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和政公主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忙问:“陛下是说何人?”应该不是指的李汲吧。
李豫随手将奏书递给和政公主:“卿自看来。”
和政公主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读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来李汲通过留后使卢杞所上此奏,乃是弹劾天雄军节度使田承嗣,言其心怀反意,且已实有谋逆的迹象。
罪状之一,田承嗣在冀、瀛、沧、棣四州刻剥百姓,重加赋税,并且横夺官盐之利。
——唐初沿袭隋制,盐法宽驰,无专卖之制,无专税之征。直到安史之乱爆发,中央财政窘迫,肃宗李亨才准了第五琦的“榷盐法”,于各食盐产地俱设盐官,且将盐户别立于编户之外,称“亭户”,免除徭役,使专心制盐,所产由官府统一收购、运销,不许私卖。其后刘晏上台,改革了榷盐法,但基本原则还是不变的。
罪状之二,田承嗣招揽安史旧臣,且计户口之重寡,命老弱耕稼,丁壮从军,不过两年之间,便已拉起七八万兵马来。他还检选魁梧强力者七千人充为衙兵……
“衙兵”也就是“牙兵”:大将出征而拥大牙,守卫牙旗之兵谓之牙兵;节度立镇而设衙署,警护衙署之兵谓之衙兵——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指主将的亲兵近卫。但一般情况下,诸将、使臣而有数百上千牙兵顶天了,田承嗣却选练七千之众,这绝非仅仅用来自守的啊。
罪状之三,田承嗣私下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设立祠堂,谓之“四圣”,还不时亲往祭拜……
无怪乎李豫览奏,要怒发冲冠了。
其实田承嗣的骄纵跋扈之状,虽隔千里,朝中也多少有些耳闻,李豫并非今日始知。好比说重税欺民之事,大乱方息不久,不仅仅朝廷财力窘迫,很多节镇也都难求隔宿之粮,那么在原本的租庸调基础之上,巧立名目,多征赋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别说田承嗣了,李汲在魏博,照样加收‘秋储粮’和‘军用钱’,只不过下手没别家那么狠罢了。
至于榷盐法,既谋百姓之财,同时也侵夺了地方权柄,因而很多节镇都钻政策的漏洞,尝试从中截留。最常见的办法,是通过贿赂盐官和虚报本镇需用盐数,大批量低价购买,然后再倒手发卖出去。
就连魏博也是这么干的,不过魏博只少量产盐,尚不足两州所需,故此李汲贿赂和求购的乃是河东的盐官。
于此相比,田承嗣手段要更强硬一些,直接架空沧、棣两州盐官,将盐货彻底掌控在节镇手中。只不过朝廷对于河北诸镇,原本便无所求,并不要求贡赋——时不时进贡少许特产,证明你还肯服从王化即可啊——当然啦,也不另行资供。因此对于田承嗣掌控海盐之利,刘晏无计可施,朝廷也直接忍了。
其于招兵买马事也是如此,朝廷固然核发了各镇定额兵数,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几乎无人听命。其中田承嗣募兵最多,军队膨胀得最快,朝廷多次下旨申斥,他只当耳旁风——李豫也不是头回见到就此事弹劾田某的奏疏了,都已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啦。
因而真正能够刺激到李豫的,唯有李汲所劾第三款,说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卧槽这事儿可大,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然而和政公主读过之后,却不由得苦笑道:“臣妹乃知因何卢杞恐为元相、鱼公按阻此奏,要通过王驾鹤直呈御前了……今时今日,绝非申讨进剿的良期啊!”
第二章、隐患无穷
对于唐廷来说,安禄山、史思明父子四人,乃是立国以来最大的叛逆、奸贼,遇赦不赦,名入《叛臣传》,永世不得翻身。而田承嗣竟敢私下为他们立祠,还亲往拜祭,说他反形已彰,真正是一点儿都不过分。
因而来自魏博的劾奏若是通过正轨渠道,或者递入政事堂,或者递入内侍省,经手之人必多,消息不可能不泄露,必定导致群议汹汹,恳请朝廷下旨讨伐。可是这功夫,唐廷哪儿有能力再在关东地区发动一场大战呢?
其若不伐,朝廷威望必定受损——人都等于摆正车马要跟你干了,你还做缩头乌龟啊,这种王朝,谁会敬畏?由此还可能出现更多的效仿之人;而若讨伐,天时不利,事机不顺,力量不足,多半是要受挫的,一旦王师溃败,结果可能会更糟……
故此奏上政事堂,元载可能直接就给按下了,奏入内侍省,鱼朝恩更有胆量一火焚之——权当咱没听过这事儿啊,免得圣人难做。卢杞这才被迫通过王驾鹤,将此劾奏直呈御前。
和政公主就此提醒李豫,李豫不禁长叹一声:“李汲忒也心急,何必此时奏上……”
你想要揭穿田承嗣的真面目,使朕得知,免受内外蒙蔽,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嘛,比方说私信于皇太子李适,让他进宫来提醒朕。这通过留后使正式递上劾奏,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从某种角度而言,等于胁逼朝廷下令讨伐——还是卢杞久在京中,懂事一些,知道利用王驾鹤。
和政公主沉吟少顷,对乃兄道:“李长卫外表粗鲁,其实腹有良谋,既上此劾,或许他有平定天雄军的成算?”
李豫摇摇头:“哪来什么成算。长源先生陛辞之日,亦曾对朕说起过,魏博虽稍见起色,然兵尚不足,戈不锋利,不宜令其兴师。李汲云薛嵩可信,秦睿可用,然若田承嗣勾连幽州、成德,恐怕兵连祸结,数载不能止息……”
“倘若朝廷增兵相助呢?”
“不过调动河东军以牵制成德、卢龙罢了,平卢等河南军可以北渡黄河相援,然各镇粮秣都不充裕,必求朝廷资供,朝廷又哪里供应得起啊?既云田承嗣募兵近十万,则非十万大军讨伐,不能成功,若求速定,恐需二十万众……”
说到这里,李豫不由得长叹一声:“仅每秋将关中及诸镇兵马十余万守大震关、陇山关御蕃,钱粮便捉襟见肘了,哪里还敢兴师关东呢?今刘晏已疏通汴水,云秋后可自江淮转运四十万斛粮谷,平抑都中粮价,其别输钱绢,可以储蓄。朕本待如此积聚几载,再如长源先生所云,于关中招募流亡,多开荒地,始可无虞蕃贼之侵,然后再寻机以定河北……”
和政公主建议道:“李长卫此时上奏,必有其因,陛下可下旨……不,命皇太子书信相问,询其端底。而天雄军处,可易其监军使,并讽令堕毁四贼之祠,则朝廷也可不伤脸面。”
李豫缓缓颔首:“阿妹所言甚是,真乃朕之子房也。”随即转过头去问王驾鹤:“汝以为,谁可往监天雄军?”天雄军监军使本是鱼朝恩的人,但如此大事,竟无片言上奏,明显不称职嘛。李豫的意思,从此改成你王驾鹤一系宦官,你有什么人选推荐哪?
王驾鹤想了一想,回复道:“孙知古可也。”
李豫说好——“若能使田承嗣毁败淫祠,是其大功——汝亦有功。”
王驾鹤躬身领命,随即大着胆子说道:“奴婢以为,公主为大家谋划甚为妥当。河北终究山水迢递,则近患不除,焉能及远啊?李魏博确乎操切了一些。”
李豫听闻此言,不禁又是一拧眉头:“鱼朝恩可恶!”
王驾鹤其实在拐着弯儿地给鱼朝恩上眼药呢——你把事情办糟了,不要以为伏地谢罪一场就完事啦,我可时不时地会提醒圣人,记得你的过错。
原来李怀让自尽之后,同华节度使空缺,正好李豫罢程元振而用鱼朝恩,就问鱼朝恩,先帝时你长期出外,屯驻京东,则于同、华两州的人事应该比较熟悉吧,你认为谁堪当此重任呢?鱼朝恩当即推荐了自家的亲信周智光。
于是先命周智光为华州刺史,不久后又升同华节度使。消息传出,人皆不服——传言魏博节度使李汲就说:“东平河北之时,周智光不过同华副将而已,也无战功,今遽为一镇节度——竟然比我还升得快!”为此,李豫特意让李适写信去宽慰李汲,要他“毋生积薪之叹”。
本对周智光寄予厚望,谁成想那厮一旦坐上节度使的宝座,掌握住了京东兵权,当即原形毕露。他素与鄜坊节度使杜冕不和,竟然趁着杜冕居坊州,家属留在鄜州的机会,遣军为盗,杀害鄜州刺史张麟,并将杜氏八十一口尽数活埋,烧毁鄜州房舍三千余家!
朝廷遣使责问,周智光矢口否认;命其来朝,他坚决不肯。继而陕虢监军张志斌入朝奏事,途经华州,指斥同华军无纪律、抢掠百姓,竟被周智光当场斩杀,割其肉而食。前虢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庞充服丧时,亦为所害。淮南节度使崔圆入京觐见,所携贡物百万,崔智光强行留下一半……
据传周智光曾经扬言:“此去长安百八十里,吾枕东而眠,夜不敢舒足,唯恐踏破长安城墙!”
就是因为辖区距离长安城太近,同华军三四万也皆精锐,李豫始终下不了决心讨伐周智光——心腹间有此恶疾,实在太凶险啦,一旦施药过猛,怕是整个人都要完蛋!他自然责问鱼朝恩,鱼朝恩跪地痛哭,抱腿谢罪,说奴婢也没想到周智光是这种白眼狼啊,如今其势已成,就连奴婢也约束不了他……
李豫并不傻,明白鱼、周之间,不可能彻底割绝联系,则一旦讨伐周智光,鱼朝恩或将从中作梗,一旦收拾鱼朝恩,怕是周智光将会即刻竖起反旗来。由此只得暂且忍耐,等待机会,徐徐图之。
和政公主对此给出的建议是:“今秋御蕃,大调关中兵马,且看周智光来不来。若其来,便可寻机擒下;若其不来,待蕃贼退后,以献俘之名聚兵灞上,一举平之。”李豫首肯了。
如今王驾鹤又提起此事,表面上是责怪李汲太过操切,朝廷尚有心腹之患,哪里有空搭理天雄军?其实是为了再刺鱼朝恩一剑。
李豫一想起周智光来,不禁更为恼怒,随即又顿足道:“李汲过于操切了……”
——————————
李汲为什么如此急切,要上陈田承嗣之奸,游说朝廷下旨讨伐呢?因为他逐渐醒悟过来,自己的政策有所偏差,只可施于一时,不能及于长远。
他利用手中的武力,打压州内豪强地主,大肆收夺田产,固然很快便将魏博形势稳定了下来,且有望在两三年内恢复生产,但同时也留下了一大隐患——就是麾下那些将兵,日益骄横,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实从前颜真卿也劝谏过,对他说:“节帅厚养将卒,使彼等但知有节帅,而不知有朝廷。彼皆小人哉,不通圣人之教,不懂忠节之义,唯因恩惠相附,一旦恩衰,必再鼓噪——正所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今以两州之地,募三万雄兵,岁入八成以供军用,安能长久?且节帅犹以为不足,则若逢荒歉,如何应对?若朝廷易以他帅,又如何统御啊?”
钱粮稍微充裕一些以后,李汲也加大了对镇兵,尤其是魏州防军的投入。为了能够每隔一天便操练一场,尽快提升队伍的组织性和训练度,日常衣食供给颇为丰足,连颜真卿瞧着都眼晕。据老人家所说,他为官三十载,其中出镇地方并领兵也将近十年,还从没见过地方部队可以吃得这么饱,穿得这么暖过。或许也只有都内禁军,才有这般丰厚衣食吧。
根据唐初制度,军士月支粟一石、支绢一匹,但那是物价低廉时期的定额——天宝以前,斗粟不过二十钱,甚至有低至五钱的,布一端不过一二百文,良绢一匹也超不过千文——安史之乱后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资源匮乏,百物腾贵,再加上兵数暴增,就没哪家可以足额供应了。一般情况下,钱粮足则多支钱粮,绢布足则多支绢布,普通士兵能得七成,已属厚待——包括一段时间内的京师禁军。
当然啦,各节镇多置牙兵,则牙兵往往能得全额粮绢,但从除田承嗣外诸镇牙兵多不足千便可得知,很少有谁可以足额供奉更多士卒的钱粮。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物资极大丰富的后世,深知唯有饱食,士卒才有气力,能耐苦战、久战的道理,他一直就想尝试着用充足的碳水和蛋白质,训练出一支举世无双的军队出来。如今既然主掌一镇事务,除了需要跟颜真卿吵几场外,诸事皆可自专,自然打算将此念想付诸实施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别说超迈当世了,即便按制度足额供奉三万兵马,以如今魏博镇的财力,都不大拿得出来。于是李汲只能先紧着防军,尽量给予饱食,且常有荤腥——为此他专门设了几家养猪场、养鸡场,使协军管理——但即便如此,在颜真卿看来已是前所未有的厚遇,军士体力也仅仅能够保证隔日一操罢了……
结果镇内财政支出的八成,就都用来养兵了,颜真卿反复劝谏,此非长久之策啊。你不把士卒喂饱,他们还有念想,或思立功受赏,逢战而喜;你如今把他们供应提上去了,再降下来就难啊,士卒必定鼓噪作乱。可是碰上荒年怎么办?或者你隔几年转任他处,接手者又该如何处理啊?
当然啦,颜真卿更重视的是,李汲如此厚结军卒,使得魏博兵但知节帅而不知朝廷,久必为祸。难道你还打算在魏博待一辈子不成么?难道你还打算父死子继不成么?那不是等同割据了?从前无此先例,此例也不可自魏博而开。
李汲当然不打算一辈子镇守魏博,他还心心念念跑西陲去对战吐蕃呢。一开始吧,对于颜真卿的劝谏,他并不怎么在意——不把士卒喂饱喽,还奢望他们会拼死为你而战,以求战后犒赏,这不扯淡呢嘛!再者说了,河北多健儿,我若不能厚养士卒,使他们在体力上远迈别镇,也不大可能以寡敌众啊。
虽说他谋求合纵连横之计,逐一扫平燕赵降藩,但也必须做好面对数镇联手的最险恶局面。据说田承嗣涸泽而渔,已募七八万众,卢龙、成德亦本有胜兵五万,而魏博只有三万兵,若论具有一定战斗力的防军,包括博州兵在内不足两万,要不能在体力、素质上压过对方,这仗没法打……
但逐渐的,李汲也开始担心起来,自己贱地主而贵士卒,当兵的日益抖擞威风,恐会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他可记得,昔日郭子仪离开河东的时候,诸军是如何殷切挽留,李光弼入洛阳,张用济几乎与之刀兵相见;他还记得,绛州军乱,杀李国贞,翼城军乱,杀荔非元礼;他还记得,自己初入镇之时,旧军便敢啸聚相迫……
尤其遣尹申探查周边诸镇情状,将骄兵悍,以下凌上之势,都渐成型。
本年不久前,一桩大事更给李汲敲响了警钟——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被逐。
侯希逸本是平卢(平卢军原在东北)裨将,安禄山叛乱后,袭杀节度使徐归道而向唐,百战幽燕,最终立足不住,率军民两万余众南下,攻陷青州,遂被唐廷任命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安史之乱结束后,侯希逸正式的职称,乃是平卢军节度、淄青齐棣登莱观察、押新罗渤海两蕃等使,兼青州刺史,且官拜检校尚书右仆射、上柱国,封淮阳郡王,有六州之地,雄兵十万。
然而时局太平下来以后,侯希逸就开始作死,不但怠于政事,日出游猎,而且还笃信佛教,大肆挪用军资去修建佛寺,由此引发麾下将士的普遍不满。就在不久前,侯希逸再次出游,与巫者宿于城外,遂遭军士闭门不纳。平卢军拥侯希逸妹夫李怀玉为主,侯希逸只得狼狈遁往长安,也坐冷板凳去了……
李汲自思,倘若自己的政策不变,只要不象侯希逸那般苛待士卒,在魏博安居个五六年甚至于十年,问题是不大的,不会步其后尘。但随着麾下将士的胃口越来越大,十年以后呢?或者如颜真卿所言,自己走了,换个人上来呢?
他本为朝廷镇定河北,可不希望到时候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来,让河北百姓再遭二遍苦,受两茬罪。
由此才希望尽快展开对河北诸降藩的攻略,寻到扭转既定政策的契机……
第三章、先发制人
对于解决士卒日益骄横的问题,李汲暂时的设想是,尽快拉他们上战场,不必尽灭燕赵降藩,只要平定一镇——比方说田承嗣——扩展了自家的地盘,便可有足够的土地和钱粮裁军了。
倘若自家独大河北,所部任两镇联手都不畏惧,就没必要再养太多兵马——我要真彻底吞了天雄军,难道还需要养着田承嗣留下来的那七八万人吗?如此则河北兵员可以陆续归农,无论对于朝廷还是地方的负担都会减轻,军队数量逐渐减少,也就捅不出什么大篓子来了。
虽说麾下士卒多不乐归农,总可以温水煮青蛙,徐徐放之啊,不象如今自己不但不敢放,还被迫计划着要继续募兵……且若河北局势稳定,这一辈儿流氓无产者可能没药治了,起码下一代人不至于再纷纷弃农而从军。
尤其田承嗣最近的征兵速度,也让李汲瞧得有点儿眼晕,生怕若不及时打断,那厮将更势大难制。
实话说天雄军所领四州,若就耕地和人口来说,也就比李汲魏、博两州稍强有限,原本在李汲想来,自己只能养活三万兵马,那田承嗣募兵五万,顶天了吧。谁成想短短两年功夫,就几乎翻番……那厮哪来的那么多钱粮?
估摸着,一是霸占了沧、棣两州海盐之利,二是天雄军的供奉原不如魏博——可能李汲全额养防军两万,田承嗣也就全额养衙兵七千。但即便军士多不能得足衣饱食,七八万的数量也很恐怖啊,倘若据城而守,即便半数精兵都未必能够轻松拿下。
若再等上几年,说不定那厮麾下都有十万之众了!
还有一个因素,李汲最近外交搞得不错,相信若伐田承嗣,薛嵩、秦睿都乐以为援,李宝臣因为跟薛嵩关系不错,或肯作壁上观。唯一担心的是幽州李怀仙,终究相距太远,又隔着天雄军,李汲的手不大伸得过去。此刻发兵讨伐,自己最多面对天雄军和卢龙军合兵,十二三万众而已,若是再过几年,局势就不好说了。
因为田承嗣私底下的花样也不少,仿佛欲结武顺、卢龙和成德,图谋昭义军,又仿佛欲结卢龙、成德,麻痹自己和昭义军,谋夺秦睿的基业。李汲对这几家降将,包括薛嵩,其实全不相信,彼等因势而分,因势而结,毫无廉耻,更不讲道义,那么过几年若情势有变——比方说朝廷再在西线打几个败仗,威望日蹙——他们的向背还真不好说。
往极端里考虑,若是长安再次沦陷,天子播迁,说不定诸镇降藩将会联起手来,共谋魏博——先把李汲这个异类从河北驱逐出去再说。
由此李汲才希望趁着田承嗣根基未固,早早地发兵讨伐。
秦睿的想法跟他一样,终究武顺军在河北最弱,他担心自己成为第一个被吃掉的势力。由此不但协助李汲密侦天雄军的动静,甚至于还暗中挑唆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
——田承嗣本有此心,却因归唐未久,本来还不敢付诸实施。秦睿特意遣郭谟去游说,建议贵我两家一起凭吊“四圣”吧,但天雄军境内淫祠已立,秦睿反倒寻找种种借口,拖延不办。
相关内情,李汲在上奏中自然不可能说得太过明白——这朝廷就跟个筛子似的,四面漏风啊——只是弹劾田承嗣立淫祠,希望可以引发舆论,迫使朝廷发兵讨伐。谁成想劾奏既上,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李适的密信。
话说那日李汲才自校场操演士卒归来,自感士气可用,兵卒体力也渐充沛,颇有些沾沾自喜。归至节度衙署前,尚未下马,突然间一声急哨,“扑啦啦”一道灰影擦着幞头就过去了。李汲猝不及防,不由惊得稍一趔趄。
还好胯下是西北良驹,显得比主人更为镇定些,没有当场尥蹶子。
其实若是别的玩意儿还则罢了,哪怕一支袖箭射中幞头,李汲惯经风浪,也不至于有多吃惊,问题是乍见灰影,心下便有预感——我靠,难道说又要出事不成么?!
因为那灰影么,其实是只肥硕的鸽子……
李汲坠楼穿越,就是因为一只鸽子,这具肉身被寄,也是因为一只鸽子,他简直对鸽子无形中生出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心说这可不成啊,我得克服这种恐惧,要不然逮几只鸽子来,再烤了吃?昔在定安行在,烤食可能是李辅国所养的信鸽,当时心里就极舒泰啊,竟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乃问左右:“何处的鸽子?”
左右答道:“似往监军院方向去了,或是焦监军所养。”
焦希望充魏博监军使,跟随李汲来到元城之后,确乎如程元振当日所说,既比较好养活,也不喜欢来事儿——日常索贿不多,于军政事务也不怎么插手。但身为监军,他本职工作总是不能丢的,不时将魏博情状写成上奏,归报朝廷,只不过一般奏疏,他都会先请李汲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当处。
当然啦,私底下是否还有根本不通知李汲的密奏,那就没人知道了。李汲本身也无太多不可与人言事,密探资源宝贵,暂时还不打算用在这位监军使身上。
焦希望养有信鸽,与朝廷联络——当然啦,飞不了长安那么远,一般情况下还须从洛阳周转——李汲从前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往心里去。直到今日,恰好有信鸽飞来,他才得以直观感受。正在揣测,鸽从外来,是朝廷有什么事情通知焦希望吗?归衙后不久,焦希望就主动找过来了,递上李适的来信,且不讳言,是信鸽才刚带过来的。
李汲展开书信一瞧,果不其然,李适先是备述朝廷尚无力在河北用兵,希望能够等到今秋,且看对蕃战事如何再说;然后询问李汲,若命他讨伐田承嗣,可有胜算,需要哪几镇协助?最重要的,你先估算一下所需钱粮看。
李汲原本的计划,只动魏博和武顺之军,并希望昭义和淄青相助部分钱粮——兵在精而不在多,真没必要调动十万以上大军讨伐田承嗣。倘若战事顺遂,天雄军内部可能生变,田承嗣或将俯首谢罪,到时候我先跟秦睿瓜分了沧、棣二州再说;倘若战事不顺遂,再请朝廷增派昭义、淄青,甚至于成德、宣武等处兵马不迟。
关键问题是,无论名位还是威望,李汲都只能拿捏得住秦睿,而薛嵩、李宝臣、侯希逸(那家伙如今倒已不在了)等将未必肯听他调遣——同样,他也不会听那些家伙的——则诸镇联军,并无统帅,各行其事,人越多反倒越乱。除非朝廷肯派郭子仪到河北来总统全局啊——估计李豫不会答应。
于是唤来杜黄裳、高郢,出示李适的书信,与二人商议应当如何回复才好。杜、高二人却也不赞成本年内便即发兵北上,劝谏道:“镇内粮秣、兵员尚不充裕,若能前击要害,长驱直入固然是好,倘若战事迁延,恐难如节帅之愿。且那秦睿,岂是可信之人哪?”
虽说二人入幕之后,也各方搜集了不少李汲的资料,感佩其勇,但终究是没有领兵作战经验的,总觉得以寡敌众,危险系数太大——再者说了,田承嗣也是旧日安禄山、史思明麾下骁将,不可等闲视之啊。然而不便硬顶李汲,只能以钱粮不足,难以久战为辞。
李汲向他们解释说:“我命尹申探查天雄军内情,已非一日,虽云七八万众,除七千衙兵外,士卒衣食不给,多无战意,而我将万五千魏州防军攻之,是以众凌寡,非以寡击众。要在田承嗣反意昭彰,若不急致征伐,必损朝廷威望,且迁延日久,难免养虎之忧。”
其后又半真半假地说道:“也不必长期作战,底定四州,但能挫其前锐,迫使田承嗣堕毁淫祠,交还盐政,俯首请罪,便算成功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