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2章

作者:赤军

  皇太子李适的处境,极其微妙。

  他虽非嫡子,却是长子——李邈虽为崔妃所出,终究崔妃早逝,且在李豫登基后并未追封为皇后,则李邈少年失恃,理论上也无可与李适相争。肃宗时代,李适以皇长孙的身份便倍受乃祖宠爱,其后宫变,李亨崩而李豫继,李适在其中也立下过汗马功劳,因而在多数臣僚设想之中,他是天家继承者的不二人选。

  由是从宝应元年便陆续有臣子上奏,请圣人立国本,不管是明言是暗示,候选人都只有皇长子李适一个。

  李豫则一直拖着,初封李适为鲁王,又改雍王,命为天下兵马元帅,使出讨史朝义,貌似合情合理——这若是做了太子,就不可能领兵征战啦,则事先让李适建下大功,竖起威望来,再立国本,也是为他好啊。再者说了,今圣在肃宗朝做皇太子之前,不也当了好一阵子的元帅吗?

  然而等到史朝义授首,李适奏凯还京,李豫的一系列骚操作就让人瞧不明白了:拜为尚书令,这是一个只有太宗李世民潜龙时做过的职务,似乎暗示李适当为国本;但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同赐铁券,图形凌烟阁,又是啥意思咧?

  储君储君,将来的天子,他需要铁券吗?他能上凌烟阁去跟功臣们挤一块儿,受后世儿孙的礼敬和缅怀吗?

  于是群臣进奏纷呈,全都直接指名道姓,雍王是陛下长子,又有大功于社稷,请立为皇太子。李豫拖了好几年,被逼不过,才终于在广德二年正式册立了李适。然而他却以东宫太过冷清为由,不让李适搬进去,而使其仍与兄弟们并居十六王宅。

  李适本人对此倒是很乐意的,他才不愿意跟老爹当年那样,圈禁东宫,等同囚徒呢。

  皇太子在十六王宅,异常谨慎地与朝臣们相结交,为自己厚植党羽,巩固根基。杨绾、李栖筠曾经因此事劝谏过他,李泌也多次暗示,李适却始终不改素行。

  ——我是皇太子啊,跟朝臣结交怎么了?只要别太过份,就不算逾矩,父皇都没说啥呢,你们用得着反复规劝吗?

  可是如今,他对自己往日的行为不禁有些懊悔起来——是不是我刺激到了老爹啊,他才突然间毫无先兆地,竟然拜老二为天下兵马元帅?老爹是在敲打我,警告我,还是真起了废长立幼之心?!

  正在宅中徘徊难决,不知道要不要变更素行,以及从此装傻扮痴能不能挽回老爹的信任,突然门上来报,说:“魏博进奏官卢杞求见。”

  李适还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见卢杞。再一琢磨,自己曩日间与卢杞常有往来,且与李汲交好之事,那是街知巷闻啊,这若是骤然割断联系,会不会反致乃父之疑啊?尤其李汲是李适为数不多可以深信无疑的臂助,并需要通过他去拉拢李泌,若是由此生了嫌隙,未免太划不来了……

  因而沉吟少顷,便命:“想是魏博有要事,须我襄助向圣人进言——唤他进来吧。”

  时候不大,卢杞领一人来至堂外,报名而入。

  李适每次见到卢杞,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在定安行在时与李汲的初会。想当初李汲护着李泌自颍阳而来,李辅国引李泌去谒见李亨,留下李汲一人在院中等候;李适本在李亨身边,却也被轰至殿外,于是见到了李汲,便问:

  “圣人与父王召见长源先生,不许我侍坐,我听说先生还有一个兄弟,故此过来瞧瞧,谁想……嘿,长源先生神仙一般人物,怎么会有这种相貌平庸的兄弟呢?”

  李汲当时还不认识李适,当即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阁下读过书么?”

  “你什么意思?”

  “岂不闻‘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其实吧,李汲虽然论仪表只是中人之资,但自从胡子越留越长,官也越做越大,勤习弓马,久历沙场之后,身上的威严气度日盛一日,再配合上他足够健硕的体格,而今若再相见,李适绝不会说他“相貌平庸”了。

  然而李汲幕下的进奏官卢杞却不同,这人脸上的胎记是硬伤,哪怕将来有一日能够身登台阁,手握权柄,估摸着仍难逃一个“丑”字。李适初与之相见时,心里也难免有些膈应,但考虑到他是李汲的部下,且是李泌的妻弟,遂尽量克制,不使厌色表露于外。但是见过几面,谈过几场之后,他却发现这位卢子良先生胸中实有丘壑啊,怪不得长卫要授予他居京联络的重任了——就此亲密日甚。

  若非如此,李适正在检讨自己素行的关头,倘是魏博别派人来,说不定就真给回绝了——有信留下,天色将晚,人便不必见了。

  可是卢杞身后跟随一人,天不甚冷,也无雨雪,竟然戴着兜帽,遮住了半截面容——此人是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尚未开口询问,卢杞先朝上一叉手:“臣有重要军情禀报殿下,还请殿下暂且屏退左右。”

  李适心中疑惑,却还是一摆手,命侍从、宦官们尽皆退下,然后紧盯着卢杞身后之人:“这位先生,可该露出真容来了吧?”

  那人这才掀起兜帽来,随即叉手致礼:“数载不见,殿下贵体仍甚康健,臣不胜之喜。”

  李适定睛一看,不禁愕然:“先生回京了?几时回来的?”

  “臣在三月前任满回京,吏部守选,然身份特殊,实不便直来拜谒殿下,无奈才请卢君通传,还望殿下恕罪。”

  李适双眼略略一眯:“先生此来,必是有以教孤了——请坐。”随即轻叹一声:“区区九品,实在是委屈先生了。”

  这神神秘秘,跟随卢杞到来之人,确实只是个从九品上的青袍小吏,为集州难江县尉。但他原本的仕途可并不惨淡,曾仕伪燕为丞相,封冯翊郡王,降唐后亦任三品司农卿——此人名叫严庄。

  严庄任司农卿时,表面上不朋不党,却暗中通过崔光远,与李适走得很近,甚至于为其谋划固本之计。其后李适与李辅国携手,作为利益交换,罢黜了刘晏,弄死了康谦,同时也把严庄给出卖了,严庄这才被贬为区区一县之尉,几乎在煌煌大唐的官僚体系中垫底。

  李适曾经还有些感觉对不起严庄,但时移事易,他逐渐地也将此人彻底淡忘了。且即便不忘又能如何呢?严庄身份特殊,李适必须避嫌,绝不可能帮他在乃父或者朝臣面前说好话啊。

  李适虽云结交朝臣,其实行止还是相当谨慎的,有三类人,他尽可能地不碰,以免遭致乃父疑忌:一类是宰相及各部寺的实权重臣,别说皇太子了,哪怕普通皇族与重臣走得太近,都易招致不测之祸;二是禁军将校,皇太子插手政务还则罢了,若是插手军事,必然自蹈死路;三是那些名声不佳的臣僚,自然也包括了绝大多数的安史降吏……

  看起来,严庄也很清楚这一点,因而回到长安之后,才不敢大摇大摆跑李适府上来,而要通过卢杞,掩人耳目,秘密来见。

  严庄是难江县尉任满之后归京的,吏部守选。唐朝官员理论上皆有任期,期满则若无特殊情况——比方说朝命留任,或者急须转为他官——都必须还京守选,前后两任之间,会有一段有品无官的“待业”时段。

  至于这时段的长短,则从一选到十二选不等,一选即为一年。一般情况下,品愈高则选愈少,如三品以上,往往半年都不必等,朝廷必须给予新的任命;而至于八九品的小吏,则普遍在三到五选之间。

  此外还有两个特例,一是宰相及各部寺的主官,吏部管不到;二是节镇幕僚,理论上只是临时差遣,不算正式官员,因而无论从一镇跳往另一镇,或从朝臣转为幕臣,从幕臣转为朝臣,都不必守选——前两者也不归吏部管,至于后者,既为节镇僚属,那就算你已经待过业了。

  严庄的情况比较特殊,若按他曾经达到过的品位,其实最多一选,便当有所任命;若按他才刚交卸的难江县尉之职,则可能要等上个三五年。但三五年不是下限,理论上吏部闲着你整整十二年也不违制度啊,严庄自命无援无恃,又有曾仕伪燕的污点,说不定真要等上十来年了……

  那到时候自己还能当官吗?理应退休了吧!

  他也曾一度起过退隐之心,却总归不甘心——我曾为一国执政,那在唐也起码得再弄件红袍穿穿吧?若仅以九品致仕,晚年再无尊荣。

  正在犹豫之际,忽闻郑王李邈被拜为天下兵马元帅之事,严庄不禁仰天大笑——我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前往魏博进奏院求见卢杞,道明自己跟李汲是老交情,进而通过卢杞,秘密跑来谒见李适。

  李适知道这个严庄,往坏了说一肚子阴谋诡计,往好了说足智多谋,则他恰在此时来见自己,多半是要就储位之事,帮忙出主意,以换取自家的光辉前程了。于是对坐说不上几句,便直接引入了正题。

  严庄劝慰道:“臣知殿下为郑王受拜之事忧烦,然别命皇子为兵马元帅,本有先例——如今圣在东宫时,肃宗皇帝便命李系……”

  李适打断对方的话,直截了当说道:“因而李系才起不臣之心,勾结废后张氏,阴谋叛乱。”

  严庄点点头:“此正是臣要为殿下谋划者。往日史氏据关东为乱,国家聚集各镇兵马,不下三十万众,宣命往讨,李临淮(李光弼封临淮郡王)请拜一天下兵马元帅,肃宗皇帝乃命李系。然今东乱已平——虽有田承嗣悖逆,终小乱耳,且并未僭号割地——国家大敌,在于吐蕃,国本未立之时,殿下便为关中兵马元帅。则今拜郑王,亦当统御关中诸镇,何必号之‘天下’啊?”

  李适想问:这是不是说明我爹有易储之意呢?但咬咬牙关,还是忍住了,只是颔首:“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诚如殿下所虑,便圣人此举,只为使皇子监控诸镇,别无深意,亦难保郑王因此,会否遽生觊觎储位之心,更难保朝中谋图倖进之辈,会否由此而依附于郑王,广其羽翼……”

  “则孤当如何应对才好?”

  严庄微微一笑:“不外乎进退两策耳。所谓退,殿下自请迁入东宫,从此内外隔绝,闭目塞听,只守孝道,不问国事,以期圣人之悟。然而,肃宗皇帝昔日便如此做,若杨氏不灭,安有灵武登基之事?今圣昔日亦如此做,终不能阻李系飞蛾扑火,使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则退计是将储位乃至性命都寄于上天耳,若天无心,祖宗不悯,终必罹祸……”

  李适觉得吧,这昔日叛臣的言辞越来越危险了,可还是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进策又如何?”

  严庄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进便要争!太宗皇帝、玄宗皇帝的宝位,非退而可得也。”不等李适开言驳斥,便急忙解释:“自然,臣之意,并非要殿下行玄武门、唐隆之事,殿下本就是皇太子,但保储位,候圣人千秋万岁便可,何必行险?”

  李适心说你不劝我搞政变就好啊……话说这事儿我也不是没琢磨过,问题就目前的局势,环境而言,毫无机会,我可不想在我唐谋篡而被废的太子名单上,再多添一行。

  于是笑笑:“孤不好弄险,正要问先生持重之策。”

  严庄乃正色道:“曩昔圣人、国本之下,最重者是宰相,而今则是藩镇,若殿下有强藩相助,郑王必不敢起异心!”口中只提郑王李邈,其实包括卢杞在内,谁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是在说——那皇帝也不敢轻易更易储位啦。

  李适闻言,不由得斜瞥一眼卢杞。

  严庄见状,这才掀开底牌:“臣固知李魏博与殿下是至交,奈何所在太远。若李魏博西归,守泾原、邠宁,哪怕身在朔方,将强兵以御蕃,都足堪为殿下之援。臣亦知晓,李魏博深恨蕃贼,有肃清西陲之志,则殿下何不助其达成心愿哪?河北即便糜烂,不过一时;国本牢固,可致百年太平。”

  言下之意,倘若这江山社稷将来落不到你手上,你还管河北诸镇是不是跋扈,甚至于是不是割据作乱干啥呢?

第二十三章、厚此薄彼

  冀州方面,田承嗣遣孟希祐率领一支兵马,自战场东侧三十里外涉渡漳水,尝试截断官军的粮道。奈何李汲早有防备,在信都和漳水之间每隔五里便筑一垒,安排协军护守运路,遂使孟希祐无隙可乘。

  魏州协军虽然战斗力有限,而且每垒不过一二百人,终究凭坚而守,仗恃强弓硬弩,还是能够扛得住天雄军几轮猛攻的。逢有危急,粮车往垒中一缩,孟希祐若不攻,则不能断其粮;若敢往攻——一天真未必打得下来,而等第二天,说不定见到狼烟报警,雷万春领骑兵就从漳水浮桥上杀过来了。

  至于绕过信都,再往南行,危险系数太大,孟希祐不敢为此。

  而且田承嗣秘密送给扈萼和秦睿的书信,也皆石沉大海。

  李汲虽然留任了扈萼,但亦将其软禁在州署之中,不但于城防事插不进手去,就连煽动居民闹事都没机会。况且扈萼既得留任,还怎么会再听田承嗣的调遣呢?倘若来回跳反,这一辈子肯定彻底毁了啊!

  至于秦睿,他与田承嗣本有心结,则只要李汲多许些财物,自然不会去搭理田承嗣——若真有诚意,你把沧、棣二州直接割给我啊?

  田承嗣无奈之下,被迫倾尽全力,再攻官军。李汲这回却不出来了,只是凭垒而守,天雄军数次杀至垒前,都被有如飞蝗一般的箭矢射回,白白折损人马却毫无所得。

  就连邢曹俊都不由得慨叹:“魏军之弩何其劲也,其矢何其多也!”李汲你真是来进攻的吗,怎么带了那么多弓弩箭矢出来?搞得倒好象我军才是越境征剿的一方似的……

  战局就此迟滞下来,转眼间过了十日。已经得到密探禀报,说昭义军经过数日猛攻,克陷南宫县和唐阳县——唐阳在南宫北五十里,漳水北岸,本于战局毫无关碍,昭义军却偏偏分兵去打,仿佛这回过来就是为了抢地盘儿的,多得一县便多赚一分。

  等到两县俱克,昭义军这才终于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据说主将是薛嵩之弟薛崿,所领步骑兵不下两万之众……

  田承嗣无奈之下,开始谋求退步,乃与将吏商议道:“李汲固守不出,分明是牵绊我,以候昭义、河东两军前来合围。今我前不能破其坚垒,又不甘就此退归武强去……”真要是让人直打到老窝门口,那这仗就等于输一半啦,再想翻盘,只有寄望于对方粮尽退兵——田承嗣是真不喜欢主动权操在敌人手中的感觉。

  “为今之计,只有降了……我当上表谢罪,堕毁四圣之祠,恳请朝廷宽宥……唯不知朝廷肯允否?将会如何处置我?”

  王侑叹息道:“或许通过监军使,能够联络上王内侍(王驾鹤),请其在圣人驾前进言……”

  许士则却说:“田帅上表谢罪,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你既然不打算扯旗造反,那么不管是否真的有罪,既然朝命申讨,那都必须要谢罪啊,我等也早就奉劝过了,你却不听——“然而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唯恐等待朝命下达,吾等已无孑遗矣!还须在军争上,再定妙策,即便固守,是守衡水还是武强,或者弃武强而暂且退往瀛州,恳请田帅早下决断。”

  田承嗣还在犹豫不决,谁成想突然间却传来了两个天大的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河东军来不了了。

  且说辛云京接诏之后,便命节度副使崔统率五千兵马,逾太行、经成德而取冀州。谁成想大军还未出井陉呢,便因崔苛待士卒,且用法不一,引发了哗变……

  第二个好消息,幽州方面派来了援军。

  田承嗣跟幽州节度使李怀仙的关系还算不错,因而早便遣急使前往,申以唇亡齿寒之意,恳请救援。为此李怀仙幕下分成了两派,兵马使朱希彩和经略副使朱泚等主张坚决驳回,还要绑缚来使,押往长安去,另一位兵马使李抱忠却一力撺掇幽州兵南下往救。

  其实以李怀仙的本意,他是打算拉田承嗣一把的,唯恐冀、瀛两州若落朝廷之手,将会威胁到自己在幽州的统治,但却拗不过那几个姓朱的……于是暗讽李抱忠,要救天雄军,你自去救,倘若打赢了,我自能为你脱罪,若是打输了,你别连累我就好。

  于是李抱忠起莫州精骑三千,兼程南下来援。

  田承嗣得报,不由得仰天大笑道:“此天不绝我也!”心说难道是安史四圣在天之灵庇佑,要给他们的老部下谋个好结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觉得那四个货自家造反都失败,会有本事保佑别人了……

  于是通告诸将吏:“昭义兵易杀耳,薛嵩不过守户之犬,薛崿更等而下之,但河东兵不来,我无所惧。且幽州军既南下,示国家我天雄军并非孤立无援,则成德或亦不再首鼠两端,而将助我矣!”

  就此传下号令,咱们好好歇几天,等莫州兵到了,并力奋战,把李汲赶回他老家去!

  再说官军营中,尚未知晓幽州兵南下的讯息,但得报河东军哗变,抑且成德镇聚兵于安平附近……

  李汲也曾经遣人去成德探问过,李宝臣敷衍说只是惯例的秋日会操,跟你们征剿天雄军没啥关系——李汲等自然不信。

  田乾真分析说:“安平在滹沱之西,距我尚远。倘若成德有附逆援冀之心,则当军于水南之深州,若欲趁机抄掠瀛州,则当军于水东之饶阳——今在安平,是效卞庄刺虎之计耳。”李宝臣在观望哪,倘若官军占据优势,他可能跑去瀛州地界抢上一票,占点儿便宜;倘若天雄军处于上风,或许就要与田承嗣相勾连,袭我侧翼了。

  “且河东兵之乱,就中未必无李宝臣的手脚。”

  李汲点点头:“河东兵便不指望了,唯期昭义军速速来援。”顿了一顿,又问田乾真:“薛帅乃是宿将,便无经纬之才,亦必持重,可惜此番不来。未知其弟薛崿,是何等样人啊?”

  田乾真摇摇头:“我不知也。”

  他说故范阳节度使薛楚玉有五子,号为“薛家五虎”,薛嵩是老大,老二薛巃、老三薛嶷均已辞世,下面老四薛岌、老五薛崿——“旧日曾闻薛嵩之言,薛岌忠厚,然止一勇夫耳,至于薛崿,从未言及。”

  尹申在旁接口道:“薛帅使薛岌掌牙兵,以薛崿为长史,推倚甚重。镇中皆云,设若薛帅不讳,而公子尚幼,则当请以薛崿继为昭义军节度使……”

  李汲冷笑一声:“兄终弟及?还真当这节镇是他自家的产业了!”

  其实他从前也跟李泌谈起过,觉得某些情况特殊的节镇,将来有可能一门相继——因为能得众军之心啊,倘若朝廷空投一名节度使过去,反倒容易出乱子——问题这终究是预判,尚无先例,李汲也不希望这先例就开在自家身边儿。

  不过嘛,倘若河北局势并无太大的改变,某一天薛嵩真翘了辫子,说不定诸将会拥戴其弟薛崿,或者其子薛平,而朝廷多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燕、赵诸藩,于辖境内连刺史都可自行指派,几乎整个河北,除掉魏博,再除掉几个监军使,并无一名真正朝廷委任的官员。

  薛嵩之子薛平才刚十二岁,年初时薛嵩便上表,请任为磁州刺史,朝廷准奏——这十二岁的刺史,恐怕是有唐一代空前了吧,且恐怕并不绝后……

  暗自慨叹一番,然后说:“但望薛崿是个能战之将,且是容易相处之人吧。”

  薛崿所部昭义军是三天之后抵达的,见面先解释,之所以姗姗来迟,不是忙着抢地盘,是因粮饷不足之故——“诚恐至后,反要请李帅、秦帅支应……”

  李汲心说支应就支应呗,我虽然钱粮也不甚足,倒不差你三万人马十日之内的吃用,而且你不至于一粒粮食都不肯带出镇吧?

  那么薛崿如今为啥肯来了呢?因为他终于等到了朝廷自淮南转运而来的漕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