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就此回鹘方面也常有使团和商队到长安来,本来这些胡人便不识礼仪,乃更仗着唐人有求于己,时常强买强卖,颇为放肆——卢杞在送往魏博的公文当中,也曾经提起过此等事,李汲读了,颇为恼恨。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才回长安城,就能见到这一幕,而且这些回鹘人还胆敢劫囚!这也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吧,真以为我唐无人么?!
当即开言喝问,对面那回鹘首领乃道:“什么劫囚?我本回鹘使臣,万年县无故拘押我的属下,我故前往救之,正要回归鸿胪寺,上告唐皇,治万年令之罪——看汝身着紫袍,却面生得紧,想来是什么王子皇孙了,这不干汝事,可速速让开道路。”斜眼一瞥元景安:“汝手下冒犯于我,也一并缚了押往鸿胪寺去!”
李汲心说瞎了你的狗眼,身为回鹘人,竟然不认得我!
眼瞧着几名回鹘人拔刀出鞘,要来搭救被元景安按在身下的同伴,当即叱喝一声:“都拿下了,交万年县裁处!”
这又不是将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一说,即便真是万年县无故锁拿回鹘使团成员,你也不该亲身前往相夺啊。大街上跑马,视我唐子民安危于不顾,光这一点,我就忍不了,还是都擒下了,我亲自前往万年县衙去问个清楚明白吧。
别瞧面对十数骑回鹘健壮,李汲还真不怕他们——须知我身边这些牙兵,与其他节镇牙兵不同,是都上过阵,见过血的!
节帅令下,十数牙兵当即也各抽刀在手,左右兜抄上来。
那回鹘首领恨得是目眦尽裂,当即暴喝道:“谁敢?!便汝家唐皇,也不敢冒犯我回鹘使臣,若恶了我,回奏可汗,十万骑顷刻南下,必要踏破这长安城,老幼杀净,子女尽夺!”
李汲听到“子女尽夺”这四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驰马缰,便待朝向对方冲去。然而忽听身后响起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郎君且慢!”
一听就知道是老婆大人发话了……李汲稍稍回首,只见崔措掀开车帘,递出一面旗来,交到一名牙兵手中。
旗幡展开,黑色为底,上面绘着一只极其抽象的鹰隼……也说不定是麻雀、乌鸦?总之勉强能瞧出来鸟形就是了。
诸回鹘见此旗幡,尽皆吃惊:“汝是何人,如何得有此旗?!”
李汲心说惭愧,我家里还有这玩意儿哪,早就忘光了……估计若非此次收拾行李西来,就连崔措也未必会想到这一出。
当即朝那首领冷笑道:“此乃可汗亲赐,命我为吐屯发——见旗如何不拜?”
诸回鹘不由得面面相觑,那首领一咬牙关:“谁知道是真是假?且便吐屯发,也未必管得到我!”
吐屯发为回鹘第五等爵位,同时也是官职名称,可以汉译为“监察官”。但正如唐朝司监察之职的御史一样,也还分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职司各不相同,则若无实授,吐屯发也仅仅一个空名罢了,确实管不到外派的使团头上。
然而李汲却断然喝道:“我正要北上朔方,近乎草原大漠,则此旗是真是假,我押汝等去问可汗!要在汝等是何品级,竟敢冲冒本吐屯发,还不下马跪拜谢罪,更待何时?!”
胡部中结构简单,等级制度并不如中原王朝那么森严,但往往更看重上下尊卑,下级对于上级来说,有时候几如奴仆无异。则吐屯发既列第五等爵,已入高官行列,李汲不信对面这个使团首领品级比自己还高——这个年岁,若为牙帐出来的高等回鹘,自己两次往赴回中,多半见过面啊。
若是别部高官,那我这是可汗亲赐的吐屯发,你也不敢在我面前奓毛吧?且你身周那些同伴、部下,亦不可能都是高官吧?
其实李汲对于回鹘的风俗民情,官级制度,了解得也很有限,只是前世是专门研究古代史的,知道多半游牧民族都不脱奴隶制习性,高品对低品打骂乃至杀戮都属常事,想来回鹘也不能外,不至于太过先进喽。
他却没想到,真正惊动对方的竟是“北上朔方”那句话。回鹘首领不禁眉头一拧,两眼一瞪:“难道汝……阁下是新任朔方节度使李汲?”
他既然奉命出使长安,自然负有打探唐朝内情的重责,尤其对于靠近回鹘,本也有御回之意的朔方镇的官员调动,不可能不上心啊。朝命李汲自魏博转任朔方,诏书才下,他在鸿胪寺里就得到消息了。
原本看李汲貌似并不老相,却穿紫袍,身旁护卫也多,还当是什么王子皇孙……若是朝中显宦,我多半都见过啊,唯有王子皇孙,才可能被圈禁在十六王宅或者百孙邸中,轻易不上街吧,由此面生。直到听闻“北上朔方”等语,方才联想到李汲。
但是吧,顿莫贺达干授李汲吐屯发之爵,这事儿并未大肆宣扬,他从前就没听说过。只是就常理来推断,李汲曾经两次往赴牙帐,据说颇得今可汗的亲睐,还与帝德将军相交莫逆,则可汗一高兴,授其吐屯发之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某正是李汲,还不下马?!”
那回鹘首领被逼无奈,这才翻身下马,却不肯跪,只是以拳当胸,俯首行礼道:“我从前不知,得罪吐屯发,还望恕罪。然而……”一梗脖子,注目李汲:“你今是以吐屯发的身份与我说话,还是以唐官的身份与我说话?”
“有何区别?”
“若以唐官身份说话,你是朔方节度使,长安城中事务,你须管不到;若以我回鹘吐屯发的身份说话,岂有胳膊肘朝外拐,反要为了唐人而拦下我等的道理啊?”
李汲闻言,气极反笑:“我身为唐官,则见劫囚凶徒,岂有避让之理?身为回鹘吐屯发,本部人于天朝逞凶,恶意败坏两家交谊,自然也要拿问!”
那首领梗着脖子道:“恐怕阁下拿下了我,反坏两家交谊——惊怒了可汗,必定发兵南下!”
李汲冷笑道:“可汗会为汝这鸟人而坏两家盟誓?汝未免太过高瞧自己了。”
“我有使旗,有如可汗亲临,便吐屯发也管不到我!”
“使旗何在?”
对方一时间不禁语塞。
别说李汲都差点儿把吐屯发旗号给忘了,即便唐廷授命的旌节,也不可能随时带在身边儿啊——旌节自当供于衙署,正式出行或者出征时方才请出——则回鹘首领长居鸿胪寺,此番跑去万年县衙劫囚,搭救族人,就没想着把使旗给扛出来。
其实吧,就如今唐回之间的关系,加上朝廷往往于回鹘人在都中犯法、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若真扛着回鹘使旗前往万年县,县令必定惊恐,怕会乖乖地将人犯拱手交出。问题这回鹘首领被奉承惯了,一向不怎么瞧得起唐人,且又有伤人泄愤之意,故此策马执刀而往,却并未亮出使旗。
就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百姓多半跑散,只有几个胆大的闲汉还缩在壁角,远远窥看。但于后追逐回鹘人的万年县公人却已赶将上来,全是两条腿,无一人骑马,手中只有些哨棒、铁尺、绳索,战战兢兢,封住了后路。
没敢朝上冲,因为那些回鹘人手上都是有利刃的,李汲麾下牙兵虽然不惧,这些公人可没胆直前放对。且即便装模作样拦阻于后,估计回鹘人若是一驳马,反突回去,必定本能地左右散开,让出道路……
直到李汲亮出回鹘吐屯发旗号,那些回鹘人跟随首领,被迫下马行礼——虽皆不肯跪拜——万年县的公人们才奓着胆子,敢于稍稍靠前两步。
就在李汲喝问使旗何在,回鹘首领一时不能作答的功夫,万年令终于出现了——一只手按着幞头,一只手掀着红袍,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疾奔而来。公人们朝他耳语片刻,他当即整顿衣冠,远远地朝李汲一叉手,高声道:“万年令韦覃,见过李尚书。”
——李汲朔方观察、节度只是使职,就理论上而言,算临时差遣,并非官号,他正式的职官还是检校礼部尚书,韦覃因此而呼。
二人中夹十数回鹘人,相距二十余步,李汲也被迫扯着嗓子询问:“此辈自称乃回鹘使臣,韦令因何紧逐不休啊?”
韦覃忙道:“尚书容禀,本因……”
“简单了说!”
“有回鹘白昼杀人于东市市人执之尚未审讯拘于我万年县旋为此辈劫去且斫伤狱吏实不知是回鹘使者……”
李汲心说行,嘴皮子挺利索,声儿也挺大,隔着老远,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瞥一眼那回鹘首领,再度问道:“今知乃是回鹘之使,韦令又将如何处置?”
回鹘首领转过头去,狠狠地剜了韦覃一眼,韦覃不由得倒退两步,躲到一名健壮公人身后去了……旋即一口气回禀道:“便回鹘使者也不能于本县妄杀人且劫囚……下官既守京邑自当不虐鳏寡不阿贵强除非京兆府或鸿胪寺来提人否则仍当拘拿审断……”
李汲微微颔首,心说可以,这个万年令不仅仅是嘴皮子利索,心里也是颇有主见的。于是望向回鹘首领,冷冷地喝令道:“既无使旗,说不得,先拿下了!”
牙兵们便欲上前,忽听旁有一人高叫:“李尚书且慢!回鹘使旗须臾便至,还望李尚书稍待片刻!”
李汲一皱眉头,转脸望去,只见一名紫袍官员急匆匆跨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而下,朝李汲一拱手:“两国交谊事重,李尚书切勿孟浪,冒犯了回鹘使者啊!”
作者的话:我回来了!
第四十三章、愤然折节
急匆匆跨马而来这员紫袍官,李汲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即翻身下马,平礼相见:“韦掌记,别来无恙乎?”
此人名叫韦少华,清华贵胄,乃是京兆韦氏出身,曾任中书舍人,在李适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往征史朝义之时,奉旨入其幕下担任掌书记,故得与李汲相识。不过中书舍人权重而位卑,不过正五品上的品级而已,理论上就不可能穿着紫袍啊,这肯定是升官了。具体升为何官,李汲并不清楚,不敢孟浪而呼,因此才按照认识时候的幕职,暂称其为“韦掌记”。
他心说若在我那条时间线上的后世,凡官员皆可统称为“大人”,那就方便多了……这时代么,“大人”还只是对尊长的敬称而已。
韦少华答道:“吾今出掌鸿胪寺……”
李汲心说怪不得,原来做了鸿胪卿了,这才巴巴地赶过来插手此事。
“则李鸿胪有何指教?”
韦少华一指那回鹘首领:“此人并非假冒,实为回鹘使者,尊名唤作‘赤心’……”李汲心说多半是译名了,不可能是本名吧——“还请李尚书稍稍避让,容韦某迎他返回鸿胪寺去吧。”
李汲斜睨那个赤心,就见那厮胸脯挺得更高了,且嘴角朝一侧撇开,面露傲然之色。
“则此人往劫万年县狱,还斫伤了狱吏,韦鸿胪可知道么?”
韦少华略显尴尬地一笑:“这个……才稍稍有所耳闻。”随即正色道:“此事待返归鸿胪寺后,我自会查问,不劳李尚书代庖。”
李汲冷笑道:“若查问得实,不知韦鸿胪待如何处置啊?”
“这个……我哪有处置之权,只得奏上圣人……”
“既无处置之权,又何必返回鸿胪寺去查问?”李汲扬鞭朝韦覃遥遥一指,“万年县内治安事,当由万年令处置,我今助万年令擒下彼獠,也不必韦鸿胪越俎代庖。”
韦少华急道:“不可,万万不可……”随即朝李汲连使眼色。李汲浑若不觉,只是一摆手,命令牙兵们上前。韦少华当即一个箭步,蹿到李汲和赤心之间,双手一张:“李尚书,且息愤怒,此事相关唐回两家交谊,万不可操切行事!”
李汲沉声道:“我唐自有律法,触犯者当交邑宰裁处,鸿胪寺安得置喙?若云两家交谊,难道闹市杀人,复劫囚斫伤狱卒,是朋友相待之道么?须知回鹘本我唐臣属,说好听些也不过友邦,难道韦君以为,回鹘人的性命比我唐人性命要高贵不成?!”
韦少华道:“使节性命,固然比商贾百姓要高贵。”
话音才落,就听韦覃在远处叫:“那东市杀人的回鹘调查得实本非使臣麾下只是一介胡商而已……”
韦少华当即喝止:“闭嘴!”
随即转向李汲:“鸿胪寺掌宾客事,圣人亦命我盛情款待回鹘使臣,则此事既涉使臣,我鸿胪寺不能不问!”
“好,那便拿下彼等,交由万年令速审,我与韦鸿胪并往旁听可也。”
韦少华实在忍不住了:“李尚书,此事本与阁下无干,何必咄咄逼人?若是由此破坏了两家交谊……”
李汲却比他更为恼怒,当即大喝一声:“我便见不得胡种在我唐土地上肆意横行,视我唐律法、践我唐百姓如无物!既受朝廷俸禄,见此不平,必为朝廷铲之,若坏两家交谊,我自北上去向回鹘可汗请罪便是!”
说着话,毫不客气地一搡韦少华,推得他侧跌六七步远,险险栽倒,随即李汲便直朝赤心而来,并且反手一指高高竖立的吐屯发旗号:“汝拜是不拜?”
赤心依旧梗着脖子:“便不拜又如何?”
李汲当即伸手,朝其肩头一按。赤心没想到他这就动粗,不及闪避,只觉得左肩上一股巨力压来,双膝大震,不由自主地就跪下去了……
其余回鹘人见状,尽皆执刀前来救护。李汲喝令道:“都与我拿下,敢顽抗者,杀无赦!”
牙兵们得了号令,当即挺刀扑将上去。这时候元景安已命部下将按压在地的回鹘人绑缚起来,自己脱了身,也抽出横刀,纵跃在前。诸回鹘见状,都不禁有些胆怯——瞧这状况,是真要砍人啊?
李汲单手牢牢地压制着赤心,赤心跪在地上,还想拔刀,却被李汲又一用力,直接一个狗吃屎,趴伏了下去。李汲抬腿踩住对方腰部,冷冷地说道:“命汝部下弃械受缚,否则连汝在内,一并杀尽了!”
赤心自入唐地,无论地方守令还是中央官员,俱都笑脸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由此一日骄横甚过一日,却没想到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原本站着的时候,还打算跟李汲放对来着——即便是吐屯发,你须管不到我啊,官司打到可汗驾前,也未必就只责罚我一个——可是旋被压翻在地,察觉李汲可能是真起了杀心了……
不由得脑海中“刷刷刷”闪过无数的——诸如“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等念头,当然啦,不是这些话,而是回鹘谚语。心下一怯,被迫扯着嗓子喊叫:“都弃械,都先弃械!”喊了两句唐言,随即又改为回鹘语。
诸回鹘闻言,无可奈何,只得抛下兵器——已有三人身上带了伤,李汲的牙兵也有两人受创,好在都不在要害。
李汲瞪视那些万年县公人:“还愣着做甚?过来上王法!”
公人们俱皆惊骇,不进反退,还要韦覃跟后面抬脚虚踹,才终于战战兢兢地过去,将那些回鹘人陆续捆绑起来——包括李汲脚下的赤心。
韦覃也是豁出去了。实话说京令虽然品位尊贵,正五品上,都可穿着红袍,但所管的这万年县,高官显宦如云,豪门势族若雨,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啊……最近几年还要加上回鹘人,则每日担惊受怕,唯恐一个不慎,踢中铁板,自己就要倒霉。
这回他是真不知道事涉回鹘使节,只当是个普通的回鹘商贾——事实上也是——杀人犯法,则既被市人绑来,便即拘押。其后十数骑回鹘冲入衙署,伤人劫囚,韦覃身为万年令,总不能视若无睹吧?当对方行凶之时,他或者还敢暂时躲避,对方既已逃去,那肯定是要追上一追的。
然后那些回鹘人就被李汲给堵住了,听部下说,貌似李汲将出了什么回鹘旗帜,诸回鹘恐惧,他这才大着胆子,敢称自己绝对不阿权贵,要秉公处断此案。等到李汲麾下牙兵真跟回鹘人动起手来,进而见血,韦覃就觉得自己腿肚子转筋,裤裆里也似乎有些湿润……都说藩镇跋扈,果不其然啊,那自己若不从李汲之命,不给对方台阶下,他接下来会不会命兵卒冲过来砍自己呢?
我靠回鹘使臣、鸿胪寺卿、朔方节度,我一个都得罪不起啊!问题是得罪了回鹘使臣,顶多如同数月前的长安令邵说那样,被追逐过市,夺取马匹;得罪了鸿胪寺卿,顶多事后遭弹劾;若是得罪了朔方节度,保不齐有性命之忧哪!
罢了,罢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李帅说啥就是啥吧。
眼见得诸回鹘被伤被擒,韦少华是真急眼了,猛扑上来,一把揪住李汲的衣袖:“汝、汝与我入宫面圣去!”
李汲缓缓地侧过脸来,瞪视韦少华,却不发一言。韦少华见其双瞳晶亮,似有火焰在燃烧,不禁心下一凛,不由自主地就撒开了手。
正当此时,突然又有一骑驰至,手捧一面旗幡,高呼道:“使旗在此!”
那本是鸿胪寺小吏,奉韦少华之命去取回鹘使旗来解斗的,近前下得马来,见此情景,不禁呆住了,就跟那儿发愣,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该后退为好。韦少华如同捞着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招呼:“取旗来,取旗来与李尚书验看!”
小吏战战兢兢凑过来,垂首躬身,将使旗双手奉上。孰料李汲单手接过,也不展开,便攥定另一头,就膝盖上“咔”的一声,折为两段!
韦少华惊得面无人色:“李、李……你岂敢……”旁边赤心见状,更是目眦尽裂。
李汲沉声道:“假的。”
“如、如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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