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安史之乱初平之时,京师物价腾贵,斗米竟达千钱,就连御厨也无一季之储,全靠刘晏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将粮价抑压下来。刘晏的政策,主要是改革榷盐法和常平法,革新漕运,虽不能根本性解决问题,但可尽量减少流通领域的损耗,且部分收地方之财归于朝廷。但问题吧,李豫从大盈内库掏钱赏赐禁军,此番又赏赐李汲,他用的并非皇家私产,而是国财……
昔日第五琦主财计,掌管左藏,因为京师权贵多求赏赐,无力推拒,就建议将各地赋税直接归入皇帝私有的大盈内库……从此公私不分,倘若碰上个大手大脚的皇帝,财政官员哪怕再有本事,也必入不敷出啊!好在就目前看起来,李豫比他老爹,多少还算节俭一点儿……只是赏赐起禁军、亲信来,却从不悭吝。
哦,这回赏赐魏博例外……
卢杞基本上每月一封书信,向李汲禀报中朝之事,逢有急务,还会临时遣使。不过李汲最担心的是西陲御蕃之事,临行前也跟卢杞交代过了,由此其秋吐蕃来侵,朝廷正式公文未至,而李汲已知其情。
马重英这回没再攻打陇上——估计不是被李汲给吓着了,而是被那些首鼠两端的西羌恶心到了——却发重兵攻打凉州。
河西节度副使杨文烈使监军柏文达将兵万余往御,蕃军夜袭,唐军大败,死伤过半,柏文达率残兵痛哭而归姑臧。然而杨志烈亲往相迎,却安慰他说:“监军能得全身而退便好,些许士卒死伤,何惜也?”将士皆怨其言。
随即吐蕃大军连破诸城,包围了姑臧,杨志烈还欲固守,士卒却不乐为用,不过短短十日,凉州便失陷了。杨志烈逃往甘州,为沙陀部所杀。
吐蕃既取凉州,不但彻底隔绝了内地与西域的联系,更等于打开了镇西、北庭的大门……
好在于此同时,剑南西道节度使严武发兵西进,击破当面蕃军,攻克了当狗城和盐川城,算是给唐廷挣回了一些脸面。
其秋,唐廷的主要战略目的,是扫除卧榻之侧的隐患——郭子仪将兵击败西羌,果如其此前所言,将静边六府的党项羌迁往银川以北、夏州以西,将宁朔州的吐谷浑迁往夏州以西——以免彼等再次作乱,勾连西蕃。
旋即李豫召党项族大首领、左羽林大将军拓跋朝光、拓跋乞梅等五人入朝觐见,厚加赏赐——从此拓跋乞梅居庆州,号东山部;拓跋朝光居夏州,号平夏部。
因为此功,李豫欲加郭子仪尚书令一职,郭子仪推辞道:“自从太宗皇帝潜龙时担任此官,累圣不复置,近日皇太子(李适)也曾为之,此非微臣所宜当也。”三辞不受,李豫据说深受感动,乃命将此事记入国史。
为备西蕃,因郭子仪所奏,将从前东来勤王的安西四镇及北庭行营——原驻河中,今已罢河中节度使与耀德军——安置在泾、原两州,设泾原四镇北庭行军节度观察等使兼泾州刺史职,以马璘充任。
陇右既陷,且唐军又在大震关战败,蕃军一度包围凤翔,则凉州孤悬无依,迟早易手,本在李汲意料之中,闻讯虽然喟叹,倒也不至于大惊大怒。这一年的秋冬之际,唯有两条意料之外的消息,使李汲感触颇深。
其一,李光弼去世。
郭子仪、李光弼,乃是唐廷的两大柱石,位列三公,且都担任过方面之任,为副元帅——其实还有一个仆固怀恩,但这人甚至于一族的政治生命已经等同于死亡了——相信长安城内早就备好了两张华丽丽的冷板凳,虚位以待。然而郭子仪闻诏便行,老老实实回朝去安坐,李光弼却拥兵徐州,坚不肯归。
李豫知道李光弼之母在河中,乃数次三番,遣中使前往慰问,后来干脆将她迎至长安,赐第安置,厚加供给,并使李光弼之弟李光进执掌神策军。然而李光弼还是不肯听诏,时人都云,这是因为来瑱之死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唯恐还朝后遭到程元振的陷害……程元振之失脚落魄,未必没有这一层因素在——若能使李太尉还朝,以免他步上仆固怀恩的覆辙,天子又何惜一阉宦哪?
然而程元振虽罢,李光弼依旧不肯回来——说不定是忌惮鱼朝恩——最终便在本年八月,病殁于徐州。李豫闻丧,为之辍朝三日,追赠太保,谥号“武穆”。旋以王维之弟王缙代其都统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
郭子仪垂垂老矣,仆固怀恩等若囚禁,如今李光弼再一死,李汲仿佛瞧见了旧时代的落幕……但自己,能否掀起新时代的幕布来呢?还有谁会跟自己并肩作战,共同支撑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呢?
至于另一件事,是由卢杞报来,李汲展信一看,不由得拍案大骂:“这奸回劣道、老阉舅子,我定不肯与之干休!”
——所言“奸回劣道、老阉舅子”,指的正是当朝首相元载。因为元载出身寒微,屡试不中,最后是靠着论道衬了玄宗心意,策试中举,方才步入宦途的,故而敌视者私下都骂之为“劣道”;他曾巴结李辅国,与老阉之妻联宗,李汲故言“老阉舅子”。
元载欲图独断朝纲,但在政事堂虽可一言决事,却偏偏治不了“内相”李泌,因而常欲设谋将李泌逐出长安城去。叵耐李泌不但深得李豫父子信重,且善保身,既不结党,也不轻易得罪人——就与吐蕃和谈之事,他难得地驳斥了元载几句,就此更遭嫉恨。
不过最终,还是李泌自己把借口——不是把柄——送到了元载手上。
且说李豫常患西蕃之侵,以问群臣,李泌便上《困蕃之策》,其主要内容是:
国家每秋集结关中诸镇兵马,西守大震关、凤翔等处,密布寨垒,使吐蕃无隙可趁——尤其今已破迁西羌,李抱玉又平南山群寇,唐军可以全力御蕃。而吐蕃既陷凉州,又不能下陇,其主攻目标必定指向瓜、沙等州,以及镇西、北庭。
可以向回纥请兵,促其南下,助守西域,让蕃、纥之间恶战几场,结下不解之仇。由此将吐蕃主力长时间牵系在北,同时朝廷遣使南下,结好南诏。
当初是云南太守张虔陀索贿不成,羞辱并且诬告南诏主阁罗凤,遂使阁罗凤兴兵杀张虔陀。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南征,阁罗凤请降不允,最终在西洱河大败唐军,两家就此结怨,南诏倒向吐蕃。
然而据传,阁罗凤于数度击退唐军之后,反而在其首府太和城中立一石碑,写明不得已而叛唐的缘由,并对左右说:“我家代代侍奉中国,累受封赏,期盼后嗣能得归唐。若唐使者至,可指此碑,以洗清我之罪也。”
尤其吐蕃以助南诏御唐为名,夺占多处险要,驻扎重兵,索取军资、供给,南诏不堪其负,阁罗凤实有归唐之心。若能游说南诏,使逐蕃军,并在南方侵袭蕃地,则数千里之间,吐蕃被迫要南防南诏,北敌回纥,其军疲于奔命,久必困穷。
此外李泌还建议:“今蕃贼在陇右、河西,以牛运粮,粮尽而牛无所用。请发所藏恶缯,染为彩绢,通过党项与之贸易,每牛不过花费二三匹缯,则总计十八万匹,可得六万余头牛。再命锻农具、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招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渐多。如此实边而便农,比及五岁,可言破蕃矣!”
李豫览策大喜,便募可以出使南诏之人。元载趁机指使党羽上奏,说南诏相隔悬远,其情又不分明,必遣高才之重臣往说——言下之意,既然李泌你出了这个主意,那唯有你才能说服得了阁罗凤啦!
就此诱发朝野舆论,群议汹汹,那李长源肯定扛不住啊——他还要脸哪——被迫主动请缨,充南诏招抚使。
李汲得报,这个恨啊,且又担心——如今的交通状况可不比后世,不但蜀道难行,而且云南烟瘴之地,就阿兄你那身子骨,跑这一趟还不得累死?估计元载也是这么打算的,一去一回,恐怕得一年多时间,他就有机会彻底消除李泌在朝中的影响力啦,即便你得胜而回,中朝也不会再有你的位子了!
李汲心说我早瞧元载那厮不地道——你说一彻底不要脸地抱李辅国老阉粗腿的家伙,能有什么好操行了?且此人治政水平也只中平而已,据说擅长财计事,但正经没管过几天户部,可以说毫无建树,怎么两朝天子就都任由他独断中枢呢?
私下与幕僚们说起,颜真卿对此问题的看法相对简单一些,他说:“元载入政事堂,本是李辅国援引,更仗辅国之力压制群僚,逮辅国去,其势已不可制矣。且政事堂诸相多庸碌无为,但求安保禄位,乃不能与元载相争……”
反倒是杜黄裳和高郢的见解更深一层——当然啦,他们不敢当着颜真卿的面说。
杜黄裳道:“今圣初登基时,朝臣几无可信之人,且李辅国势大,故而拉拢元载,以为拮抗……”李汲微微点头——想当初还是他帮忙李适和元载牵线,一起图谋李辅国的呢。
“……其后虽罢李辅国,却用程元振、鱼朝恩。阉宦得势,太阿倒持,圣人岂能不知啊?然恐政事堂独大,故不得不重内廷以成均衡之势。则除非罢黜诸宦,不使参政、掌军,否则政事堂必用元载——载虽奸邪,却能任事,如裴公(裴冕)等,垂老颟顸,俱不如元载也。”
高郢补充道:“鼎足三立,始能稳固,而圣人所用之鼎,内廷、外朝,诸镇是也。”
李汲徐徐颔首:“公楚所言,最中窍要。”
如今支撑唐朝的三大势力,内廷、外朝和诸镇,实话说前两方皇帝都容易制约,起码替换其为首之人,只须稍稍动些脑筋便可办到,不至于酿成巨祸;唯有诸镇节度,是李豫不敢轻易触碰的——此前不过处死来瑱,便使得诸镇离心,但来瑱还不是节度领袖呢,难道李豫敢杀郭子仪、李光弼,或者仆固怀恩吗?
因而为了制约诸镇,就必须培养强有力的中朝政权。只是诸镇远而中朝近,政事堂若是坐大,虽然不至于威胁到皇帝宝座,却可力夺天家权柄,为此又不得不权重内朝——既包括宦官集团,也包括李泌等翰林学士。由此三股势力相互牵制,维持一定钧衡之势,皇帝才可能睡得着觉。
关键在于安史之乱后,天家威望大降,李豫本人也非强势君主。倘若换了太宗或者玄宗前期,根本不必要立什么鼎,自然四方俱朝禁中啊。
然后拉回来说,肃宗李亨留给儿子的宰臣,苗晋卿、裴冕、裴遵庆都是庸碌之辈;萧华为李辅国所逐,病死硖州;李岘垂垂老矣,不复壮年时英风侠气;刘晏虽登堂拜相,却只负责财计事,无暇他顾……不管元载是忠是奸,干好干坏,起码他能够使得偌大的朝廷正常运转起来,倘若遽罢元载,外朝必弱,那三足之鼎就站不稳啦。
李适曾经向乃父推荐过李泌和张镐,都是宰相之材,但可惜被元载设谋,归李泌于内朝,而止张镐归洛;至于李豫自己想用的崔祐甫、李栖筠等,资历尚浅,还不能拜相。
李汲由此慨叹,这皇帝做得也挺窝囊啊,瘸腿天子,即便自身再如何有才、振作,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扭转这一局面,况乎李豫本人还软弱、少谋……
由此元载擅权恣肆,李泌被迫远赴南诏。李汲恨元载入骨,但目前他身在外镇,实在鞭长莫及,只能遥望剑南方向,默默地为阿兄向上天祷告。且口吟李白的名篇: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第六卷“玉帐牙旗得上游”终)
第一章、进奏察奸
唐永泰元年春闱,两都分科取士,其长安知贡举为尚书左丞杨绾,洛阳知贡举为礼部侍郎贾至,相约同一日,俱报禁中,将名册呈递给皇帝李豫御览。
李豫展开来一瞧,两都共取进士二十八名,其长安分场榜首为皇甫徹,洛阳分场榜首为萧遘,其下徐申、卢虔等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见一名,颇为眼熟——
不由得一皱眉头,随即探身问杨绾:“长安分场第十一名,竟然名唤李汲?”
杨绾捧笏回禀道:“人而同名,本寻常事。此李汲乃李贞一(李栖筠)族侄,赵州赞皇县人,表字寡言……”
“如此,也是李长卫同宗喽?”
杨绾颔首道:“正是。然李长卫出辽东房,此李寡言却出西祖房,分爨既久,旧日不识,乃不期而用了同一个名字。”
“今可相识否?”
“自然,李长卫随李翰林(李泌)入京后,即与李贞一相认续谱,而李寡言亦从贞一于长安,苦读待试,据臣所知,其二人颇有往来。”
李豫笑道:“今李长卫已是国家重臣,魏博节度,新科进士与其重名,不甚妥当。不如朕别赐此李寡言一名吧……”可是想了想,最终却还是作罢——我又懒得去翻赵郡李氏各房的族谱,倘若再有重名,反倒被人嘲笑天子没学问。再者说了,骤下赐名之诏,唯恐群臣误会自己有破格擢拔这李寡言之意啊。
于是大笔一挥,应准名单,即日放榜。随即退归内寝,正要去承香殿会独孤贵妃,步辇才到太液池畔,忽见一贵妇人挺着大肚子,道旁俯首相迎。
李豫急命停辇,一个箭步蹿将下来,伸手搀扶:“阿妹既有身孕,又何必常往宫中跑?小心动了胎气,柳驸马将责怪朕矣。”
那怀孕贵妇并非旁人,正是李豫最保爱的妹妹和政公主。当下和政公主笑谓乃兄:“我又不是初次有身,何必安居养胎啊?陛下不知,妇人头胎,如履鬼门关,半死半生,其二胎则三死七生……至于臣妹,今已第四胎矣,无伤。
“陛下不必在意柳潭,他又如何管束得了臣妹?我是担心陛下寂寞——萧国阿姊自从剺面而归,常深居念佛,不愿再亲近陛下;沈贵妃又从太子而居;则唯有臣妹不时入宫来与陛下说说话,或可解忧去烦矣。”
李豫心说我在宫中,并非没人可以说话啊,怎么你们全都不待见独孤氏吗?当她不存在?
不过独孤氏么,见面之后也不过款款柔情,家长里短罢了,左右天色还早,这若论朝中之事,还是跟自己这个妹子说说比较好——起码有我有去语,她有来言,不象独孤氏对政治毫无兴趣,更乏见识,只会哼哼哈哈。
于是笑道:“既如此,阿妹且陪朕在池畔走上几步吧——正当春令,百花盛放,可宽心胸。”顿了一顿,叹息道:“可惜,久不往东都矣,不能再赏洛阳牡丹。”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闲聊几句,李豫忽然间想起来了:“方才知贡举呈上两都春闱进士名册,朕方阅览,不由得大吃一惊……”
和政公主诧异地问道:“进士名册而已,何事能使天颜惊惑啊?”
“为的是长安分场第十一名,乃是朕与阿妹的熟人……”
就此将同名同姓,两个李汲之事一说,和政公主也不由掩口而笑:“昔日倒不曾听李长卫提起,竟然同宗之内,有此同名之人。但不知这一李汲,比那一李汲又如何?”
李豫抚掌恍然:“是啊,朕应当索要这一李汲的卷子来看。”随即莞尔:“倘若也是国家栋梁之才,将来两个李汲一文一武,并立朝堂,辅佐于朕,倒也是一段佳话了。”
和政公主提醒道:“陛下,便那一李汲,也是文臣啊!”
李豫笑道:“若比仆固怀恩,确实算是文臣——仆固老儿自归长安,反倒日渐发福,也不肯死——那一李汲的文采,恐怕还比不上郭司徒吧?”
“臣妹倒觉得,李长卫并不乏文采,只是不愿为骈俪时文罢了。且其昔日曾有诗……”
“‘锄禾日当午’嘛,朕知道的。格调确乎不低,发乎胸臆,伤怜小农之苦,然文辞平直,又不合律,说不上什么文采。”
和政公主笑道:“为何‘床前明月光’便是佳构,‘锄禾日当午’便无文采呢?其文辞、体例,实颇相似啊。”
李豫皱起眉头来仔细想了想,最终却还是摇头:“不同,不同。”
和政公主不打算就文学方面继续跟老哥研讨下去,趁机一转话锋:“提到李汲,臣妹不由得怀思长源先生,但不知先生今到何处……可已入了太和城,得见阁罗凤了么?”
李豫仰面向天,缓缓说道:“前月严武死,诸将或奏以郭英乂继之,或奏以王崇俊继之,长源先生方过,为之和解……”
剑南西川节度严武是在年初去世的,仅仅四十岁,消息传来,李豫颇感哀恸——严武去秋才刚反击吐蕃,攻克了当狗城和盐川城,朝野都对他寄予厚望,谁想到竟然壮年而殁。
安史之乱以来,尤其是白孝德为将士拥戴,自领镇西、北庭行营之后,对于诸镇节度使的人选,朝廷往往不便自专,而要听取镇将们的意见。由此行军司马杜济和别将郭英干、郭嘉琳等联名上奏,请以郭英干之兄郭英乂镇守西川;而严武心腹、汉州刺史崔旰却举荐大将王崇俊,据说两派差点儿刀兵相见。
幸亏李泌受命出使南诏,正好经过,顺便前往吊问严武之丧,好言抚慰,劝解双方,才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纷争。最终朝廷还是任命郭英乂南下,继承严武的事业,守备西川,以御吐蕃。
李豫由此估算,李泌此刻可能才过嘉州——越往南,这道路就越不好走啊——距离南诏还远得很呢。
由此慨叹:“朕亦颇为后悔,不当应允长源先生之请,命其出使南诏。先生体瘦,为朕所迫才稍稍用些荤食,既出长安,怕是故态复萌,继续吃素,甚至于辟谷了。朕不知能见先生去也,是否还能得见先生归来……”
和政公主安慰他说:“长源先生是神仙一般人物,虽长年茹素,精神也颇旺健,此去必能安然还京,陛下勿虑。”
李豫摇摇头:“若是神仙,自不畏山高水长,奈何是朕将他变成了俗人……”
眼神一瞥,见不远处一名中年宦官拱手而立。李豫初始并不在意,可是数息之后再瞟过去,见那宦官不但不走,反倒似乎又凑近了一些,于是招手:“王驾鹤,近前来——可是有事启奏么?”
他心说我跟和政公主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国事啊,你有必要畏畏缩缩的,不敢遽前么?
王驾鹤闻召,匆忙疾趋而前,叉手敬拜:“参见大家,参见公主。”然后从怀中抽出一卷纸来:“禀圣人,魏博上都留后使卢杞有本镇公文奏上。”
李汲一撇嘴:“‘蓝面鬼’又来扰朕了,朕可不想见他那张丑脸。”也不接奏书,却转向和政公主,问道:“‘留后使’云云,恐与节度留后混淆,最好命其改名——阿妹以为何名为佳哪?”
和政公主瞥一眼王驾鹤,先回复道:“臣妹以为,节镇因此职奏事,可名为进奏官,命其邸为进奏院。”然后才提醒:“既是魏博有奏来,恐是急务,陛下当即展读才是。”
看李豫的神情,颇有些不耐烦,斜睨王驾鹤,问道:“既是魏博的公文,为何不先呈政事堂?”
王驾鹤犹豫了一下,仿佛提了提胆子,这才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恐为元相所阻。”
李豫一皱眉头:“那也不必由汝代呈……”
王驾鹤这回答得很直接:“恐为鱼公所阻。”
李豫昔日不罢鱼朝恩,是为了制约程元振,而当程元振去位后,为防鱼朝恩一宦独大,他就开始扶持王驾鹤。王驾鹤对此了然于胸,因而并不掩饰自己跟鱼朝恩的明争暗斗——皇帝还就怕你们不斗,反倒结为朋党呢。
顺便一提,程元振这时候已经死了。去岁李豫褫其诸职,放归老家——京兆三原。但程元振不甘心就此终老一生,乃身着妇人之衣,易容改扮,私入长安,寄住在司农卿陈景诠家中,谋图起复。此事为鱼朝恩所侦知,唆使御史弹劾,于是贬陈景诠为新兴尉,将鱼朝恩远流溱州。
当其行至江陵时,为刺客所杀——一说是仇家所为,一说是鱼朝恩所遣。
且说李豫终于接过魏博镇的进奏,展开来大致一瞧,不由得双眉拧起,目光中流露出怨愤之色——“无耻之贼,好大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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