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原来李汲觉得火枪杀伤力不够强,特命擅长用毒的贾槐,往里面多添了些作料,比方说:草乌、狼毒、金汁、干漆、金顶砒,等等。虽然做不到见血封喉,创口却极容易溃烂,以这年月的医疗水平而言,非下大功夫、大成本,基本上救不回来啊。
绮力卜藏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由得切齿大骂:“李汲,何其的狠毒啊!”急问医者是否可治,医者嗫嚅了半晌,才说:“除非刮开了看,骨上无毒,或许可救……但须剜尽周边皮肉,以免毒气循血脉而上侵。”
绮力卜藏无可奈何,只能一咬牙关:“那便有劳先生剜肉吧!想后汉时也有关将军刮骨疗伤,我吐蕃男儿,不可弱于中国人!”随即命令部下,用麻绳把我给绑在柱子上……
这医者倒也有些真材实料,费了老半天的劲儿,终于在绮力卜藏活活痛杀之前,剜尽了烂肉,敷上草药。只是受了这么一番折腾,绮力卜藏当晚便发起热来,导致神智昏昏,根本不能理事。
——其实他还算幸运的,其余中了火枪的蕃将蕃兵,哪怕还能逃得回来,也陆续在其后的几日内创发病亡,医者都不惜得花功夫去救。
由此当翌日午后,唐军后援兵马终于渡过弱水,与李汲会合,随即大军杀到张掖城下布阵之时,因为主将伤重不起,蕃军人心慌乱,有几家依附羌胡见势不妙,便暗遣人缀下城去联络唐人,表示愿意反正而为内应。
第三日便展开了激烈的攻城战,羌胡仆从军在城内鼓噪作乱,导致短短一个多小时,唐军便即攻上了城头。吐蕃兵将见不能守,而城下唐军数量却并不太多——看似不足万人——无能围城,于是匆忙打开西门,舆着绮力卜藏狼狈而逃。
因为自居延海南下的回鹘军正从蓼泉守捉方向汹涌杀来,吐蕃败军不敢西蹿肃州,被迫沿着张掖河南下,翻越祁连山,逃向西海方向。李汲命陈利贞率骁骑军从后追击,杀伤甚众。
破城的当日午后,回鹘兵也到了,主将自然是李汲的老朋友帝德,所领精骑不过三千余,听从李汲的建议,虚打唐家旗号,假装有两三倍之众。李汲出城迎接帝德,见状不禁撇嘴:“贵家可汗,未免太过悭吝了些……”
年初我让马蒙去商借粮食,结果才押回来一千只羊;如今请求增援、夹击,又只派来不足四千骑——你们这有点儿过份吧?
帝德面露愧色,忙代可汗解释道:“去岁白灾,草原上牛羊多死,实在难向长卫你供输太多……且可汗原本也料想不到,长卫才复凉州,竟然又来急袭甘州……”
李汲心说前一句话就是扯淡,去年草原上气候是相对寒冷一些,但距离所谓的“白灾”还差得远呢;后一句话才是实情,长寿天亲可汗根本不相信我有余力挺进甘、肃,之所以派帝德过来,大概是帮忙牵制吐蕃军,不让他们今秋去反攻凉州的……
不管怎么说吧,一文钱也是借,一个兵也是援,回鹘方面肯有这种态度,总归是要心存感激的。于是杀牛宰羊,款待远来的蕃军——删丹、张掖两城存粮倒是不少,绮力卜藏原本打算凭之久守——自己则设宴与帝德等回将痛饮一场。
席间帝德就问了:“不期长卫你进军如此神速,不过一个月,便下甘州——则还打算继续西征,前取肃州否?”
李汲笑着摆摆手:“中国有句话,叫‘既得陇,复望蜀’,喻人之贪心不足也。今秋且到此为止吧。”
他知道绮力卜藏既败,西路空虚,大概也就瓜州境内设有吐蕃军镇,还能凑出几千人来,倘若自己挥师急进,相信最多明年二三月间,必可尽收河西,打通丝路。但问题是从武威到敦煌,直线距离都有两千里地,大军疾行也需要一个多月,则一旦凉州遇警,自己绝对赶不回来啊!
凉州有可能遇警么?那是当然的,吐蕃主力都在陇右,十余万众,万一尚结息接到甘州失陷之报,怒气攻心,掉过头来自琵琶山和大斗拔谷两路北出,就自己留在身后的几座军垒,不足两千人,根本抵御不住啊!此时凉州空虚,若被敌人抄了老窝,那自己闷头往前冲,又能跑得了多远?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跑去跟郭昕、李元忠他们一起困守愁城罢了……
关键是兵马不足,此番完全是趁着吐蕃主力在南,河西方面空虚,才敢冒险直进的;而若尚结息主攻北路,估计自己也只能跟如今陇右的李晟一样,节节后退,收缩兵力,固守姑臧以求朔方甚至于关中兵马来援。那么快便能拿下甘州,多有侥幸成分,又岂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凭着两万人,便真能横行一方啦?
由此李汲才对帝德说,我今年就到此为止了,需要恢复甘州诸军镇,打造一条牢固的防线,没有余力继续西进。帝德颇有些失望,说:“我千余里远来,实未遭遇吐蕃主力——都被长卫你打了——倘若空手而归,在可汗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李汲笑道:“甘、肃之间,羌胡正多,还请老兄看我面上,放过唐人,但寻那些附蕃的羌胡,凭你烧杀掳掠,还怕不能满载而归么?”
帝德哈哈大笑道:“河西虽然陷蕃,终究是你唐家旧土,我还怕肆意劫掠,长卫不喜……”因为你从前就多次拦阻我们在中原行抢啊——“既有此言,我无忧矣。”
双方尽欢而散。翌日起身,李汲亲自前往吐蕃军中,去与帝德告别——其实也是催促,你赶紧回去吧,张掖附近多农田、唐人,而少羌胡,你可别跟这儿胡乱抢掠啊——结果被对方亲兵引入大帐,却不见人。
李汲心生疑惑,且有些警惕,蹙眉问道:“汝家将军何在?”
回鹘兵双手交叉抱胸,微微躬身:“我家将军早晚都要在内帐礼拜,这个当口,便可汗来也是见不到的——还请大人稍坐片刻。”
李汲闻言,不禁暗吃一惊:“他礼拜的什么?从不闻回中有这般风俗!”
非但回鹘人信仰的原始萨满教没有按时礼拜的规矩,就连佛教、道教,乃至于吐蕃旧俗所谓“象雄法”,也就是苯教,亦无这种说法啊?总不成……帝德你跑去信了天方教吧?!
第四十一章、大斗拔谷
李汲在外帐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帝德便蹩将出来,且先抱拳致歉。
李汲忙问他:“君礼拜的何事?总不成去信了天方教吧?!”
帝德笑笑:“从未听说过天方教是何物,我所礼拜的,乃光明之神也。”
当下详细对李汲介绍——他从前奉命领兵南下援唐,平定安史之乱,结果在洛阳城外被李汲所阻,不准入城劫掠;可惜随即李汲就奉命南取汝、许等州,仆固父子亦东行,朝命郭英乂代理东都留守,郭英乂可不敢拦阻回鹘兵,帝德乃得率兵昂扬而入。
——这事儿李汲早就听说过,当时便遥指洛阳方向,破口大骂郭英乂——所以后来崔宁以下犯上,驱逐郭英乂,李汲并不因此而有多怨恨崔宁——不过随即听说,回鹘军虽然入城,却并未大肆行劫,只有些小打小闹罢了,也便按下胸中愤懑,暂且不提此事。
如今帝德自然不会对李汲说实话——我们原本是打算行抢的,孰料却为一人所阻——只是说,我等在洛阳城中,见到一位高人,宣其教法,乃将其师徒四人请回了草原,恭聆大道。那么是什么高人呢?帝德张嘴就是一串拗口的发音,可见不是唐人——简单记前两个音节,大概是“睿息”吧——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一位“波斯僧”。
波斯本无佛教传承,所谓的“僧”,自然只是对各教修道者的笼统称呼罢了。李汲知道这个教派,正式名称是“摩尼教”,为波斯人摩尼在三世纪时,吸收和融合犹太教、基督教,以及本土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的教义所创设。摩尼教曾经一度被波斯尊为国教,但琐罗亚斯德教很快便卷土重来,裹挟国王,处死了摩尼,使得此教派被迫转入地下。
但与波斯本土原始的琐罗亚斯德教不同,摩尼教是相对严谨、正规、先进的宗教,且摩尼初创时,便有宏其法于全世界的志愿。由此虽在波斯不兴,摩尼教却多道对外传播,向西经埃及传入北非、西班牙,复经叙利亚传到希腊、意大利和高卢;向东则北传至撒马耳干和塔什干,南传至印度河流域。
然后在武周时,摩尼教终于来华。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唐玄宗本人却非常反感这一新来教派,称其“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为了传教方便,摩尼教是习惯于披皮变身的,既入中国,则假佛教为名——严禁中国人信奉,且不准在华建造寺庙。
因此吧,估计那睿息便是东来的中亚“波斯僧”,他见在中国没啥前途,便赶着去巴结恰好来援的回鹘人了。
据帝德所说,包括他在内,当时南援的不少回鹘兵将都受到感召,从此信仰了摩尼教,日夕礼拜“光明之神”,且在返回草原之后,相助四方传播,信众数量日多一日——原始的萨满教根本不是对手,可谓兵败如山倒。
李汲问他:“可汗可也信奉此教么?”
帝德信心满满地说道,可汗虽然尚未下定决心信奉,但已命睿息等人与国中萨满连开了好几场辩论会,波斯僧全都大获全胜,则可汗皈依之事,应该很快便可提上议事日程了——
“若可汗肯授睿息大师国师之号,定光明之神信仰为国教,我便要上请可汗,致书唐家驰禁,允许在长安、洛阳,建寺传播。”
李汲心说可免了吧,中国有佛、道两教足够了,不必要再多什么乌七八糟的外来信仰。并且他隐隐觉得,回鹘若真奉摩尼教为国教,会不会就此衰弱下去啊?
因为他前世多少了解过这个少为人知的世界性宗教,明白其之所以少为人知,始终发展不起来,关键就在于披皮变身——跑来中土,假冒佛教支派,跑去欧洲,假冒基督教支派,还以为这样就可减少传播的阻力呢,孰不知任何教派的态度,全都是异教可忍,异端必除,因此你学得越象,便越不遭人待见,且必全力围剿啊。
而摩尼教的基本理论也颇为消极,虽然主张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二元,修行目的却并非善灭恶,光明灭黑暗,而只是要把侵入光明领域的黑暗驱逐出去,从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并且其教主张万事万物都奉光明神之命,在吸收散逸的光明分子,所以吧,你杀生甚至于荤食,就都是横夺别类生命的努力,属于盗窃。
宗教信仰的消极化,必定导致信众的软弱化,此乃史不绝书之事。所以李汲才担心帝德去信那主张一手经文、一手刀剑的天方教,或者吐蕃人的苯教和新兴的藏密,而对其打算拱扶摩尼教为回鹘国教,则丝毫无忧。
只是接下来,不出所料的,帝德开始尝试对李汲传教……导致李汲呆了不久,便即抱头鼠蹿而归。他心说完了,这朋友做不长久了,从来宗教虔信分子便难打交道,且不便严辞辩驳,若由此引发争执,坏了两家交谊,反为不美。
李汲坐镇张掖城中,调动诸将和各部兵马,尝试恢复河西地区旧有的唐家军镇。虽说天宝年间河西节度使管兵七万余,为边庭十大军镇(九节度使再加岭南五府经略使)之首,李汲如今规复过半,麾下却只有不足三万兵马,即便加上依附羌胡,也拉不出七万人来,但旧有的架子,是应该先赶紧搭起来的。
从贺拔延嗣开始,半个多世纪以来,先后有二十多位节度使出镇过河西,其中不乏一时名将,比如夫蒙灵察、王忠嗣、哥舒翰……乃至于曾经一度遥领过河西的郭子仪。诸帅勘察山川之走势,预判南北之敌的来向,乃设诸军镇、守捉,必有其理,李汲不相信自己初至河西不久,就能比前人更加洞彻戎情——暂时还是萧规曹随的为好。
其在凉州,因为势力还不足以越过姑臧南山、琵琶山,被迫放弃了张掖、乌城两守捉,只塞兵于西面的白山戍,北面的武安戍和明威戍,然后恢复赤水军、白亭守捉。此番西征甘州,途中便又下令整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基本上完成了凉州的防御体系。
至于甘州,张掖河上本有蓼泉守捉,与肃州的交界处,大道旁则设建康军——李汲虽然跟帝德说“到此为止”,其意并非是到张掖城为止,两日之后,他便命侯仲庄率军西行,以恢复上述两处军镇。
至于保障甘州南部的,有两座小城,是为西安城、祁连城。李汲转回头来,率军直下西安城,城内蕃军不足五百,才刚听说张掖城陷,士气大落,因此不过区区半日便被唐军轻松攻陷了。继而再挺进祁连城,部将焦晖早率疑兵在此城下逡巡、鼓噪,当下东西夹击,一鼓而下。
李汲站在祁连城头,东眺焉支山,耳听焦晖禀报,这一路行来是多么的不易。他心说若能打通这条南路,使大军可行,粮秣可运,甘州就要好守得多了,奈何——中原地区逢山凿穴,遇水搭桥,即便再艰难也总能开出道路来;但祁连城西五六十里地几无水草,你就算开了四车大道也没用啊……除非可以走汽车,半个小时路程没水就没水了吧。
再向南望,大斗拔谷赫然在目。李汲不由得雄心又起,对左右道:“今我既得祁连城,乃可自此谷南下,直薄鄯州,挠蕃贼之背,呼应陇右战事……”高郢劝谏说:“经大斗拔谷虽可入鄯,但百余里杳无人烟,须抵浩亹水,方可至昔日之威戎军,且闻蕃贼侵陷后,已将此军废弃。道远则粮秣难继,无人则讯息不通,安能威胁到蕃贼啊?此乃无益之举,太尉三思。”
李汲想了一会儿,说:“渡过浩亹水,便有人迹……要在使蕃贼知甘州为我所有,侧门洞开耳,也不必真的与之交锋。我意出一千精兵,前行四日,至威戎军故垒,插上我唐旗帜,再渡浩亹水,稍稍向南进发,遇贼便止可也。”
当然他也知道,此行颇为凶险——倒不怕遭逢强敌,但因为途中无人,故易失道,一旦迷了路,食水耗尽,那可就回不来了。由此遍寻军中熟悉道路者为向导,并由韦皋统领——韦城武脑筋比别将都好使,素知进退,应该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吧。
韦皋领命,三日后便率军南下不提。且说甘州失陷之事,其实已然传到了蕃军之中,快马报骑,正在朝前线指挥部成纪疾驰。这是因为张掖城的败兵仓惶逃入祁连山中,辗转数日,冻饿而死将近两成,终于抵达了西海北岸。
所谓“西海”,就是后世的青海湖,沿岸人口相对稠密,因此吐蕃占据后,便在西海与蒙谷之间,设置了野猫川大军镇,为“东鄙五道”之一。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仍为莽热,因为他是马重英的亲信,却不得尚结息信任,因而麾下兵马多数都被调走,自己却再无上阵雪耻的机会,被抛在了西海之畔。
莽热接到败报,不禁大惊失色,急遣快马向前线传报。千余里路,疾驰八日,终于抵达,尚结息接报,不禁勃然大怒:“绮力卜藏竟如此无用!彼今在何处啊?当固守肃州,防备唐人继续向西,倘若肃州再失,定斩不饶!”
他倒并不诧异李汲进军甘州,因为因应形势,对方南救陇右不易,以其性格又未必肯作壁上观,是多半会尝试开辟一条新战线出来的。此前吐蕃大军虽然势如破竹,轻取渭州,尚结息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兰州方向呢,结果兰州丝毫不闻警讯,他就估摸着,李汲多半是要去打甘州了。
原本的计划,绮力卜藏不求能胜,只求不败,固守甘州不失,那等到自己突破大震关,挺进关中平原,李汲必定主动退兵——陇右你可以不管,凤翔、长安闻警,你总不敢再往反方向杀过去了吧?到时候自己进军若是顺利,河西军根本来不及回援;即便军行不顺,奔忙一千五百里地,对方还能有多少战斗力啊?且到时候,绮力卜藏也有机会趁虚而复凉州。
因为此前的连番战败,尚结息瞧不大上绮力卜藏——尤其那家伙还是马重英的私人——也意识到甘州之战未必顺遂,但……怎么才一个月你就连张掖城都丢了呢?合着我跟南边儿前进挺快,你在北边儿退却更快,我得寸土,你便失尺地——其实你是唐人的奸细吧?!
只是战事未毕,不便严惩绮力卜藏,只得暂时不言前罪,要对方固守肃州——可不能再败得如此难看了!谁成想来人却禀报说:“绮力卜藏将军见在野猫川……此前张掖城下之战,他中了唐人的暗算,且暗器上有毒……”
此前吐蕃人遭了火枪一轮散射便崩,始终没搞明白那究竟是啥玩意儿,便只能暂且归之为暗器了——“将军创重不起,这才被亲卫拼死抢出,舆往野猫川。”
尚结息不由得连连顿足:“可恨!”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况且唐人还使了暗器,那么因为主将重创而导致战败,实属情有可原。但尚结息脑中第一个念头却是——那家伙完了,即便不死,我也正好趁机将其一抹到底,休想再度复出。
然后第二个念头——那肃州,乃至瓜、沙,不是没有大将镇守了么?
临时再从军中,或者吐蕃本土调派将领,实在是路途遥远,缓不济急啊——尚结息也考虑到以李汲目前的实力,既得甘州,未必还有余力再去进攻肃州,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思来想去,最近的只有莽热了,于是传令莽热暂兼凉州大军镇节度使,赶紧去驰援肃州。
然后继续调动大军,猛攻面前的唐壁。但此时郭子仪已然坐镇凤翔,诸路唐军络绎来援,吐蕃军的进取之势不免为之一滞。终于在攻打了将近一个月以后,夺取了陇城,泾原军损失惨重,被迫退往西北面的街泉亭。陇城失陷,李晟在上邽便处孤立无援之地,随时可能遭蕃军合围,因而也被迫弃守,退向秦岭县。
蕃军南北两路衔尾猛追,就此一时轻忽了两者之间的大震关、秦原、清水一线,战线上露出一个五十多里的缺口。郭子仪得报,乃命待机的邠宁、鄜坊军拣选精锐,中路杀出——其主将,指定为新任邠宁节度使浑瑊。
第四十二章、失道惊蕃
唐家既复凉州,乃允许李汲将鸣沙城新募兵马尽数带去,且再从朔方拣选数千军相随——因为回鹘近年来颇为恭顺,则凉州既复,朔方不再紧邻蕃境,实无须屯驻太多兵马。
并且趁机削弱朔方的势力,乃是李豫长久以来的企盼和图谋,由此不但不增朔方,反倒将其镇一分为二,又析出个振武军来。
其于北线是如此,于南线,则任命李晟为陇右节度使,将邠宁军主力带往西去。按照朝廷的意思,邠宁可以就此罢废了,或者以鄜坊兵填邠宁,罢了鄜坊——因为实在供应不起那么多关中军镇啊,既然战线前移,后方便当陆续削减、裁撤才好。
然而郭子仪不肯——虽然并非老令公亲口发话,但必出老头儿的授意——希望能够如同至德、乾元年间那样,由朔方统辖邠、宁、庆三州。李豫心说别扯淡了,当初灵武还师,全靠的朔方军与安西、北庭行营,因而凤翔、长安以北诸州,就全都归了朔方;等到李亨在长安城坐稳当了,才设邠宁节度使,继而又析邠宁而出鄜坊丹延,就是不愿意把麾下兵马之半,全都交给朔方一镇啊!
那你若恢复至德、乾元间设置,我在大明宫里还能睡得着觉吗?
中朝各方势力反复博弈,相互妥协,最终决定不废邠宁,但由郭子仪出任节度使——只是老令公您得呆在京中坐镇啊,遥领可也,就不必真去邠州吃苦了。其后不久,李豫更命浑瑊为邠宁节度副使,实领镇事。
浑瑊本是朔方一系,所以此番任命,不驳郭子仪的面子;但同时,浑瑊入北衙禁卫之后,听从其父浑释之的训诫,表现得极为恭顺,且轻易不登郭子仪之门,不与朔方旧将来往,李豫觉得这小年轻应该是可信赖的。
他总觉得吧,哪怕再跋扈的外将,能入北衙,受朕抚育,必不会起异心——虽说他也仅仅几次掏内库犒赏禁军罢了,其实毫无时间和精力亲近诸将,若说关系,北衙诸将恐怕更亲近且畏惧的是窦文场、霍仙鸣等宦官……
总之,浑瑊入镇邠宁,今秋奉命来援陇右,郭子仪将邠宁军和鄜坊军都留滞大震关内待机,以期合适的战机出现。等听说蕃军两道而攻,其间微露破绽,当即下令拣选精锐前出,且不遣鄜坊节度使李怀光、副使马燧,而直接点了浑瑊的名。
他对左右说:“我等老矣,欲求逐蕃,当寄望于年轻一代——如李太尉等。则浑日进少年勇猛,又熟悉陇右地势,且为圣人所简拔,岂可不大用啊?”
浑瑊本名日进,是胡名,因而入卫之后,改为浑瑊。但他无字,乃求长官窦文场赐字,窦文场肚子里没太多墨水,实在琢磨不出来,最后只得说:“卿之旧称日进,便是好名字——佛经中有‘心心时进,心心日进’之语,不如便字日进吧。”
浑瑊曾经追随其父浑释之,在陇右节度大使李倓麾下御过蕃,因而对地形、风俗是颇为熟悉的,接令之后,当即点选两镇三千精兵,潜行而出大震关,循小路直取成纪。
此时尚结息在成纪,主力外出,身旁只余蕃军五千,及少量羌胡,闻报却也不惊,当即出城相迎。浑瑊见蕃阵未全,乃亲率两百骁骑,当先冲阵。蕃军中一将来阻,被浑瑊避过来矛,于两马错镫时轻舒猿臂,将之生擒活捉,夹于腋下而还。蕃军大恐,士气跌落,当日对杀百余合,终于不支而退,遁归成纪。
尚结息急命进攻街泉亭和秦岭县的兵马回援,浑瑊趁机引兵南下,收复了上邽,随即与李晟合兵一处,沿着渭南一路向西直进。尚结息被迫后退到陇西,郭子仪趁机命邠宁、鄜坊兵马尽数杀出,再会合陇右军和泾原军,在陇西城东与敌恶战数日,迫使尚结息再退襄武。
然后突然有消息传来,唐军杀到了蒙谷附近……
蒙谷正写当为“蒙穀”,因为它不是一片山谷,而是一座山岭,古人以为是极西日落之处——《淮南子》中有云太阳“至于蒙谷,是谓定昏”。其位置在鄯州西北方、浩亹水南、西海的东北侧,南接赤岭,原本为唐蕃之间的重要界山。
天宝初年,唐蕃交恶,唐军乃攻翻越蒙谷、赤岭,攻入蕃境,到十三年克陷西海以西的伏俟城,夺占了整个西海,及南面的大非川流域。其后安史之乱爆发,唐军全面后撤东归,吐蕃趁机卷土而来,先后摧破唐朝神威、金天、武宁等军镇,很快便收复失土,进而侵入陇右。旋在西海和蒙谷之间,设置野猫川大军镇以镇守之。
且说韦皋奉命率一千精兵南下大斗拔谷,先是前往威戎军故垒,立旗之后,再渡过浩亹水,尝试深入鄯州境内,可是没想到过河仅仅半日,他就迷路了……
一则附近山川之势极其复杂,并无大道,只有些牛马踩出来的小径,且又绝少人烟;二则虽然找了向导,但这一片鄯州北境土地本就荒凉,且陷落蕃人之手已然超过了十年,那么十年前偶尔走过之人,怎可能还记得一清二楚,绝无纰漏呢?固然根据植被状态、日升月落,甚至于夜间星辰,可以大致判断方向,但山岭之间,绝无正向道路啊,稍有些偏斜,便难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比方说,目标是正南方向的白水军故垒,但山岭阻隔,根本过不去,只能暂且向西绕行,谁成想越走越西,再寻不见南下的道路……
韦皋自知失道,不禁惊惶,想要原路返回,却又不怎么甘心。眼见前方有一片高山,便命士卒登山而望,看看能否找到南下通路,若还不成……没办法,即便空手而回,那也必须得撤了。此番深入已三百余里,于山间行走整整九日,途中毫无补给,若再不归,怕是都将活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士卒登上一座小岭,数时后折返回来禀报,说南下连绵崇山,不见道路,倒是西面似有人迹,远远的眺望见了炊烟。于是韦皋率百余兵登山,于显眼处插上唐家旗帜。
鄯州陷贼已久,尤其这州西北的荒僻之地,原本便没有多少唐人,则望见炊烟,想来不是蕃人,便是附蕃的羌胡了,由此韦皋才下令插旗,以示我之来也——然后歇口气,于山上观察好了道路,咱们就该原路返回啦。
他却不知道,自己登上的竟是蒙谷某峰,西麓到西海不过四五十里,属于野猫川大军镇的辖区。由此才刚立旗,便有巡哨的蕃骑望见,急忙抵近来观察。韦皋在山上见有敌来,当即下令乱箭齐发,蕃卒被放倒了六七骑,余皆抱头鼠蹿而去。
自然急报野猫川大军镇,倘若莽热仍在镇中,多半会亲率兵马前来觇看,唐人虚实,一望可知——而且多半等他赶到,韦皋早就撤了。然而可惜的是,偏偏莽热接到尚结息之命,才刚离开,北守肃州……
且说当日莽热接令,不禁喟叹:“大论不顾河西悬危,执意攻打陇右,先弃绮力卜藏,今日又来坑陷我,难道真要将我等大囊论一系彻底铲除不成么?!”
因为从野猫川前往河西,必须翻越险峻的祁连山脉,好在张掖河发源于祁连西麓,沿山南而行,复自山间折而向北,直通甘州腹地,则自河谷中穿行,最为便捷——此前张掖败军,就是从这条道儿逃回来的。奈何如今甘州已落唐人之手,他就不可能过得去啊!
即便莽热麾下数万精兵,因为道路险狭,都不敢循此道而出,反攻甘州,更何况镇兵七成都已被调往陇右前线了。则莽热欲赴所任,只有绕行祁连山和大雪山之间的冥水河谷,兜个大圈子,从瓜州折往肃州……他心说李汲今冬若真的贪心不足,既得甘而复谋肃,估计等我赶到,肃州早落其手;而若是他不再继续挺进,我这一趟就白跑,不但劳而无功,多半尚结息还会趁机命亲信来接收我的野猫川……
大论之心,何其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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