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97章

作者:赤军

  由此,对方虽然期盼着可以打一仗,缴获些战利品来充实腰包,却也怕提前准备,万一朝廷最终却不下讨伐之诏,白白浪费了本就不充裕的钱粮——准备工作可也是要花钱的啊。

  李汲想了一想,便问:“秦帅实与我说,若伐田氏,能够出兵几何?”

  秦睿问他:“是求精锐,还是扫数尽出?”

  “若精锐有几何,扫数有几何?”

  秦睿微微苦笑道:“实不相瞒,若云精锐,甲胄俱全、器械也足,士有斗心,稍挫不退者,武顺军中不过四五千之数而已;倘若不拘老弱,扫数而出,可得两万余众。”

  李汲知道,武顺军总兵力应该在三万以上,但必须留下各城戍守兵马,以及护家的兵额——我魏博军北上,必须得从秦睿辖境内过啊,他可能不留守军吗——那么两万出头,倒也是确数,并非诡言相欺。

  但是缺衣少兵,训练也不足的军队,真拉上前线未必管用,还是留在后面推车运粮的魏好。于是李汲建议道:“四五千兵太少,望秦帅再加甄选、训练,将出七千兵来。我当预借一万四千匹绢,与秦帅做开拔钱……”

  ——“开拔钱”这种恶习,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兴起来的,估摸着自从地方军队主体由征兵变成健儿,就开始产生了吧,已然浸淫成风。

  一万四千匹绢对于武顺军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时价当一万多贯钱,可抵七千军士一月的饷粮;但对于魏博来说,却只是毛毛雨啦,虽云“预借”,即便有借无还,李汲也不见得有多肉痛。

  因为如今魏博镇库房里的各类丝织品,都已经淤了。

  事情还要从李汲拐来国家名匠老黄说起。老黄本出军器监弩坊署,其署名为“弩坊”,其实负责制造各类兵器——同属军器监的甲坊署,则只负责甲胄和筋角、丝绳等兵器原料的制备——所以作为署内数一数二的大匠,老黄并不是一名纯粹的铁匠,他的技术面相当宽泛。

  尤其这年月没有工厂,没有流水线作业,却只有小而全的公私作坊,因而从原料的选备,直到成品的保养,身为一名大匠,必须面面俱光。仅以铁兵论,老黄就能选矿、锻冶、设计、制造,还略通些仓储知识,可以从铁矿石开始直到器成入库,一条龙供应所需。

  若非如此,仅仅是某一方面的技术人员,李汲也不会将一家偌大的工坊交到他手上去了。

  一开始是从昭义军进口铁锭,但成色参差不齐,很难如老黄的意。旋在老黄的劝说下,李汲派包子天直接前往邺县城外的铁矿场,在薛嵩的允准下收购矿石——卖资源自然比卖产品获利为少,但是省心啊,薛嵩并不在意。

  随即在贵乡郊外,引永济渠水——不能直接建在渠边,容易影响水上交通——修造了四座硕大的冶炉,筛矿冶铁。李汲原本以为,引水至此只为选矿之用,亲自跑去视察了一番,才发现老黄还用水力鼓风,以提高炉温——想想也是,水排这玩意儿,貌似汉代就已经有了嘛,传说是南阳太守杜诗发明的。

  由是李汲忽生别想,便在镇内大肆搜寻擅长制作织机的木工,要他们尝试将水排和织机联动起来,发明水力纺车。经过反复试验,反复失败,好在重赏之下必有能者,去年年初,终于还是给他搞出来了。

  以水力替代人力驱动机械,一机可当五机之用。

  于是便挨着兵器坊,又建一座织坊,置机三十架,后来增添到两百架,强令善织者为工,开始了大规模生产。实话说,这种水力织机还很原始,不能纯如人力般精做,基本上出不了上品,而且织不出花来——魏州传统的织品主要是花绸、锦绸、平绸和绢,官坊则只能出产后两种。

  但这已经足够了,当日李汲望着水车滚滚,数十架织机一时俱动,不由得眼前若有金光闪烁——这可都是钱啊,只要有了足够的钱,五万大军,易致耳!

  然而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官坊不但很快就遭遇原料不足的问题,而且产品销路还很窄……前者好解决,暂从外地购丝,同时鼓励百姓植桑养蚕便是;后者却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转局面了。

  因为市场有限,即便再低廉的丝织品,也不是小民百姓所可穿用的,至于中等以上人家,年需求量短期内也不可能疾速增长。关键是大乱初定,百废待兴,魏州虽当永济渠要冲,商业却还不够发达,由此导致产品生产出来了,却很难卖得出去。且若行销距离超过五百里,便再无价格优势了……

  嗯,江南的纺织业以绵麻为主,若能将魏州平绸销至千里之外,或许还能有些利润,可惜,顺畅的商路不是短时间内便可打通的;而若能将织品通过郁泠转手,贩至葱岭以西,更可能得到两倍甚至更多的利润,然而吐蕃已陷凉州,绝了丝路……

  尤其吧,纺织工坊开张不过三月,颜真卿直接骂上门来——“节帅何以要夺小人之利啊?!”

  这年月普遍性的男耕女织,魏州所产纺织品,原本绝大多数都是小农家的女眷所做,则如今官家大批量生产,市场饱和,自然会导致本地售价下跌,对于很多农家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颜真卿掰开揉碎了,将其中利弊对李汲备悉陈述,李汲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说:“花费偌大人力、物力,既已造之,岂可遽废?”最终承诺,官坊产品全都入库,用于外销,绝不再在本地,甚至于周边各州发卖了;而且暂时限制规模,不再增添织机。

  后一条更属无奈,因为这年月会纺织的男工实在太少,估摸着整个魏州所有,七八成都已入了官坊;而至于女工——没到眼看就要饿死的地步,谁肯放家中女眷出外去求活计哪?

  李汲不由得心说,这小农经济还真是脆弱啊,一不小心,就破坏了生态平衡了……

  于是魏州府库,钱粮将将足用,所储织品却常年在六十万匹左右,倘若俱供军用,可足额养三万兵;织品不能吃,若只用来做衣、发饷的话,六七万兵亦不在话下。

  所以李汲知道武顺军财力有限,为了坚定秦睿征讨田承嗣之心,并且劝说对方提前做好准备,是打算稍稍资供对方些军用的;但若论钱、粮,他真拿不出太多来,唯有绢帛——我库里都快盛不下了,直接借你一万四千吧。

  “朝廷不差饿兵,既下征伐之诏,是必会从别镇调钱粮来河北的,到那时……或者战后,秦帅再徐徐还我钱粮可也。”听好了啊,还钱粮,我不要绢帛。

  秦睿哪能瞧透李汲这花花肠子啊,魏州盛产平绸,他是知道的,至于年产量多少,仓库里存了多少,他还真没打探出来。当下面露感激之色:“多谢李帅相助,既如此,某归州后便做准备。”

  其实心里话说,将来仗打输了,我肯定不会还你钱啊;即便打赢了,各有所得,你还在乎这一万多匹绸吗?

  随即规划行军路线,利用永济渠运粮,魏博军先沿渠而北,抵达清河郊外,与武顺军会师,然后直道而北,前取信都!

  信都是冀州州治,天雄军本名冀州镇,可见其腹心之地便在冀州。不过或许是顾忌大平原上无险可守,信都距离别镇太近吧,田承嗣将节度衙署设在了东北方的武强县,与信都之间有漳水相隔。

  官军若能趁敌不备,直下信都,迫近漳水南岸,那这仗就算赢了一半儿了;若能顺利渡过漳水,逼至武强城下,胜面可有七分。

  此外,还计划发一军侧击——由博州方面南霁云率兵北上历亭,会合德州军,继续沿永济渠北上,攻打沧州,以断田承嗣的臂膀。

  关键是沧、棣二州有鱼盐之利,无论李汲还是秦睿,都垂涎已久;这若是先期夺占下来,将来不管战事终止于哪一步,朝廷也不好让咱们再吐出来不是?或者可以吐,且将等额的利益来换吧。

  只是就此两道分兵,冀州方面的兵力有可能不足。但估摸着朝廷也不会仅命我等两镇北伐啊,起码昭义军五六万人不可能跟旁边儿干瞧着。只要初战得胜,拿下信都,便不怕田承嗣大举反击,可望等到昭义军来援了。

  正事儿谈完了,按照惯例,自然要摆设酒宴,大吃大喝一顿。酒席宴间,秦睿实在按捺不住了,于是借着酒意遮脸,对李汲说:“我二人相识至今,有八九岁了吧?李帅可知,其实我与尊夫人也是旧识,这条性命,就是她当日在檀山上救将下来的——未知尊夫人可安好否?且待此战后,我当亲往拜访,当面致谢……”

  李汲斜睨秦睿,心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哪?

  这年月男女之防并不过苛,则以秦、李二人表面的亲厚程度,秦睿与崔措又是旧识,则若他真的跑去元城拜访,李汲是应该叫老婆出来跟人客见一面的。但就感情来说,李汲是雅不愿二人再次相见,而且真要见了面,崔措会直接朝秦睿发飞剑也说不定……

  心中恶感顿生,干脆打断秦睿的自说自话,问他:“秦帅可曾娶妻,不知是哪家闺秀啊?”

  秦睿笑笑答道:“我本有妻,不过田舍村妇,早亡故了——初相识时,我便与李帅说起过,难道忘记了么?”李汲心说那是前一任魂魄的事儿,相隔多年,我哪儿还能记得住啊。只听秦睿继续说道:“这些年,倒是并未续弦。”随即长叹一声:“好女难求啊。”

  李汲心说内帏再怎么空虚,你也不能惦记别人家老婆!假意劝说道:“秦帅已三十许,岂能无妻?可要我传信于家兄,寻名门闺秀,为秦帅说一门好亲事呢?”

  秦睿却不回答,只是叹息道:“于长源先生……哦,适才李帅所言,令兄已然拜相,则该称呼李相了——一别数载,无缘再见李相一面啊。”

  “君求归朝入觐,自能与家兄重逢。”

  “且战后再做商议吧……”秦睿心说我可不是你,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还朝去见天子,万一朝廷留而不遣怎么办?

  分手之后,李汲直接返归元城。才入节度衙署,颜真卿便跑来通告:“朝命节度副使,不日将抵魏博。”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魏博镇本无节度副使,我手底下的佐贰只有一个行军司马颜真卿,怎么突然间复命节度副使了呢?则遣此人来,是为了出征时留守魏博啊——多半不会,有颜真卿留守就够了嘛——还是要分我的兵权呢?是阿兄担心我这儿人手不足,还是皇帝恐怕我会生异心啊?

  忙问:“朝命谁为副使?”

  颜真卿答道:“左监门卫大将军田乾真是也。”

第十四章、天下之雄

  田乾真奉命来到魏博,拜见李汲,心里这个别扭啊……

  因为他当初就是被李汲从马背上扑下来,做了俘虏,无奈方才降唐的。

  此后六七年间,田乾真始终挂着个空头衔,在长安城里坐冷板凳,虽说到处钻营,寻求门路,望能再掌兵权吧,朝廷却始终不用。其实安、史降将正多,即便不能如田承嗣、李宝臣、张献诚那样将兵来归,仍为方镇吧,象高庭晖、喻文景等辈,也皆出为一镇重将,偏偏就是他田乾真冒不出头去。

  关键问题,还在于田乾真能力太强,文武双全、智勇兼备,这在以不学胡将为主体的安史阵营里实属凤毛麟角,且他是起初便追随安禄山反叛的先锋重将,则唐廷不杀已属侥幸,谁还敢再实际任用他啊。

  原本以为仕途无望,只能跟长安城内领着俸禄吃喝等死了,孰料李泌拜相后不久,突然召其入政事堂,询以河北事务。

  北平田氏,也算是雄踞一方的豪强大族,世代习武从军,田守义曾任安东副都护;逮安东都护府撤罢后,其东北部为渤海国所占,西南部并入卢龙军节度使,田氏一族十数口,皆为卢龙军偏裨,受到安禄山的重用。

  如今的天雄军节度使田承嗣,正乃田守义之子,而田乾真是田守义从弟,按辈分来说,田承嗣还得管他叫一声“叔父”……

  昔日田乾真随安禄山南下,直至做到京兆尹,留守长安,旋为唐军规复长安,他在败逃途中为李汲所擒。李泌素闻田乾真之名,乃有意使其接替田承嗣担任天雄军节度使,故此召来问话。

  天雄军虎踞四州之地,李泌不觉得一战可灭;尤其若彻底撤去天雄军,燕、赵诸蕃难免有唇亡齿寒之忧,或将更抱起团来对抗朝廷也说不定……因而他的谋划,是重挫田氏,起码削其地而裁其兵,倘若机会允可,干脆改命田乾真为天雄军节度使。

  因为田乾真离开燕、赵已久,且无儿孙,孑然一身,朝廷比较好控制;不象田承嗣,麾下多是伪燕时代的旧将旧吏,而且还兄弟、儿子一大群……

  李泌才将自家谋划,稍稍透露些给田乾真知道,田乾真当场就跪了,磕头而称“恩相”,并且指天划地、赌咒发誓,自己若能得掌一镇,必定忠诚于圣人,恭奉朝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李泌微微一笑,说:“令侄在河北,委实跋扈,圣人乃欲兴师伐之——总待去了令侄,才有阁下的位置。未知阁下可肯先往魏博,为李汲之臂助,相携成功呢?”

  田乾真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多少有些畏惧李汲,不在于李汲昔日夜逐,生擒下了自己,而在于短短数年之间,那小家伙竟能做得如此大事,挣下偌大声望和产业来……若只是一员悍将,还好相处;而此人多半有心计,未必能够容得下自己啊。

  为了自家前途着想——他终究还不到五十岁啊,还不想这就退休——田乾真最终咬着牙关首肯了,但请李泌帮忙写下一封书信,由他带给李汲,以解往日之怨。

  田乾真貌似是想多了,李汲听说他来,亲至节度衙署门前迎接,还拉着对方的手,畅想前事——还记得我把你扑下马来的情景么?

  田乾真只得苦笑着,赶紧将出李泌的书信来。

  其实乍闻田乾真之名,李汲就大概齐明白朝廷是什么打算了,这是要以田氏对抗田氏啊,然而焉知二田不会暗中勾结,坏了征讨大计?则朝廷多半是许了田乾真什么让他难以拒绝的好处了,究竟是什么呢?

  等到读过了李泌的来信,李汲方才洞明其情,不由暗道:“阿兄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吧……真正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啊,从来要割毒瘤,哪有不冒风险的?则若能去了田承嗣,何必再置田乾真!”

  出镇之前,他就跟李泌详细讨论过天下大势,尤其是燕、赵地区的局面。李泌的意思,诸镇俱不可废,否则河北人心乖离,朝廷鞭长莫及,肯定还会生乱;最好是逐步削弱诸镇力量,将观察、节度等使悄无声息地转化成国家一级行政区,使其难逸朝廷掌控。

  所以如今包括魏博在内,河北地区总共五镇,在李泌看来太少,得平均分成六、七家才安全。若如李汲之意,彻底平灭田氏,裁撤掉天雄军,则如此偏远之地,又在诸镇环伺之间,朝廷不可能将冀、瀛、沧、棣四州中央直辖啊,最终不得便宜了周边各镇么?五镇尤嫌少,况乎四镇?并非久安之策啊。

  李泌在来信中也暗示了这一点,且话外之意:便将四州纳入魏博,也非善策——不是我信不过你,但你不可能在魏博呆一辈子吧?倘若易以他人,又将如何?

  李汲心说你就是信不过我,担心我若是手握六州,雄长河北,就会自然而然生出跟朝廷掰腕子的心了——仔细想想,也未必不可能,倘若自己不是素以西御吐蕃为志向的话……

  但我也不是打完田承嗣就走啊,起码还可以假途灭虢,捏掉秦睿……到时候包括魏博在内八州之地,朝廷还不是想怎么划分就怎么划分,想命谁为帅便命谁为帅?干嘛一定要再派个姓田的过来,仿佛天雄军就该是他田家的产业一般。

  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再读下去,李泌果然提醒,说圣人已允征伐之事,相信不数日便将正式颁诏,你可以先期准备起来。

  李汲心说准备工作我早就开始啦。从元城到冀州境,不过三百里地,再怎么乌龟爬,十来天也总该到了,李汲早命人在浅口和馆陶之间,夹永济渠起造仓库,储入一应粮草物资,大军随时都可以开出境去作战。

  于是召来幕僚,及颜真卿、田乾真等,商议进军方略——其实他心里早有成算,就是跟秦睿商定的那一套,先摆出来,请诸人研讨得失。田乾真道:“节帅欲直取信都,则与之相隔,有南漳与故渎,倘若田承嗣沿岸布阵,不易过也。”

  李汲笑笑:“我已与武顺军秦节度商议定了,都预先做好准备,只等朝廷诏命颁下,即刻进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进入冀州境内,则田承嗣未必来得及响应——比及我军到清河,武顺军应已在南漳水上建好了浮桥,可以直渡。至于故渎,浅而易过也。”

  田乾真先是点点头,继而又道:“田某初来,不知镇中情事。河北之地多平原,少山林、沟渠,乃是骑兵纵横驰骋之所,未知镇内战马有几许啊?信都大城,即便田承嗣无防备,也常驻军数千,不易遽克,未知于攻城战具,可有预备?”

  李汲笑笑:“副帅所言俱是。此数岁之间,我经昭义军,自恒、定等州购得良马三千匹,牧于冠氏、堂邑之间,已成四营骑兵;至于攻城战具,也多打造,河北平原,方便输运,无忧也。”

  李汲的战略部署,私底下跟雷万春商量过好几回,此前北上以会秦睿,又加研讨,这仨都是打老了仗的,理论上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疏漏。不过田乾真虽不能查遗补缺,其几句话,倒全都说在了点子上,不由使李汲对他刮目相看。

  都说田乾真是昔日安禄山麾下第一智将,可惜为同僚所忌,这才在逃出长安后,被勒逼着殿后,落入自己手中……看起来,传言无虚啊,我或许可以利用他的才能,充当参谋——但绝不能使其单独将兵。

  且说数日之后,八月望日,朝廷终于正式下诏,羽檄交驰,命魏博、昭义、武顺、河东等镇联兵以伐天雄军,征讨叛逆田承嗣,此外还特意声明,将以今秋江淮间所收粮约六十万石、钱绢约百万缗,经永济渠转运河北,以供军用。

  李汲接到诏命,当日便升堂点将,命都知兵马使雷万春将四营骑兵为先行,他自将二十营防军居中,都虞候聂锋将五营兵马殿后,并遮护粮道。留司马颜真卿守备魏博,副使田乾真则与自己同行。至于博州方面,也有指令下给南霁云。

  翌日亲往校场,点阅兵马。李汲命人搬出三十万缗财货来,赏赐士卒,作为开拔之资——只有一半绢帛,另一半是好不容易凑得的铜钱,倘若赏绢太滥的话,颜司马说不定又要跳出来拦阻了。

  李汲坐在高台之上,望向身前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数十营兵马,上万之众,不由得颇感骄傲。他入镇数载,只要身在元城,几乎将全副心思全都用在练兵上了,自命如今的魏州防军,已是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支队伍的强兵。防军的铠甲、器械,即便比不上禁军精锐,相差亦不远矣,至于精神面貌、组织程度,可能更要过之而无不及。

  北衙禁军固定都是从外军中千挑万选,简拔出来的精锐——起码李汲还在任宝应军将的时候是如此——但久置于长安城那般花花世界中,难免腐化,更加上守备宫禁,常充仪卫,真正能够用来训练战技的时间,反倒不如眼前这支魏州防军了。

  李汲不由得心道:可惜只有万余,若我能得如此精兵十万,确可横行天下——别的不说,便昔日安禄山、史思明全盛时以两倍兵数来攻,我绝不惧!问题是这般十万强兵,别说魏、博两州供应不起了,恐怕半个河北都难……倘若置于西线,在朝廷不额外提供钱粮的前提下,可能要合凤翔、泾原、邠宁、鄜坊、潼关,再加上朔方诸镇,才勉强可以供奉。

  由此亦可得见,河北之饶富,已然超迈了关中,则若自成割据之势,再切断江淮漕运,唐朝必覆无疑!

  哦,这好象就是当年安禄山的思路么……幸好当时有张巡固守睢阳。

  不由自主地,便瞥了身侧的雷万春一眼。

  雷万春还当李汲在以目催促,忙道:“末将领前军,即时便可出发——有请节帅训示。”

  李汲缓缓站起身来,身上甲叶交磕,哗啦啦做响。他环视诸营健儿,原本还有稍许嘈杂语声,至此彻底静谧下来。

  李汲轻轻痰咳一声,随即扯着嗓子,大声说道:“田承嗣狼子野心,狃于反覆,专擅自为,抗拒王命,以是朝廷颁诏,命河北诸镇讨伐之!”就他那大嗓门儿,根本不用扩音器,就连最后一排的士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两句官样文章,李汲猛然间长吸一口气,改成了大白话:“我唐天下,原本乾坤一统,东虏、蕃贼,俱不敢侧目而视,胡夷之辈,皆以做中国人为荣。则中国人因何荣耀啊?为国家繁盛、太平,数十年间,腹内无祸乱兵燹,农夫可以安心耕织。叵耐那安禄山、史思明,兴兵造反,先抄掠河北,复践躏河南,朝廷费了多大气力,战士血沃沙场数十万众,方才得以平定。

  “汝等皆河北良家子,不少人世代务农,还有的为官做宰,生计或许艰辛,亲戚尚能苟全。安史之乱时,兵锋无日不作,苛税无日不增,亲朋故旧,昨日还在眼前,明日已化腐土——营中可有未因八载播乱而丧了亲朋之人么?有可站将出来!”

  静待片刻,无人反应——想想也是,即便一心从军厮杀,以博富贵之人,也不希望自家亲朋遭受战祸连累啊。

  于是李汲继续喝道:“安禄山、史思明,实为天下之大贼,是普天下良善人家的深仇大敌!然而田承嗣假意归唐,却为安、史父子立祠建庙,他是见不得河北太平,希望再涂炭汝等,奴役汝等,汝等岂能忍乎?

  “我奉天子之诏、朝廷之命,今率汝等去伐田承嗣,除此恶獠,以期河北长治久安,人人皆做太平百姓,不为乱离之犬!然而田氏造恶,罪在其一家,冀、瀛四州百姓,仍为我等同胞,既入其境,无令皆不许劫掠,遑论杀害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