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栖筠笑笑:“长卫果然聪慧,我此来确乎别有要命——酒席宴间,不便论公事,且宴后再说吧。”
等到去灯散宴,李栖筠便要求与李汲单独谈话,李汲将之延入内室,还命崔措、青鸾都来拜见了。女眷退出去之后,二人对面而坐,李栖筠开口先问:“此番长卫亲历戎行,大破贼徒,获田逆首级,圣人得报,由衷之喜。此亦警示也,使天下节镇不敢再起跋扈之心。然不知既胜之后,长卫可还有何规划么?”
李汲答道:“实不瞒叔父,既平天雄军,定武顺军,下一步便是成德镇了。昭义军薛嵩尚算恭顺,河北强藩,不遵朝命者,唯有成德和幽州。幽州尚远,且若伐之,还须防备东蕃趁机侵扰,乃不可轻取;成德李宝臣素亦跋扈,且恐其与幽州相结,势雄难制——必先取之。”
李栖筠问:“几年可伐成德?”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若朝廷肯益魏博土地,且能藉此番薛嵩入朝,彻底掌控昭义军,则期以三岁,便魏博独力亦可伐也。然也须因应情势而定,若李宝臣再无悖逆之举,或其已与幽州牢固相结,则……”
不等他说完,李栖筠便插口道:“恐怕朝廷等不得三岁。”
李汲闻言,不禁愕然:“莫非这便要下诏讨伐李宝臣不成么?”心说难道是我这仗打得太顺了——其实不顺,但捷报难免掺杂些水分,则在朝廷方面看来,或许只有小惊,而无大险——导致李豫瞬间膨胀,打算一举解决河北问题?李泌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李栖筠摇头道:“非也。在朝廷看来,河北只是癣疖之患,且距中枢尚远;西蕃却是腹心大敌,既陷陇右,随时都可入大震关威胁关中,既陷凉州,随时都可并吞安西、北庭。如人染疴,病在多处,自然先治心腹,再疗肢体了。”
李汲听得此言,双眉不由得拧在了一处:“朝廷是要我西镇关陇么?”
李栖筠笑笑:“长卫聪明人,则与长卫相谈,甚是轻松——如此可知朝廷遣我为使之意了么?”
李汲却不回答,只是一摊双手:“如愚侄适才所言,田承嗣虽死,李宝臣、李怀仙尚在,若相勾连,仍足为国家之敌。既命我镇定河北,则不能尽数铲除隐患,只怕为德不终,我方离任,彼等将复嚣顽哪!”
有我李汲镇在这儿,相信李宝臣、李怀仙他们鉴于前车之覆,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我就此离开河北,哪怕魏博军还是那支魏博军,他们都肯定放心多啦,这本怀割据之意的家伙,若是一放心,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谁都料不准。怎么着也得多给我点儿时间,起码让我狠狠地捅李宝臣一刀再说吧。
李栖筠道:“便彼等嚣顽又如何?但以河东、相卫为锁,以魏博为镇,便其作乱,不能逾河而犯河南、都畿。然而蕃贼既占陇右,如利刃悬于颈项,其谁能够安睡?便其不来侵,每岁防秋,用兵十万有几,耗费钱粮无数,长此以往,恐怕长卫想要继伐李宝臣,朝廷都赍不出粒米来为援了。
“且蕃贼近岁用兵于北,既陷瓜、沙,直向安西、北庭。西域多胡,善骑射,若为蕃贼所并,必定势雄难御——若昔不任由西蕃并吞吐谷浑故地,也不至于为我唐之患啊。因而朝廷之意,积谷屯粮,厉兵秣马,期以二三岁,便要全力谋复陇右、凉州,以援安西、北庭。
“安西、北庭,能否能再固守二三岁,尚不可知,况乎长卫想于三岁之后,先伐成德……圣人实寄厚望于长卫,还望长卫勿以私心而坏公事,尽快往掌西军的为好。”
李汲垂着头,默然无语。
他明白了,李豫想要尽快解除西蕃的威胁,因此想把自己调到关中去。从前东乱方息,河北未平,既不可能有足够的钱粮尤其是决心,反攻吐蕃,又恐西战不利,东方复乱,再折返回肃宗时代两线作战的险恶局面中去,这才命李汲往镇魏博。如今田承嗣授首,燕、赵诸镇,总应该能够老实个几年了吧,李豫乃认为河北已不为患——起码暂时无忧——应该着手解决吐蕃问题了。
终究每年秋防,关中聚集十多万人马,这本来潼关以西的粮食产量就已经很难支应官员、百姓所需了——从前逢遭荒歉,皇帝还得带着朝廷班子去洛阳觅食呢——况乎养这十多万兵啊?蕃贼若来,上下皆忧,即便蕃贼不来,还要郁闷今年的军粮算是浪费掉了……如此下去,还怎么可能积攒起足以反攻的实力来?
则因此想将李汲调往西线,虽然在李汲看来略嫌操切一些,时机尚早,但这种心情,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且真未必自己就一定对,朝廷就一定错,终究如今是李泌执政。
然而李汲方得大胜,实据六州之地,河北富庶,钱粮也足——起码再太平积聚几年,就一定足了——正在御大藩、拥重兵,春风得意之时,你叫他放下这一切,跑到困穷、凶险的西陲去?正常人谁能乐意啊?由此才特意派了既是李汲族叔,又与他向来关系莫逆的李栖筠,先来透透风,加以劝说一二。
这若是事先不取得李汲的谅解,就一道诏旨下来,倘若李汲如同昔日的来瑱、李光弼一般,砌词不行,那该怎么办?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且诸镇必由此而更轻朝廷——你瞧,连圣人最信用的李汲都不遵王命,那咱们还有必要把长安政权当根葱吗?
李汲心里这个矛盾啊。
第三十九章、毒士之舌
人都是会变的,且随着身份地位的改变,屁股也自然挪窝——李汲亦不能外。
他还在当中央军的时候,就觉得地方军阀全是一票该杀的混蛋。固然并不欣赏这种封建官僚体系,但作为国家,必须要能够凝聚起足够的向心力来,政令畅达上下,才可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啊——好比说御蕃。这全都由地方自治,各打小算盘,国家还可能好得了吗?如何抵御步步紧逼的吐蕃人?
但当他转为地方,入镇魏博之后,屁股难免就有些歪了,觉得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难处——这皇帝又不靠谱,朝廷又不足以控扼全国数百州,加上交通、通讯水平落后,倘若事事皆由朝廷遥控,地方上非大乱不可。
况且我筚路蓝缕,好不容易在河北开创出一番局面来,享受到了坐拥强兵的快乐,你就要把我调走,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多少有些舍不得啊。再说我若走了,还有谁能够守魏博而镇河北?倘若继任者不能维持局面,使得燕、赵诸藩再次跋扈难制,甚至于比从前更甚,我心里难道能够痛快吗?
虽说我的志向是抵御外侮,即便不能再造盛世,也当重振国威,要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奋斗,方不负穿越来此一遭,但……我也总得为自己和身边人考虑啊。继续坐镇魏博,便成牢固不拔之势,就连薛嵩都琢磨着兄终弟及呢,我未必不能父死子继,为后代谋个安生立命之所。若是抛下这一切,被调往西陲,距离中枢既近,难觅保身之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跟郭子仪似的,回长安去坐冷板凳。
郭子仪老头儿可油滑,我不及也,有唐一朝百余年间,也就出他那么一个皇帝“亲家翁”;且除非他这就死了,否则明日将会如何,最终什么下场,是否足以为法,谁都猜不到。
由此李汲不免踌躇,手捻胡须,半晌无语。李栖筠见此情状,乃道:“我之言辞,俱已说尽,若长卫尚怀踌躇,还有一位故人,请与相见。”
李汲闻言一愣:“是何故人?”
李栖筠笑笑:“请来一见便知。”
李汲此前根本料想不到,朝廷为了让他肯于西归,特意派出来两拨说客,一拨是正任天使李栖筠,另一拨则是改易身份,混在使团当中的一位故人——
曾在伪燕官居丞相,后降唐为司农卿之严庄!
李栖筠辞去,严庄入见,李汲不禁愕然:“圣人竟使严君来说我?”
严庄笑着摇头道:“命我者,非圣人也,实为皇太子殿下。”
李汲双眼微微一眯:“曩昔君被逐出京,左迁一小小的县尉,难道就不怨怼皇太子殿下么?”
严庄先表忠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储君之命,且实由李辅国觊觎财权而起,我又焉敢稍存怨怼之意?”但随即话锋一转,答道:“且往事已矣,若只记私人恩怨,官场上将寸步难行。今我欲求复起,唯有求助于皇太子殿下,旁人谁肯理会?”
李汲不禁微笑:“严君倒肯说大实话。”
严庄正色道:“吾口中从无诓言!”
李汲冷笑着反问道:“若无诓言,昔日安禄山因何而反,又因何而死?”
严庄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昔日我说安禄山反唐,是以为凭借东北三镇之力,二十万雄兵,足以控两京而制天下也,安有诓言?是安禄山自家不修德,又得胜而骄,遇挫而馁,终不能成大事,怎能怪我?至于其死,我不过未将安庆绪的逆谋禀报乃父而已,却不曾在安禄山面前,谎称其子无反意。”
——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但并不等于一定要说真话。
几句话倒是说得李汲哑口无言,终究他对严庄的过往经历,了解有限,就不可能举出什么实际的例子来,面刺其非。实话说李汲对于安、史麾下将吏,倒不一定天然痛恨,但于严庄这类贼寇的谋主、田承嗣之流敌中的骁将,却向来是相当反感的。
若非前者挑唆,焉能横生如此大乱?若非后者所过烧掠,使人心恶燕而不背唐,说不定安禄山、史思明就真成事了呢。总而言之,普通将兵或许是受麻痹、被裹挟,叛军中上层有一个是一个,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对严庄的态度却有些矛盾,因为严庄降唐较早,而且通过崔光远,早早地便认识了自己。自己本不敌视崔光远,其后又谋他的婢女,就此不能不卖个面子,与严庄相敷衍。可是敷衍来去的,终究也成了熟人啦,且昔日在长安城内还多亏严庄设谋,命康谦资助自家,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则面对严庄时,还怎么可能疾言厉色得起来呢?
况且人都是会变的,不能总用老眼光来看待,严庄足智多谋,倘若真能用在正道上,以之强盛国家、抚育百姓,毒药也可能变作良方,不必要直接一棍子打死。
于是撇嘴假笑一声:“那最好了,我正要听严君的实言——今来,何以教我?”
严庄正襟危坐,缓缓开口问道:“圣人命郑王为天下兵马元帅之事,李帅想必已经听说了。”
李汲颔首道:“自有耳闻……”随即双眉一挑:“皇太子殿下乃因此而生惧么?”
严庄答道:“自然。曩昔李系也曾受命为天下兵马元帅,乃生不轨之心,有宫廷之变,且若先帝多活个三五载,说不定储位真落李系手中。前车之鉴,殿下自不能无惊啊。”
李汲闻弦歌而识雅意,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捋捋胡子:“天家事,天家自理,我不便从中插手……”
“难道今圣践祚前后,李帅便未曾插过手么?”严庄笑着揶揄道,“我的话直,李帅勿怪——若非插手天家之事,扶保今圣登基,以李帅的年资,安能遽为大州刺史、一镇节度?从来功最大者,在于拥立,且既可一,乃可以再,李帅其无意乎?”
李汲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只得垂下头去,默然无语。
严庄继续劝说道:“今圣虽致力于整理禁军,奈何关中地瘠人穷,国家府库亦虚,经年不过得二三万众而已,且又不信军将,唯任宦官,复少使历阵,长此以往,终将沦归天宝末年时,一闻警便六军奔散之覆辙。是以天下可用之兵,唯有藩镇,强藩而守重器,朝廷不能无虑,若强藩属意于今太子,便圣人亦不敢轻言易储矣。
“而皇太子殿下最信赖者,唯有李帅,惜乎所在悬远,逢有缓急,恐难应对。若是迁于西陲,便在原州,骑兵五昼夜可抵长安城下,则圣人在善择其诸子时,不能不有所顾虑啊。”
眼瞧着李汲仍旧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严庄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坊间皆传,昔日安庆绪弑父之事,乃我挑唆,我亦不辩,且以于唐有功自居。然而,其时尚为燕臣,难道不知父子相争,必乱国基,使人心离乱,祸不旋踵么?且既有此前车之鉴,实不忍见我唐亦蹈覆辙啊。
“今皇太子殿下聪明勤俭,有玄宗皇帝壮年时风采,若得继位,我唐复兴有望。郑王何如人也,其实我并不清楚,但想来未必及得上皇太子,便侥幸于一二事上有所过之,终为次子,废长立幼,既不合乎礼法,也易扰乱人心。我不求李帅力保皇太子,但迁西陲,掌重镇,正不必有何举措,但不绝皇太子之好,则自然国本牢固,动乱难起矣。”
李汲听到这里,稍稍有些动容。他当然是希望李适可以顺利接班的,一则从私人关系来考虑,他跟李适交情匪浅;二则从国家利益做考量,李适虽然年轻,将来如何还不好说,起码就目前看起来,勉强算是个合格的君主备选。封建社会能否稳固,第一要看官僚体系是否完善,第二就要看皇帝是否靠谱了,虽然将天下之重系于一人肩头,本身就很不稳妥,但现实如此,却也无计扭转。
即便他李汲起来造反,并且还侥幸成功了,最终也不过换块招牌,自己当皇帝罢了。想要靠一代人的努力彻底变更社会体系、国家制度,让中国提前迈过民主制的门槛,纯粹痴人说梦。且民主制也要配合工业社会才能发挥真正的效力,若配合古代奴隶制,罗马共和国便是前车之鉴……配合封建制么,更属扯淡。
所以说,让李适可以跟储位上坐得稳稳的,将来顺利交接班,对于目前的唐朝来说,是有利的,即便对普通老百姓而言,也是不坏的选择。
严庄见李汲颜色稍变,心中大定,于是继续劝说道:“皇太子本重信李帅,若得登基,必感李帅拱卫之诚,异日封王登堂,都属寻常事。而若郑王终继大统,其与李帅可熟稔乎?焉能得其倾心而用哪?”
李汲还要假惺惺撇清:“我志在保国安人,自身功业,等若浮云耳。”
严庄笑笑:“如此最好。倘若李帅有私心,不妨久镇魏博,期以数载,或可伐成德、吞昭义,北向幽燕,全得河北诸州,便不做安禄山,也可裂地称王,一如南诏……”
不等李汲摆手否认,便一口气继续说道:“而若李帅一心为国,则不可不谋西任,一则拱护京畿,二则扶保储君,三则抵御西蕃之侵。蕃贼为我唐心腹大患,蕃贼不逐,陇右不复,凉州不通,朝廷终无力以驭天下。
“李帅若无私心,却不愿西行,或是舍不得多年辛劳,打下魏博如此牢固的根基吧?则若迟早西迁,早行好过晚行,待过一两岁,恐怕基业更盛,难以割舍之物将更多矣。”
李汲不由得点头:“君言有理。”
他确实是舍不得魏博这苦心经营而得的局面,舍不得这支辛苦操练训成的天下强兵——节镇之兵,多数都是本地人,不可能全跟自己跑到西线去啊?且若魏博兵西迁了,河北局势必定糜烂;而关中骤添这两三万雄兵,估计钱粮将更捉襟见肘——舍不得抛弃那些坛坛罐罐。
但严庄所言实有道理,自己既然志在御蕃,那迟早都是要奉命西行的,难道如今舍不得魏博,过几年就能舍得么?还不如早早放下,需要割舍的事物能够略少一些。
听到李汲认可自己的说法,严庄不禁面露笑容,随即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帅方定天雄军,斩田承嗣,立下大功,此际朝廷欲使西任,却又诸多犹疑,不敢遽下诏命,正可趁此机会,多向朝廷讨要些好处。良机不可错失啊!”
李汲当即摆手:“呓,我岂贪婪之人哉?挟势以要朝廷,非忠臣所为也!”
可是转过头去,当他向李栖筠表态,说我愿意奉命西行,就等朝廷正式发诏书下来了,同时却又面露为难之色:“今魏博兵精粮丰,是愚侄一手打造出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倘若继任者不能萧规曹随,唯恐河北再生乱相,便愚侄在西,也不得安……”
李栖筠不禁撇嘴一笑:“长卫勿矫饰,若有所请,我可为代奏圣人。”就知道你要提条件,那就请明说吧。
见李栖筠如此精明,且似乎早有预料,李汲也就不绕弯子了,直接提出:“颜清臣骨鲠之臣,忠心为国,且与愚侄共事数年,深悉魏博内外之事,若朝廷肯授之以观察、节度之任,则我无后顾之忧矣。”
其实吧,李汲跟颜真卿的合作远远算不上亲密无间,对于他的各种施政方针,老先生总要跳出来抬杠,倘若换个笨嘴拙舌,或者立场不坚定的,或许被他掣肘得啥都办不成。但颜真卿谋国而不惜身的德行,李汲也是看在眼中的,觉得他总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官僚要强一些吧。
则若自己一甩袖子走了,朝廷别命魏博节度使,谁知道会派谁来啊?谁知道是什么能力、性情,甚至于德行,会不会把自己留下这摊子搅成一滩烂泥啊?若由颜真卿继任,他肯定第一时间把纺织工坊给拆了,织机砸毁,织工遣散,恢复到原本的小家庭生产模式,但其他很多政策,包括打压大户、抑制兼并、分授农具、奖励耕织等等,却有望保留。
尤其这些政策年来也颇见成效,颜真卿又不傻,何必砸烂了另起炉灶呢?
所以唯颜真卿继任,李汲才最可放心——其实杜黄裳也是不错的人选,且还比颜真卿识得变通些,奈何品位太低,别说节度使了,就连节度留后都做不了。
第四十章、大将西行
大历二年春,朝廷正式下诏,转任李汲为朔方灵武定远等城节度、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兼灵州大都督府长史。
这个职位是怎么出台的,是否有朝中多方势力博弈而生?李汲并不清楚。他原本以为会转命自己镇守泾原、邠宁、鄜坊或者凤翔,心底下最乐意的是凤翔节度使,因为不但近蕃,而且往往身兼凤翔府尹,品位最高;稍差一点儿,泾原节度使也成啊,方便等实力足够后,便可直取凉州。
至于朔方镇,距离就比较远喽。灵武以西是大片草原荒漠,不便直行,若取凉州,必须绕行黄河以南,过会宁关。
而且灵武距离长安也远,即便照直线距离计算,亦有千里之遥,同样距离若往东走,都过了洛阳……不,到相州了。是不是被严庄一语成谶,皇帝也担心关中近处有一支忠诚于皇太子的队伍,使其不敢遽起易储之心,所以才特意把自己轰远一些呢?
李汲心说我当初提条件的时候,就应该指明了要凤翔节度使啊,谁知道竟然把我流放到朔方去……不过朔方也确实无帅,从前一直是坐冷板凳的仆固怀恩挂着节度使空头衔,实政掌控在留后浑释之手中——话说这浑释之往镇朔方,还是我给推荐的呢!
朝命同时也重新处置了冀州之战后河北地区的行政规划,倒是别有机谋,用心深远,便李汲也不得不暗中拍腿点赞——估计泰半是李泌的谋划。
首先,保留天雄军,但削其半,唯余冀、瀛两州,由田乾真继任为两州节度使;其次,裁撤武顺军——不过秦睿被押赴长安后,究竟是何下场,李汲却没能问出来,只知道并未斩首。
最重要的,是通过薛嵩的入觐,朝廷趁机给昭义军拉了一大刀,命其退出相、卫,而易之以贝州。相、卫两州入于魏博,任命颜真卿为观察节度使,仍兼魏州刺史。
其余德、沧、棣三州,置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授之以功臣南霁云——防御使比起节度使来,名位和权柄都有所萎缩,主管军事,而于民政上的发言权不足。并且诏书上还特意说明了,沧、棣两州的沿海盐场,必须收归国有,利益西输关中。
李汲闻讯后暗道,看起来不能带南、雷二将到西陲去御蕃啦……他原本就计划留下一人,辅佐颜真卿带好我的魏博军,另一人随我西行;如今既然南霁云荷以方面重任,就必须留下雷万春在魏博,两员大将只好都放在河北了。
再一想也好,有此二将呈犄角之势,起码数年间,估摸着燕、赵藩镇将不敢轻举妄动了。
李汲原本就觉得,论起控扼河上,监视、封堵燕、赵藩镇南下或者西出通途来,魏、博不如相、卫,如今朝廷干脆将四州并归为一,全都交到了颜真卿手上。并且同时还在孟州设置河阳三城节度、怀孟泽观察处置等使,配合魏博,如同重门一般,拱护东都的安全。
新任河阳三城节度使,乃是原浙西观察使季广琛——其人是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及第,曾任荆州长史,对永王李璘阳奉阴违,最终归顺朝廷,拜为青徐等五州节度使,参与过十一节度邺城之战,战败后贬为浙西观察使。
季广琛既然北调,自当新任一浙西观察使,其职授予了李泌……
李汲闻讯,颇有些恼恨。
其实上回严庄跑来游说,就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李帅既迁关中,恐怕令兄长源的宰相,做不长久……”
虽然只是堂兄弟,但李汲可以说是被李泌抚养成人的,二人名为兄弟,实如父子,情感甚笃,且在官场上也互为奥援,这是人尽皆知之事啊;那皇帝怎么可能放心一相、一将,系出同门呢?若李汲在河北驻守还则罢了,既入关中,近于京畿,李泌再留在政事堂内就不合适了。
李汲当时的反应是:“圣人疑我有私还则罢了,焉敢……何能疑忌家兄?”
严庄笑笑回应道:“唯长源无私,不必圣人示意,其必自请辞位,归山隐居也。圣人必不允,则结果多半是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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