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诸镇钱粮,普遍不足,若兴大军,必须自别镇资供,老臣不知国家财计可能支撑否?”
李豫沉吟少顷,说:“朕当再咨问第五琦、刘晏的意见。”
郭子仪道:“要在李汲奏言,今秋蕃贼将继侵瓜州,不会来犯陇上,倘其所料不差,朝廷应可在河北兴师,然不可久。若不能长驱直入,便休言犁庭扫闾,但重惩田承嗣,迫其俯首可也。然若蕃贼来犯陇上,恐怕朝廷不宜下征讨天雄军之诏。可惜两地相隔悬远,若待今秋先探明蕃贼动向,再诏下河北,恐怕就迟了。
“此是老臣一点浅见,自须圣意裁夺。”
正这儿说着话呢,有小宦官来奏事,王驾鹤先过去听了一耳朵,急忙回来禀报:“成都有奏上……”
李豫闻言吃了一惊:“难道是蜀中复生乱么?!”
王驾鹤笑道:“大家且看奴婢这张脸,可似以凶信来禀大家么?乃是杜中书(杜鸿渐)奏,长源先生已自南诏归来,方经成都北上矣。”
李豫闻言,大喜过望,忙问:“何日可以抵京?”
“以奴婢料算,最多不过十日。”
李豫说好啊——“是否要如李汲所奏,讨伐田承嗣,且待长源先生归来,朕再向其咨问吧。”
李泌是在七日之后抵达长安城的,李豫闻讯便欲出宫亲迎,却为王驾鹤所阻。王驾鹤说了:“昔长源先生为山野之人,不受朝廷俸禄,大家可以亲迎,以示礼贤也;今已为翰林学士,定下君臣名份,则大家不宜过示亲厚,长源先生亦无以克当。”李豫以为然,便命王驾鹤去召李泌进宫。
见驾麟德殿,李豫急不可耐地问道:“先生此番出使南诏,未知成果如何?”
李泌笑着叉手行礼:“启奏陛下,臣在南诏首府大和城中居停月余,终为阁罗凤逐出……”
李豫也不傻,说:“先生休要诓朕,若为所逐,尚能面露喜色,以归报长安么?”
李泌这才深深一揖:“陛下圣德,中国厚福,阁罗凤愿绝吐蕃而归我唐,之所以逐臣,为蔽蕃人耳目也。”
这才奉上阁罗凤谢罪的表章,并将自己出使的经过,备细靡遗,禀报李豫。
事先各方面传来的讯息确实无误,南诏王阁罗凤深悔与唐开战,并暗恨吐蕃名义上待南诏如兄弟,其实驱使自己有若臣仆,久有归唐之心。尤其李泌此番出使前往,还得到了两个重要人物的协助,终于说服阁罗凤与吐蕃绝交。
一位重要人物,乃是阁罗凤的太子凤伽异,按照南诏国制度,被呼做“副王”。凤伽异曾在祖父皮逻阁在位时,被遣来长安做质子,得到唐玄宗的赏识,拜为鸿胪少卿,妻以宗室之女;其后还在蒙舍川设置阳瓜州,以凤伽异为阳瓜州刺史。因此就感情上来说,这位“副王”是倾向于唐朝的。
另一位是南诏六“清平官”(宰相)之一的蛮利。此人本名郑回,是唐朝明经,任嶲州西泸县令,天宝末被南诏兵攻陷城池,掳归大和城。阁罗凤器重郑回的学识,委以重任,并请他担任太子凤伽异的老师,对凤伽异有责打之权。郑回屡次劝说阁罗凤绝蕃归唐,只因时机不到,阁罗凤始终犹豫不决。
李泌到大和城,通过凤伽异和郑回反复劝说阁罗凤。阁罗凤问:“我等偏在西南,不明中原之势,前闻边将作乱,圣人逃蜀,未知今已平定否?我若绝蕃,蕃人必来攻伐,则唐家可有余力助我御蕃么?”
李泌大致将中原形势对阁罗凤讲说了一番,并无丝毫隐瞒,随即说道:“南诏此前绝唐附蕃,若唐有力,必定大张挞伐。王即能胜,兵连祸结,南诏不得保安;若败,必受缚以归长安,何劳泌来说也?今我唐天下初定,正欲调集兵马,全力御蕃,王就此降顺,必为圣人所重,前过不究。
“我唐方与蕃贼战于西陲,唐谋复夺陇右,蕃欲北侵甘、肃,各集重兵于数千里外。王于此时绝蕃,蕃必无力相侵,唐且厚赂资王——上天将此良机以授南诏,大王慎勿错失啊!”
于是阁罗凤欣然领命,当即写下谢罪的表章,并贡奉财物,请李泌带回长安来。贡物数额倒是不高,主要为黄金和丹砂,阁罗凤云:“所献生金,以喻向北之意如金也;丹砂,示我赤心耳。”
但他终究还是担心吐蕃侵扰,尤其多部蕃军占据了南诏冲要之地,一时难以尽逐。于是假意所言不和,将李泌逐出大和城,暗中则许诺,既然吐蕃常在秋冬两季犯唐,那么且待来秋——也就是李泌返回长安的这一年秋季——等蕃军主力离开逻些,他这里再动手不迟。
李豫听了李泌所奏,尚且有所怀疑,问:“先生可保阁罗凤信守承诺么?倘若今秋我与蕃战,南诏却不绝蕃,奈何?”
李泌玲珑心窍,闻言便知必有内情,于是问道:“南诏附蕃久矣,因何圣人今时始虑啊?莫非今秋我与蕃战,将有什么大的举措不成么?”
于是李豫便命将李汲所奏,递给李泌,并且问他:“卿弟请伐田承嗣。倘若南诏果然绝蕃,蕃贼得讯,必不敢久淹唐境,我可安然用兵于河北;若其不绝,今秋恐有恶战,则以国家财力,不能如卿弟所愿啊。”
李泌详详细细地读完李汲所奏,然后回复李豫道:“臣可保离开大和城时,阁罗凤归唐之心为真,而且甚切;然终究悬隔千里,数月之内,是否再起什么波折,无人可以料知。只是天下事,从无万全,若待万全,诸事蹉跎……”
“先生之意,今岁可伐田氏?”
李泌摇摇头:“在臣看来,舍弟所奏,似嫌操切。然臣离开中州一岁有余,诸事不明,难下定论。请陛下容臣归院,查检公文,再为陛下谋划不迟。”
李豫说行啊,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先生也不必归翰林院,远来辛苦,还是先回家好好歇几天吧。
李泌陛辞而出,李豫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自言自语:“长源此归,不知可肯为相否?”王驾鹤赶紧在旁边儿接话:“全看大家所命——长源先生初说不愿为官,又说要归山修道,不都为大家圣意所动了么?”
李豫瞥他一眼:“区区奴婢,哪里懂得朕的心思?”随即长叹一声:“可惜和政我妹不在矣!”
再说李泌出得宫禁,便归平康坊自家而来,卢氏夫人接着,准备香汤给他沐浴,并命厨下整治好酒食。李泌说不用了,我路上都吃过了,卢氏夫人却不信:“郎君分明比去时清减得多,必定途中不曾好生用饭,既归自家,岂有不食之理?”你这一年多肯定都吃素了,做夫妻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李泌想了想,便道:“也罢,且整治些好酒食,再邀令弟前来……”
所云“令弟”,自然是指的卢氏堂弟卢杞了,李泌想要先好好向他打问一下魏博镇的状况,以及——我那兄弟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哪?可有通知过你么?
李汲心中种种谋划,自然不可能全都告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卢杞,但卢杞向来精明,也不可能一无所知。于是酒席宴间,他对李泌解释道:“令弟请伐天雄军,为田承嗣涸泽而渔,滥募兵马,唯恐迁延日久,更不可制。”
李泌笑笑:“长卫心系西事,恐是在东方待得有些不大耐烦,乃欲先伐田承嗣,警告燕、赵间其余藩镇,使裁兵、纳贡,不为朝廷之忧,那他便可请迁西陲了。”随即面色一肃:“但不知他究竟有几成胜算?”
卢杞答道:“卢某不识兵事,然闻令弟去夏袭杀周智光,智勇兼备,应该不会做无谋之举吧?”
李泌问道:“关于杀周智光事,还要子良将君所知,备悉说与我听……”
第十二章、政局丕变
其后两日,李泌又先后拜会了几位宰相,以及李栖筠等亲朋故交,大致上摸清楚了离开中枢这一年间的内外状况,这才入宫当值,并且再次请谒。
他是翰林学士,办公场所就在宫中、麟德殿隔壁,于是李豫再召之于麟德殿。李泌先问:“不知今秋,朝廷所储钱粮,可得几何?”
李豫道:“朕已问过第五琦与刘晏……”
第五琦是走了鱼朝恩的门路,得以还朝的,初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后因刘晏操劳财计事,挂着宰相空名却不能坐镇政事堂,且又与其主要助手杨炎不合,鱼朝恩乃请使第五琦为之分劳。于是前岁,朝命户部尚书刘晏为都畿道、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湖南道、荆南道、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以第五琦为户部侍郎,为京畿道、关内道、河东道、剑南道、山南西道转运使。
也就是说,大唐天下,西半边儿的财政归第五琦负责,东半边儿的财政归刘晏负责。
李豫向两位户部大臣咨询国家财政状况,第五琦趁机上奏,请求停止租庸使的一切事务,只派判官一人和巡官二人催收租税,并每十亩地抽取一亩所获——“此古来什一之法也。”他说若此政可行,今秋京畿、关内、河东等地将可收粮一百五十万石,将够朝廷所用,及十数万大军聚集防秋的。
再问刘晏,刘晏却极言什一税法不可用——“颜子、孟子,皆云什一为税,合乎尧舜之道。然国家向征租调,而遽更为新制,官吏无措,百姓不便。且所谓什一为税,当就各户秋粮以征,而今户口久不核实,田亩久不丈量,若纯就十亩而征一亩所得,必致大户逃避,而归税于小农矣。
“且国家欲求安定,先须均平,此臣普设盐官、漕官、常平官之故也。今第五侍郎欲为新政,却云只委判官一人、巡官二人可办,疏漏必大,弊端必生——臣期期以为不可。”
至于国家财政状况,刘晏说关中地区我不清楚,至于关东、淮南、江南等地,只要不闹太大的天灾,秋后还能如前例,供输京师米粮四十万石、钱绢百万缗。
李豫将二人所奏,全都告诉了李泌,李泌稍稍心算后便道:“臣以为第五禹珪什一之税可行,然正如刘士安所奏,不宜骤然施行,恐伤小农,当设专职,先于一道试行,观其成效。今秋若所收与去岁相等,可发关中八万军秋防,不至于难以接济;而淮南、江南之粮,若输之于河北,因距京师近便,七十万石、百五十缗,易给也。”
李豫问道:“八万军防秋,无乃太少乎?”
李泌笑笑:“臣尚以为过多。今大震、陇山等关修缮已完,即便蕃贼大举来犯,纯任泾原军,也可守一月以上,若事不协,再调别军不迟。即便南诏不肯绝蕃,臣以为蕃贼主力,仍将北上以谋瓜、沙,当命朔方军出河西以牵制之——若止资供泾原、朔方二军,国家所储,绰绰有余。
“要在今秋征伐田承嗣,恰当其时也,臣不敢保必胜,当无丧败之虞。若能迫使田某俯首,不唯燕、赵震恐,天下节度俱不敢轻朝廷矣,必有陆续来贡者——如杀周智光而梁崇义知惧。若期以日后,待蕃贼尽得瓜沙,安西、北庭等若孤悬,可以徐徐图之,或将更以大军来犯陇上,则朝廷再也腾不出手来了。”
李豫微微一笑:“先生倒是很信任令弟啊。”
李泌正色道:“非臣信李汲,是陛下信李汲,否则岂会命其镇守魏博啊?然李汲终究年纪轻、资历浅,不能总领诸镇,臣唯一担心的,是到时唯魏博兵肯争先,他镇俱逗留观望,则关东事,不可言矣。是以恳请将该输京师的东南钱粮,供于河北,普惠诸镇,彼等或肯效命。”
李豫稍稍沉吟,又问:“朕前与郭司徒计议,司徒颇为担心成德、幽州……”
李泌建议说:“不妨命河东军发一部逾太行,过成德镇,侧击天雄军,则李宝臣必不敢与田氏相勾连。至于幽州……陛下可遣人抚慰其兵马使朱希彩、经略副使朱泚等。据监军使所奏,二将颇得军中之望,或能止李怀仙抗拒朝命。”
李豫闻言而喜:“全赖先生为朕谋划。”顿了一顿,身子略微朝前一倾,便问:“先生既归,有说南诏绝蕃之功,不知可肯如朕之愿,为宰相否?”
李泌赶紧推辞:“政事堂中,无泌的位置。”
李豫摆手道:“王缙、杜鸿渐出外,刘晏便半数财计事,已感焦头烂额,不能于军政两道为朕分忧,裴章甫(裴冕)老矣……元相一人独撑大局,岂云无先生的位置?”
李泌心说就是因为有元载在,才没我的位置啊……我在内朝,他都要寻机将我轰出朝去,这若是进了政事堂,还不被他嫉恨死?但这话不能明说,只得推辞道:“臣本山人布衣,得陛下超擢简拔,位列公卿,已属非分,岂敢再望宰相呢?”
李豫微微一笑:“但朕所命,谁云‘非分’?先生若嫌政事堂房狭屋漏,不便展足,朕可为先生清理之。”
李泌闻言,不由得一愣,心里话说:要出大事了……
确实是大事。自从鱼朝恩被杀之后,内朝的权力便日蹙一日,外朝势振,宰相权大,这使李豫极其的不爽,只是有三代掌权阉宦在前,他也不敢再把内朝权力都压在一两人肩上了。则如此一来,想要恢复平衡,不能复振内朝,那便只有削弱外朝啦。
元载任相多年,李豫很想跟他善始善终,问题是这位元相野心太大,始终把持着权柄,将政事堂当成了他的一言堂。他甚至还上奏,要求对六品以下文武官员的任命,吏部、兵部不必核验,皆可放行,当时李豫为了拮抗鱼朝恩之势,勉强允准了;可是旋即鱼朝恩便被除去,李豫这个懊恼啊——我答应得太快了点儿,当初要是拖上一阵子就好了……
鱼朝恩被杀后,元载更是居功自傲,诸事专断,他还打算贬谪第五琦——因其为鱼朝恩党羽也——自己兼任度支使,被李豫给拦住了。对于防秋之事,元载与王缙联名上奏,请求以河中为中都,选兵五万驻防,皇帝每当秋令便往行幸,春还长安,可避吐蕃兵锋。李豫原本觉得吧,这主意挺不错的,但恐群臣妄议,说皇帝胆子小,想落跑……暂时按下不办。孰料元载自以为其奏必准,提前命人在河中起建宫殿,以及自己的私宅。李豫由此震怒,再不肯批准了。
总而言之,元载所为,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皇帝的底线。倘若李豫所铸这三足鼎依旧稳固,他为“大局”着想,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问题内朝那一足短了一截啊,则外朝不老老实实地自请裁损权柄,反倒还想往长了接,李豫能忍吗?
原本还担心罢免元载,将无人可以任事,这不李泌回来了嘛。实话说李豫初任李泌的热乎劲儿也过去了,没必要再成天把他留在宫中——他出外这一年多,朕不也踏实过来了吗?还干掉了周智光和鱼朝恩——不如置于政事堂中,更定君臣名份。从此以后,我可以叫他“李相”,而不必一口一个“先生”啦。
由此是年五月,李豫亲御延英殿,命左金吾大将军吴凑(章敬皇后之弟,李豫的亲舅舅)收捕元载,系于政事堂内,诏户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礼部侍郎杨绾等会审,最终贬元载为费州刺史。
查抄元载家宅,得财货价值百余万贯——仅胡椒就收藏了八百石!
此外元载党羽二十余人,也俱被贬出京师,出外任职——其中还包括两名李汲的熟人,一个是户部郎中杨炎,一个是起居舍人韩会。
如此一来,政事堂终于清理干净,空出位子来了,乃强拜李泌为相——任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复相的还有李岘,至于李汲早就跟他提起过,李适也曾多次举荐的张镐,则不幸已于前岁病逝于江南西道观察使任上了。
众人皆往李泌府上恭贺,李泌却关闭府门,一概不见。直到李适到达,方才被迫开门迎入,李适顺便就把百官的贺帖给带进来了,对李泌说:“登堂拜相,诸臣恭贺,本是惯例,先生……李相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随手一翻,哎,怎么没有某人的帖子啊?
回府之后,便召此人来问,乃是新任翰林学士、温县人常衮常夷甫,李适向来看重此人,引为自己的张子房。常衮对李适说:“臣以为,李长源此相位不能久长也,是以不贺。”
“卿因何而云此?”
“李魏博方将重兵,而其兄立朝为相,倘若内外援引,圣人焉能不忌啊?朝中皆知圣人厚待李长源,若不能以其为相,恐有叶公好龙之讥,因此前罢元载,遂拜李泌。然最多两岁,必然出之于外矣。”
李汲请伐天雄军之事,目前还算机密,常衮未必知情,或者即便知情,也不敢提。李适却由此想到:哦,看起来,老爹是打算准了李汲的劾奏了,拜长源先生为相,是要笼络李汲,希望他认真打好河北那一仗吧?不管是输是赢,恐怕只要仗一打完,长源先生就不能再跟政事堂里呆着了……老爹这心够深哪!
急忙关照常衮:“卿此言,勿与他人说之。”
常衮笑笑说我知道。顿了一顿,又道:“臣方欲往二位国舅府上恭贺。”
李豫两个舅舅——右金吾卫大将军吴溆和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亦有升赏,前者方拜鸿胪卿,后者出任京兆尹,这似乎说明皇帝在稍稍抑压宦官势力,并且更换宰相班底之后,开始寄望于外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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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局如此迅疾之变,卢杞自然第一时间派人将情报送往魏博,李汲读了,由衷之喜,其对李豫的观感,也稍稍有所好转。
终究这皇帝还是有望振作的,与乃父大相径庭。元载被黜,李泌拜相,吏治有望刷新——先不提才能高低了,起码李泌不似元载般贪权爱财啊,还善能团结同僚;这朝廷若能挺起腰杆来,自家在外镇做事也踏实得多啦。
李汲非常相信李泌的能力,说不上千古一人,起码当时当世,官僚集团中无论眼光还是智谋,都无人可与李泌并肩。当然啦,李泌的短板也很多,比方说在政治上偏重黄老,就导致其守成有余,进取的魄力不足;再比方说,对于国家财计事,李泌不但比不上刘晏、杨炎,或许也难望第五琦的项背;论清廉整肃,他不如杨绾,论刚直不阿,他不如李栖筠、崔祐甫……
但李泌为相,可以将上述各方面的才杰之士全都团结到他身边,保证朝局的稳定、政务的畅通,而不象元载,独坐政事堂,需要的是走狗而非同僚。
此外,李汲还从卢杞报书中嗅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既然李泌顺利还朝,且得拜相,则虽然朝廷还没有大肆声张,多半南诏已有绝蕃向唐之意;则有了南诏的牵制,吐蕃对陇上与河西走廊的攻势必定减弱、减缓,唐廷乃可腾出手来,趁机解决河北问题……
自己劾奏已上,倘若李豫仍旧不肯明令讨伐田承嗣,李泌既已还京,那是一定要跟他商量的;而李泌觇知皇帝心意,不会不寄私信来,点醒自己——最大可能性,是直接指出自己计划中的疏漏之处。
则由此看来,最多两三个月,必有征伐之诏颁下!
于是李汲召来几名亲信将领、幕僚,检讨军事方面的准备和部署。虽说他去岁便上劾奏,望能率兵北伐,相关工作早已展开,但因应局势的变化,这战争准备么,从来都没有百分百完善一说,最好能够谋之于众,查漏补缺,以免事到临头,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魏州军主力,由都知兵马使雷万春统属,据其所言,麾下三十营防军,随时都可以拉上战场——“节帅供应既足,人皆乐为节帅而战;训练既精,虽两倍之敌亦不惧也!”
李汲心说幸亏没把颜司马也叫来,否则就这句“人皆乐为节帅而战”,他非当场喷你一脸唾沫星子不可……
第十三章、战前准备
七月中旬,李汲和秦睿微服私会于界上。
说是微服私会,其实也各带牙兵数百,前后拱护,因而比起上回在德州境内不期而遇来,双方的心情都要放松得多。李汲通知秦睿,预估朝廷今秋便将下讨伐田承嗣之诏,希望阁下能够提前做好准备——
“兵之要,在出敌不意,若待朝廷正式颁诏,田承嗣必有防备,则以远来之师对已固之阵,于我不利。倘若贵我两家预先筹划,接诏即行,初阵必能大获全胜——虏获亦多。”
秦睿赞同李汲的见解,但同时也怀疑朝廷是不是真有足够的决心讨伐天雄军——“若我备军,而诏命不至,岂非空劳一场么?我武顺军钱粮实不充裕,当不起浪掷啊……”
德、贝两州的情形,李汲也颇有所知,明白秦睿并非砌词敷衍,对方手头是真不宽裕。这两州放到别道,也算田广户繁的中上州郡了,在河北却相对贫瘠,且也跟魏博似的,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资源。尤其秦睿治政,基本上属于放任自流型,既不能抑制兼并,也不能搜抄大户,每岁所得钱粮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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