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因为李汲跑得快,而且正面激战也只有和戎城南谷地中的半个白天而已,所部八营、四千骑兵,死伤还不到一成——其实安西、北庭行营死的人更少,且大头还是被白元光的定远城兵所杀——相对的,先取和戎城,复激战谷中,杀敌数量估计近千了。
只是无从证明——忙着撤退,多余的物资直接都扔了,那谁还会带着敌兵脑袋啊,提回来的仅仅四员敌将首级而已,且还都不是真蕃,只是羌、胡。
所以李汲才觉得对朝廷不大好交代。高郢劝慰道:“前日宣诏之意,并未命我西出规复凉州,而仅仅是扰敌,牵制蕃贼西攻罢了。今蕃贼发兰州兵上万来袭,其凉州方向,当亦不小于此数,则是节帅将四千人马,制贼两万,轻松来去,且多杀伤,虽不敢说是大胜,又岂能云败呢?”
顿了一顿,又道:“节帅才镇朔方,正须以胜战鼓舞众心,发扬士气,倘若待己过苛,导致将兵疑惑,从而畏蕃,岂非得不偿失么?此奏请交予末吏来草拟,既不夸大胜机,欺骗朝廷,亦必不没诸将之功也。”
严庄和吕希倩都表示,我们也可以帮忙高公楚斟酌词句,一定能够让节帅和朝廷,双方面都满意喽。
李汲喟然长叹道:“非我讳败也,实军心不可摇动……”先朝几名幕僚点点头:“如此,有劳诸位了。”随即转向诸将:“此番虽然以寡敌众,然亦见我朔方军训练不足,战意不盛,否则便马重英亲将大军来,亦必恃险以踏破之也!”
众将都心说:您这牛逼未免吹太大了吧?我朔方撑死了五六万兵,而马重英是吐蕃大论,连带依附羌、胡,轻松便可调动十余万人马,再怎么恃险,也顶多守住不败,未必就有破敌的胜算啊!可是大家伙儿都明白,节帅不过是把责任下推罢了——不是我指挥不当啊,全是汝等练兵不力之过。
这在军中,本是常情、常事,只要骂完人之后,别再找几只替罪羊砍了就成。当下属的听领导空口埋怨几句,难道还敢心怀怨恨不成吗?
由此皆不质疑和回诘,只是躬身叉手:“我军久不逢战,确乎有些懈怠,还须节帅整顿。”
谁成想李汲说那几句话的目的并不仅仅推诿责任而已,闻言当即表示:“君等有此觉悟最好——当将各部兵马,陆续开往鸣沙,由我亲自整训!”2
第九章、西域形势
李汲先下令给侯仲庄,将所部四营兵马开往鸣沙城整训。
侯仲庄曾任李光弼麾下先锋,生擒过安史叛军大将安太清,加号冠军将军。由此他也是李光弼的“余孽”,在朔方军中逐渐被边缘化,遂继陈利贞之后,第二个被李汲收编。
但李汲尚未离开灵州城,忽有数骑快马自北方而来,说是安西、北庭方面的求援信使。李汲命将其首领唤入堂中,定睛一瞧——啊呀,好生的眼熟哪。
“君非昔日守鄯城者乎?”
原来此人乃是河源军指挥使胡昊,留守鄯城,李汲在陇右御蕃时,曾经跟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其后鄯州失守,李倓东退到兰州金城,郭昕、李元忠则北退凉州,继而被调去镇守安西、北庭,胡昊也随之而行。
只见那胡昊满身尘土,未曾开言泪涟涟,随即连声道:“蕃贼每岁来侵,安西、北庭岌岌可危……不想竟是李二……李帅镇守朔方,还望相助上奏朝廷,早发援军啊!”
李汲不由得离坐而下,抚着胡昊的背,说你先别哭,来,擦把脸,然后将安西、北庭的形势,详详细细对我说分一遍。我知道你口舌伶俐,而且深能洞悉地方之情——打仗则是二把刀,当然这话就不必说了——相信郭、李二位,也是因此才遣你东归来求援的吧。
唐朝是在贞观年间军入西域,设置的安西都护府,其后设置四座军镇——龟兹、焉耆、于阗和疏勒——统归都护府所领,故名安西四镇。开元四年,设河西道四镇诸蕃部落大使,后改节度经略使。安西镇曾经一度更名镇西,本年初改回原名安西节度使,或名四镇节度使——目前,由泾原节度使马璘兼领。
同样在贞观年间,设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分管天山南北,开元九年置北庭节度使,后又分割为伊西、北庭两镇,复与安西合并,开元二十九年,再度割出——北庭节度使下辖都护府与瀚海、天山、伊吾三军。
安西军原本定额两万四千,安史之乱中,节度司马李栖筠率七千精锐东援;北庭军定额两万,亦东援数千之众,如今归并为安西、北庭行营,归白孝德执掌。至于其本镇,则以郭昕为安西节度留后,李元忠为北庭节度留后。
据胡昊所说,如今突骑施、葛逻禄扰于北,而吐蕃攻于南,两镇土地日蹙,依附部族纷纷逃逸,北庭仅能控御庭、西、伊三州,而安西被迫固守四镇而已。
李汲一直关注安西、北庭的战事,到处搜集西域地图,配合自己前世的记忆,这才有了大概的认知。当下取出苦心绘制的图谱来,命胡昊指点着分说——
从河西进入西域地区,沙州州治敦煌是其起点,然后道分南北。北道,出玉门故关,经伊吾(伊州)、高昌(西州)而向焉耆、龟兹、疏勒;南道,出阳关,经且末、于阗,亦可会于疏勒——疏勒再往西,那就是葱岭了。
两道之间,沙漠汗漫,千余里杳无人烟,是难以逾越的。而西域地广人稀,唯有水源处始有居民,零星散布,不知凡几——昔唐军攻拔龟兹,阿史那社尔上奏说前后破其大城五座,开示祸福,余皆请降,得城七百余座……固有夸大其词处,也可见人口是多么分散了。
估计也就几百个村落吧。
则其村落聚集处,主要有三:一是沙漠以北,赤河(李汲估计是后世的塔里木河)流域的焉耆、乌垒、龟兹、姑墨、蔚头、疏勒一线——这是安西的核心地区;二是天山东段南麓的伊、西两州,三是天山东段北麓的庭州——前者大概在后世的吐鲁番盆地一带,后者则位于准噶尔盆地南部,皆属北庭所有。
两镇北面的主要敌手,有突骑施和葛逻禄,都属突厥别部。其中突骑施率先称雄西域,苏禄可汗曾夺取安西都护府旧治碎叶城,立为牙帐,时而附唐,时而背唐,叛降不定。开元中,北庭都护盖嘉运在威戎城附近大破苏禄,致使其为部下莫贺达干所杀;天宝初,唐将夫蒙灵誓攻杀莫贺达干。突骑施遂分裂为黄、黑二姓,并立可汗,皆朝于唐。
可以说,若非安史之乱,突骑施绝不至于再为唐朝之患,想当初高仙芝若非驱策突骑施可汗、大人有若臣仆,又岂敢千里远征,去伐石国哪?然而东方一乱,安西、北庭两镇精锐东调勤王,于西域只能采取守势,突骑施就此卷土重来了。
乾元中,黑姓可汗阿多裴罗千里迢迢,遣使入朝,得到了肃宗的嘉奖。但其后吐蕃北上,攻占甘、凉,隔绝西路,突骑施乃皆背唐,日侵唐土。不过据胡昊说,突骑施两姓一方面侵唐,一方面还互相攻伐,几乎无日不战,最近几年间,已渐呈颓势,反倒是葛逻禄日益坐大了。
葛逻禄游牧于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一带,处突骑施两姓之东北方向,曾与回纥一起附唐而攻后突厥。回纥骨力裴罗势雄后,被唐朝册封为怀仁可汗,葛逻禄也因此两分,其东附回,其西直属唐朝。怛罗斯之战,从征的葛逻禄兵暗通大食,自侧后掩袭唐军,遂至高仙芝战败,由此便自立可汗,不从王化了。
其实回鹘方面一直想要彻底兼并葛逻禄,因为安西、北庭遇警,唐朝向回鹘求援,但回鹘军每次南下,几乎都是去打葛逻禄,而尽量不与北上的吐蕃军正面交锋。由此葛逻禄与吐蕃结成盟好,共御回鹘,也共侵两镇。
吐蕃之侵安西、北庭,主要分两道北上:东道出凉州,经甘、肃、瓜而向西北,谋夺伊州,或者再经沙州向西,前指于阗。不过前一路,自瓜州而向伊州,中隔莫贺延碛,数百里戈壁荒漠,杳无人烟,勉强穿越,其力已竭,李元忠乃放弃柔远县,固守伊州,多次挫败吐蕃军的攻势。
若走后一路,其实更难,自且末城西抵于阗镇,千余里地,都是沿图伦碛(李汲估计是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而行,荒僻而遥远,后勤运输极为不易。由此郭昕以坎城守捉、于阗镇、苇关三角布防,亦勉强可以守得住。
但吐蕃军还常从西道北上,即经大小勃律,出葱岭以南,过青岭而直取疏勒。这条道路前半程都是山地,虽然难行,终究是在吐蕃本土——大小勃律曾为高仙芝、封常清所平,逮安史乱起,复附吐蕃——后半程进入平地后,有不少的绿洲村落,可供资补。尤其是,倘若被吐蕃军攻陷沙漠西缘的碛南、遍城两州,便可切断疏勒、于阗之间的联络,于阗便等若一座孤城了……
因而这个方向是最为凶险的,而且回鹘援军即便肯来,也基本上难以抵达——必须越过葛逻禄和突骑施的领地啊。郭昕被迫多次挥师出城,与蕃军野战,虽然胜多败少,却也损失惨重……终究吐蕃方面就算败了,也不伤筋动骨,回去舔舐伤口,明年还会再来;而唐军中汉兵死一个就少一个,至于胡兵,那真不敢太过信任啊。
甘、凉被断,瓜、沙陷蕃,汉兵生不能入玉门关,降蕃则必为奴,乃肯死战;而对于本地土著来说,做唐家的狗和做蕃人的狗,有多大区别?即便唐人平和一些,蕃人贪暴一些,终究前者貌似势不能久,则降附后者,起码是条活路吧。而吐蕃自然也不遗余力地笼络、诱引四镇土著贵酋,希望他们能够临阵倒戈。
尤其郭昕每次出城御蕃,突骑施、葛逻禄必定在北方骚扰,与蕃人遥相呼应——据胡昊所说,那位郭留守虽然才不过四十多岁,可是愁得眉毛胡子全白了……
李汲不由得问他:“君实与我说,安西、北庭,尚有多少人马?”
胡昊答道:“镇兵俱不足万,且汉胡相杂……至于点检土著兵马,虽可数万,然不敢实用也。”
“还能固守几岁?”
胡昊摇摇头:“这个……末将便说不好了。蕃贼去岁来侵,甚是凶猛,东道万余贼前指伊州,幸为回鹘来援,望见便退;西道则出四万余,郭帅与之恶战于青岭、双渠之间,前后十四阵,杀贼数千,然自损亦不下千数……今岁又来,闻报是东西两道并出,夹击于阗,恐怕于阗难守。
“可怜于阗镇兵两千,怕是都逃不出来了……于阗既陷,安西唯余三镇,其力更蹙,便郭将军如何勇斗,也不过再支撑个两三年罢了。次及北庭,则蕃贼得安西为根基,恐怕一年都扛他不住……”
李汲道:“北庭尚可,可请回鹘多派增援。”
胡昊嗫嚅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唐军人,都不望回鹘来救……”
李汲闻言,不由得一皱眉头:“这是为何啊?”
“回鹘兵来,便未曾与蕃贼交锋,亦大肆索取犒赏,且更于路劫掠,诸胡皆不堪其扰。曾听李帅云,倘若回鹘多来这么几趟,怕是我唐将丧尽北庭之人心,使诸胡南朝逻些,而生逐我之志了!然玉门关已陷贼手,遥不可望,我等又能逃到哪里去?唯有北入于回鹘……这数千里地,便末将一介信使也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至朔方,数千兵马,如何可行啊?且恐反为回鹘俘留……”
李汲闻言,不由得顿足叹息,随即道:“昔班定远三十六人而慑鄯善,复收西域五十一国,逐去匈奴……高仙芝、封常清等更只将数万汉胡之兵,攻取大小勃律,使蕃贼瑟缩,不敢北望……由此可见,西域诸胡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但肯联兵对敌,何惧吐蕃啊?遑论突骑施、葛逻禄。
“奈何我唐既失甘、凉,西域人心乃乱,两镇唯恃数千汉兵与久附之胡卒对敌,月失一堡,岁失一镇,只有消耗,再无补充,从而陷此巨难万险之境……必须先复河西,打通丝路,方可复收西域之人心,解两镇之危局。”
胡昊忙问:“则朝廷几时能够发兵,规复甘、凉?”
李汲摇头道:“难,难……今关中诸镇,不下十万大军,奈何钱粮两蹙,唯能固守,不堪远征啊。”
胡昊黯然道:“如此,则两镇危矣。”
李汲双眉一挑:“但望郭、李二位能再苦守两三岁,我必精练朔方兵马,便不能彻底打通丝路,也要收复凉州!如此蕃贼东道出军不易,且其主力也将被我牵制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便可稍得喘息了。”
当即表示:“我这便写下书信,劳烦胡君归报郭、李二将。”
胡昊闻言,脸色当即一暗,眉毛直接就倒吊下来了,嗫嚅道:“这个……末将还须前往长安……这奉命是向朝廷求援,只是途经朔方而已……”
李汲明白啊,胡昊这家伙接了指令,数千里艰难跋涉而归中原,多半是打着赶紧从险地脱身出来的意思,就他的胆量,我往日也有所领教,哪儿还敢再折返安西、北庭去呢?只得摆手,说罢了——“君且在灵州好生歇息数日,便往长安面圣去吧。”
转过头,唤来马蒙,问道:“君于回鹘情势颇熟,又精通回语,善骑马,可肯冒险为我往庭州一行啊?”
马蒙闻言,也颇有些踯躅——这必须兜个大圈子,好几千里地的,中隔草原、旷漠,往往数百里不见人烟,实在是太过凶险啦。李汲宽慰他道:“君可岁末再发,则至北庭,已入春矣,蕃贼多半退去。且据使者所言,蕃贼主力先取安西,北庭尚且静谧,我再写一封书信,请回鹘兵相助援护,则以君之能,定可安然来去。”
马蒙这才被迫叉手躬身:“全听节帅吩咐。”
李汲真是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将中原形势,朝野上下的状况,备细靡遗,通报给郭昕、李元忠,当然啦,多多少少,掺了点儿水分进去,仿佛目前形势虽非大好,却正朝着坦途在大步迈进中——以坚二将固守之心。
这封信他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半个来月——反正马蒙不急着上路——直到重返鸣沙城,还白天练兵,晚上于烛火下重新翻阅,增增减减,涂涂改改。终于写完之后,又交给严庄润色。
严庄问他:“节帅果如此记挂郭、李二人乎?必要为其而蹈千难万险么?”
李汲正色道:“我是为国,非为个人恩怨。蕃贼若得西域,其势更不可制,便关中亦凶险万分,遑论朔方?”顿了一顿,却又道:“且朔方贫瘠,怎比得上甘、凉啊?”3
第十章、无益之师
胡昊大概是在十一月底抵达长安城的,奉上求救文书,然而唐朝君臣唯有面面相觑罢了,终无一策应对。
——若不先打通河西,怎么可能救援安西、北庭?可陇右还在蕃贼手里呢,欲复河西,何其难哉!
李岘在陛见时表示:“近岁东方无警,各镇静谧,淮上、两浙若是风雨顺调,来年供赋,可望倍之。且用李长源旧策,以败绢与西羌易蕃贼之牛,召聚流亡,屯于关中,也可稍解粮荒,稳定长安米价。如此期以五岁,倘若天公作美,积得十万军三岁之粮,斯可言规复陇右、河西矣。
“然亦不可旁兴无益之师,空耗有数之粮。有如今岁赐以钱帛,命朔方兵西出,以扰凉州,而其实寸土不得。虽李朔方云牵制蕃贼数万大军,其情亦不可知真伪……自然,李朔方忠臣也,不至于欺瞒陛下——然其攻下和戎城便退,报称出兵四千,斩杀蕃贼千数,则当面之敌最多万余,所云数万,不过得自哨探、细作之言,未必确实……”
总而言之,咱们慢慢积聚,慢慢练兵吧,别再着急打什么反击仗或者牵制仗了。
翌年是大历三年,召裴冕为中书右仆射,复为宰相;以第五琦不能抑制京师物价,改任韩滉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与刘晏分领诸道财赋。
旋即得报,幽州军变,朱希彩、朱泚、朱滔合谋杀死节度使李怀仙,旋朱希彩自任幽州留后,上表把老长官李怀仙骂了个臭死,说他专横跋扈,阴结叛逆,有不臣之心——前年李抱忠去增援田承嗣,那就是李怀仙所主使的!
唐廷对于此事倒是乐见其成,终究李怀仙确实桀骜不驯,摆出来半割据之势啊,而至于朱希彩上台后会不会比他更糟……日后再说。于是不但准奏,还在数月后直接加授朱希彩为幽州节度使。
唐廷忙着积聚,不愿再起兵戈,耗损钱粮,因此对于关外各方镇多采羁縻之策——只要你不明着竖起反旗来,不管怎么搞,朝廷都可以当作没瞧见。而且天下也并非表面上的平安无事,如岭南蛮梁崇牵称平南十道大都统,割据容州,番禹冯崇道与桂州叛将朱济时亦攻陷十数州,容管经略使王翃募兵围剿,数载都不能平定。好在那么偏远的地方,用兵所需钱粮物资,朝廷自然就不管啦,任凭王翃就地征集。
数岁以来,因为国用不足,四方臣僚乃陆续上奏,献言献策。此前李汲、颜真卿在魏博计田亩收取附加税,早有奏报呈上中枢,李豫乃使宰相们评估,最终定于大历元年开征“青苗钱”,即夏税时向每亩青苗征税钱十五文——你若不耕种,任凭抛荒,自然就不收了——以补官俸之不足。
然而天下州郡,超过七成都掌握在各镇观察、节度手中,且其中还有半数,是长年不向朝廷缴纳一粒米、一文钱的,于是青苗税之征,白白便宜了藩镇,对于朝廷财政的补益却相当有限。因而去岁更出新政,以均田久废,租庸难收故,以京兆府为试点,普收田税和户税。
新政的内容包括:增京兆地税为上田每亩谷一斗,下田六升,即便荒田也要收谷两升;以财力高低核定户等,共分九等,上上户每年征钱四千文,下下户每年五百文……
此政一出,税钱倍之,但只有一半儿真的收到了地主身上,缙绅们仍有种种办法,将之转嫁给小农甚至是无地的佃户,遂使民怨沸腾,逃亡者日多。第五琦之被贬,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他是被朝廷抛出去当替罪羊了——但韩滉上台之后,不但并未更改此政,或者降低税率,抑且更行之于朝廷直辖的同州和河中诸州。
因为收得钱粮,这是实实在在的,起码京官儿不至于再拖欠俸禄了;至于老百姓不稳或者流亡,只要责成地方官好生治理,把皮球往下踢便可……
而且吧,今岁关中风雨调顺,应该是个丰年,那不趁此机会赶紧多征些赋税,明后年若是荒歉,想收都收不上来啊!
但即便征收重税,大头还是要用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年的防秋上,李豫不禁犹疑加肉痛——这吐蕃已经连着两年,并未大兵聚集陇上,压逼大震关了,今年不至于来吧?有没有必要再次聚集十数万兵马于泾、陇之间呢?
兵马在镇,自然由节镇开销——否则他们就该给朝廷上贡啊——然若诏命助守,朝廷就必须颁赐开拔钱,还须担负一部分的粮草物资,耗费甚巨。
乃问郭子仪,郭子仪却也不敢打包票,说蕃贼本年必定还是主攻安西、北庭,不会侵扰关中。尤其蕃贼细作布于两京,捕不胜捕,而朝廷又是个筛子,则一旦自家言语泄露出去,削弱防秋的力度,说不定吐蕃方面因应情势,反倒会趁虚而入呢!
于是建议李汲遣干员西出,去询问前线将帅——起码这责任老夫不担啊。
由此李豫便向凤翔、泾原、会州,以及朔方镇派出了使者。其中受命前往朔方的,乃是兵部侍郎贾至,由神策军将浑瑊率百骑卫护。
浑瑊虽然是胡人,却除了相貌稍稍与中原人士有所差异外,日常服饰、举止,无不从唐,甚至于刻意迎合京师风俗;而且他自入长安之后,还遍访名师,学习典籍,最喜读《春秋》和《汉书》,由此深得李豫的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豫简直把浑瑊当成过去的李汲一般来信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汲终究跟儿子李适走得比较近,而浑瑊平素甚少结交王公大臣,似乎比李汲还要可靠些哪。
因而此番才特命浑瑊护送贾至前赴朔方,也算是开恩给年轻人放个假,让他回家乡去看望一下父母、亲眷。
贾至对这员胡将自然也刮目相看,不以公卿之尊而轻之——除浑瑊本人的因素外,也在于连续两代天子为了制约外镇,更为了保身家之安全,极为重视北衙禁军,且往往使阉宦掌其事。本来那票没卵子的但凡穿上红袍,就不好惹啊,则禁军将校多出彼等麾下,敢于不放在眼中的,大概也就只有宰相们了吧。
贾至贾幼邻,乃是名门之后,天宝明经,以校书郎起家,真正的清流显宦,文采显扬于当世。因而一路之上,他见浑瑊好学,但歇息时必不释卷,趁机耐心加以指点,很快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浑瑊趁机问他:“贾公此前,可曾去过朔方否?”
贾至笑笑:“曾欲去来,奈何未达……”顿了一顿,解释说:“至德元载,吾奉玄宗皇帝之命,随诸公自蜀道而往朔方,以传国宝、玉册授肃宗皇帝;然才至顺化,便迎见大驾,因而未能更向北行。”
乃命从人就包袱中抽出一卷纸来——那都是他历年所写就的诗赋文章,因为年过五旬,自知去日无多,于是经常带在身边,反复整理、修订,以便传诸儿孙——翻到一篇,就马上指点着对浑瑊说:“当时曾做此诗,题为《自蜀奉册命往朔方途中呈韦左相文部房尚书门下崔侍郎》……”
浑瑊虽然好读经史,却极少涉足诗赋,见题先是一愣,心说好长的名字……
其实题目中所云“韦左相”,就是韦见素,“文部房尚书”是房琯,“门下崔侍郎”是崔涣,三人本是奉李隆基之命,被迫承认既定事实,北上册封李亨做皇帝的正使,其身后跟着一大群诸司百僚,才刚做上中书舍人、知制诰的贾至也在其中。
当下贾至将手稿递给浑瑊,自己扬声背诵道:“胡羯乱中夏,銮舆忽南巡。衣冠陷戎寇,狼狈随风尘。豳公秉大节,临难不顾身。激昂白刃前,溅血下沾巾……于役各勤王,驱驰拱紫宸。岂惟太公望,往昔逢周文。谁谓三杰才,功业独殊伦。感此慰行迈,无为歌苦辛。”
浑瑊侧耳听罢,不禁鼓掌道:“壮哉……妙哉啊贾公此诗!”
其实他压根儿有听没有懂——寻常诗赋超过百字他便头疼,遑论这冗长的一大篇啊;抑且贾至一口东都洛阳腔,日常交谈无碍,而等吟起诗来,纯粹西人的浑瑊就听不大明白了。他只是听其中有“白刃”、“仗剑”、“铁骑”几个词,觉得应该是相关时局、兵事的吧?
当下又听贾至解释了几句,浑瑊瞅个空档,赶紧转移话题:“末将老家,便在朔方,我浑族于开元初内附,设州于灵州之南,州名皋兰,城名鸣沙。因而朔方的风土人情,末将最为稔熟,圣人乃遣末将卫护贾公北上……”
就此向贾至详细介绍朔方镇的地理环境、风俗状况,这才终于把诗歌这一自己苦手的话题给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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