泌草制,为两家解怨。但仆固怀恩不依不饶,再次上奏——就是李汲手里这一封奏疏。
奏中先述前情,辛、骆二人如何关闭太原城门,不放回纥兵进入,导致回纥怨怒,打算趁机抢掠,都是我反复解劝,才肯和平出塞;然后那俩货担心我向朝廷奏劾,竟然恶人先告状……
“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臣有二女,曾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玚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
李汲一目十行地看过,心中暗骂:“老混蛋这是谁帮你写的奏疏啊?真是不死找死!”
面对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弹劾,就应该摆正态度,老老实实上奏表忠心啊,你怎么敢皮里阳秋,尽说反话呢?别说李豫了,即便李汲想要责罚麾下某人,那人却一拍胸脯,先大表一番功劳,然后说我正是因为有这些功劳,所以有罪,合该受死……那李汲也不能忍啊!
况且仆固怀恩还明着质问皇帝,为啥不肯明宣其罪,便处死来瑱?这会使诸道节度心寒的啊,你知道不知道?
李汲终于明白了,李泌为什么要给自己递那么张小纸条。
仆固怀恩这回急怒攻心,朝皇帝翻白眼儿,口不择言之下,出此奏疏,压根儿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拱火;究其根由,其实他跟辛云京之间的矛盾还是小事——朝廷巴不得诸镇节度不甚和睦呢——关键两点:一是来瑱之死,二是宦官监军。
前者使仆固父子不再信任朝廷,后者则是骆奉先刻意激化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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