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3章

作者:赤军

  李汲对此本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心中不忿——一则,不是没把我放关中么?我去灵武,山水迢递,就这样还不能保住老哥的相位?二则,即便外放,也该给李泌个大镇节度使当啊,怎么只给浙西观察使?

  倒还是杜黄裳出言劝慰,说:“天宝动乱之后,两浙日益繁盛,朝廷赋税半出淮上,半出江左,以此任授李相,不为不重也。且浙西向无兵燹,不必备大军,乃不设节度,此亦必然之理……”

  如今长江以北,一水的节度使,兼杂几个都防御使,长江以南,可是除了岭南东道设观察节度使,西道设都防御经略使外,多数只命观察使——比方说两浙、福建、湖南、宣歙池等等,顶多加个“都团练使”的衔头。这是因为江南地区除了永王李璘和刘展的叛乱外,十数年间,并无大的兵灾,各州县募兵也不多,只为防盗而已,故此不必设置节度使职。

  而且就李汲从前和李泌的商讨,希望将来即便改为三级行政结构,天下泰半州镇,也应该只设观察使,而只于沿边或重要关隘,设节度使、都防御使,且最好不使其能彻底掌控粮饷来源——都跟朔方似的,本地产出只能半饱,还须仰赖朝命别州供应才得足食,那若敢造反,朝廷只须断其粮运,自然乱军溃散。

  李汲只是叹息道:“圣人因何如此操切?便待我先返归长安,再命阿兄出镇可也,急的什么?”

  自己更换职务,自然要先回长安去陛见、谢恩,况且从魏博前往朔方,也必须经过长安城——除非打算从河东经太原,特意选择山高水险处去兜个圈子——则本有机会再跟李泌见上一面的。

  然而随着河北藩镇如此巨大的变动,河阳三城肇建在即,季光琛应该尽快北上,而李汲也当即时离开政事堂,快马南下接掌浙西了。从关中前往浙西,有多道可行,而且即便先奔河南,跟李汲对面而行,也未必就能碰得上啊。

  这又不是后世,随时可以一个电话打过去:“哥你别急着赶路,在洛阳等我两天啊,我很快就到了。”

  对于李豫可能的担心,不使李泌兄弟分任将相,其心情,李汲是可以理解的,但仍不能释怀;就好比他认为郭子仪回长安坐冷板凳,要比李光弼硬顶着不归,对于国家社稷更有益处些,但同时也难免慨叹,老令公一身本领,不重履战阵实在可惜了……若能将关中诸镇兵马,全都交给郭子仪,说不定陇右早复,而凉州亦未必有失。

  关键是封建君主制时代,国家利益和君主本身得失捆绑在一起,有时候两者几可混为一谈,有时候却又背道而驰,不经过缜密的分析、反复的计算,实在说不好皇帝某项政策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啊……总之,让人瞧着就不舒服!

  由此下定决心,等回到长安后,趁着暂时李适离不开自己,我还得再讨要些好处,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其实他讨要的好处已经不少了,除了命颜真卿继任魏博节度使外,还请求将战后富裕的军粮物资,带一部分去朔方——因为我知道那地方穷,粮秣难以自给,则带上些物资,既方便我尽快掌控部伍,也可减轻朝廷的负担哪。

  自然要跟颜真卿协商,好在颜真卿本就有意将朝廷下赐的漕粮,剩余者尽数西运,李汲更搬出为中朝减负的大义名份来,双方很快便取得了一致见解——从府库中搬出粮谷二十万斛、绢帛三十万匹,征夫子装车西运。

  绢帛在河北卖不出好价钱,运去关中乃至朔方,却可得双倍之利——尤其听说最近回纥常将马来互市,还开高价,一匹马换三十匹绢,朝廷软弱,不敢不给,使得如今关中绢价已经上升到一个很恐怖的高度了。

  不过李汲也暗自懊恼,前阵子被逼不过,输运了一批粮绢前往关中,说是预支明年的贡赋,哪晓得这大历二年,我就不在魏博了,白白便宜了颜真卿!

  魏博兵马自然多数留在本籍,只挑选那些几无家人亲眷,乐意随自己远行,且等若搬迁,多半还要改籍的精兵护卫。兵数多寡,其实很有讲究,带得多了,魏博防御恐将虚弱,而且朔方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资供……

  此外南霁云还指出一点:“客帅入镇,将兵不能无疑,若多将部属前往,彼等或惧不能得用,恐将生乱也。”

  当然也不能带得太少,那样自己初入镇,人、地两生之时,就很难镇得住场面,甚至于保全得了自家性命了。李汲初入魏博时便是如此,倘若当初将数千上万精兵来,难道还怕李子义他们聚众邀劫么?以李汲的个性,绝对不可能有丝毫的妥协——即便就长远来看,妥协未必不是安定地方的良策。

  所以最终选定了两千人,四营之众,半数骑兵,且其中两营出自魏州防军,两营出自魏州效军——就是那些对李汲最为忠心耿耿的少年兵。将领方面,带上了徐渝,因为他本就是关西人氏。

  幕僚高郢、尹申、贾槐、马蒙、刘极、洛一平等自亦追随,李汲顺便再次拐走了黄铁炫,独独留下了杜黄裳。这是出于颜真卿的求恳,说杜遵素多智,且善民政,魏博暂时还缺不了他。李汲在取得了杜黄裳的认可之好,也便欣然应允了。

  但是他问颜真卿:“我幕下俊才本便不足,君留遵素,如断我一臂——君居朝多年,难道无可荐举,以为交换的么?”

  颜真卿双手一摊,说:“今李帅将麾下泰半携之西去,魏博几乎为之一空,我便有些门人弟子,亦不敷用,安能荐之于李帅幕前啊?”但随即笑笑说:“不如询之杜遵素,想来必有所得也。”

  李汲心说杜黄裳能给我举荐贤才?那他干嘛早不说啊,要等今天才开口?半信半疑,前往相问,杜黄裳却果有妙计——“李帅每常慨叹,某人有运筹之才,支度之能,惜乎因罪而贬,则今往镇朔方,些许荐举,朝廷必不驳,何不用之?”

  李汲恍然大悟:“君是说杨公南?”

  杨炎杨公南跟李汲是旧识,曾一同在陇右辅佐齐王李倓,主持政务,颇为得力,而且李倓还多次称赞,说杨炎是可与第五琦、刘晏相拮抗的理财高手。其后陇右失陷,李倓也被逼着为肃宗守丧,幕下杨炎、薛邕、源休等得以晋为朝臣——算是李豫给自家兄弟的补偿。然而李倓既然交出了权柄,杨炎等人乃无所依靠,只能去抱宰相元载的大腿……

  于是等到元载倒台,杨炎等受其牵连,纷纷被贬——其中杨炎左迁为道州司马。

  其实杨炎之倒霉,并不仅仅因为他党同元载,更重要的是,在财政方针上,他与两位主官——刘晏和第五琦——分歧颇大,时常上奏言事,却为刘、第五疾言所驳。但杨炎“计资而税”、“量出为入”的革命性见解,李汲却是赞同的——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具体施政手段,能否行得通,起码在理论上,比只知道节流和在流通领域修修补补的刘晏,以及还不如刘晏的第五琦,要高明多啦。

  但既然杨炎是因罪被贬,幕府礼聘就不大合适了,因而虽然李汲对于他受元载所累,不能施展抱负颇感遗憾,常与幕僚们说起,杜黄裳也不敢提:“节帅既爱其才,何不召入幕下?”

  如今情势则迥然不同,李汲向朝廷提条件,要求颜真卿继任,要求输河北之财入于朔方,朝廷不打磕巴地全都认可了,由此杜黄裳才敢提议,李帅今若召请杨炎入幕,多半能够行得通。

  李汲当即颔首赞叹。其实和杨炎前后脚倒霉的熟人还有不少,但如薛邕、源休等辈,李汲并瞧不出他们有啥特殊的才能,不打算一并召入幕中。不过还有一个同时被贬韶州司马的韩会,李汲倒是有心,复召致门下。

  便请高郢上奏恳请,先期派快马送往长安。他自己则在收拾过后,于二月初登程,领着两千精兵,带着长长的物资车队,还有妻妾家眷等,徐徐向东进发。此际相、卫两州已划入魏博镇的辖区,只可惜,魏博已不为李汲所有也……

第四十一章、可用之材

  再说秦睿被魏博军槛送长安后,便被送入兵部,会审其罪。他心中恐慌,唯恐遭受刑处,于是请求致信宰相,申辩曲直。

  因为他知道当朝首相乃是李泌,于是在书信中被迫表明了自家身份,以及此前不敢暴露的苦衷。李泌见信,大吃一惊——我倒是知道真遂还活着,李汲也曾提起,在叛军中见过此人,或为朝廷做间也,却不料竟然便是武顺军节度使秦睿!

  亲往兵部查验,见了面一瞧,果然是当年那个千牛备身啊——虽说已然十载未见了,各自相貌都有所变化,对谈之下,却也是能够确认的。

  于是问秦睿:“舍弟李汲,可知足下的真实身份否?”

  秦睿连连点头:“李帅自然知晓。”

  李泌一想也对,从前或许难得相见,此番合兵往伐田承嗣,二帅不可能不碰面啊,李汲也不是脸盲,岂会对面不识?但李汲时常有信给我,将河北诸事逐一分说,少有隐瞒,却偏偏不提秦睿就是真遂,这是为何?

  他是不是记恨当日真遂受李辅国的指使,给崔光远通消息,结果事机不密,连累我等在檀山遇险啊?然而这对于真遂来说,本是无心之失,且他冒死断后,便有过失也该抵偿了;况且除李辅国外,这件事另外两个重要当事人——崔光远和田乾真——都已化敌为友,照道理就不该再心存嫉恨哪。

  ——李汲是很多事儿都跟李泌说,但他总不能提真遂曾经觊觎、调戏过我妻子,我妻颇为衔恨,故而我也讨厌他吧?闺中之事,没有全都去跟兄长商量的道理。

  况且李汲对于秦睿就是真遂,就连崔措面前都没提过——曾经有机会的,但口出“真遂”二字,崔措就光火,说我不欲得闻此人之名,李汲便只得闭上嘴巴。

  李泌不明白李汲为啥对自己隐瞒了此等大事——在他想来,自为大事,若早知道武顺军节度使可能是我唐故将,心向朝廷,对于河北诸藩的政策,可能要做一定调整——只是既已知情,便不能不闻不问了。

  于是入宫觐见,将前后因果,毫不隐瞒地禀报了李豫——只是没提李汲知而不言,只要李豫没想起这一出,并未开口询问,便可蒙混过去。李豫听了,一皱眉头:“如此说来,此獠本为李辅国的私人?”

  李泌赶紧摇头:“非也,真遂为千牛备身,曾受先帝信重,乃使其往颍阳迎臣,送之行在。其时李辅国在帝侧,手握权柄,若其有所指授,真遂焉敢不从?”

  “河北既平,彼不肯明告朝廷,且仍变易姓名,恐有异心。”

  “其时李辅国、崔光远俱死,彼恐无人可证其身份,乃不明言,亦属情有可原。要在彼领武顺军,并无悖逆朝廷事,且从征田承嗣,初亦疆场勇斗,其后军乱而散,是力不足,非有悖逆之心也。”

  李豫不喜欢这家伙,因为他对李辅国和崔光远皆无好感,仅仅是政治上相互利用罢了,但听李泌的口气,似有为秦睿说情之意,因而便问:“则卿以为,将如何处置其人?”

  李泌道:“秦睿兵败,几陷魏博于险地,自当有所惩处——既已议定废罢武顺军,则彼节度之任,自然卸除。然而胜负兵家常事也,不可因一次丧败,便杀大将,臣意贬之,仍使其于军前效力可也。”

  李豫皱眉问道:“其人果可用否?”

  其实他原本也没打算杀秦睿,即便兵部审核过后,也不可能上这种建议,因为至德以来,除了一个实在让人忍无可忍的周智光外,还没有处斩一镇观察、节度的先例呢——来瑱是先入为朝官,才于贬谪途中被害的;即便周智光,李豫原本也没打算杀,纯属李汲手快……

  则如周智光例,原应贬为一州刺史,从此远离兵权;或者如仆固怀恩例,在京中多准备一张冷板凳。然而李泌却说仍可使秦睿“于军前效力”,李豫就不禁要问啊,这人确乎还可用么?

  李泌主要是看在真遂当初拼死断后的情分上,不忍心见他年不到四十,就冷板凳坐到死,于是禀奏道:“秦睿实有贲、育之勇,若即废而不用,臣为国家惜之。今关中各镇,直面西蕃,思得良将,且若陛下缓释之,如昔秦穆不替孟明也,彼必肯为陛下效死力。”

  李豫已然决定一旦李汲答应放下魏博,西来御蕃,便出李泌于外的——搁几年前,他肯定舍不得,但如今帝座已稳,羽翼已丰,则可倚为股肱,寄托腹心的,不仅仅李泌一个啦——由此对李泌临行前的各种陈奏,只要不太过份,都不想打回票。就此首肯,命下兵部,以败军之罪贬秦睿为原州司马。

  与节镇司马不同,州府司马主管军旅之事——节镇是因为主文事的长史为节度副使所代替,则主武备的司马只能转从文事了,如颜真卿——与别驾、长史并称“上佐”。固然至德以来,州府之权渐移节镇,而州府内部文武权柄也分握判司之手,司马乃成闲散之职,多数用来安置外贬的中朝官——比如外放为道州司马的杨炎——但也总有例外存在。

  一是偏远地区,虽命刺史,往往不肯到任,或者刺使客死任上,短时间内难以补缺,乃常以司马“知某州事”,掌握实权。二是关中诸州,须防吐蕃来侵,则除镇兵外,各州戍军数量也多过他处,司马是可以实际掌控的。由此任秦睿为原州司马,立于御蕃的第一线,逢有战事,多半也要上战场,正可尽其材用。

  诏下之后,秦睿跪接,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终究他久在远镇,对于中朝情形并不稔熟,还以为朝廷有可能明正典型,取了自家性命去哪,或者褫夺职衔,永不叙用……这能得活命,且还继续有官儿做,必是李长源伸出了援手啊。

  于是跑去李泌府上,叩谢厚恩。

  李泌向来闭门自守,少见外客,这回却破天荒地把秦睿放进了门,谆谆教诲,勉励一番,要他为国立功,将来未必没有再次着朱围金之日哪。

  随即秦睿便离开长安,急匆匆跑原州去了。

  因为他孤身一人被押解西来,却也并无亲眷需要等待——本无妻儿,即便在清河时内帏有几个女人,也并未给予正式身份——只是囊中无钱,长安实不易居啊。从前被羁押在兵部,总有口牢饭吃,既然朝廷正式下了任命,兵部肯定不管了,再继续呆在京师,难道上街要饭不成么?即便前赴原州的盘缠,还是李泌临行赠送的……

  好在司马作为州府上佐,俸禄颇为优厚,比同品级的京官整整高出一倍去,相信到了原州之后,应该就有好酒好肉可吃了吧。

  他走得匆忙,并未与归来的李汲照面。李汲是在三月中旬入关的,随即将兵马暂驻灞桥,自己带着家眷、幕僚,及元景安等十多名亲兵,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

  ——这一路,既没能撞见西行赴任的李泌,也没能遇上陛辞还镇的薛嵩。

  进奏官卢杞早已得着消息,特意跑来城门外迎接。李汲牵着卢杞的手,好言嘉勉,说这几年真是辛苦你啦,我在河北能够克定强敌,无后顾之忧,全赖子良你为我沟通上下,才使内外无疑。这是良心话,倘若不是卢杞居中联络,还及时将中朝情报传至魏博,李汲这回西迁跟朝廷所提的诸多条件,未必能够那么快便得以通过。

  卢杞谦逊道:“此份内之事也,既领节帅之禄,岂敢不竭诚效力。”骑马伴着李汲入城,行走在春明大街上,卢杞寻隙问道:“节帅既已转授朔方,杞疏离已久,于今日之朔方情势不甚稔熟,唯恐再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汲心说这什么意思?难道你过去对魏博的情况就很了解么?我任你为进奏官,是看重你本身的智谋,还有在京中的能量,这关外镇啥事儿啊?卢杞此言,似有辞幕之意啊,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么?还是婉转地要求加薪?

  出言探问,卢杞不肯明着回答,只是来回兜圈子。不过说了会儿话,李汲也大致摸清楚了对方的想法——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幕职终究是制外别官,武夫或许愿意做一辈子,对于大多数士人而言,却只是迈向中朝官的终南捷径而已,谁都不肯长久为人幕佐——我为啥就不能做一方或一衙的主官呢?

  卢杞亦然,虽然他做魏博进奏官才不过两年时间,但此前在朔方军为掌书记不下五载,算上中间辞幕守丧的日子,眼瞧着就要奔十年去啦——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哪?这段时间他在京中为魏博奔走,颇打通了不少的人脉,且又巴上了皇太子李适的粗腿,就此希望能够辞去幕职,转任中朝。

  李汲摸清楚了对方的真实用意,也便不再客套,直言问道:“皇太子许了卢君何职?”

  卢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殿下云,左右司员外郎可立得也,若稍等几日,郎中有望。”

  尚书省六部二十六司,各以郎中为主,以员外郎为佐,算是中层朝官中最最掌握实权的职务,且为“清官”。但诸司郎中、员外郎虽然品级相同,亦分高下,普遍认为吏部司最为贵重——因为直接把控文官的任免啊——兵部司、考功司和左司、右司次之。杜甫时任工部司员外郎,排位就相对落后一些,至于什么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权柄多为诸寺、监所夺,地位因此卑下,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乐意去了。

  卢杞从幕职转为朝职,他是蒙荫出仕,又非进士,则直入六部为一司之主、佐,本在情理之中,但李适直接给开出左右司员外郎甚至郎中的条件来,也难怪这丑奴要跃跃欲试,不安于位了。

  节镇幕宾,本来就是一种半契约式的职务,合则留,不合则去,绝无强留之理——故而此前颜真卿请留杜黄裳,李汲探问得知杜黄裳也有此意,虽然不舍,也只能如其所愿——则既然卢杞起了去意,且有更为光明的前途在等着他,李汲也不便多说什么。

  只能请求道:“吾幕下乏人,更无可替代子良的良材,有劳子良多留几日,最多半载,待我觅得接替之人,再入朝为官吧。”

  卢杞应允了——因为他知道李汲是个守诺之人。

  一行人过东市、道政坊,直向平康坊而来,远远地才刚望见坊墙,忽听一阵喧哗,旋即不少百姓自纵街北向奔涌而来。元景安当即手按佩刀,迈前一步,大喝道:“新任朔方节度使李帅在此,敢冲撞者死!”

  李汲在马上一扬鞭子:“不要叱喝百姓,且去问问,究竟出了何事?”这大白天的,长安城内狼奔豕突,难道是有惊马逐来不成么?

  元景安一把揪住个小贩模样的家伙,厉声问道:“何事惊惶,倒似有野兽从后追汝!”那人高叫道:“不是野兽,却比野兽更凶咧!”

  随即果然听得马蹄声响,且貌似还不是一匹、两匹。李汲心说这事儿可诡异啊,终究旁边儿是西市而非东市,向来贩马都在东市,则若出了什么疏漏,大群奔马惊走,践踏百姓,虽非常见,也在情理之中——这儿哪来的许多惊马?

  当下踩着马镫直起身来,朝巷内遥遥一望,只见十数骑疾驰而至——不是惊马,马背上都有骑手呢。

  这些骑手尽皆毡帽皮裘,微卷的发须,分明是胡人,一路奔跑呼叱,视慌忙奔蹿躲避的百姓有如无物。李汲见状,当场就怒了,心说大白天的人潮汹涌,尔等竟敢飙车……飙马?会出人命啊,这特么也太危险了吧!

  他这一行人本朝平康坊进奏院去,至此见百姓奔竞,仓惶逃蹿,李汲不由自主地就把缰绳给勒住了,待要查问,于是其后的随从、车乘,也皆停下,正好堵在通衢道口。百姓奔命至此,见这一行都是官宦服色,且有士卒卫护,不敢冲冒,分从左右罅隙中狼狈逃去,但那些胡骑可不肯绕道——况且奔马也不可能瞬间转向——于是便直撞上来。

  当先一胡见有人阻道,稍稍一勒缰绳,放缓速度,随即抡起手中马鞭来,一指李汲:“要命的,速速闪开!”

  元景安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蹿将上去,双手牢牢抱住那胡人的大腿:“无礼狂徒,你给我下来啵!”-----PV1读友

第四十二章、回鹘使者

  元景安本是京师土著,高官显宦见得多了,平常除宰相或者京兆尹外,谁都不惧——因为一般情况下,朝官也不愿意跟都中无赖计较,天晓得那厮背后站着谁人呢?唯宰相权威不可冒犯,京兆尹本职也要惩治无赖,那才必须得绕着走。

  所以区区几个胡人,他还真不放在眼中。也幸好这是京师,若在魏博,胆敢冲冒节帅车乘,甚至于鞭指叱喝,牙兵们直接一拥而上,就给砍成肉泥了。京城大街上嘛,斗殴可以,但无节帅之命,还是暂且不要见血的为好。

  因此直扑而上,一把抱住那胡人的大腿,使劲儿朝下一拽。本欲将此人拖离鞍桥的,奈何他虽气力不小,对方却也是健者,双手一抱马项,晃了两晃,却仍坚持不堕,反倒拖得元景安趔趄了几步。

  随即这奔马便直朝李汲过来了,李汲不慌不忙,扬起鞭来,朝着畜生鼻梁上便是狠狠一抽。那马吃痛,脑袋一歪,将背一拱,骑手受此颠簸,终于再也坐不住了,被元景安拖拽下来,按翻在地。

  旁有马蒙过来,轻轻松松,便带住马缰,勒停了空马。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后续胡骑见状,纷纷急勒坐骑,怒视李汲一行。其一人高呼道:“汝等是什么人,竟敢阻我,难道不要性命了么?!”

  李汲定睛一瞧,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高腿长,相貌颇为剽悍,貌似是这一行胡人的首领。当即喝问道:“汝又是何人,怎敢通衢大道上肆意跑马?”

  对方尚未回答,就听远远的有人叫:“前面拦住了,休要放走这些劫囚的回鹘!”

  李汲闻言,双眼一眯:“是回鹘?且青天白日,竟敢劫囚?!”

  所谓“回鹘”,其实就是“回纥”,发音相近,用字不同。也不知道顿莫贺达干是听谁说的,云“纥”非好字——是指比较下等的丝织品——因而上奏请求改族名为“回鹘”,以示我部强健如鹘,为鹰为隼也。

  安史之乱以后,唐回之间的关系愈发密切,尤其吐蕃攻陷凉州,剑指西域,唐朝乃多次遣使入于回鹘,改封武义成功可汗顿莫贺达干为汨咄禄长寿天亲毗伽可汗,请其发兵南下,救援安西、北庭,以御西蕃。长寿天亲可汗欣然允诺,但提出要求,回中缺好锦,愿以良马交易。

  唐朝确实也缺好马——因为凉州为吐蕃所夺——但回鹘方面却趁机抬高马价,一匹马最高要交换四十匹绢,超过往日五倍有余。唐廷恐恶回鹘,不敢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