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42章

作者:赤军

  唐军攻城之能,非回鹘可比,则如今张掖空虚,一旦被李汲杀至城下,真保不齐能守几天啊。而且张掖遇袭,恐怕很难隐秘讯息,删丹城内兵马担心后路断绝,军心必乱。绮力卜藏被迫无奈,只得夤夜潜出删丹,急归张掖。

  但其实吧,来的只是回鹘,几乎没有一个唐人,更别说李汲本人了。

  想当年李汲助李倓守陇右,奉命前往回鹘借兵,却逢英武威远可汗出猎堕马,不克兴师,倒是当时还是宰相的顿莫贺达干,将敦煌郡王李承宷的叶护旗号交李汲带回——等于是借其回鹘旗帜,以迷惑和恐吓蕃人。由此李汲心说,既然两家盟好,则我可用回旗,回鹘也能用唐旗啊。

  自据凉州后,他便遣使与长寿天亲可汗顿莫贺达干联络,望在危急之时,借兵讨蕃——看在你我交情份上,贵家先出兵,报酬容后再算——可汗应允了。随即李汲造了一批唐军旗号,并自家大纛的复制品,送给交情莫逆的帝德,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的名将,谁还不虚设三五个本阵,假立三五支大纛啊?啥叫名将?敌人看不透你,才算有了三成名将的资质。

  此番出师西征之前,李汲便传告帝德,希望他能够打着唐家旗号,自居延海南下,夹击吐蕃。他之所以分兵往袭祁连城,其实并非要将绮力卜藏的目光牵往南线,恰恰相反,是要使对方确定,己军主力必出北道,谋攻删丹城。而确定了这一点后,绮力卜藏必定增兵删丹,从而放空张掖……

  李汲在删丹城下半月不战,他在等什么?在等帝德所率“唐军”南下掩袭,迫使绮力卜藏将兵回援。

  绮力卜藏秘密离开删丹,此举终究瞒不过有心人,李汲第二日一早便得到了消息。于是一方面传令后方主力尽快前进、聚集,一方面推出好不容易造成的几辆云梯来——这半个月当然不是白歇的,既然装模作样从后方运来些材料,自然也要多少打造些工具了——就要往攻城壁。

  高郢劝他:“我军不过四千而已,难以一鼓克城,徒多死伤,不如等主力齐集后,再攻城不迟。”李汲一摆手:“我调动蕃军主力,就是要使城内狐疑、胆战。然若绮力卜藏已归张掖,而我却不急攻,城兵当以我为怯也,其心稍定,攻之反难。”

  严庄也笑笑说:“太尉自有妙计克城,公楚勿虑。”

  他一副就我是太尉亲信,与谋机密的嘴脸,使得高郢心中颇感忿恚,却也不便当场发作。其实高公楚已经多次私下规劝过李汲,说严某本是叛逆,其心叵测,节帅不可信任太过啊,李汲总是笑笑说:“我心里有数的。总之不使之握实权,但为一参谋,无伤也。”

  可即便如此,高郢也担心近墨者黑,节帅受到严庄那种天生反骨之人潜移默化,将会逐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好在大敌当前,外部压力勉强能将这个群体捏合在一起,暂时不至于闹出太大的矛盾、纠纷来。

  这也是李汲强取凉州,又急向甘、肃的缘由之一——麾下文官武将,来自于五湖四海,三观不等,志向不一,倘若没有足够的外部压力,很可能自家窝里先斗起来啊。终究如今自己之下,并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和人事经验的颜真卿坐镇。

  他是很希望得着一个靠谱的二把手的——高郢能力足够,可惜资望不足;严庄能力、资望都够,但不能服众,自己也不可能对他彻底放心——可惜李泌不能到凉州来……

  拉回来说,李汲排出阵列,急攻删丹。删丹守军才因绮力卜藏仓促离去而心怀犹疑,尚未镇定下来,当即乱作一团。且正在激战之时,突然城内多处火起,随即数百被掳来服劳役的唐人砍翻监守蕃卒,头裹黑帻,执械杀至西门。城壁内燃火为号,李汲当即放弃了才刚接近城壁的云梯,全力攻打城门,还不到午时,删丹城门终于洞开。

  李汲不顾部下劝阻,领着元景安等牙兵,一马当先,冲入城去。一个黑帻唐人倒提血淋淋的长刀,单膝跪地,口称:“草人钟华,恭迎太尉!”

  李汲朝他点点头,面露微笑:“辛苦你了——从我马后,奋勇杀蕃,记你今日首功!”

  且说吐蕃夺占河西之后,还来不及全面恢复生产,就先为了支应陇上和西域的战事,大肆刻剥唐人,由此引发了多场暴动。

  实话说,这年月在地方上最有话语权的,往往不是官吏,甚至不是武将——不管是唐朝的,还是吐蕃的——而是地主豪右,若能及时拉拢住这些豪右,老百姓再心怀不满,也会由他们代替统治者镇压下去。问题是蕃人政令既苛,又与唐人间不仅仅两国相争,更加民族矛盾,哪怕普通蕃卒都不将唐人地主放在眼中,往往肆意欺凌——好比说赤泉镇里那姓安的老胡——由此导致治安混乱难理。

  倘若吐蕃久占河西,自然能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剿灭唐人抵抗力量,坐稳这片土地,奈何席尚未暖,李汲就领兵杀过来了。

  李汲灵魂来自于后世,自然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官僚士大夫,都更明白“人民的力量”,且并不畏惧“人民的力量”,说好听点,善于运用“人民的力量”,说不好听了,有信心利用“人民的力量”。由此才占凉州,他便派尹申、常恒等江湖异人潜入甘、肃,去联络那些唐人抵抗力量……

第三十九章、背水而阵

  钟华本是河北人氏,其祖父从军西征,后来归籍河西,在张掖城外受赐数百亩田地,可得温饱。钟华之父体弱,不能当兵,他本人尚算壮健,本来打算绍继祖父之业,也在战阵上搏杀出个功名来的,孰料才刚成年,便逢安史之乱,西军多调东方,虽有空缺,却因钱粮两蹙,不敢再竖旗募兵。

  然后吐蕃人就杀过来了,钟家田土都被夺去,钟华之父气恨而死。他拭净眼泪,立誓复仇,便召聚了百余人为寇,劫杀落单的蕃卒。但很快张掖城内便发兵来剿,钟华麾下死剩了不足十人,被迫遁入甘峻山中。

  今年夏季,突然有一位清元道人经乡人介绍,来找钟华,说他虎额彪颔,有战将之资。随即稍稍透露,李太尉既得凉州,谋图全复河西,到时候君若能起而呼应,必能列其麾下,为一镇重将也。

  钟华原本几近失望的心态,就被这道人神神叨叨几句话,重又煽起了宏图大志,甚至于熊熊野心。于是他潜下甘峻山,到处拉人入伙,很快又聚集了两三百人——只是这回不敢再妄动了,一心等着李太尉西征。

  上个月,清元道人又摸上门来,问说李太尉即将动兵,你准备得怎样了?钟华面露惭色,说我能力不足,时间也紧迫,才刚聚拢了这么点儿人,恐怕立不了什么功,难入太尉法眼。

  清元道人笑笑说:“一拳之石,置于天平上,不过数两,若系桔槔,可压千钧。”

  钟华有些茫然,问:“先生说的什么?在下不甚明了。”

  清元道人指点他:“若在两军阵前,万马对扑,君这数百人自然不济事;但若在攻城之际,能从内打开城门,呼应王师,则必立奇功啊!”

  随即遵照李汲的吩咐,要钟华寻机潜入删丹城,并且反复叮咛:“若王师止逼城,切勿轻动,要待攻急时,君这些许人才可能派得上用场——乃可攻门,燃火为号。”

  尹申、常恒等数十江湖人潜行甘、肃两州,到处联络不肯屈从于吐蕃统治的有志之士,给他们的主要指令,全都是协助攻城。因为李汲知道,绮力卜藏屡败于己手,其气已沮,倘若野战决胜,自己真不惧他——且正如常恒对钟华所说,那些最多几百人的小团伙,在两军阵前也帮不上忙啊——但若据城而守,那就比较麻烦了。

  通过江湖人士的串联,几乎两州内每座城池都预布了几枚钟华一般的棋子,但问题吐蕃人不信任唐人,逢战时多半要先驱散唐人,不使其有呼应唐军的机会。结果删丹城内,只有钟华运气比较好,与数十同党临时替换下了被逼搬运粮草物资的唐人伕役,并且随即因唐军迫近而滞留于城内……

  钟华暗自欣喜,心说清元先生果然铁口啊,说我有战将之相——他倒是也知道,州内还有几股抵抗势力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但他不清楚,其实常恒对各家头目全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一样虎额彪颔啊什么的。

  再说李汲顺利攻克了删丹城后,当即重赏钟华,并将其与同伙数十人都归入牙兵,由元景安指挥——同时也归其调教;而在城外的其他两百伙伴,则补充各营伤损。

  随即李汲留侯仲庄守城,接应后续兵马,自将老荆等五营健卒,打算衔尾急追绮力卜藏。严庄、高郢等皆劝,李汲却说:“贼急遁去,行之不远,若能追及,必大恐慌,破之不难也。倘若使其归入张掖,稳坐三两日,再攻城池,则必不容易。”

  反正我后面主力很快就会跟上来的——他命以马蒙率兵保障后路,由韦皋收降附近羌胡,要陈利贞的骁骑军与高崇文的选锋军,这两支劲旅,一至删丹,歇息一晚,便当急急西行来接应自己。

  不听将吏劝阻,出城猛追。可是绮力卜藏跑得很快,李汲一口气追到张掖近郊,却只杀死落伍的数十蕃卒而已。回鹘军虽已南下,却不知道兵在何处,李汲不敢再冒进了,于是距离张掖二十里之遥,背靠弱水渡口,扎下营垒。

  弱水水深流急,不易涉渡——当然啦,所谓“鹅毛浮不堕”是夸张——唯有张掖以东某段,略微平缓一些,也就成为了连通张掖、删丹两城的要津。李汲背津而营,是为了保障渡口,方便后续部队尽快赶将上来。

  再说绮力卜藏遁回张掖城,再问战况,都云唐回联军南下,过咸池烽西进,目前在蓼泉守捉一带逡巡。绮力卜藏闻报,不禁眉头紧锁,随即苦笑道:“又中李汲之计也。”

  他这才反应过来,南下的主要是回鹘部队,便有唐人,也不会多。倘若李汲真的发数千兵马,甚至于亲自将兵,与回鹘一道南下,既过咸池烽,肯定要兼程来攻张掖啊;如今走得不甚快速,多半没有独自攻城的把握和打算。

  早知道,我就不急着折返张掖来啦,可以将删丹的布防再好好整顿一番……结果匆促而归,删丹城内军心必乱,若是唐军趁机攻城,不知道能够扛得住几天啊。

  还不如干脆弃守删丹,集中全部兵力于张掖呢!

  正在郁闷,又得急报:“唐军踵我之迹而追,已过弱水津渡!”

  绮力卜藏大惊失色:“删丹已陷乎?”这最多也就半天吧,怎么城池就丢了呢?李汲太过可怕!急忙问道:“唐军多少?欲来围我张掖么?”

  等听说追来的唐军不过两三千,并且既过渡口,不敢近城,只是背津而营,绮力卜藏又有些迷糊了。他绕室彷徨良久,终于一顿脚:“罢了,当此之际,唯有奋力向前,死中求活!”

  若等唐军主力抵达,再加上回鹘军来援,张掖便成孤城,未必一定就守得住。况且士卒们跟随自己先援删丹,再归张掖,上下皆疑,士气难免有些低落……绮力卜藏考虑,不如趁着唐军主力未至,回鹘尚在近百里外,自己亲率精锐而出,猛攻唐营。若能顺利击垮这支唐军前锋,便可扬振本军士气,有助于其后的守城战。

  于是当即点集五千蕃军,并四千羌胡从骑,离开张掖城,直向弱水津渡而去。一路上,探马反复来报,都说正在与唐军撒出的游骑厮杀,虽有折损,也探明了渡过弱水的唐军确乎只有两三千,正在忙着掘壕建垒。远远觇望东岸,尚不见唐军主力抵达。

  而且吧,如今津前唐营之中,也有李汲的河西节度使大纛!

  绮力卜藏心说真是哪儿都有他……当即望天祷告:“诸佛菩萨在上,但望果然是李汲亲将前军冒进,则我若能在此处斩杀李汲,非但甘州可安,甚至于凉州可复!但复凉州,大囊论也有望再次进位大论,我……及一族,此后必定虔诚事佛,将私藏的那些象雄法经典、图画,一概焚毁!”

  随即号令三军,疾驰而前,距唐营五里布下战阵。

  远远一瞧,果然唐人营垒未全,还在挖壕沟呢,见蕃军前来,匆忙列阵,做防守之势。绮力卜藏按住阵形,缓步而前,直到距离对方一箭多地,貌似唐人的阵型仍未布全。

  他终究是吐蕃宿将,这几年屡败于李汲之手,且往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难免心生惧意,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内心怯懦的极大反感。临出城前,他还打算先命羌胡从骑冲上,以试敌锋锐,如今见唐垒不完,唐人有慌乱之相,又担心唐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弱水东岸,于是一咬牙关,自腰间抽出刀来,望空一扬,大叫道:

  “是我吐蕃好男儿的,都随我往冲唐营。杀一唐卒,赏十金,能够擒杀李汲者,赐他五百户奴隶,相应田土!”

  随即一催胯下战马,挺刀疾冲而前。蕃军无不山呼响应,各自或催马,或开步,朝向唐营直扑过去。

  对面李汲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但面上仍做坦然之状,笑对左右道:“不想绮力卜藏倒有出城来战的胆量,是我从前小觑他了。”看起来吧,“困兽犹斗”这个词儿极有道理,逼敌不能逼得太狠,否则就连兔子急了都会想咬人啊。

  “骁骑、选锋两军还有多远?”

  部下禀报道:“骁骑尚在津渡西南三十里外……”

  李汲暗自心算——嗯,我起码得守足两个小时……其实战马疾驰,三十里地转瞬便过,问题是陈利贞不知道自己已然遇敌啊,多半还是行军速度,且即便抵达渡口,还得要过弱水呢。只希望蕃贼若远远望见我主力抵达,就会胆怯而自退……不过就眼前这气势汹汹的状况,实在难说。

  元景安劝说道:“太尉不可置身险地,不如先退回水东去吧。”

  李汲朝他一瞪眼:“我一人可退,这数千健儿如何敌前过渡?难道你要我弃兵而不顾么?我若如此做,便活着,又跟死了有何分别?!”

  随即要过骑矛来,就马背上一扬,高声叫道:“蕃贼已是强弩之末,只须我等驻守此处,待骁骑、选锋来,必可将之歼灭于弱水之畔!弱水滔滔,难以泅渡,后退必死,奋战尚有生路——我便立马在此,不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言退!”

  于是排布阵型,布划方略,尚未彻底完成,吐蕃军便直冲了过来。

  唐营中乱箭齐发,只可惜面对前锋上千蕃骑,便有强弓硬弩,终究杀伤有限。绮力卜藏冲锋在前,一连挥刀磕开数支羽箭,眼看唐军长矛手在堑壕之后集结布阵,尚未排列整齐,当即大叫道:“李汲,且看汝这浅浅壕沟,薄薄军阵,能够阻得住我否?!”

  因为他早已瞧见了,唐军中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立马按矛,仿佛正是李汲——他曾经多次奉命前往长安谈判,或者途径李汲军中,跟对方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只不过吧,满腔热血沸腾之下,绮力卜藏口出的是吐蕃话,而非唐言,估计李汲即便听见,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嘶喊些什么。

  越是接近胜利的曙光,绮力卜藏越是不敢大意,稍稍放缓了马速,让身边蕃骑都能跟上,形成一列相对平缓的横阵。他在横阵之中,双眼紧盯着李汲,只用眼角余光观察前方地势。唐人在营前挖掘了几条壕沟,尚未完全贯通,一眼瞥过去,确乎不宽,战马腾跃可过,只是吧,貌似壕中还藏着有人?

  暗伏弓弩手吗?但我疾冲而过,便再强的弓手,又能射得几轮?

  眼看接近堑壕,唐营中又是一轮羽箭射来,绮力卜藏侧身避过,目光就这么一移,再绕回来时,就见壕中突然间斜竖起了不少的竹竿。这若是长矛斜立,犹有可能阻遏战马冲锋——虽说稀疏了点,作用不大——竹竿又未削尖,全是平头,究竟有何作用了?

  正感疑惑,忽听耳畔传来连珠般一阵暴响,随即一股浓烟混杂着火光从竹竿端头喷射出来,扑面而至。绮力卜藏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觉得左肩一阵剧痛,不由自主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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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当初写给郁泠的物资清单中,专有一项,是手臂粗毛竹竿,其目的,就是要试制火药武器。

  他在穿来此世后,很快就知道,这时代已经有火药了,不过还不普及,别说元旦庆贺仍然烧竹听响,而没有炮仗,就连军中也仅仅用作引火之用,代替油脂、草灰而已。民间对火药的了解,正如其名——“药”,据说可以治癣、杀虫、怯邪、辟湿……

  李泌也知道火药,但他是主修内丹的,偶尔自合些辟谷丹,也不会用到火药。据李泌说,两浙之间葛仙翁一脉,不少道人将火药作为炼丹的重要原料——李汲心说,葛洪嘛,我倒是知道的……

  他还在魏博的时候,就命贾槐、云霖、常恒和老黄等人,一起研究和改良火药——因为此前的火药配方爆发力太弱,只能用来引火,不可能寄望于爆炸。贾槐、云霖这些江湖人士,所学驳杂,知识面颇广;常恒既是道家,多少也是知道些烧火炼丹之法的;至于老黄,作为名匠,那可是烧火的大行家。

  李汲打算造火枪,失败了——质地均匀的铁管,估计也就老黄能打造出来,且极为费力,实在得不偿失;又打算造火炮,可惜所有的铜、铁等军事物资,就连打造冷兵器都尚嫌匮乏。最后万般无奈,只得把心思转向了毛竹……

第四十章、得陇望蜀

  其实早期的火枪、火炮,技术含量并不算高,理论上是个穿越者,找到合适的工匠,花一定时间全都能给弄出来。但问题是,在没有成品参照的前提下,所有相关技术都得靠摸索,从反复失败中想要赢得最终的成功,金钱、物资投入是个天文数字。

  这对于李汲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了,从魏博到朔方,再到河西,他手上钱粮从来没有充足过;再加上士兵饷钱从不敢克扣,还要尽量提高膳食水准,导致一文钱掰两半使用,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实验经费来啊。

  由此,火药是稍稍改良过了,枪管是造出了几根,但距离真正“发明”火枪,更重要的是得以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路要走……

  再者说了,即便你能够量产火枪,那种原始的前装滑膛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都无法替代弓弩,成为战场上的主要远射兵器啊。

  要是给李汲一个稳定的基地,一段时间不逢战事,没有募兵、制甲、造刀的压力,有个十年八年的,可能他真能造出合用的火枪、火炮来。问题是蕃贼每岁侵扰,西陲岌岌可危,那你有这功夫、资源,还不如去造精良的冷兵器呢。总而言之一句话,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且不可能很快便收获成效。

  贾槐他们呈上来勉强可用的新式火药,李汲却不禁满心懊丧,心说难道我最终只能“发明”出炮仗来,逢年过节听个响儿,再闻闻久违了的硝烟味道么?可是转念再一琢磨,穿越前几乎每年都有因为过节放炮而受伤的例子——谁说炮仗就不能伤人了……

  于是经过反复研究,少量投入,最终造出了一种勉强可以称为“火枪”的原始玩意儿来:是将毛竹凿空,底部密封,只留小孔,填入火药和纸包的碎石、瓦砾;使用时将烧红的铁签插入小孔,引燃火药,激发碎石、瓦砾出去打人。

  经过测试,发射距离可以达到五六十步,与普通步弓平射时相等,但由此造成的爆响、火光、浓烟,却是弓箭所无法产生的。

  至于准头……散射嘛,根本无从判断;威力,三十步内,一般皮甲防不住,倒是比步弓略微好使一些,且即便铁甲,叮当作响之后,也往往会被凿出几十个凹坑出来。

  关键是有经验的士兵,有一定几率能够避让来箭,更可以用手中兵刃将来箭拨开,但对于这一窝蜂的散碎石子儿,除了用盾牌挡,别无应对之策。云霖对此的评价是:“便我若无防备,也不能避……”他自忖轻身功夫还是不错的,当然没法跟崔措、红线她们比——“且单人易避,军阵难躲;步兵可以盾牌遮挡,骑兵无奈其何。”

  马上骑士很少用盾,即便用,也是绑在左臂上用来遮挡弓箭的小盾,直径最多三尺,而那竹筒所射碎石,三十步外可以打个接近五尺的不规则圆形出来。

  众人请求节帅给这样新兵器起名,李汲脱口而出:“火枪。”他造了这么几百支火枪,但只在牙兵中挑选聪明伶俐的,训练和装备了一百人。几次出征,牙兵拱护节帅左右,都没有上阵作战的机会——再者说了,冲杀之际,火枪这玩意儿就没法使啊——谁成想这回遭逢蕃军冲突,而己方只能采取守势,火枪倒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当下将百名火枪兵伏于堑壕中,待蕃骑奔近,当即一起施放,有如雷声大作,到处是浓烟腾起。最前一排蕃骑中,不少连人带马被当场打成了蜂窝,惨嚎而倒。但更重要的是,人虽惊怕尚可忍,马是畜生易受惊啊,这年月的战马,就没一匹受过相关训练,因此骤然间耳闻爆响,眼见火光,前后数排,全都长嘶着人立起来。

  这还幸亏是骑兵冲锋,相互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若是步兵严阵,或者传说中的什么连环马,肯定一个牵连一群,当场扑倒一片。

  李汲见状,急命尚未排齐的长矛手疾步向前,纵过壕沟,挺矛直刺蕃人,老荆亦率麾下数十骑自侧翼冲杀出来。蕃军一时大乱,并且很快便全线崩溃了。

  就连李汲也有些纳闷儿,怎么吐蕃人刚才气势汹汹的,才一遇挫便溃,这么不禁打呢?倘若换了是我唐军,即便安西、北庭行营那些二流货色,终究以众欺寡,总还能多扛一阵子吧?他本意只想挫挫蕃军的威风,打退对方第一次进攻,为援军抵达争取点儿时间,可没想到火枪初次上阵,便建奇功。

  因为李汲不知道,绮力卜藏冲锋在前,竟然被火枪直接给轰下马来了……

  亲卫们奋勇前扑,好不容易才把主将从无数只马蹄底下救了下来,抬着往后便走——主帅负伤而逃,消息很快传开,吐蕃军士气一落千丈,再战片刻,终于彻底崩溃,一路狂奔,狼狈而归张掖。李汲终究兵寡力弱,倒是终于谨慎了一回,不敢远追,仅仅驱策士卒,砍翻落后的数十蕃卒而已。

  再说绮力卜藏被亲兵舆回张掖城,急寻军中医者来诊治。他运气倒还不错,大腿上挨了一马蹄,竟然筋骨未断,仅仅青紫了一大块而已;至于当面遭火枪喷射,因为身着铁铠,虽然胸甲上满是凹坑,瞧着挺吓人,却并未损及皮肉——唯有左肩上中了一枚碎瓷片,入肉甚深。

  挣扎着在亲兵的协助下脱卸铠甲,医者用剪刀绞开衣衬,看一眼主将肩头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绮力卜藏问道:“创甚深么?似乎没流多少血,且我此刻但觉酥麻,却无多少痛感。”

  医者取铜镜来一照:“将军请看。”

  绮力卜藏朝铜镜里一望,只见自己的左肩黑了一大片,并且创口边缘竟然隐隐地透出一股绿气来,也不禁大骇道:“这……难道是中了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