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章

作者:赤军

  间中李泌略略侧过脸来,朝李汲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你有什么招儿,可以令陛下止住悲声的么?

  李汲跟旁边儿早就不耐烦了,心说这皇帝夤夜前来,我还以为有什么要事跟李泌商量,原来是来找人哭诉,吐苦水的吗?这都几点了,李泌手头还一大堆公事要处理呢,你多呆一刻,李泌就得晚睡一刻。而且李泌或许晚睡已经习惯了,我自来此世,逐渐的也习惯了九十点钟入眠,你这不走,我也不得睡啊!我可很困哪!

  只是以自己的人设,又不便跟李泌似的,想出种种理由来,委婉而温柔地劝解他人。李汲不禁挠头,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叉着手一鞠躬,高声问道:“草人……不,臣不明白,永王谋叛又如何?陛下为何要如此伤心啊?”

  屋子不大,又当夜间,四外并无人声,所以李汲这一张嘴,声音洪亮,余音绕梁,当即把李亨和李泌都吓了一大跳。李泌便拂袖道:“汝不晓事,安得妄言?永王为陛下爱弟,今爱弟背道而行,岂有不伤心的道理?”

  李汲回复道:“臣听说,一树之果,有酸有甜,又听说,橘生淮南味甜,生淮北则苦。倘若永王一直在陛下身边,每日面聆教诲,今却叛去,陛下伤心犹有可说;既已成年分爨,人都是会变的,谁知道受什么混蛋的教唆做了错事呢,也不奇怪啊。”

  李亨闻听此言,当即止住悲啼,恨恨地一拍榻沿,说:“必是薛镠那厮,撺掇的永王!”

  薛镠是永王的谋主,据说乘船东下就是他提出来的建议,至于包括不包括经海道奇袭幽州,以及有没有唆使永王谋叛,那就不清楚了。李汲曾听李泌提起过,这个薛镠乃是鄎国长公主之子,跟李亨和李璘都算是表兄弟。

第三十六章、守岁家宴

  元旦前几天,建宁王李倓再次登门道谢。

  李汲这才知道,李泌向广平王李俶进言,让他趁着皇帝心情稍微好一些了,就跪求释放李倓,说:“永王之乱,为错会陛下之心也,兄弟间因此阋墙,岂不可悲?今臣与建宁,情厚有若同胞,譬若陛下与永王,则建宁之遭禁锢,源出于臣,若久锢之,难免嫉恨,此岂陛下忍见者乎?

  “若永王能长随陛下左右,情必日厚,而不会生疏。今臣与建宁亦皆相同,愿自领罚,请释建宁,与臣并肩而共侍陛下。”

  李亨不禁拍着儿子的肩膀叹息道:“前车之鉴啊……你将来做家长,必然比朕为优。”就此下令,把建宁王放出来吧。

  李倓因此跑去拜谢李俶,李俶倒是也不居功,说:“我确实早想恳求父皇,宽恕贤弟,然而时机、言辞,皆长源先生所教也。”

  因此李倓就跑来向李泌道谢了——这事儿光明正大,不会遭忌,所以没必要如同此前一般,假模假式让李汲帮忙传话。

  李泌出言试探,想瞧瞧李倓对于失去了宫中职司,有没有怨怼之心。李倓对此说:“国家方乱,贼在洛阳、长安,而不在这定安城内——此前虽遭刺客,若无安贼叛乱,周挚岂敢起意犯阙啊?因而孤早欲交卸禁中职事,而为圣人驰驱沙场。”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笑道:“先生勿以为孤有觊觎元帅之意也。孤自知德望不及广平王兄,更不能驾驭郭、李等将,但求能将一军,为王兄前驱,先入西京,扫洒街衢,恭候圣人还驾,则上报祖、父之仇,下安黎庶百姓,于愿足矣。只是……

  “如今禁中事,圣人都交给了阉宦,孤实在不能安心啊!”

  那么,李亨的心情因何见好呢?此前李泌设谋,使郭子仪、李光弼二将率朔方军东渡,李亨对此是不大乐意的,他感觉二将一走,自己身边的军事力量重又薄弱,担心叛军趁机来攻。李俶和李泌反复劝解,说如今勤王兵马汇聚定安,又有四五万众,叛贼必不敢轻易来犯,且据报安西四镇的援军亦将抵达,臣等必保陛下无忧——李亨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所谓“安西四镇”,是指唐朝在西域设置的安西都护府下属四座军镇:龟兹﹑于阗﹑焉耆和疏勒,其卒久与吐蕃激战,也属精锐。果然其后不久,四镇派发出来勤王的兵马跨越万里关山,终于抵达定安,总数大概两万,其中四分之一是于阗胡兵。

  ——这支于阗兵本非四镇所属,而是于阗王尉迟胜听说中原动乱,天子蒙尘,乃尽起国中兵马,亲自率领着前来护驾。李亨对此,自然是喜出望外,竟迎之以藩王大礼。

  其实尉迟胜虽然是于阗国主,不过这路僻远小国,唐朝顶多将之当成一个郡来看待,其主名爵也距离真正的王侯相去甚远。尉迟胜曾在天宝年间入朝觐见,虽然受赐宗室之女为妻,所授职衔也不过右威卫将军、毘沙府都督罢了,其后升职,为银青光禄大夫——跟如今的李泌同一品阶。

  然而此番率兵来援,忠悃之心,实令满朝文武感动。李亨因此晋升尉迟胜为正二品的特进,授殿中监。

  正是闻此喜讯,自从李璘叛乱消息传来后就始终愁眉不展的李亨,才终于重新绽放出了笑容,李泌见状,认为时机已至,乃怂恿李俶进言,请求释放李倓……

  李倓得脱禁锢数日后,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即至德二载。若依旧规,节前三天,各部门便即闭署,然后正旦日,百官齐集含元殿,向皇帝贺拜新春,赐宴后散去,再放三天假——加上贺拜日,年假总共七天。然而国事艰难之际,某些重要部门,尤其是新设的兵马元帅府,那是绝对没有放假余暇的,李泌就一直办公办到大年三十,李汲作为他的护卫,只好也跟随着劳碌。

  他并不仅仅每天护卫李泌上班,然后跟帅府回廊下消磨时光而已,李泌也时常派给他一些任务,比方说前往宫内或者城外兵营传递公文,召唤某些军将前来拜见领命,等等。就此李汲和不少将校、士卒都打过交道,日益熟络起来,即便宫中禁卫、阉宦,也多认识了不少。

  在军中时,偶有武勇之士,听闻李汲曾经悍斗且捕拿过刺客,便请求与之较量。李汲很会藏拙,什么长枪大戟、烈马强弓,他是绝不会去碰的,要比就比搏击、摔角之术,基本上百战百胜,无人是其对手,就此赢得了唐军上下的一致敬重。

  且说到了年三十的午后寅时,李俶突然间提出来:“长史劳累数月,既近新春,岂可无假啊?兵马、粮秣事泰半齐备,只待回纥军来,且河东捷报亦至,便可谋复西京,余事也不急在一两日间。长史且回宫休息吧,孤也当拜谒圣人,相伴守岁。”

  ——春节一家老小团聚,吃年夜饭,这习惯对于中国人而言,乃是传承数千年的故俗了。

  于是李泌就在李汲等人护卫下,折返宫中,然后跟李汲一同回到寄住的小院。李汲

  说我吩咐宦官们,整治些好酒好菜来,和阿兄一起过年吧。阿兄虽然长年茹素甚至辟谷,今晚的年夜饭,能不能陪小弟喝上一杯哪?

  李泌尚未回答,忽听有人在门外唤道:“圣人请长源先生携李致果前去觐见。”

  李汲心说怎么不叫声“长卫先生”?这程元振好不晓事。

  于是兄弟二人整顿衣冠,跟随程元振出了院子,东拐西绕,抵达正殿旁的院落。进了院门一瞧,只见各处张灯节彩,廊下鼓乐齐备,庭院正中铺着十几幅地毯,连成好大一片,上设几案。李亨正中而坐,旁边儿分别是李璬、李瑝、李玼、李俶、李倓、李适等等亲王、郡王……

  最使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在座还有不少的女眷,皇帝身边儿有,诸王身边儿也有!

  李泌赶紧告罪,说:“本以为陛下召唤,有国事相商,不意闯入御宴,臣之罪也。”说着话便欲倒退出门。

  李亨赶紧抬手招呼:“长源休走。召卿来,非为国事,而是请卿与朕共享守岁之宴。”

  李泌推辞道:“此陛下家宴也,臣岂敢参与?不合君臣礼数啊。”

  李亨站起身来,李俶也急前几步,一把揽住了李泌的肩膀。李亨道:“既是家宴,论什么君臣礼数?我与长源名虽君臣,实为至交,今夜摆宴守岁,至亲之外,再邀友朋,合乎情理啊——长源勿辞,可来伴朕坐。”

  李泌连连摆手,坚不肯留。旁边儿李倓朝其父一叉手,建议道:“儿臣以为,既是家宴,不论君臣礼数,便不当公服相见了。如今陛下着赭,臣等着紫,李汲甚至还穿着绿袍,杂坐之间,长源先生又岂能不念及礼数啊?不如都去公服,做庶民打扮,那才是真正家宴,想长源先生必不辞也。”

  李亨颔首道:“还是汝精明,所言甚是有理。”摆手说就这样了,程元振你去把长源和李汲的日常袍服取来,就在偏殿更衣吧,咱们也都各自把衣服给换了。

  于是李泌、李汲便又穿回了白衣,李泌以竹冠束发,李汲则扎布幞头。等换完衣服出来一瞧,果然大家伙儿都已经易了服——女眷除外。

  诸王俱去紫袍、金冠,但也没穿白,而是或蓝或青,反正只要跟官服颜色不冲突就行啊;多数改戴幞头,也有几个换上布冠的。李亨则是一身的黄。

  ——唐朝的庶民服色,原本是黄和白,其后高宗定皇帝常服为赭黄,为怕庶民服色相犯——这年月染色技术不过关,浅黄色一不小心就能染浓了——乃禁庶民着黄。

  李亨除了赭黄后,换穿一件浅黄色缎袍,织工甚佳,染技上乘,使得色彩极其鲜艳、明快,在李汲看来,倒有点儿象是明黄色了。

  随即李亨亲自过来,把臂邀请李泌坐在侧面。李泌推辞道:“诸王见在,臣焉敢居上?”李亨不悦道:“既已易服,都是亲朋,还说什么诸王,说什么臣?”

  估计李倓获释之后,绞尽脑汁想要重得父亲的宠爱,故此再度凑趣,叉手道:“阿父是家长,自当上坐。长源先生乃我通家之好,又是阿父至交,也当上坐,好受晚辈们的贺拜。”

  李璬赶紧接口:“正是,我陇西李氏与长源先生的赵郡李氏,都是皋陶苗裔,后虽分爨,于西魏时,先人并列八柱国,情实默契,迩来二百余岁矣。陛……阿兄视先生为弟,我等待先生如兄,自当上坐。”

  李汲在后面撇嘴,心说估摸你年岁未必比李泌小吧,竟说“待之如兄”……好不要脸!

  李泌无奈,只得道一声:“臣僭越了。”李亨道:“称名可也,说什么臣?”想了一想:“我叫你长源,你唤我三郎,可好么?”

  不容李泌推却,便即拉着他的手,装模作样给介绍道:“此乃舍弟十三郎(李璬)、二十三郎(李瑝)、二十四郎(李玼)……这几个是犬子——大郎(李俶)、二郎(赵王李系)、三郎(李倓)、五郎(新城郡王李仅)……还有小孙李适。”

  介绍完男性,又介绍女性,先一指自己身边的嫔妃:“此张氏也——还不快来向长源见礼?”

  李汲还站在一旁,心说这就是张淑妃了吧?大着胆子抬眼一瞧,只见这张氏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眉秀眼大、鼻直唇红,确实生得美艳,只是有些过于丰满了些……唐人以丰润为美,据说那个曾经深受上皇宠爱的杨贵妃就是偏胖的女人,竟被嫉妒者骂为“肥婢”。传说张淑妃在灵武,产后三日便起身,为将士缝补衣衫,由此更得李亨的怜爱——想来若是弱柳迎风之姿,不大可能办得到吧。

  张淑妃听了李亨的吩咐,倒是很爽快地便躬身向李泌行礼了,面上不见丝毫不情愿或者委屈之色,慌得李泌赶紧起身还礼。

  然后李亨又大概介绍了一番其他女眷,基本上都是诸王正妃——唯广平王、建宁王是孤身一人——最后一指角落:“是小女宁国——勿羞涩,过来给你长源叔父见礼啊。”

  李汲心说虽云家宴,亲朋聚会,这小姑娘的闺名还是不能提啊,只好拿封号指代

第三十七章、上皇混蛋

  皇室守岁“家宴”之上,李适私下里问李汲,做官可惬意么?

  李汲耸了耸肩膀,回复道:“做官好拘束,有啥可惬意的?若非为了保护阿兄……”李适打断他的话,说:“大丈夫休要无志气。你且努力,将来官做得大了,便不拘束了。”随即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此处自难免拘束,若能外放,哪怕只做百里侯,也无人再敢管束你啦。”

  李汲假意莽撞,就问:“殿……贤弟也拘束么?可愿外放去做官?”

  李适学着他的样子耸耸肩膀,低声回复道:“我是不可能外放的……”顿了一顿,象是在找补:“父母在,不远游啊。”

  李汲想要接口“游必有方。”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他心道再怎么也是陪领导吃饭,哪怕领导嘴里说“大家都尽兴啊,不要拘束”,那也不能当真啊。好在这年月主流还是分餐制,不必要围在一张桌前,更无须为领导挡酒……还是提起筷子来,我先大快朵颐了再说。

  酒过三巡,几名与李亨同辈的亲王也终于彻底放开了,先下来敬了几轮酒,然后李瑝盯着一名舞蹈的宫女,似有流涎之状,在受到李玼的提醒后,干脆起身,与那宫女共舞。李亨撇嘴道:“二十三郎酒吃多了吧,这也叫舞蹈么?”一指李璬:“十三郎素来能舞,可下场为他做个榜样。”

  于是李璬也去舞了一圈,惹得尉迟胜心痒,就问李亨:“天可汗……”李亨一板脸:“唤我三郎可也。”

  “三郎,我也可以去舞上一回么?”

  李亨大喜,拍案道:“大好,大好!汝等西域人士,擅长歌舞,昔日长安城内,便以东市胡姬最为声名遐迩。今夜至乐,我等且欣赏尉迟先生的舞蹈吧。”

  尉迟胜忙道:“若三郎喜爱胡舞,我将来归国……返乡后,遴选些擅舞的胡姬来,送给三郎,以娱耳目。”然后“噌”的一声便站将起来,两步蹿入场中,开始献舞。

  李汲虽然忙着吃喝,但耳朵、眼睛也不闲着,就见这唐朝的舞蹈,和自己前世在古装剧中所见的宫廷乐舞不尽相同,动作幅度很大,本就带有几分异域色彩。等到尉迟胜登场,更是连纵跃带回旋,舞得甚是狂野,偌大的身躯却轻捷如同鸟雀一般。

  李汲心说我上学的时候也玩过几天街舞啊,可惜基本上都忘光了,而且我节奏感向来不强……否则的话,倒可以让你们瞧瞧迥然不同的后世舞姿。正琢磨着,果听李亨扬声问道:“李汲能吃能饮还能打,可能舞否?”

  李汲不愿献丑,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我只会使拳脚,不会舞蹈,且有酒肉在前,哪有空闲起舞?”倒惹得皇帝和诸王尽皆大笑。

  过不多久,就连李亨都下场跳起来了,还抬双手向天,佯狂大呼道:“今夕何夕,此乐何极。但愿明岁今日,能在大明宫中,复得此乐!”

  李汲正闷着头胡吃海塞,不时跟李适闲聊几句呢,忽见宁国公主袅袅婷婷,捧着金樽步近,来向他敬酒。李汲赶紧端着杯子站起身来,就听宁国公主微微一礼,低声说道:

  “这一杯酒,是答谢先生在帅府中舍死忘生而战,救了家兄的性命。”

  李汲忙道:“不敢。”忽听身旁李适“哎呦”了一声。

  宁国公主横了侄子一眼:“你哎呦什么?长卫先生救护你父,你还未曾向他道谢呢吧?生儿不孝,以汝为最!”

  李适讪笑着站起身,顺手提起酒壶来:“我给先生和阿姑再满上。阿姑不知,我与长卫先生性最投契,视其如兄啊,这般交情,谢字何必轻易出口?再者说了,救父大恩,我自会牢牢记在心中,寻觅机会答报,光嘴上说说,又有何益?”

  宁国公主斥责道:“说什么视先生如兄?大父与长源先生平辈论交,而长卫先生是长源先生从弟——你就应该尊称一声‘大人’才是。”

  看李适的神情,貌似有些尴尬,撇了撇嘴,辩驳道:“若我唤大人,阿姑也当……”不等他说完,宁国公主先朝着李汲深深屈膝,同时举杯齐眉,说:“大人请胜饮。”

  这李汲可不敢受,赶紧避过一旁,说:“我与家兄年齿相距甚远,向来待之若父,还当与公主平辈……”再一琢磨,那我还是比李适大一辈儿啊,小家伙能高兴吗?赶紧改口道:“可见不必论辈分,但序年齿可也。”一揽李适的膀子:“贤弟以为然否?”

  李适忙道:“然,然,太然了——贤兄赶紧吃了我阿姑的敬酒,我再为你们满上。”

  李汲仰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落下脸来的时候,就见宁国公主神情中略略泛起些落寞之色,随即缓缓说道:“忘记提了,这第二杯酒,是感谢长卫先生护着长源先生,来助家父。初离长安时,家父与家兄等每每相拥而泣,自得长源先生后,才渐露喜色——此亦长卫先生之功也。”

  李汲摆手道:“是家兄的本事,也是圣

  ……令尊赏识之德,我有什么功劳啊?”

  李适帮忙二人再度斟满酒杯,就听宁国公主说道:“第三杯酒,是有一事恳请先生应允。”

  “请说。”

  “我远嫁在即,不能释怀者,唯有父兄。盼望长卫先生能够继续保护父兄的安康,则即便在蛮荒异域,我也会感念先生之德,日夕祷告上苍,求使先生身体康健,公侯万代。”

  “这是李汲的本分,无须恳请,也不必祷告。”

  “其实,”宁国公主突然间微微一笑,把声音又压低了三分,缓缓说道:“家父、家兄都有祖宗护佑,必能遇难呈祥,我唯一不放心的,是……”瞥一眼旁边侧耳倾听的李适,又再扫视身侧,再无旁人,这才道出实情——

  “唯一不放心的,是建宁……是三兄。三兄为人最是耿直,嫉恶如仇,为此难免遭到小人的忌恨,他却又勤于谋国,而拙于谋身。听适儿说,三兄与先生也颇为投契,还曾赠先生以酒食,盼望先生也能护持一二,勿使三兄遭逢不测。”

  说着话,又再深深一屈膝,举酒当眉。

  三杯酒敬完,宁国公主便即离去。李汲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暗叹:这公主端庄文雅,生得也好,偏偏落在皇家,不但婚姻不能自主,还要远涉草原大漠,去给胡酋做填房,真是可怜哪……

  只可惜,这种事唐人并不以为耻,自己也没有能力阻拦啊。

  正在沉吟,忽被李适轻轻揪了一下衣襟。李汲转过头来,就见小家伙凑近一些,低声问道:“贤兄,阿姑去矣,你却望着她的背影,神思不属,难道已生爱慕之意不成么?”

  李汲当即瞪眼:“哪有此事?!”

  李适笑道:“阿姑本来就是天姿国色,虽然嫁过两回,却依旧艳丽一如处子,男儿见了,哪有不爱慕的?你又何必急于撇清……”不等李汲反驳,突然间转换话题:“贤兄还未曾娶妻吧?可要我禀明父亲,为你择一门好婚事?有长源先生做靠山,即便宰辅家也尽可说得。”

  李汲一翻白眼:“难道贵家的,便不可说么?”

  李适挠了挠头:“这我便不敢打包票了,得先问过家父……”随即醒悟过来:“不成,你我同姓,岂可联姻?”

  李汲心说陇西李和赵郡李虽然都自称出自于上古圣贤皋陶,其实越是这种大家族,来源就越是繁杂、难考,这要上溯到春秋时代,说不定本非同姓。再者说了,自从姓、氏合流之后,还有谁会执着于同姓不婚的古礼啊——主要是难以判断——只要不在五服之内,互通婚姻的一抓一大把。

  只是这问题就比较深了,以自己的人设是绝对不可能懂的,所以也不必要向李适解释。他只是说:“不过玩笑话罢了,家兄尚且孤身一人,我又哪有婚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