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很快,天雄军各部陆续抵达,凭城下阵,与官军遥遥相望,最终田承嗣的大纛也出现在了营垒之中。
田乾真对李汲说:“恳请节帅邀承嗣往阵前一叙,我请代为前出,与之答话。”
李汲瞥他一眼:“战便战了,还有何话可说?”
田乾真道:“我军目下兵寡,但昭义、河东两镇不日便至,天雄军必难抗拒。我愿往两军阵前,向承嗣分剖天下大局、强弱之势,促其奉诏从命,俯首来归。若其肯降,圣人宽厚,或不处死,田氏不绝,且我魏博健儿,也不必浴血沙场,生死一线了。从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屈人之兵,不胜而胜,岂非大好?”
李汲略一沉吟,便即首肯:“也罢,副帅去劝劝田承嗣也好。”他心说一般情况下,都是一大早开战,日中而歇,日落而罢,这你邀请田承嗣阵前答话,起码得有半天打不成啊——我正打算拖延时间,以待援军来合呢。
至于田乾真是否能够说降田承嗣,他还真不抱什么希望。
于是田乾真来到阵前,与田承嗣相认,随即拱手道:“今我富贵,全在贤侄身上,还望贤侄顾念亲戚情谊,照拂为叔一二吧。”
田承嗣不明其意,便道:“都是小侄的过错,让叔父枯居长安城内,未曾遣人问候,或者迎来冀州奉养。不如趁此机会,叔父离了魏博,随小侄往武强去吧——舍弟庭璘,还有维儿、朝儿、悦儿他们,也都甚是想念叔父。”
田乾真摇摇头:“你若昔日来迎,我必愿从之于冀州;今日相迎,我若随你去了,岂非也变成了朝廷的叛逆么?不如贤侄勒兵束手,随李魏博归朝谢罪,至于庭璘、维儿、悦儿他们,我自会妥善照拂,不使他们受你连累。”
说着话,双眼微微一眯,面上似笑非笑:“实不相瞒,李相已许我代汝为天雄军节度使矣。”
田承嗣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此言,不由得双眉一竖,怒发冲冠,当即拍鞍大骂:“阿浩欺人太甚!我敬汝是长辈,好言相劝,汝却竟敢起意谋夺我的天雄军!”
田乾真脸色一沉:“我的乳名,也是汝可唤得的?毫无长幼尊卑。我故知汝天性顽劣,汝父在时便欲遗业庭琳,云有汝在,异日必族田氏!”
二人就此说崩了,各自谩骂不息,拨马归营。
其实田乾真这回请命而出,真不是来说降田承嗣的,因为那大侄子的性格他熟啊,绝非三言两语,便肯束手就擒之辈。相反,他担心若是最终天雄军得胜,还则罢了,一切免谈,自己继续回长安坐冷板凳去;若是官军得胜,田承嗣坚不肯降,说不定要连累一大家子玉石俱焚。因此特意跑来通知田承嗣,我有望继你之位,做天雄军之主。
那么将来走投无路之际,田承嗣就有可能想起这一出来,从而或投降,或自尽,而将兄弟、子侄,托付给自己——若有希望,不必族诛,他或不至于扯着田氏一门同下地狱吧。
就此返归营垒,对李汲说:“田承嗣甚为顽固,非言辞所能动也。”对于李汲而言,倒也在意料之中,摆手笑道:“无妨。彼欲自蹈死路,副帅又何必相强?”
其实李汲也怀疑田乾真去跟田承嗣对话,终究是一家人,或者暗通款曲。但他不在乎,只要跟从前那样盯着田乾真就行了呗,终究那厮孤身前来魏博,并无党羽可恃,难道还能翻天不成吗?关键是我若得胜,料他田乾真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我若战败,连秦睿、薛嵩都难保会起异心,也不多他一个落井下石的。
便命人向天雄军送去战书,约定三日后开战。田承嗣回信:“何必三日,莫非李帅畏我乎?明日便战!”
李汲笑笑:“明日便明日。”反正是躲不过的,我已然多赢得了一天的时间啦。
于是翌日一早,天不亮将兵便皆起身,烧火做饭,卯中便络绎出营,按照预先布划排成了阵势——天雄军方面亦然。
天雄军总数在四万多近乎五万,魏博、武顺联军仅仅两万出头而已,平原之上,无险可恃,天雄军方面完全可以拉开正面宽度,左右两翼绕出,尝试包夹官军,而官军对此却并无太好的应对方案——若不同样展开,易为敌军所围;倘若展开,则阵列必薄,不耐久战。为此李汲才侧依着漳水立阵,起码可以保证自家右翼无虞。
秦睿主动请求率武顺军守备右翼。
田乾真觉得不妥,劝告李汲:“漳水上浮桥,是我军后退的保障,安可操之人手啊?且我看武顺军,精锐不过半数,余皆孱弱,恐其不能当敌,若是战时先溃,我军危矣。”
李汲心里也在埋怨,秦睿你有谱没谱啊?你说精锐只有四五千,我还特意借你绢帛,要你急训士卒,补至七千之数,结果瞧你这回带出来,看着能打的还不到四千人……你是把好兵都留着守家了吧?
每次见面,都拍胸脯自称大唐忠臣,并说跟那田承嗣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我还当你肯拚尽家底,对敌做千金一博呢,结果就光领这些兵来敷衍我么?
——他是不知道,秦睿命郭谟将两千精锐,并三四千羸兵,走东线,入沧州,去跟南霁云抢地盘儿去了……
然而对于田乾真的规劝,李汲却只能无奈摆手:“若不将武顺军置于右翼,难道放在左翼或者中央不成么?贼必尝试兜抄我,则左翼所受压力必巨,以武顺军的战力,恐难久持,一旦溃退,大势去矣;若在中央,更恐牵累全军。唯有右翼稍稍安全一些,或者不至于遽败。
“且若不允其请,两镇必争,大敌当前,势更凶险啊……”
终究我跟秦睿只是盟友关系,魏博、武顺,属于藩镇联军,我指挥不动他啊?难道我不让他守右翼,他就肯俯首听命么?
田乾真不由得叹息道:“我恐官军若败,必败在秦某!”
两军列阵既罢,乃各擂鼓,缓步前出,李汲置一胡床,驻刀端坐中军,元景安领牙兵在左右护卫。
从前领兵作战,李汲最喜欢登高而望,以为可以总揽全局。但问题他视力并不是太好,视野虽因登高而广,一旦万马千军铺开方圆数里甚至十数里的战场,仍不能一览无余,反倒是应变之际,还得朝下喊话或者摇旗指挥,一样耽搁时间。倒不如阵中安坐,既能示兵卒以镇静,安定人心,且遣视力更好的小校登高,配合侦骑往来传递消息,会更有效一些。
时候不大,前方旗摇,牙兵禀报:“敌我相距五十步矣。”李汲点点头,当即下令:“急鼓。”
鼓声骤急,前锋官军当即加快了脚步,在尽力维持阵型的前提下,慢跑起来;天雄军前锋也几乎同时迈开双腿,加速前冲。于是片刻之后,双方两排士卒便即碰撞到了一起,将官一声叱喝,统一挺矛便刺。
人在阵列之中,回旋余地很小,同时遭受攻击的面积也窄,基本上只要紧盯着正前方的来矛便成。若能在距离恰当之时,先一瞬出矛,便有很大机会杀敌而不为敌所害;即便对方侧过矛杆来遮挡,也必失先手,从而一步落后,步步被动,最终仍难免喋血沙场。
且若一排横阵统一出矛,动作齐整,不但声势吓人,更可策应同袍,一人占据上风,多人同取先机;倘若出矛不齐,或疾或徐,便易为对方逐一摧破。
由此一支军队的训练度,就可以直接转化为战斗力,强军弱旅之别,在于此矣。
甫一接触,长矛入肉之声、惨怛号呼之声,便即不绝于耳,双方各有数十人中创倒下,或者虽然未倒,难免踉跄,连累同袍。侦骑及时将战况汇报给李汲:“今之势,五五之分,刀盾手已循间隙杀出,弓弩手亦从旁策应矣。”
李汲微微颔首:“天雄军也自不弱啊。”
他对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魏博军有信心,则哪怕只是短时间内能与魏博军杀成平手的天雄军,自然也不会太差喽。李汲早遣尹申等潜入冀州,探查天雄军的状况,知道虽然饷钱、衣食不如魏州防军为全,田承嗣在训练上还是颇下功夫的。
不能足额供奉,固然有可能影响到一支部队的军心士气,但临战时的强弱之势,还真不未必片刻间便能显现出来。好比说田承嗣于战前发赏犒劳,或者许以战胜后所得物资不必上缴,军士可以自留等等,都有可能使部下在短时间内,激发足够的斗志出来。
但即便使士卒勉强温饱,以田承嗣的财力也是很难办到的,根据密探归报,天雄军八万,真正能战之兵不过半数,其余的跟魏州协军一样,都只是样子货而已——用来屯田、巡逻,管一下治安,勉强敷用。
田承嗣肯定不能只留老弱守备武强啊,故此他此番带来衡水的四五万兵马,必非全为主力,最多也就三万多能打的;李汲带来的,可全都是魏州防军,是精锐,协军还在漳水南岸搬粮呢。由此他觉得,自己所面对的强敌不到两倍之数,即便不能战胜,也有固守之力,这才坚持留在漳水北岸,不肯后退。
当然啦,还得要武顺军那边不掉链子才成。
再说田承嗣在李汲北面,二帅直线距离在五里左右,他也同样搬张胡床坐地,但同时地上铺了毡毯,面前布设几案,案上盛几盘瓜果,身后有侍女打扇……文吏王侑、许士则,武将邢曹俊、孟希佑等,并在左右。
探报前来,禀明战场形势,田承嗣随手取一枚蜜枣衔在口中,撇嘴笑道:“魏博军倒是名不虚传,李汲亦颇能战嘛。”
他出兵之前,多紧张慌忙都有可能,甚至于有一次召集幕僚商议急事,等进了大堂,才发现自己忘围腰带了……但只要一临阵,从来都是这般风轻云淡之相,不管多么危急的局势,部下只要望见他的笑脸,都会以为节帅成竹在胸,由此安定而不慌乱。
孟希佑接话道:“李汲也就三板斧的能为,他终究兵寡、阵薄,必不能久也。”
田承嗣笑笑:“乡间俗传,国初大将程知节只有三板斧之能,后继乏力,但亦随太宗皇帝破宋金刚、擒窦建德、平王世充——便三板斧也不可小觑了。”
“最终却还不是出征西突厥不力,被贬为岐州刺史了么?”
田承嗣“哈哈”大笑,一不小心,把嘴里衔的蜜枣给喷了出去,他也不嫌脏,捡起来在衣襟上擦擦,又再塞入口中,随即说道:“我也很想看看,李汲败逃之后,是否还能安坐魏博,会不会被贬为别州刺史。”
第十九章、削藩之议
大明宫蓬莱殿内,李豫正在召见御史中丞崔祐甫。
李豫这段时间皇帝做得颇为舒心,并不在于既命李泌为相,自己得以垂拱而治,与此相反,他这才可以真真正正地插手诸省事务,运转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了。
基本上来说,李豫还是颇有振作之意的——有没有能力和胆量另说——不象其祖父李隆基晚年,宠爱杨妃,懒于政事,一任宰相李林甫、杨国忠肆意妄为;但李豫也不似乃父那般,不喜接见朝臣,而习惯于通过宦官李辅国去遥控朝局。他终究还在壮年,方届不惑,颇希望能够运用自己的力量,指挥调度群臣,从而收拾天宝、至德以来的残破江山。
然而从前办不到,光搞内外平衡就使得他心力交瘁了,偏偏臣子们一个两个的还都有伊尹、霍光之志……从来递至宫中的奏疏都是各省筛选过的,除了重要劾状不敢阻外,举凡不如重臣之意的,或政事堂,或内侍省,直接就给驳回去了,绝不会落到皇帝案头。
这固然有李豫倚重甚至是放纵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元载等人的因素在,但那些家伙也不知检点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仿佛皇帝仅仅是印玺的掌管者一般。
而等李泌任相之后,情况却迥然不同了,尚书、中书、门下三省虽然力压内侍省,但向来只驳言语空洞之疏,但凡有些内容的,不管是否符合群相的心意,一律放行——即便事情还是要政事堂来讨论、施行,也不可闭塞圣聪,必须得让皇帝知道。
由此李豫每日需要阅览的奏疏,较从前增加了一倍还多,往往竟日长坐,手不释卷,真正是累并快乐着。虽然大多数奏疏都不需要皇帝及时给出批复来——否则要宰相们干啥?吃闲饭么——但李豫由此却可以更清晰地把握朝中动向,了解朝臣人心了,且于自己关心的事务,随时都可以向宰相质询,并发出指导意见。
他不禁慨叹,若宝应、广德间便能如此,朕又何必常下中旨御笔啊?那玩意儿不经中书门下,其实并无足够的法律效力,他无论动笔写,还是命宦官往外发,从来都心虚得很,生怕有哪位宰相直接赍过来,掷在自家脸上……理论上应该没人敢,但即便真那么做了,李豫也拿对方没招。
好比说此番崔祐甫上奏,所言内容便分明与李泌一贯的谋划背道而驰,倘若换了元载坐镇政事堂,这等文字根本就入不了禁中,而且事后,元载还可能寻细过外放崔祐甫。
崔祐甫字贻孙,天宝四载进士,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李豫幕僚——在他还做楚王或者成王的时代——深受信重。但随即李豫被册封为皇太子,圈入东宫,崔祐甫也遭迁转,一年难得见上一面,从此关系日益生疏。李豫登基之时,崔祐甫任起居舍人,这是一个相对亲近天子的职务,然而或许正因为他在李豫潜龙时做过幕僚的关系吧,李辅国急不可耐地转其为吏部郎中。李辅国被罢黜之后,李豫多次暗示元载,重用崔祐甫,元载却全都当做耳旁风。
直等到李泌拜相,李豫再次提议,李泌当即道:“崔贻孙刚直不阿,谋猷启沃,可掌御史台。”三日后便下诏,升为御史中丞。有人建议崔祐甫登门去感谢李泌,崔祐甫却说:“我得此任,朝廷之恩,非李相之恩也——且即往拜,李相必不见。”坚决不肯成行。
这回也是崔祐甫上奏论藩镇事,与李泌的见解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李泌却不驳其奏,只是标识:“冀图侥幸,非持重之论,臣以为不可,然于陛下,亦可稍资圣鉴。”直接送到李豫案前。
李豫由此才召崔祐甫前来,问他:“卿所奏,与宰相等所言不同,可能备悉为朕言明否?”
崔祐甫叉手为礼,回答道:“陛下既有垂问,臣敢不具实回奏?然而朝中纷传,虽伐天雄军,不宜遽罢其镇,可以转授他人,不知是否宰相之意,臣不敢妄加指摘。今日所言,只论其事,而不及其人。”
李豫笑笑:“朕知之矣,卿但直言无妨。”随即一瞥侍坐于旁的郑王李邈,指点道:“如此方为秉忠无隐之士,汝舅所言,汝当倾听。”
李邈之母,乃是李豫的元配崔氏,为杨贵妃之姊韩国夫人与崔峋所生,正因为这层关系,肃宗登基之后,李豫便日益疏远崔妃……
其实李亨虽然厌恶杨氏,倒还并没有让儿子离婚的打算,问题是殷鉴在前,当初李亨的原配韦氏,就是受其父韦坚连累——李林甫诬韦坚谋反,以便剑指李亨——李亨这冷血动物主动恳请李隆基,让他跟韦氏和离的。李豫心软,舍不得离异,又怕老爹嫉恨,便只能暂且疏远崔妃了。
由此,崔妃在灵武郁郁独居,最终在返回长安后不久便因病辞世了。
崔妃不死还则罢了,既然英年早逝,李亨、李豫父子颇感对不起李邈及其同胞兄弟李偲,李亨干脆收李偲为养子,并封李邈为益昌郡王;李豫登基后,改为郑王——与李适同日晋封亲王。
拉回来说,李邈外祖父崔峋乃是博陵崔氏定著二房的嫡脉,马嵬驿之变,其族被乱军搜杀殆尽。而崔祐甫同样出自博陵崔的第二房,论行辈为崔峋之侄,故此李豫在潜邸时才肯那般信重他,更在此时直接命李邈呼崔祐甫为“舅”。
崔祐甫忙道:“臣不敢。”眼角一瞥李邈,颇有些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赶紧收拢心神,开口进入正题:
“观察、节度之职,开元以前,并非常设,有事乃命,事毕即罢。逮开元时蕃势猖獗,契丹、奚等亦每每为乱,玄宗皇帝乃于沿边设八节度,统合数州财力,招募健儿,以固边防。其后安史谋乱,更于腹内多置观察、节度,沿袭成制。
“而今外患虽然尚炽,内叛业已平定,则腹内诸镇理应罢废之。尤其各观察、节度总揽军政事务,多求侈兵而自强,劳动人力,疏于贡奉——甚至于河北诸镇,竟然粒米不输关中!则名为镇而实为藩,等同割据,使朝廷政令不能畅行,长此以往,国计运转为难。
“今天下三十六观察、节度、防御等使,几占全土十之六七,其三之一疏于职贡,三之一数岁不贡,则如割国家之半,委之私人。大乱过后,户口凋敝,人生艰难,在在需要朝廷赈济,然而朝廷仅得半国税赋,如何资养?且观察、节度各拥重兵,其中之弊,更不待言……”
李豫颔首道:“节镇之弊,朕自然知晓,宰相等也不能视若无物。然而当如何处置啊?一并裁撤,必致天下大乱;徐徐罢之,卿又以为养痈遗患,则在卿看来,何计为好?”
崔祐甫道:“时论多以为,沿边诸镇须防外寇,不可裁撤,而恐其尾大不掉,复成安史之祸,则当以腹内诸镇拮抗之,乃皆不可撤——如此不啻抱薪救火,薪愈足而火愈炽矣!还有上奏,云可以分削诸镇,将大化小,如汉武帝推恩令——然藩镇终非藩国,非允其代代相继者也,则分之何益?
“今朝廷已废河中、天平等镇,复罢同华节度使而改潼关防御,则于河北,因何不能循例施行呢?彼田承嗣不习教义,沉猜好勇,罔顾国恩,谋图自固,朝廷申命以讨伐之,若能一鼓荡平,正可废罢天雄军,岂可再转授于他人?”
李豫问道:“宰相等之意,是以魏制赵,以赵制燕,则废天雄军,若反为燕所有,不是得不偿失么?”
崔祐甫道:“以赵制燕,以魏制赵,则何以制魏?”随即躬一躬身:“臣非疑李魏博,然亦不可使其久镇河北,且若易以他人,未必能得保安。则若以宋制魏,复以周制宋,以秦制周,层积层累,天下皆非朝廷所有矣。何不遽以关中裁制天下?
“即以幽州论,便又生一安禄山,若不能横扫河北,南下逾河,则东都无警,社稷无忧。臣以为,只须以河东扼太行,以相、魏守黄河,以河阳三城为中枢,则幽州不为祸——河北、河南,何必诸多藩镇?
“他处亦然,尤其淮南、忠武军及山南东道,当漕运之要冲,岂可不操之于朝廷之手?但使于关隘设一两军备盗足矣。金商在朝廷肘腋之间,山南西道为入蜀之要冲,亦不可专任观察、节度。
“乃可趁此番平灭天雄军,震慑诸镇,以申朝廷振作之意,讽各观察、节度自请削地,或将财权归于中枢,则不过三五年,中原定矣,可以专谋西蕃。若仍留天雄军,诸镇各存侥幸,则朝廷将日益难制——此臣忠悃之言,陛下垂听。”
李豫手捻胡须,沉吟少顷,然后问道:“则卿以为,此番征讨天雄军,必能得胜乎?”
崔祐甫摇摇头:“臣不能保必胜。然若无八九成的胜算,朝廷何以兴师?宰相等何以进奏请诏啊?”
李豫表示说我再想想吧,终究如今才刚开战——就理论上而言,征讨各军应该还没进入冀州地界呢——不必要那么快下结论,还是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反复筹谋,再做决断的为好。随后又表扬了一番崔祐甫,方才命其辞出。
崔祐甫去后,李豫转过头去问一直在旁拱手倾听,不发一言的李邈,问他:“汝以为汝舅所奏如何?”
李邈急忙躬身,谨慎地回答道:“似有其理。然儿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自当慎之又慎,阿舅所奏,似乎过于……过于简易了一些……”
李豫笑笑,却先不正面表态,只是说:“崔祐甫实有宰相之才啊。”
顿了一顿,才对李邈说:“国家动乱容易,收拾起来却难,朕自命中人之才,不如玄宗皇帝、肃宗皇帝远矣,安敢望此?这削平天下,事权总一之政,不如留给汝去做吧。”
李邈闻言大惊,急忙避席俯身:“皇太子见在,儿臣焉能肩此重任?”
李豫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太子自有太子之事,汝也不能只知读书,既已及冠,还须为朕分忧啊。”
数日后下诏,以郑王李邈为天下兵马元帅,节制诸镇。
消息传出,一名正在京中守选的九品小官不由得抚掌大笑道:“时也,命也,我的机会又来了!”当即前往魏博进奏院投刺,自称乃是李节帅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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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豫以为征讨诸军尚未进入冀州,其实魏博、武顺两军早就攻克信都,进抵了漳水北岸,随即田承嗣亲率大军来御,双方恶战于衡水城下。
交锋初日,正面战场上始终保持着一进一退之势,可谓棋逢对手。于是田承嗣命重将符璘率骑兵驰出,妄图兜抄官军左翼,却被雷万春将魏博骑兵逼退。
田承嗣得报,也不慌张,也不遗憾,只是抚掌赞叹:“果然不愧是‘六矢著面而不动’的雷将军啊!昔在睢阳,尹子奇百计不能破城,我常叹不能与此雄将较量,不想今日倒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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