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注目赤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厉声问道:“请教韦鸿胪,若君奉使入于回鹘,可会将节杖交予回鹘兵带着示人么?!”
韦少华不禁哑然,就连赤心,面上也露颓败之色。
其实回鹘人不讲究这个,韦少华此前也没往这个方向去考虑,因而才会命人去取回鹘节旗,留守鸿胪寺的回鹘人也真给了……但赤心刚才还口称节旗至处,如可汗亲临呢,结果你家可汗的权威被个唐朝小吏扛着跑?这状若是告到可汗面前,肯定第一反应:你特么的也太不把自己的职责当回事儿了吧?竟将回鹘使旗,交与他人之手,将本汗尊严,一朝丧尽!
赤心暗道出了这种事儿,我回去必遭挂落啊,如今能够救我的,可能只有唐人了。于是朝韦少华大叫:“韦鸿胪救我!”李汲当即下令:“好生聒噪,将口给我封了。”便有牙兵摘下赤心的靴子,扯下布袜来,塞其口中。
随即李汲便让卢杞带着自己的家眷、幕僚,先行赶回平康坊府邸,自己要押着回鹘人前往万年县听审。高郢、尹申等数人自告奋勇,也定要跟从。韦少华却不肯去,狠狠瞪了李汲几眼,骑上马扬长而去——估计是找人告状去了。
因此卢杞乃向车中辞行:“夫人可自归府邸,道路皆熟。末吏当急往拜谒皇太子殿下,请其援手,缓解此局。”
车中不止崔措一人,还有侍女红线在——青鸾则带着闺女儿李璧乘另一辆车。卢杞辞去后,轮毂辚辚,直道而西,红线忍不住啧舌道:“不想李帅竟然如此……刚强。”
崔措苦笑道:“他向来莽撞,甫回京,竟又惹上此等事……”其实刚才递出去回鹘吐屯发旗帜,就是生怕李汲热血冲头,不管不顾地要跟那些回鹘人正面放对,希望凭此旗号能让回鹘人知难而退吧。因为她过往常听李汲恨恼回鹘,虽然援唐平叛,或者助御吐蕃,却一路烧杀抢掠,几与强盗无异了,尤其肃宗皇帝还曾打算将两京子女拱手奉上,叶护太子还不辞……
崔措跟李汲多年夫妻,深知其好恶,知道碰上这路事儿,郎君肯定不能忍啊,这才交出去吐屯发旗帜,谁成想最终还是动起手来……李汲貌似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狠狠地收拾那些回鹘人了。
只不过将出吐屯发旗帜,却并非崔措的主意,而是红线献计。当日离开魏博时,红线帮忙崔措收拾行李,见此旗帜,不解何物,崔措便将李汲入于回鹘,受长寿天亲可汗赐予名位和旗号之事,大致讲述了一遍,还说:“此番往镇魏博,多半要与回鹘来往,郎君得此名号,日后行事或将容易些——此旗切不可遗失。”
所以今天李汲一把赤心等回鹘人堵上,崔措便担心真起冲突,于李汲前程不利,随口询问红线,红线建议道:“前日所见回鹘旗号,不如将出去,或能退胡也。”
而到了此时此刻,崔措口中责怪郎君莽撞,心中担忧李汲的安危,但身为妇人,又不好跟高郢他们似的,跟去万年县衙,不禁愁上眉梢。红线乃好言宽慰她:“夫人勿忧,李帅定然无事的。”
崔措苦笑道:“国家与回鹘睦邻,且方寄望增援御蕃,则此际郎君得罪了回鹘使者……若在魏博时,手握强兵,朝廷未必敢处置郎君,既归长安,若是圣人责惩……”
红线反问道:“得罪了回鹘使者又如何?最多可汗背盟来攻……”
“你说最多?”
红线微微一笑:“若是回鹘南下,何处先被其兵?”
“自然是朔方。”
“则大敌窥伺,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岂肯重责李帅?自当仍使李帅往镇朔方,以备胡虏。难道还会将李帅绳捆索绑,送去回鹘么?如此则非但魏博,便天下诸镇,将一时俱反,起码不肯再增援关中,则朝廷还以何兵来抵御回鹘、西蕃啊?是以责罚恐免不了,但李帅性命与前程,必是无忧的。”
崔措注目红线,良久无言。
第四十四章、为陛下贺
当日午后,李汲奉诏进宫,在蓬莱殿见驾。
报名而入殿堂,他眼角一瞥,发现除正面榻上端坐着李豫外,左右矮几,还有三人陪侍:一个是皇太子李适;一个同样着绣龙紫袍,看容貌似比李适略略年轻一些,怀疑是新命天下兵马元帅的郑王李邈。
嗯,这种场合,皇太子与郑王左右侍坐,说不定李豫真起了什么暂不可对人明言之心啦……
使李汲又惊又喜的是第三人,虽然契阔数载,且比过往颇显老相,但分明就是齐王李倓嘛!这家伙终于被他大哥给放出来了?
掐指一算,也是,这李亨驾崩业已五载,则李倓再怎么结庐守丧,恪尽孝道,也总该到了大赦的期限了。
叩拜之后,李豫直截了当地问他:“李汲,卿初归长安,不急来请谒,为何要当街殴捕回鹘使者哪?”
李汲朝上一叉手,一口气回答道:“臣方自万年县来,其令韦覃审讯得实,有回鹘商贾因私愤而于东市杀我唐人,乃予拘禁,实非回鹘使节属下;而回使赤心却携部属,执兵械,自鸿胪寺策马闯入万年县劫囚,斫伤狱吏,恶逆非道,践我唐律——证据确凿,人犯亦皆供认不讳。
“杀人偿命,其回贾拟绞,于回使赤心等则非万年令所可决也,当暂缧绁,而呈文京兆府、刑部——相信两署很快便将奏上陛下了。”
他特意把“证据确凿,人犯亦皆供认不讳”这句话一字一顿,咬得极重,李豫听了,不禁皱眉。想要再质问李汲几句,又觉有失身份——固然担心损及唐回两家交谊,甚至于引发回鹘兴兵来犯,但这种明显的软弱之辞,它就不能够出于帝王之口啊。
于是斜睨李倓,沉声问道:“贤弟于此事,如何看?”
李倓心说我如何看,你还用当着李汲的面问吗?这分明是要借我之口,帮你去斥责李汲了……不禁暗自憋闷。
——李倓是被李适给扯来的,而李适则是被卢杞及时通传消息,请他入宫为李汲分辨一二,并且求求情。
回鹘人无论使节还是商贾,官员还是平民,在长安城内骄恣不法,非止一日,无论官民百姓,尽皆痛恨,卢杞也不能外。但问题是,朝廷正有求于回鹘,包括鸿胪寺、京兆府在内,各衙署多秉承上意,刻意回护回鹘人,起码也于彼等恶行特意偏过头去,权当瞧不见,则除非惹到自己头上,卢子良又岂肯做出头鸟啊?
再者说了,就他这品位、身份,即便有皇太子做靠山,倘若涉及相关情事,多半也得脱一层皮,还未必能够得着什么好结果。
不仅如此,卢杞也不希望李汲插手这路事,即便今日无巧不巧,竟然当街撞上,则以卢杞之意,节帅最好找个合适的台阶落场,暂让一步,由得那些回鹘人逸去吧——反正长安城内治安也不归你管不是,何必无事生非,惹祸上身?
然而事态的发展说道起来漫长,实际却入电光火石一般,卢杞起初没来得及插话,等反应过来,却又失了拦阻的良机了——当节帅已然怒发冲冠,且摆正车马,不但要惩治回鹘人,还要顶撞鸿胪卿,这时候他卢杞若站出来说话,可能被当成是吃里扒外,拉偏手啊。固然皇太子许了他好官,很大程度也是看在李汲的面子上,则若失了李汲的信任,只要在皇太子面前稍稍歪嘴,卢子良必定前途黯淡。
但卢杞终究不能只跟河岸上干瞧着,他必须得站好在李汲幕下的最后一班岗,才能顺顺利利,迈入中朝官员行列。于是见李汲等前往万年县,而鸿胪卿韦少华也疾驰而去,卢杞当即辞别崔措一行,打马来找李适,既是通风报信,也是求取援助。
李适听闻前后因果,亦不禁有些气恨——长卫你那么多事干嘛?但终究李汲西归,是他一手策划,欲待缓急间可引为奥援,此时此刻,实在不可能撇下李汲不管啊。当即遣使进宫,请求谒见,并且在反复考量过后,又派人去通告李倓,把齐王叔也扯上作陪。
李倓守丧已毕,返回长安城内,但从此再无缘挂上什么职司,而只能在府中锦衣玉食,混吃等死了。据说他最近时常召杜甫前往宴饮,诗词唱和。
其实李倓早就跟李泌说过,他对杜子美的文风并不怎么喜爱,但问题是当世诗词名家,还在京的多任显职,李倓不敢跟他们多有来往,担心引发乃兄的疑忌;只有杜甫身为工部员外郎,一连数载不能升迁,在朝中属于毫无能量的边缘人士,加上又是李倓故吏,这才可有交往的借口。
李适知道,李倓与李汲的交情,未必在自己之下——终究李汲曾经闯殿救过齐王叔一命啊,且同在陇右,数载御蕃——则李倓是肯定乐意帮李汲求情的,由此才恳请共同入宫去觐见皇帝。
李倓果然不俟驾而行,急匆匆地,叔侄二人便一同进宫了。李豫正在与李邈说话,请入二人后,才刚寒暄几句,鸿胪寺卿韦少华便有急奏呈上。
当年李适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东行征伐史朝义——其实他本人只到陕县而止——李豫钦命殿中监兼御史中丞药子昂为左厢兵马使,前潞州大都督兼御史中丞魏琚为右厢兵马使,中书舍人韦少华充元帅判官兼掌书记,给事中兼御史中丞李进充元帅行军司马,因为这四人都是他东宫故吏,相对比较可信一些,故而用以监护李适。
韦少华就是由此才年方四旬,便升为鸿胪寺卿,围玉着紫的,颇受李豫信重,且李豫曾私下暗示朝臣,说韦少华再多历练数载,可有宰相之份。由此韦少华上奏,云李汲如何跋扈无礼,擅捕回鹘使臣,恐致两家兵争,李豫览奏,不禁勃然大怒。
李适一瞧老爹怒形于色,不禁战抖,遂不敢发声,只是以目示意李倓。李倓心说李汲对我是有恩的,则我若不开口为他说话,说不定皇帝反倒会起疑心,因此整顿衣冠,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李豫就奇怪啊,这都进来半天了,突然间又拜我干嘛?
“你我兄弟情厚,非比他人,且又在禁中,则当两儿之面,拜朕何事?”
李倓道:“臣弟恭贺陛下,得此忠纯耿介之臣,则我唐兴盛有望了!”
李豫心说原来是想为李汲求情啊,竟然抄袭老祖宗的故智……
据说当初唐太宗李世民某日罢朝返归内宫,气恨恨地自言自语道:“我必杀此田舍奴!”文德皇后长孙氏就问了:“大家所嗔怨者是谁?”李世民道:“是魏征老革,竟敢当众辱我!”长孙氏当即返回后寝,换穿上翟衣礼服,下殿叩首。李世民惊问她为何大礼参拜,长孙氏解释道:“妾听说唯主君圣明,臣子才能恪尽忠悃。今魏征敢于直言进谏,是非大家圣德,不能有此忠臣也。因此恭贺大家。”
由此李世民转怒为喜,且从此更加器重魏征了。
老祖宗的轶事,皇室子弟无人不知,因而李倓一时惶急,便即效仿,李豫一见之下,自也心知肚明。面对这种状况,他也不便发脾气了,只得伸手搀扶李倓起来,并且问他:“卿所云‘忠纯耿介之臣’,是指李汲么?今李汲冒触回鹘使臣,此事大有害于国,卿为何还要恭贺朕呢?”
李倓趁机进言道:“李汲德行,陛下所素知也,虽略嫌操切、莽撞了些,然事关唐回两家交谊,岂敢孟浪行事?臣料其中必有缘故。且回鹘仗势相欺,恣纵不法,长安城内上下皆怨,臣弟虽在家中吟诗、饮酒,不预国事,亦颇有所耳闻。如前月彼等出鸿胪寺,入坊市强暴,并逐长安令邵说于含光门之街,夺其乘马而去,有司竟不能禁……
“两国交谊,固然重要,然陛下天威,与我唐律法,难道便不重要了么?倘若任彼横行而不惩治,唯恐官皆谗回,或有私与沟通者;百姓、将兵则皆惧回,若其一朝来侵,竟致无人敢御,岂不凶险?
“从来小穴不堵,大堤为溃,微渐不防,终成巨祸。恳请陛下召李汲来,细问其中曲直,若果是李汲粗莽冒犯,自可别论;倘若事出有因,其曲在回,正好趁此机会责惩之,警诫之,以杜可能之弊。且若回实无礼,有司论罪,陛下终宽宥之,也可见我唐待回之厚,反是市德于回鹘可汗也——陛下垂听。”
听完李倓之言,李豫也不禁垂首沉吟,少顷,转向李邈:“汝以为如何?汝叔父所言,朕可能尽用否?”
李邈忙道:“儿臣虽荷重任,其实年轻识浅,只知闭门读书,则于此等国家大事,焉敢置喙啊?且皇太子在侧,陛下不当先问儿臣。”
李豫这才有些不大乐意地望向李适。
李适叉手道:“其实儿臣于此事,颇听说了一些传言……”就此将卢杞所言,转述了一遍,最后也就卢杞的建议回禀道:“儿臣以为,齐王叔父所言有些道理,回鹘暴恣,不可过纵……”说到这里,话锋猛然间一转:“然若要责惩之,警戒之,实以李汲为最佳人选。”
李豫多少有些茫然:“这是为何?”
李适道:“儿臣所虑者有三:其一,李汲本非朝臣,且是武夫,则初归京师,与回使相争闹,明非朝廷所授意也,是其私人之行,可以此来敷衍可汗……”
李豫徐徐摇头,心说:这种藉口,怕是无可取信于对方吧。
只听李适继续说道:“其二,李汲亦受回鹘可汗敬重,赐予吐屯发之号,且今日亦打出其旗帜。则若可汗不怿,陛下可推说此乃回吏对回吏也,我唐不便辨其曲直,当交可汗裁处……”
李豫微微颔首,心说:唉,这倒不失为撇清的好借口咧。
“其三,”李适略略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汲将任朔方,其地近于回鹘,则回鹘友朝廷而不友朔方,于国家有利……”
此言一出口,众皆悚然,就连李倓都不禁侧目而视李适,心说这种理由你竟然也能够想得出来?!
李适的意思,李汲出任朔方节度使,其军区距离回鹘最近,则若如同昔日仆固怀恩那般,与回鹘可汗交厚甚至于有亲,万一两相勾结,引寇入关,则必酿成大祸啊——仆固父子不就曾经起意召回鹘兵南下来助其叛乱的么?则若因为此事,李汲失了回鹘可汗之爱,使得回鹘虽然亲近我唐,却与朔方并不和睦,将来联兵御蕃,李汲也指挥不动回鹘兵,则朝廷便可无忧了。
对于将李汲从河北召回之后,究竟置于何镇,朝中是曾经有过暗中激烈交锋的。按照李适的意思,自然距离京师越近越好,但李豫也不傻,明白儿子这是在给自己厚植羽翼,由此才召崔祐甫等人前来密谈,最终敲定了朔方。
因为朔方镇兵虽雄,终究距离长安路远一些,即便李汲起了异心,也不可能长驱直入,兵临城下。而且吧,郭子仪、仆固怀恩虽罢,朔方却长期无帅,因为骄兵悍将,无人可以统御,则交到李汲手上,他若掌控不住,自然不会威胁中朝,他若掌控得住……等于断了“亲家翁”一臂!
李豫父子既相争,也相知,李豫能够明白李适的用意,而李适对老爹的心思,多少也能猜着一些,由此在得到卢杞的提示后,便想出来这么个主意,假意提防李汲,其实为他开脱——且先逃过这一劫再说吧。
李豫至此,已有定见,于是便召李汲进宫来。他当然不会当面称赞李汲,夸李汲做得好——因为打算小惩大诫,完了把回使赤心一行全都放了,并再给些赏赐作为补偿;若李汲肯听命道歉自然最好,可惜这鲁夫多半不从——但若当面呵斥吧,又显得朕太回护回鹘人了,有失皇帝尊严。因此才以目示意李倓,那意思:兄弟,你且帮忙站出来唱个白脸儿吧。
李倓无奈,只得苦着脸质问李汲:“蕃贼步步紧逼,国家尚无反击之力,方仰仗回鹘之助,你却无故……也不算无故,竟然当街捕拿回鹘使臣,则若有损两家交谊,败坏国事,如何是好?你今是朝廷重臣,并非昔日区区散职武官,岂可不知小大,不明轻重,如此孟浪行事啊?!”
其实吧,李倓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倘若犯事的并非李汲,而是其他朝官,早大嘴巴抽上去了。
第四十五章、犬戎入镐
李倓责问李汲,李汲看对方的神色,自然明白是皇帝授意……这样也好,有些话真不方便直接跟皇帝说,那就只能委屈齐王你啦——
“臣有一事不明,恳请大王垂示。”
“何事?”
“是国家社稷为重,还是草人百姓为重?”
李倓闻言,不禁一愣,随即有些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国家社稷为重……”
“然而孟子云:‘人为重,社稷次之……’”当然啦,在皇帝面前,“君为轻”这后半句就可以省略了——“则无草人百姓,哪来的国家社稷?今回鹘凶暴,若不惩治,百姓将咸怨朝廷,或以为三省六部、诸寺九卿,竟不如回鹘牙帐,这难道是大王所乐见的么?
“且试问我唐究竟是唐人的国家,还是回鹘人的国家?朝廷若不安保唐人,反倒骄纵回鹘,则大王何必淹留于此,理当即刻北上,匍匐牙帐前称臣才是!”
你说这话能跟皇帝讲吗——你不保唐人,反保回鹘人,那还不如直接去向回鹘可汗称臣算了!
李倓虽然也明白李汲这话其实是说给皇帝听的,但被熟人指着鼻子骂,依旧深感恚恼,当即呵斥道:“则若由此使得回鹘破盟,甚至于结连吐蕃南下,这个责任,汝可担待得起?!”
李汲笑一笑,转向李豫:“陛下,难道淡忘了至德二载,长安城外跪拜叶护太子之辱么?”
当年唐回联军收复长安,因为李亨允诺将两京土地归唐,财帛子女俱归回纥,回纥主将叶护太子便要入城收取。李豫不肯给,并非顾惜唐家女子,而是担心身为具体执行者的自己将由此蒙上污垢,从此再难洗清,且还可能影响到即将到手的储位,于是主动跪拜叶护太子,恳请宽释长安百姓,待到收复东京后再如约……
虽说双方都是国君之子吧,但在唐人普遍认为,回鹘是我唐之臣,则回鹘可汗等同于亲王,其太子则比我唐亲王要低一级,这以高拜低,总归是屈辱啊。是以李豫登基之后,特命将相关文字记载全都抹去了,顺便抹去李汲殴打叶护太子那一段……
当然啦,此时在座的,即便当时尚在稚龄的李邈,对此事也颇有所耳闻。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臣昔日曾在长安城下,不堪陛下受辱,挥拳殴打叶护太子,而非但太子不罪,便英义可汗也并未藉此破盟。难道陛下以为,赤心的身份要高过叶护太子不成么?”
李豫闻言,不禁默然无语。
“陛下,回鹘与我唐盟,乃是因应形势,两国之交,原不在乎一两人。齐王顾虑回鹘与吐蕃相结,共犯我唐,殊不知彼等蛮夷,游牧为本,绝不肯并存于世。中国唯尚农耕,不便游牧,彼等只能劫掠人货,而不敢擅取土地;若两游牧为盟,水草皆可以有,则属谁为是啊?臣保但吐蕃图谋西域,回鹘必与相争,绝不肯和也,遑论共谋我唐?
“是以蕃取西域,非但于我唐为祸,于回鹘更是大患,乃请可汗发兵南救,其本愿也,唯朝臣多不晓事,砌危辞以蔽圣聪,乃使陛下感回之德,颇纵容其使之奸,不忍责惩……”
这话说就得很艺术了,其实李汲内心所想的是:你因为不明晰回鹘的利益所在,导致害怕回鹘背盟,竟然如此放纵回鹘使臣——但总不可能当面指斥皇帝胆儿小不是?
“且蛮夷多畏威而不怀德。陛下可记得宝应元年之事否?史朝义遣使回中,谎称先帝崩后,中原无主,请可汗南下与其共收府库,而可汗果南。幸亏中使刘清潭追及于三受降城,奉上敕书,道明陛下践祚之事,可汗方始退去,且命帝德等与我合兵。
“由此可知,若我唐衰弱,中原板荡,则盟誓云云,不过一纸空文罢了;倘若我唐振作,兵马强盛,便臣当街杀十个赤心,可汗亦未必怪罪,遑论破盟相攻?而今上下皆惧回使,便其白昼逞凶亦不敢裁治,则回使返归牙帐,必谓我唐虚弱也——若非将愚兵弱,焉能受此屈辱而不报?于是可汗知我畏惧,反将破盟来攻矣,以免我唐财货子女,尽为吐蕃所得!”
这番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且为李唐皇室从未考虑过的,中朝臣僚从未进言过的,父子、叔侄四人,一时惧惊。
李汲趁机叉着手,亮起嗓门,大声道:“由此,为示我唐强盛,且法度谨严,政令修明,以罢回鹘轻我之心,以息可汗觊觎之志,臣请将回使赤心等,依律惩治!
“仗械劫囚,斫伤狱吏,理当斩首!便回贾白昼于市中杀人,亦当论斩,而非绞刑。若不如此,行将见可汗之旗再南,回鹘大兵临于朔方、河东,而诸镇见朝廷畏怯,当皆坐壁上观,而必无一兵一卒来救者。则昔周幽失信,犬戎入于镐京之事,必将复见于今日矣!恳请陛下速下裁夺!”
“昔周幽失信,犬戎入于镐京之事,必将复见于今日”这句话,可是真把李豫给吓着了,不由得嗫嚅道:“何至于此……”
李汲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若今监军使上奏,云彼在幽州、成德可以横行,杀镇兵,辱镇将,而李怀仙、李宝臣不敢问,则陛下当做何想?行见群臣请急伐两镇,犁庭扫闾之奏,将淹没御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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