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3章

作者:赤军

  江淮漕粮,原本经水路供奉关中,经过李泌、刘晏等人的协调,今岁转输河北,以供征伐天雄军之用。其粮六十万斛,经永济渠运至清河,再走陆路输入信都城。永济渠是在黎阳山附近连接黄河的,恰在昭义军境内,因此薛崿才能对其运送速度、何时抵达,有个大概的判断,他就卡着点儿来了。

  粮食已入信都,将络绎送抵前线,此外还有钱绢价值五十万缗,先期北上,以犒赏三军,鼓舞士气。押运官员,一是度支判案郎中赵赞,一是中使马承倩。

  李汲和秦睿先出营去迎接薛崿,坐谈不到半日,三人又并肩而出,恭迎赵赞、马承倩。马承倩见了李汲,率先行礼,相当的客气,还话里话外,道明自己是王驾鹤所简拔,且与窦文场、霍仙鸣关系都挺不错的。然而于秦睿、薛崿,却多少有点儿摆钦差的架子——秦、薛二人心中不快,却还不敢发作。

  随即马承倩宣读诏旨,申以朝廷犒劳之意,勉励诸军并力向前,早灭逆贼,以定四州。完了将诏书一卷,塞给李汲,笑着问道:“不知如今的战况如何?李帅要多少时日才能破贼哪?”

  李汲随口敷衍道:“昭义军今日初至,总须休歇一两日,然后往攻田逆,但将士用命,破之必矣。”旋请中使暂时归营休息,然后一转头,朝尹申使个眼色。

  李汲并非道德楷模,他知道很多时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天晓得这马承倩当面言笑晏晏,背后会使什么小动作?若是回京说几句坏话,影响到李豫那软蛋的信心,自己有可能徒劳无功啊。所以该给的贿赂,咱得给,绝不能寄望于这票阉宦本身的节操。

  尹申会意,便暗取上好的锦缎两百匹,送至中使营中。马承倩还假模假式推拒:“李帅是圣人爱将,河北重镇,区区马某,焉敢受李帅之赐啊?”尹申忙道:“马君奉诏远来,颁赏阵前,我等俱感朝廷隆恩,及马君劬劳。不过一些劣帛而已,想马君数千里之行,足衣必废,可以此帛做几双丝履罢了。望勿推辞。”

  马承倩这才答应收下,等到尹申去后,忙不迭地命人启封,查看贿物,然后长出一口气,对左右笑道:“这般好锦,如何舍得做履?数量虽然不多,总是李帅心意——但不知武顺、昭义两军,又会送些何物来?”

  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两军送礼的使者上门,反倒是赵赞跑来请示:“犒赏如何分派?马君乃天子直命,自当听从马君安排。”

  马承倩冷笑一声:“予魏博六成,昭义军三成,武顺军一成可也。”

  赵赞一皱眉头:“便不论兵数分派,亦不当如此悬殊啊——吾不明马君之意。”

  马承倩将身子稍稍前俯,低声道:“赵君因何不悟?所谓好钢做兵,坏铁为犁,武顺军不但兵寡,抑且今日瞧上去,阵列也不齐整,竟是应付差事,则朝廷犒赏,予之一成便不错了。昭义军虽兵多,初来乍到,尚未接敌,岂能无功而酬以重赏?

  “且李魏博是圣人爱将,皇太子殿下腹心,李相的从弟,君素知也,则我等只要照顾好了魏博,那些安史旧将,理他做甚?稍稍赐予一些,不为不公。”

  马承倩是记恨秦睿、薛崿不给他送礼,又想巴结李汲,故而如此关照赵赞。赵赞却也是个没主意的,心说既然中使发话了,哪怕将来昭义、武顺两军恼怒,也不干我事啊,我只是一个执行者,当即拱手应诺。

  于是分派犒赏。诸军相邻扎营,即便纪律森严,也总难免相互间串个门儿,通个气什么的,由此不过两日,谁家多得,谁家少得,尽皆一目了然。李汲闻讯,心知不妥,便欲请秦睿、薛崿过来,解释一二,只可惜他还没动作呢,武顺军先自大哗。

  昭义军方面还好,终究薛崿初来乍到,不比其余两军都在这儿硬扛优势敌军十好几天啦,且他们才刚抄掠了堂阳、南宫两县府库,因而并不在意。但武顺军卒皆道,论兵力,我是魏博的半数不足,四成有余;论功勋,魏博军正面对敌,我军护守浮桥,也打了好几场恶仗啊,怎么如今朝廷颁给的犒赏,竟连他们两成都还不到呢?

  厚此薄彼,太也不公!

  恰在此时,田承嗣开营来攻……

第二十四章、烟焰障天

  李子义当日在元城聚众鼓噪,逼迫颜真卿,结果被羊师古率兵剿灭。他仗着是本地土著,对城内街巷比较熟悉,仓惶逃出,自知魏博已无存身之地,这才被迫北上,投入了武顺军中。

  只不过曾为什将,主动跳槽换个单位,就只能从低级将校做起了——为一队之长,领五十名步军。

  此番与天雄军对决,李子义奋勇当先,前后斩首四级,终于得到了秦睿的重视,将之提拔为一厢的副指挥使——武顺军中也以五百人为一营,却于营下再分两厢,则一厢副指挥,大概等同于过去的镇中副将了。李子义踌躇满志,心说等到这仗打完了,估摸着我能恢复当日在魏博军中的地位,且说不定多立些功勋,还能继续往上升哪!

  但是随即,便有不少同僚跑来跟他诉苦,说朝廷此番犒赏,大是不公啊,大头全被魏博给占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子义因为曾在魏博作乱,因而投入武顺军中,不敢再报本名,只是保留了原姓而已。但呆上一段时间,却发现武顺军将吏普遍敌视魏博,甚至于私下串联,希望能够说动秦帅,发兵袭击魏州。那他为了尽快融入这个新集体,自然会稍稍放些风声出去,说自己也是魏博乱政的受害者啊……

  由此同僚们才不避讳他,甚至于还跑来与他相商。有人就说了:“今破天雄军,朝廷或者易帅,或者直辖,我武顺军不能得丝毫的好处;原本还想着犒赏,却又厚此薄彼,则此仗打他做甚?我等不如放弃浮桥,返渡漳水,抢了魏博之粮,回本州将养去为好。”

  李子义急忙摆手:“此事万万不可。此战本非魏博之意,乃是朝廷下的诏旨,则我等若抗命自归,将来朝廷责罚起来,如何克当?天雄军便是前车之鉴啊。”

  对方笑道:“屁个前车之鉴!眼瞧着天雄军势大,此战本无必胜之算,而河东军又来不了,昭义兵看来多是老弱,不堪用的。便我等继续在此拒守,多半还是要输,难道拚了性命,便连些钱帛犒赏都不能得么?天雄军若存,朝廷又焉能再伐我武顺?”

  李子义一皱眉头:“老兄此言,却不似平常见识——究竟是谁教你说的?”

  那人朝大帐一努嘴:“秦帅幕下几位先生,都是如此说。”随即一扳李子义的胳膊:“要走俱走,法不责众,便秦帅也莫可奈何。要我说,当日老李你在魏博,聚拢的将卒太少,若是数千上万,何至于今日的下场?如今我等将此事做大,你必不会再罹罪。”

  目光炯炯,注视李子义:“我等都听你老李一句话,你说,走是不走?”

  李子义眸子一轮,只见其余数名副将、队长等俱已逼近过来,隐隐地将自己包围在中央……他明白啊,这些将校都想闹事,却又缺乏足够的胆量,希望能够找一个人挑头,那自己本就在魏博搞过一次兵乱——虽然没成功——轻车熟路啊,他们不找自己还去找谁?

  而且吧,这些都是贝州人,就自己一个魏州人,则事若不成,将来抛出去做替罪羊,也无心理负担。

  可是自己又不敢不从,看这状况,若是坚拒不允,说不定当场就会遭了暗算!不禁苦着脸长叹一声:“诸君这是要害我啊……也罢,看在诸位平素待李某不薄的份上,我便为诸君效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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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军方面尚未主动出击,田承嗣先下令发起了猛攻——因为李抱忠领着三千幽州精骑,昼夜兼程,终于赶到了。

  虽然多少有些人困马乏,但考虑到昭义军也是初来乍到,倘若让薛崿他们缓过劲儿来,可以调动足够数量的生力军,破之便不易了。由此在得到李抱忠的谅解之后,田承嗣便命擂响战鼓,开营杀出。

  官军这回不再凭垒坚守了,同样出营布阵,其中武顺军方面,郭谟提醒秦睿:“朝廷犒赏不公,军中颇有烦言,人心不稳——秦帅须仔细啊。”

  秦睿笑着摆摆手:“且待杀完这场,我自去与李汲说,让他分我军些钱帛便是。”旋问左右:“那阉贼去了不曾?”

  回复道:“中使已于半日前启程返回长安去了。”

  秦睿恨声道:“都是这些无卵子的使坏……跑得倒快,我必上奏弹劾之!”乃命擂鼓,出营。

  三万昭义军,分一半列阵在魏博之北,拱护左翼,半数位于全阵之后。李汲建议,等到战至半酣之时,昭义军久歇的生力军可以自左翼兜抄出去,必能大破田贼,薛崿首肯了。

  谁成想战不移时,忽有幽州军旗帜现于阵前,李汲闻报也不禁吃惊:“李怀仙是疯了不成么,竟敢发兵来援田贼!”

  不过片刻,就听右翼武顺军中有人大喊:“幽州铁骑至矣,此战已不可胜,不如去休!”随即阵势大乱,士卒争抢浮桥过河,秦睿连杀数人皆不能止。

  这般情形,其实也大出天雄军的意料之外,但宿将邢曹俊还是及时把握住了战机,亲率兵马往夺浮桥。秦睿被迫节节败退,最终亲率牙兵数百退至浮桥前。他犹自挺枪跃马,以寡御众,悍战不退,郭谟反复却规劝道:“事已至此,败局难挽,恳请秦帅也还是退过漳南去吧……难道秦帅为了一纸朝命,便要战死于此不成么?朝廷也未必会抚恤、追封秦帅啊!但保此身,尚有雪耻之日。”

  秦睿连续发起了好几次冲锋,奈何邢曹俊守备甚严,只是长矛在前,弓弩于后,列方阵徐徐压逼,武顺军终究多半跑散,剩下的也皆人心紊乱,根本稳固不住阵脚,挽回不了败局。

  他百般无奈之下,便命一牙兵小校道:“汝速驰去魏博军中,传我之言于李汲——不是我害他,害他者,阉贼也!我先去了,在漳水以南等他。”身先士卒,又发起一轮反冲锋,身带两箭,暂时迫退追兵,随即一拨马头,踏上了浮桥……

  邢曹俊杀至浮桥前,下令举火——把桥烧了,断官军的后路,且看魏博、昭义,败是不败!

  而李汲接到秦睿遣人报信的同时,远远便望见浮桥方面火光冲天,他不由得破口大骂道:“怎说不是你害我,正是你害得我苦啊!”

  他心说天使赏罚不公,你若是由此心生忌恨,主动领兵而退,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如今是你军伍作乱,一哄而散——你堂堂一镇节度使,难道就连手底下不足万众都拢不住,带不好吗?

  想我初入魏博之时,也有旧卒啸聚相挟,其后又有李子义等鼓噪作乱……但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你领武顺军比我领魏博镇还早哪吧,怎么时至今日,尚不能尽得士卒之心呢?从前还真是高看你了,你也就一个千牛备身的才能!

  就在邢曹俊侧击武顺军,抢烧浮桥的同时,田承嗣对于正面战场也加大了攻击力度,尤其数千幽州精骑驰骋阵前,马快箭疾,给魏博方面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迫使李汲又多调数营生力军上去封堵缺漏,稳固阵线。在李汲的预判中,即便没有武顺军、昭义军相助,自己孤军奋战,抵御天雄军主力,也还是能够扛得住一两个时辰的,再往后——我不信对面全是歇饱了的兵卒,丝毫也不感疲累。

  问题武顺军不是败退,而是崩溃啊,不但转瞬间便将自家右翼暴露出来,抑且被敌人烧毁了浮桥!

  虽是白昼,阳光耀眼,奈何漳水之上烟焰障天,辐射十数里地,战场上是个人就能瞧得见。即便自己对所领魏州防军再有信心,将士们也肯效死力,终究都是大活人,不是机器人军团,则是人便有喜怒哀乐,有畏惧惆怅,今见浮桥被烧,后路为断,怎可能不影响到前线将兵的战斗力呢?

  或许暂时还不至于酿成多大恶果,将士们还在等待主帅的指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阴影逐渐放大,最终只可能是同样崩溃的结局啊!

  李汲多少有些慌了,一时间筹算不出对策来,只得侧身去问田乾真:“副帅以为,今当如何处?”

  田乾真道:“唯有急请昭义军上来,重夺浮桥——即便桥已烧毁,若能保障右翼不崩,维持阵势,总能得到修缮的机会……”

  话音未落,忽听禀报:“昭义军薛长史寄语李帅!”

  李汲忙问:“薛长史如何说?”

  “薛长史道,武顺军溃散先走,败局已定,势不可挽,他将徐徐后撤,暂退堂阳。请李帅不必为昭义军断后,且一同西行吧。”

  闻听此言,就连田乾真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由得连连跺脚:“昭义军三万,几乎全师,缘何这便要撤离?分明是欲以魏博为他之盾了——堂阳岂是容易去得的?!”

  薛崿表面上说“李帅不必为昭义军殿后,且一同西行吧”,其实言下之意,李汲你赶紧留人拼死殿后啊,你自己跟我一起跑就得了。

  因为一支组织严整的部队,列阵而前,一可当百;然一旦溃败奔散,则还不如犬羊之群,将会被敌人如同驱杀猪狗一般,杀伤大半——官军在此与天雄军激战半月有余,总计伤亡才刚过千,若被追亡逐北,可能短短几个时辰便会被杀数千,且过半离散难整。

  即便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敌前撤退,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对方不会傻愣愣地拱手恭送,而必拼力相逐,则撤退战有八九成的可能性会演化为全军崩溃——此前李汲不肯退至漳南,也正是料定了田承嗣不敢轻易撤兵,冒被官军一口气追杀到武强城下的风险。

  由此被迫撤军之际,必须留兵殿后,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殿后者几乎十死无生——也就是说,要抛却自家性命来保全同僚。倘若薛崿是个有胆量,且有担当的,应当请求:“我昭义尚是生力军,我来殿后,魏博先退。”如此次序分明地打打逃逃,说不定殿后之军还不至于全没哪。偏偏薛崿直接领兵就走,则殿后之责交给了谁,还用明说吗?

  田乾真心说:我疯了啊,为你殿后?!而且我军苦战已久,普遍的体力衰退,这后路未必能够保障得稳啊。此去堂阳,将近一百里地呢,你敢保证队伍始终严整,且不被敌骑追上?我估计你未至堂阳,也必军溃甚至于身殁!

  这时候舍生未必死,抱头跑路则九死一生啊——这个薛崿,果然是废物!

  于是望向李汲,奉劝道:“事已至此,我等也不如去休。望能凭借马力,逃出生天……”

  李汲苦笑一声:“我军中才有多少战马?便你我一二人逃出,将士俱殁于此,还有面目返回魏州去么?”

  士兵肯跟你,是因为你能领着他们打胜仗,相当于付出较小的投入(伤亡),可以获取海量的报酬(军功和犒赏)。则若简单战败还则罢了,一旦自己弃军先逃,那还能寄望于将卒的效忠么?哪怕真敢腆着脸逃回元城,想要重整魏博军,难度更比从前大过一倍不止。更别说朝廷得此败报,肯不肯让自己继续留在河北了……

  即便李豫父子再如何信任自己,终究这回是我反复上奏,恳请讨伐天雄军的,结果不仅战败,还败得那么惨,必致劾奏交驰,万夫所指——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被猪队友卖了呢——皇帝、宰相也多半压不下去啊。且我既在河北大败,还能期望西去御蕃么?

  瞬息之间,李汲内心天人交战,闪过了无数念头。田乾真、高郢等在旁,只见李帅面色阴晴不定,不过数息的功夫,突然间双眉一挑,两眼一瞪,厉声喝道:“由彼自退,我却不走!”说着话,抬起脚来踢翻了胡床,“当”的一声抽出御赐宝刀:“连秦睿都已杀过一场了,而今自当由我亲自上阵,去取田承嗣的首级!”

  田乾真这时候已然稍稍镇定了下来,终究是积年宿将,当即颔首:“节帅说得不错,此刻退兵,军必溃散,便我等数人逃得性命,也躲不过朝廷斧钺之诛。为今之计,只有拼力向前,迫退当面之敌,然后徐徐退入营垒,再做区处。”

  随即一扳李汲的膀子:“只是节帅为一军之主,不可轻涉险地,还是唤回雷将军,请他领骑兵反击一场吧。”

  李汲甩掉田乾真的拉扯,摇摇头:“来不及了。”雷万春领骑兵在左翼巡回,本是想等待机会,配合昭义军侧向杀出,一举破敌的;如今漳水上烟焰大起,他不可能瞧不见啊,便当急归中枢,自请往援,既然这会儿还不见踪影,多半是被敌军给绊住了吧。

  且若我魏博军尽弃左翼,估计薛崿也不敢即刻下令后撤。

  所以李汲一搡田乾真:“副帅老矣,则今可为诸君杀出一条活路来的,唯有李某!”随即举刀高呼:“马来,矛来!”

第二十五章、舍生忘死

  田承嗣在阵后端坐,得报武顺军溃退,随即望见漳水方面腾起浓烟,不由得抚掌大笑:“胜了,胜了!”

  乃顾左右道:“不想武顺军方战而自溃,难道是秦睿虽假意不允我请,其实还是盼望官军战败的么?”左右建议道:“既如此,理当召回邢将军,不必追迫武顺军过甚。”

  田承嗣摆摆手:“我与秦睿又无先约,则他奔散,关我甚事?可让邢将军放开手脚,尽量杀伤,说不定我还有趁机入主贝、德两州的机会!”

  旋即晃晃膀子,站起身来,咧嘴笑道:“便李汲是猛虎,奈何与犬羊为伍,焉能不败啊?”吩咐左右:“再将四营兵上去,务必一举击垮魏博,使其匹马不得逸归。”

  话音才落,前阵来报:“昭义军自退。”

  田承嗣一撇嘴岔:“意料之中。休说是薛崿,便薛嵩也无甚胆量,今见浮桥被烧,必定暂退堂阳——真所谓‘将门无三代’,无怪薛仁贵会生下这般脓包孙儿。”命左右牵马来:“我要亲往前阵,去看他李汲的狼狈相。”

  前阵又来报:“李将军云已厮杀半日,人困马乏,既然胜局底定,恳请莫州军暂退。”

  田承嗣笑笑:“李抱忠倒是个晓事的,不来抢我军功劳——那便请莫州军回来吧……”转过头去吩咐王侑:“君可置办美酒羔羊,为我好生款待莫州军。”王侑也是笑容满面,急忙拱手应命。

  田承嗣本打算等李抱忠回来,他先感谢几句,再奔前敌,谁成想都已然铠胄齐全,扳鞍上马了,却仍不见莫州骑兵的踪影。正感诧异,忽得急报:“莫州李将军阵亡了!”

  田承嗣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问:“因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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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李抱忠在得到田承嗣的首肯后,正打算带着麾下三千莫州精骑返归本营呢,忽见已被迫退数十步的魏博军中旗幡摇动,敌前变阵,主动闪开六七个缺口,放出数股生力军来。

  李抱忠笑笑:“困兽之斗耳。”

  他知道李汲手上肯定还有生力军,那么当此危急关头,若不放将出来,必然追随别营同溃,平白浪费,派不上丝毫用场。换了自己,也肯定要抽调所有生力军出来,做拼死之一搏,以期暂时迫退当面之敌,那撤退的时候,多多少少可以减轻些伤亡。

  战局因此必定有所变动——当然啦,既然武顺、昭义两军已退,魏博孤立无援,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彻底扭转局面——由此李抱忠且先不走,却抬眼观瞧。他打算先摸清楚,这支生力军杀出来是想尝试反击呢,还是直接作为殿后之卒,好掩护李汲的帅部撤退呢?

  我军虽然长途自莫州奔来,休歇了不过一夜,便应田帅之请投入战场,然后激战多时,颇感疲累,但——若能一举击溃魏博军,追杀败敌未必能有多辛苦啊,且必大有斩获。前闻梓州之战,张献诚全军覆没,就连节度使旌节也为崔旰所得,那崔姓小子由此名扬天下;则我今日若能夺得魏博旌节,还可能只做区区一州之将,为兵马使吗?

  朱泚那经略副使的职务,总该换个人做了吧。

  由此立马大阵之侧,远远观瞧,却不想敌军杀出阵来,很快便聚集到了一起,并且直愣愣地就奔自己来了。

  ——谁叫他打着幽州军的旗号呢?

  话说魏博军与天雄军半月间厮杀五六场,于对方有多少斤两,士卒们多半心里有数。当李汲巡查诸营时,羊师古就特意蹿出来表现,说:“贼军虽众,在末将看来,远不如我魏州防军——魏博强兵,天下之雄,岂会惧他?只须节帅一声令下,全师压上,即便不能取下田承嗣的狗头,也要他从此夜夜惊惶,不敢正眼南觑。因何节帅初日之战后,便命守垒,而不肯尽出哪?”

  李汲带兵,对于并非军事机密的情报、部署,向来都不欺瞒将卒——他很反感所谓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唯知之才能无疑,一头雾水的情况下,部下只管听命而行,怎么可能发挥得出主观能动性来呢?终究我带的是士兵,不是虫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