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24章

作者:赤军

第七章、郝门佳婿

  李汲确乎一脚踩中了陷阱,而且这陷阱正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李汲出任朔方节度使,还在夏季,这消息便已通过细作报至了逻些,马重英不禁有些头大——他吃李汲的亏也不是一回两回啦,且此前李汲还不过陇右偏裨而已,如今却为方面统帅,若再让这厮掌控住了强大的朔方军,必是吐蕃心腹大患啊!

  乃与亲信们反复商议,得出的结论:今秋我将兵去攻安西、北庭,李汲必率朔方军西出,来谋凉州!

  一来么,唐廷去岁就有过这种决议了,只是当时朔方无主,抑且钱粮不足,兵将不听调遣,故此未能成行;如今李汲掌朔方,他是唐皇爱将,必为补充粮秣啊,也必定不敢有违唐廷之命。

  二来么,以李汲的性子,闻战则喜,若有机会收复河西,他岂有不来之理啊?

  反复筹商,判定朔方军西出,可能有两个方向,一是过和戎城直取凉州腹心之地,二是南下出会宁关,攻打兰州。

  前一条道路相对近便些,而且若能攻下姑臧,收复凉州,对吐蕃方面的威胁也更大;后一条道路迂回绕远,安全系数比较高,但于总体战局而言,价值不大。

  马重英说了:“李汲惯弄险,多半会自北道来。且北道虽狭,难行大军,李汲却善将千百精锐,出我不意,以定胜局。且若其行南道,声势必大,不能惑我,便觇知其势再布置人马,亦不为迟也。”

  由此决定,在北道给李汲设一个圈套,诱其下平,入踞昌松,然后断其后路,再发大军围剿。

  “便不能获李汲,亦当重挫其势,使朔方再不敢正眼相觑我吐蕃也!且若败后,唐皇震怒,将之调离朔方,那便最好。”

  马重英为此特意削减了西线的兵力——因为对于地广人稀、城寨林立,而且唐军守意甚坚的西域地区,必须下水磨功夫,徐徐图之,想要一口气压上数十万兵马,以期一朝而定,那是毫无意义的——而藏重兵于凉、兰两州。

  其中,大将绮力卜藏坐镇广武,所部蕃羌联军两万,主要任务是及时北上切断朔方军的退路;倘若朔方军实自南道会宁关来,则当归守兰州州治金城,以待增援。马重英亲率步骑兵三万,隐藏在姑臧以北地区,作为攻打朔方军的主力,而若李汲南取兰州,他便发一支精锐过和戎城,西出以威胁会州,迫使唐军回师。

  安排已定,香饵落下,唯等鱼儿上钩了。虽说也有人表示不满,说朔方兵最多五万,且不可能全出,加之北道狭窄,若向和戎城,一万人马顶天了,大论你有必须南北排定五万大军去对付他吗?

  马重英对此的回答是:“李汲不死,我不得安!”

  对方就暗中撇嘴:切,你不过想要找回当初临蕃城战败的面子罢了……

  马重英其实高看了李汲。即便以李汲之能,仅仅入镇朔方不过半年而已——况且他还去回鹘跑了一趟,浪费了数月时间——实不足以将军权彻底握在手掌之中,这便使得本岁西出,纯为骚扰、牵制,而绝无规复凉州寸土之意。

  ——哪怕顺利攻克了和戎城,最终也必须放弃啊,因为此城所处的位置,或附凉,或附兰,而当南北两州都掌握在敌人手中的时候,实无久守的意义。

  由此李汲仅仅拉出来四千骑兵,即便加上安西、北庭的援军,也不过半万而已;相比之下,便无马重英设谋,镇守凉、兰两州的吐蕃人,以及各部胡、羌仆从军,原不下两万之数。倘若唐军行动迟缓,被敌人多面包夹上来,困陷于姑臧南山之中,即便最终取胜,也必损失惨重。

  故此李汲所领都是骑兵,以求进退迅捷,不易为敌所困;同时,他也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随时关注周边形势,以防为敌所趁——真若是两三万大军汹涌而西,估计他还未必能有那么谨慎呢。

  从而被李汲发现了圈套的蛛丝马迹,当即下令,召回高庭晖,全军后撤。

  诸将尚且有些犹疑不定,白元光脑筋转得倒是很快,当即请命:“此皆末将不察之故……愿意留下,死守和戎城,为节帅断后!”

  李汲一摆手:“无须断后。”

  随即解释道:“山北一马平川,大军难以潜伏,蕃贼若置兵以待我,起码要隐藏在姑臧附近,便能及时得着消息,兼程而来,也不能遽达。反倒是山南,沟谷纵横,便于潜藏——但也正是我朔方骑军驰骋纵横之上佳战场!由此不必管凉州,但全力南下突破兰州之敌,退往新泉去可也。”

  其实要想跑,他当即便可上马转向,问题是安西、北庭行营那几百人还在昌松哪,其部战马稀少,速度肯定快不起来啊,一旦被敌人咬上,怕是绝无幸理。但凡有一线机会,李汲也不愿抛却同袍独归,况且他志在规复甘、凉,救援西域,还盼着那些西州子弟将来如白孝德所云,为我前驱哪,这若是撇下高庭晖他们,还有可能收服安西、北庭兵之心么?

  于是连番遣使,快马北上,剖析形势,去催促高庭晖后撤。

  同时,李汲使鸣沙兵先发,四营散开,各踞山谷,阻遏北来的蕃贼之势,以保障后路畅通。

  一直要等到翌日临近黄昏时分,安西、北庭兵方才离开昌松,返归和戎城。

  原因很简单,因为安西、北庭行营普遍的纪律性较差。一方面,正因为白孝德待下宽厚,彼等在杀害荔元非礼之后,才会拥白孝德为主,由此白孝德不敢严令苛责,导致军纪难整,部伍相对涣散;同时,高庭晖本是降将,又空降来安西、北庭行营,光靠“万人敌”的个人武艺,可约束不住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啊。

  由此昨日,高庭晖率部抵近昌松,觇看敌势,不想昌松守军望风而遁,于是趁势杀入城中,麾下兵卒四散抢掠,所获颇丰。其后李汲派人前来传令,高庭晖却一时间聚拢不起部伍来,好不容易才把肩扛大包小包的兵卒集结起来,天却已经黑了……

  只得留在城中过夜,孰料夜深人静之时,李汲又先后派来两批传令兵,严命后撤。高庭晖这才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于是四更擂鼓唤起,五更天便匆匆自南门离开了昌松城。只是士卒将所抢财货负在身上,谁都不肯轻弃——也在于这几年朝廷粮饷常不半额,大家伙儿都穷疯了——高庭晖挥鞭呵斥,紧赶慢赶,五十里地几乎花费了整整一个白天,好不容易才折返和戎城中。

  这年月正常行军速度是很慢的,步军日行五十里已经算是比较快捷了,问题是周边暂时无警,高庭晖又要求疾奔而南,便中午也不曾休歇造饭,就这样还拖拖拉拉大半天……气恨得李汲几乎就要硬起心肠,撇下他们自去了。

  当日午时,南面来报,韦皋等已与蕃军接触,即将展开厮杀。白元光反复规劝,节帅应当先行——我留下来等高庭晖他们便是了——李汲这才率牙兵离开和戎城,沿着最近捷的谷道,折向东南方向。

  和戎城南有多条山间谷道,都很狭窄、坎坷,唯南下二十里后,有一片方圆十里的相对平缓之地——韦皋报称接敌,便是在此。

  李汲抵达的时候,远远便望见满谷地中都是蕃军旗帜,且络绎于后者沿着山谷,几乎一直绵延到天边,难以分辨究竟有多少人马——肯定上万了吧,而我方仅仅五千之数啊!

  韦皋得信,快马来见李汲,见了面就说:“蕃贼无穷无尽,几乎杀之不绝,奈何?”

  李汲详细询问战场形势,韦皋答道:“末将昨日来此,天黑不便设防;今起便搬运土石筑垒,以期封锁谷道,可惜垒未全而贼先至……”

  他知道己方兵寡,壁垒又未筑成,必定难以遏阻敌势,于是仗着麾下都是骑兵,故意让开通道,放蕃军进来,然后踩踏冲杀。一开始确实颇见成效,蕃军前锋大溃;但谷外仍有蕃军涌来,且其将派一队铁甲军士据口而守,败军欲逃归者一律处斩,迫其左右翻山而去……就此更多蕃军顺利入谷,韦皋被迫节节后退。

  李汲登高而望,判断说:“贼主力在此,余皆不足虑。”命人急召其余三营鸣沙兵自别谷绕道来救。最先抵达的是李奉国,自侧翼进入战场,稍遏贼势,然后是高崇文……

  方圆不过十里的谷地中,实在塞不下太多兵马,估摸着蕃军入谷者不过五六千数而已,但依旧对唐军造成了强大压力。尤其李汲原本仗着麾下都是骑兵,在谷地、谷道中可对尚未筑垒、掘壕,队列也不见得有多齐整的蕃军造成极大杀伤,谁成想对方驱策而前的,也多是骑兵。

  看旗号,真蕃、假蕃,各占其半。假蕃的战斗力相当有限,一则装具不全,二则未必肯出死力,但那些真蕃,尤其是蕃骑,却相当勇猛,竟然多次挫败唐军的反击。李汲是惯与蕃贼打交道的,见状不禁皱眉:“难道蕃贼将三尚一论的主力也调来此处了么?还是说,数年不见,彼等既得河西良马,战斗力竟然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他看麾下三将,进退之际都颇有章法,只可惜柔韧有余而勇猛不足。终究韦皋此前从未上过战场,高崇文久在淮西,并不擅长指挥骑兵,且二人皆非摧先破阵的勇将之才;至于李奉国……身为回鹘鞑子,你也不冲杀到第一线去,是能力有限呢,还是胆量稍欠啊?

  李汲心说若有南霁云、雷万春在此,蕃贼早败矣!

  当下就牙兵手中接过骑矛,便欲奋身冲上,却被严庄一把扯住腰带,连声劝告道:“君今为一军之将,并非骑兵先锋,如今两军尚在相持,并非无路可走啊,岂可孟浪向前,效小卒之所为?!”

  李汲回头瞥他一眼:“此际虽然胜负未分,但贼势众,我势寡,且凉州之贼也将迫近,则于此处多耽搁一刻,我军便更凶险一分。此际不冒死,恐怕过不多时,便真要陷身于死地了。”

  严庄连连摇头,不肯撒手:“但君在,总会有所转机;若君身死,哪怕仅仅身负重创,我军必定尽数覆没!且再稍稍按捺片刻吧……”

  正说话间,又一支唐军自侧后方谷道中冲杀出来,当先一将举矛高呼道:“生死顷刻,岂敢畏怯?今贼不死,便是我死!”身先士卒,率领五百骑兵呼啸而前,直入蕃阵。

  李汲定睛一瞧,不禁抚掌道:“果然不愧是郝门佳婿啊!”转头又瞥一眼严庄:“有陈利贞在,我不必向前了,严君何不宽宽手?”

  那员冲锋的骑将正是朔方旧将陈利贞。

  话说李汲登高而望,看麾下三将——韦皋、高崇文、李奉国——的指挥、调度,真没有什么太大漏洞,全都可圈可点,但与如今陈利贞之用骑一比,却感骤然滑落一个档次。陈部骑兵,合拢时如狂飙突卷,分散开若火星贲射,轻捷恣纵,转瞬间便将蕃阵割开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这果然是带惯了骑兵的,与才上手的新人不可同日而语啊——李奉国且另说,李汲对他说不上失望,心底的寄望却也难免下调了一个档次。

  要说陈利贞就是靠这手娶上老婆的。他本是范阳人,少年从军,后在李光弼麾下任一骑兵小校。河阳战败后,李光弼转任河南,遣郝廷玉等往救睢阳等地,陈利贞从之,率一支骑兵直迫敌阵,入其腹,出其背,如入无人之境。郝廷玉见状不禁慨叹:“此子之勇,我不及也。”战后即将其讨至麾下,并且把宝贝闺女儿嫁与陈利贞为妻。

  李汲这数月在鸣沙练兵,时常考校麾下诸将,韦皋、高崇文都能问一答十,起码在理论知识上,隐然已有大将之才;李奉国有些口齿不清,而且时常汉话夹杂回鹘话,好在李汲于回鹘语也略通一二,但觉其经验颇为丰富而已。

  唯有陈利贞,为人沉默寡言,学问既差,口舌又拙,虽说李汲着力拉拢吧,也常感觉这就一楞头小子——他只比李汲大七岁而已——大概没啥太长远的前途。

  孰料正在期盼斗将呢,陈利贞就到了,观其武艺之精熟,几不下于高庭晖等所谓的“万人敌”,而指挥骑兵,更是如臂使指,飘摇若风!李汲也是打老了仗的,远远瞧见陈利贞所部朝前一冲,便预先得出判断——这场仗,赢了!

第八章、讳败为胜

  白元光在和戎城,左等不见高庭晖来,又等不见安西、北庭兵到,急得满地转圈,口中谩骂不绝。

  他也是倒霉摧的,本以为身受先锋之寄,一举而下和戎城,立下此战首功,没想到其实是蕃方预设的圈套……自己尚且懵然不觉,却被主帅一言喝破,而且安西、北庭兵追杀败敌直至昌松,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那责任必须由自己负起来啊,再如何桀骜不驯,且这几年少接敌,多少养出些小肚腩来,终究是朔方宿将,白元光这点担当终究还是有的。朔方兵素来眼高于顶,自命天下之强,无双无对,唐室倾而得扶,全是我朔方之功,则愈是骄傲的士卒,愈难接受诿过之将,白元光今天若是先撒丫子跑了,从此在军中再难抬起头来。

  由此他才自请断后,并且耐着性子,一定要等安西、北庭兵回来——或者被蕃贼全灭的消息传回来——才肯走。

  直到黄昏时分,高庭晖才终于姗姗来迟,抵达了和戎城。白元光也懒得呵斥他——终究不是同一体系的——只是下令道:“节帅已先南下,只等高君归来——且速速随我上路吧!”

  然而安西、北庭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竟然瘫倒了一地,高庭晖反复鞭策,这边才刚爬起来,那边却又软下去了……白元光急了,当即抽刀出鞘,喝骂道:“兰州之蕃在前,凉州之蕃也必踵于后,汝等若不肯行,与其为蕃贼所杀,还不如让某的士卒再见一见血!”

  眼角瞥见一个安西、北庭兵不顺眼,当即挥刀劈下——“汝要财货,还是要性命?!”

  血起,尸倒,安西、北庭兵当场就炸锅了,纷纷鼓噪执械,要与朔方军放对。白元光目露凶焰,当场下令:“都杀尽了,我等自去追赶节帅!”

  好在这场火拚并未持续长太时间,一则高庭晖不顾身份,跪地哭求,更重要是,安西、北庭兵数量本就比朔方军为少,且又奔跑整日,体力耗尽,哪儿还能杀得过对方啊?由此在砍翻数十人后,那些西州兵健终于俯首,被迫舍下抢得的财货,甚至于抛下兵器,在朔方军的押解下,离开和戎城,匆促南行。

  一直跑到天黑,方才得与本部会合。

  且说午后之战,陈利贞迅猛杀出,李汲当即判断出今日胜负已定,于是急令韦皋等左右齐出,策应陈部,以期尽快扩大战果。同时他还命麾下牙兵先期前往谷东面的通路,准备木石,以便随时撤离。

  果然陈利贞一顿猛冲,蕃军大败,不管守在南谷口的甲士如何拦阻,还是大半溃逃了出去。陈利贞在谷前里许处策马驰骋两个来回,蕃军都不敢再出谷口与之交锋。

  眼见红日西堕,白昼将尽,估计只要蕃军主将不疯,今天是不敢再来攻打啦。李汲长出一口气,派人折返回去催促——赶紧的,若还不退,我便将尔等全都扔在这儿啦!

  等到听闻后军将至,李汲方才留下韦皋接应,自率主力高举火把,穿入向东的谷道——谷中自也密布火炬,用以惑敌。

  白元光、高庭晖等抵达后,韦皋与彼等同入谷道,临走时将预先准备好的木石堵塞谷口,以期迟滞蕃军的追赶。

  吐蕃方面,主将绮力卜藏匆匆自广武而来,因为谷道狭窄,他又呆在后军之中,基本上难以遥控谷中战事。等到得报,前锋遇挫,已被逼回道中,绮力卜藏不禁顿足叹息:“此番又不能得李汲,大论的妙策,终化泡影!”

  既然自己还没接近和戎城,唐军便即主动后撤,那肯定是李汲瞧破了大论的谋算啦!当然也有可能,唐军是受到马重英凉州方面主力的逼迫,不得不撤,但此种希望不大——一则我距离和戎城近,且依靠山势,便于隐秘行军,大论距离和戎城远,平原上也无遮挡,他就不大可能比我早到;二则么,就前方唐军的战斗力,肯定不曾在和戎附近受过挫折啊。

  眼看天色将黑,难以再战,则只要李汲不傻,必定连夜遁走。绮力卜藏无奈之下,只得分出数支骑兵,绕行其它谷道,以期半途兜截撤退中的唐军。

  只是除李汲主力后撤的谷道外,余道皆更险狭,难行大军,而且往往绕远。况在黑夜之中,吐蕃骑兵若不举火,几乎寸步难行,而若举火,除非唐军只知道闷头逃蹿,否则早早地便能发现其踪迹了。

  由此唐军连夜疾行,不敢稍歇,于翌日午后终于突出山地,踏上平原。其间数支蕃骑侧向骚扰,皆被逼退,而等绮力卜藏的主力天明后搬开土石,从后追赶,却根本难以望见唐军的项背了。

  而要等到李汲彻底踏出险地,接近了新泉守捉,马重英方才抵达,与绮力卜藏会合。

  正如李汲所料,马重英被迫埋伏在凉州治所姑臧附近,距离昌松城六十里,距离和戎城百余里,快马疾驰,也须整整一日。由此他在听闻唐军进入昌松后,疾驰而南,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所见昌松、和戎,都只是两座空城罢了。

  随即马重英率轻骑八百,沿着山间谷道疾驰而西,终于追上了绮力卜藏,并且得到了唐军已然顺利脱险的消息。马重英也是无比的懊恼,只是检讨自己的布置,却又并无漏洞——“不想李汲竟如此机敏,果然是我吐蕃的大敌啊!”

  绮力卜藏道:“唐军此番西来,多为骑兵,是以进退神速。末将以为,李汲多半并无谋取凉州之意,只是骚扰罢了……”

  马重英低垂着头,沉吟不语。

  绮力卜藏继续说道:“大论既至,我军不如衔尾而追,若能攻下新泉,甚至于丰安军,亦能予唐人以重挫——李汲仓惶而走,必不防也。”

  马重英摇头道:“不可,我本无直取会、灵两州的布划,粮秣物资,俱不能耐久战,一旦顿兵于坚垒之下,那便凶险了。且李汲既无攻取凉州之意……”

  猛然间一个冷战:“莫非只是疑兵惑我,而唐军主力实出会宁关以取兰州,或出大震关欲收秦、渭不成么?!”急命绮力卜藏还师,归镇陇上。

  再说李汲才脱险地,便急遣快马南下,前往大震关通传消息。凉州方面的蕃军终究躲得过远,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具体有多少人马,谁为主将,无从查知;兰州方面则是望见了绮力卜藏的旗帜,估算妄图切断自家后路的蕃军不下万众。则陇上遣万众来,兰、渭之间,力必单薄啊,或许可以杀出去占点儿便宜。

  尤其李汲也担心蕃军衔尾而追,直向新泉守捉,甚至于丰安军,乃希望大震关内的唐军可以出关策应、牵制一二。

  然而关中数镇人马齐集大震关附近,却只是深沟高垒,防敌来侵,虽有李汲的通报,多半也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只有邠宁节度副使李晟亲率数千兵马,出关而登秦原,摧破西羌军近万,随即望见真蕃旗号,便即退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重英高看了唐军——不在于战斗能力,而在于收复失地的决心。他自从将主力转向北线,谋取西域后,除本年外,陇右、河西所留蕃军不过两三万,仆从军可以临时拉起来八九万,然而唐人岁岁防秋,堵在大震关东的往往不下十万之众。若能并力西向,吐蕃方面是很难抵御的。

  只可惜这十万左右的唐军人心不齐,朝廷并未指定一员德高望重的主帅,当然更没有收复陇右的全盘计划。主要是各镇主力都是长行健儿,所需俸禄、犒赏既多,物资消耗也大,唐廷暂时供应不起大军远征来,便只能采取守势。尤其蕃军若败,大可以退上高原,而唐军若败,万一放敌下平,凤翔乃至长安都将遭受威胁,由此也难以下定主力会战的决心啊。

  君臣上下,普遍的想法都是:且多等几年,好好积聚粮草物资,待钱粮丰足后再说不迟……

  由此导致马重英不敢继续深入,也不敢穷追李汲。

  李汲先归新泉守捉,稍稍歇息,遣人往来路觇看,不见蕃军穷追,方才长舒一口气,随即放高庭晖领着安西、北庭那近千人渡河归镇。

  高庭晖却不肯去,只是跪在李汲面前,苦苦哀求。他求的什么呢?原来当日和戎城内,西州健儿疲不肯行,导致与定远城兵小小火拼了一场,最终被迫不但把抢掠来的财物全都丢了,还将半数刀枪、兵杖,也扔在了城中……这若是与蕃贼激战,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如今人还在,兵器却没了,他回去没法向白孝德交代啊!

  安西、北庭行营已经很穷了,再损失了那么多物资,吃饭的嘴却并未少太多,恐怕真要过不下去啦……

  白元光见状,不禁怒发冲冠,暴喝道:“我救了汝等性命,汝等反要向我索取兵杖么?须知世间有个字唤作——耻!”

  李汲摆摆手,阻止白元光继续发作下去,随即注目高庭晖,缓缓说道:“遗弃的兵杖,君勿向我讨要,该去向蕃贼讨要才是。然而,我亦知彼西州健儿,离乡远戍,甚为辛苦,行营中物资也不丰足,既是友邻,同仇敌忾,岂能不理?君且归,待我返回灵州后,自会供输一批物资往会州去的。”

  随即眉头一拧,提高声音喝道:“然须明报白帅,念我朔方相助之德——此非补偿汝家也!”

  赶走了高庭晖,李汲在新泉守捉又停留两日,然后才启程返回鸣沙,并于安置好士卒以后,亲自前往灵州,召集将吏,商议着该怎么给朝廷上奏——“此番战败而回,奏书上当如何措辞才好啊?”

  浑释之忙道:“节帅此番西出凉州,以寡敌众,安然而返,士卒无多少折损,所杀伤倍之,如何能说是战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