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45章

作者:赤军

  这位推官高坐于上,再次点名,并逐一询问犯法事由——其实卷宗上都写着呢,主要看你服是不服,对于朝廷王法作何态度——李子义不敢喊冤,只随着大溜老实说了。洛推官手点笔画,不多时便做分派。

  他主要把人分成三堆儿,十来个老弱,或者读过书的,估计会给些轻省活计;百余人则直命押去筑城——那自然是苦活儿、累活儿了;但对于李子义这一拨六十多名前商州军将,及其余两三人,则命押去校场。

  李子义心里七上八下的,被迫低垂着头,缩着膀子,藏在伙伴当中,只求不引人注意。他估计对于这些当过兵的,会分派军中力役,比方说搬运粮草、器械啊,洗刷马匹、铠甲啊之类。活计都是做熟了的,且未必很劳累,但由普遍性粗气暴的大头兵管着,多半会饱尝屈辱,常遭鞭笞……接下去这一年,可不好过哦。

  不多时被押至校场,带到一处高台前面,李子义大着胆子朝上一望,只见一员紫袍官员傲然端坐,不是李汲更是谁人?李子义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途中听闻,李太尉还在张掖,这是几时返回姑臧来的啊?

  其实李汲回姑臧也不过两三日而已,才听推官洛一平禀报,说朝廷押解来远流囚徒二百余,其中有不少的商州旧将。对于刘洽叛乱之事,李汲自然有所耳闻,在他想来,胆敢谋害长官,估计也就刘洽与其几名亲信罢了,泰半兵将只是奉命行事,其实挺冤枉的。恰当我用人之际,不如甄别、遴选一番,归于军中听用吧。

  因为根据卷宗所载,押来的皆非大头兵,高的有副将,最小也是个队长,故而李汲打算亲自审问、甄选。

  于是再次一个一个念名字,李子义缩着头,不敢再正眼相看李汲,可是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名恍惚有些面熟的军将几步小跑,附在李汲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即李汲双目圆睁,一拍几案,大喝道:“拿下了!”

  这些囚徒道上行走的时候,全都用绳索贯连,以防逃亡——至于李子义,一回逃亡不成后,更是上了锁链——但等押至姑臧,全都解开了,如今皆无拘无束,只是被士卒以刀矛相迫而已。但闻李汲一声暴喝,当场冲出六七个兵来,便从人群中将李子义扑翻在地,扭着膀子押至李汲近前。

  李子义心说完喽,被人认出来了……

  他事先预判有误,李汲从魏博带来的,并不仅仅几百牙兵,想当初可是率两千军往赴朔方去的啊,其中自难免有几个记性好的,还认得当日在魏博衙署前大呼小叫,威迫颜司马之人。

  当下李子义被按翻在地,随即发髻被人朝后一扯,被迫抬起头来,面对李汲。李汲定睛一看,便冷笑道:“李奇?汝分明唤作李子义!虽然改名,倒不肯换姓,还算记得祖宗——昔日汝在魏博便造乱,既归商州,复又从逆,朝廷如何只判了个远流?”

  李汲正在琢磨该怎样收编和整顿这些罪军呢,忽得禀报,其中竟有李子义在,等押近前来一瞧,果然有三分相似——这要是没人提醒,面对面他也不认得,既被点破,就愈瞧愈象了。正好啊,别管是不是认错人,先宰了吧,用以震慑余人之胆,可以立威!

  “推出去斫了,悬首辕门!”

第四十五章、刺面从军

  李汲要杀李子义,当此生死关头,李子义也不敢狡辩——说我就是李奇,不是李子义,对方能信吗?军将递话也就罢了,堂堂李太尉怎能自承认错了人?

  只得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大叫道:“太尉正要御蕃,为何杀害壮士?!”

  李汲冷笑一声:“便汝有贲育之勇,既犯军令,唯斩而已!”

  李子义继续叫道:“左右是死,太尉何不听罪人一言?”

  李汲说好吧,拖回来,给你一分钟……半柱香时间,我听听你有什么可狡赖的。

  李子义才被拖出两丈远,复又拽将回来,依旧按跪在高台之前。他稍稍喘了两口气,便叩头说道:“罪人不识太尉天威,昔日多有得罪……然非罪人斗胆包天,敢于作乱,而是那恶贼羊师古煽动兵卒,胁迫于我,恳请太尉明察。”

  李汲心说我早猜着了,颜真卿也有类似的怀疑,只是捉不着羊师古的真凭实据罢了。不过往事已矣,再翻旧案也没意思,别说李子义所言未必可信,且孤证难立,即便他所言是实,想羊师古曾追随自己恶战漳北,功劳不小,也总可以抵过了。

  “论罪不问其心,但问其行,不管是不是被胁迫,汝造作兵乱,胁迫上官是实,难道不该处斩么?且若有冤,昔日何不在魏博申诉,而要仓惶逃去啊?”

  “为那羊师古先煽动兵乱,复又领兵征剿,以为立功之阶,颜司马也不细问,则有他在魏州,罪人哪敢露面?一旦暴露行藏,必为那狗贼所杀!不得已逃往商州……”

  李子义心说你没问武顺军的事儿,那我还是含糊过去,不说为妙啊——“罪人于过往之事,懊悔无地,倘若仍旧追从太尉,哪怕是今日的颜节帅,也比刘洽要强。而刘洽作乱,罪人只是个小小的队长罢了,实不能辨真伪曲直,虽然有罪,罪不当死啊。”

  李汲一撇嘴:“朝廷虽判远流,杀与不杀,权在我手——且给我一个不杀汝的理由先!”

  李子义忙道:“听闻太尉镇守河西,中原乃各处纷传,云李太尉忠君爱人,志在逐蕃,复我唐锦绣河山,则军中正当用人之际,恳请给罪人一个机会吧。罪人能骑劣马,能舞大刀,若用在阵上,必为太尉效死。太尉今日杀我,不过污一柄刀耳,若能使罪人与蕃贼搏杀,拼个同归于尽,死亦无恨,于太尉也有好处……”

  他一路上虽然每常宽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会想,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因此早便筹思了几句说辞,否则就他的口才,即便生死关头,临时肯定也编不出那么多话来,多半只有结结巴巴三言两语,然后脑袋就掉了。

  “且太尉素来宽宏,天下皆知。罪人喜听变文,便尝听得军中有将醉酒调戏了太尉爱妾,太尉并不严惩,结果那将便在阵前拼死搏杀,败了蕃贼。如此佳话,各方传诵,罪人听了自也赞叹,且深悔昔日之背太尉也。恳请太尉饶了罪人一命,必定粉身相报!”

  霎时间,李汲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明白李子义所提变文,肯定是吕希倩主导创作,传播四方的。对于吕希倩所作传奇、变文,一开始他还挺有兴趣,每篇必读,但很快就因为公务繁忙,再没这种闲空了——况且翻来覆去全是老套子,比起后世的网文来差得十万八千里地,谁耐烦全收全订啊?

  什么军将调戏长官爱妾云云,不用问,必定是从楚庄王“绝缨会”化出来的——李汲心说吕某你也就这点水平了,还自以为能成传奇大家。关键是我若妻妾成群,甚至于连自己都认不全,还则罢了,一共就俩妾,你这是打算编排哪一个?青鸾无学还则罢了,红线若知此事,定会将汝恨到死啊!

  只是李子义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汲不禁有些犹豫。终究是好些年前的事啦,他本人并没有那么记仇,况且当日仅仅聚众鼓噪而已,尚未酿成重大恶果,就被羊师古给平了,即便当日擒住李子义,杀与不杀,也在两可之间。看对方如今这副德性,受到的惩罚和教训也不算小了。

  所谓“使功不如使过”,倘若此人果然就此改悔,洗恶从善,肯于为我死战,还是能够派上一定用场的,只是——“空口无凭,汝云阵前效死,我要如何信汝?”

  李子义道:“罪人愿意发下毒誓。”

  李汲一撇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会来管凡间盟誓?”

  李子义拧着眉头,还在苦思冥想,我要怎样才能取信于李太尉呢?忽见李汲身旁一名文士凑近前去,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李汲旋即皱眉,问道:“这合适么?”那文士笑笑:“只在太尉一念耳。”

  李汲想了一想,便低头对李子义说:“今有一计,不知汝肯从否?”

  “但太尉给我上阵杀蕃,洗刷前罪的机会,罪人无有不从。”

  李汲沉声道:“今欲于汝额上刺字,标识罪人身份,若再敢作乱或私逃,见者无不可杀!而若真能在阵前杀蕃立功,便可帮汝洗去。以此为凭,或可信汝三分。”

  刺字,又叫墨刑或者黥刑,乃是古来五刑之一。五刑包括墨、劓(割鼻)、剕(剜膝)、宫和大辟,都是肉刑,汉以后渐用渐少,多数都改成杖笞或者远流了。不过到了唐代,唯有劓、剕二刑彻底废除,对于某些特殊的罪名,仍偶有使用墨刑或者宫刑的——至于大辟也即斩首,自然历代不废。

  照道理来说,李子义既然已遭远流,便不当再黥面刺字,李汲作为流放地的长官,有权挑其过错砍他脑袋,但没权力刺他的面——这得归刑部管。由此严庄献计,可以刺面赎死,李汲一开始是不怎么乐意的,回问:“这合适么?”

  但他也明白严庄的用意,对方虽是罪囚,换套衣服别人就识别不出来了呀,尤其若充入军中听用,那谁还能记得他罪囚的身份呢?唯有黥面,一望可知,大家伙儿无数双眼睛全都盯着呢,即便李子义想要作乱或者逃跑,必定也难得机会。

  尤其是,黥面并不太过疼痛,但足够羞耻,若肯受此奇耻大辱,说明李子义确实痛悔前罪,他的话有三分可信,否则……还是一刀砍了来得干净。

  由此李汲问李子义,问你愿意刺字么?李子义犹豫了一下,问:“罪人不怕刺字,但恐虽然御蕃而死,到地下也无颜面对先严……太尉所云可以洗掉,果然么?”

  李汲笑笑:“洗虽洗不掉,但汝若立功,不论生死,我可命人添笔为画。”

  刺青的风俗,古已有之,初始只在南方流行,逐渐推广到四方,只不过吧,一般人刺青都是刺图案,没有刺字的,凡刺字必是罪囚。李汲说我到时候可以给你把文字改刺成图案啊,那你不就不丢人,有脸去黄泉见祖宗了么?

  李子义忙叩头道:“既如此,罪人愿意刺字,请以罪囚之身,为太尉死战!”

  李汲趁机扫视其余那六七十人:“汝等又如何说?若肯刺字,可与李子义同列,为我麾下之卒,将来御蕃立功,可望赎罪,便免流还乡也有指望。若不肯,要在军中充苦役一年。”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终究大家伙儿并不象李子义似的,从前得罪过太尉,太尉上来就要祭刀问斩啊,则老老实实做苦役不好吗,总强过脸上给刺几个字……但也有不少商州旧卒,除从军作战外别无所长,且知道军中苦役是不好做的,将来的一年怕是不容易熬得。尤其如太尉所言,刺面从军,将来若是不死还能立功,有望生还乡梓啊,甚至于还可能做官;而若是做一年苦役,完了也必须在河西定居,永世都不得还乡,且一年以后,我们靠啥求活啊?

  于是最终,有大约七成的罪囚表态,愿意刺面从军。李汲也不为已甚,只命在他们额头正中,各刺“罪军”两字——真要是刺多了,怕将来不好改。

  其后各处押来的流囚,以及军中犯法者,亦皆照此办理,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李汲命从朔方带来的部将白玉兼领这些兵,打算将来两军阵前,作为敢死士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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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五月间,营州人简道奉李汲之命,潜往北庭联络。

  从前李汲派马蒙去过一趟北庭,送信给李元忠,当时是绕道回鹘境内,兜了个大圈子,将近一年方才复归,实在太耽误事儿了。由此李汲便打算命人潜过仍为吐蕃占据的肃、瓜两州,经伊州到北庭去。

  一方面,尹申、常恒等人勾连肃、瓜抗蕃力量,已颇见成效,各处都可接应;另方面,虽然两国相争,导致丝路断绝,但总有冒险贩卖私货的商队存在。于是便命简道假意丝绸商人,押着一支小商队,买路西行。

  之所以委派简道,一是因为此人本在郁泠家下,常做贩马和丝绸生意,便于伪装;二则其人据称有奚族血统,相貌与中原人士多少有些差别,可以假冒胡商——若是唐商,相信吐蕃人防范必严。

  简道于路千般谨慎,万般小心,即便遭逢蕃军,但凡能够花钱开路的,绝不吝惜,由此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终于被他顺利通过了肃、瓜两州,旋即北上伊州。

  伊州为北庭节度使辖地,但而今吐蕃节节紧逼,游骑常出没于蒲类海和折罗漫山一带,就连州治伊吾是否仍在坚守,尚不分明……由此简道丝毫不敢大意,仍旧押着队伍,小心谨慎地往伊吾而去。

  眼瞅着据向导说,距离伊吾城不过三十里路程了,自己是否可以大喘一口气,还是必须继续冒险向西行进,即将揭开谜底。突然之间,千骑纵横,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在中间。

  简道观其旗号,并非吐蕃,当然也不是唐军——旗上无文字,全是画的野兽,这必定是胡部啊,只是究竟哪一部呢,附蕃还是附唐?光瞧旗号可瞧不出来。

  谨慎起见,简道先遣会吐蕃语的通译上前搭话,对方果然也以生涩的吐蕃话回答——应该是附蕃的胡部了,看这状况,伊吾多半不守。对方询问来意,简道编瞎话说是往阴山州都督府,葛逻禄人那里去的——则穿行北庭,道路最为近便——并且出示了从吐蕃军将处买来的通行文书。

  可惜,很明显对方不但不认识吐蕃文字,就连通行文书的样式也有些含糊,撇下不理,却用长矛挑开车上的覆盖,一见是绢帛,眼瞳中当即精光暴射。

  简道心说完,这是打算硬抢了……距离北庭不远,彼等若欲行劫,也只好由他,只希望抢过之后,能放我们离开,而不要赶回东方去,甚至于起了杀人之心……

  想到这里,两腿不禁有些战抖。

  对方上下打量他几眼,随即暴叫一声——通译道:“要押我等去见其尊长。”

  简道虽然害怕,却也不敢不从——见了对方贵酋大人,或许还能求求情,再假称愿意帮忙带货,逃得残生,这若是现在抵抗,或者妄图逃跑,必被杀害无疑啊!

  只得苦着脸跟从那支队伍,来到东方一片营地中,简道放眼一望,牛马满山,帐幕连云,这支部族还真不小嘞。旋即对方将领便扯着简道入一大帐,通译则主动在后面跟着。

  帐中端坐是个年轻人,瞧上去也就三十上下,截了微卷的齐肩短发,留着一部焦黄的胡须。他和来将对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言语,便即上上下下,盯着简道打量了老半天,瞧得简道心里直发毛。

  好不容易,那年轻人才移开了目光,却随即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有数名卫兵过来,将简道牢牢按住,全身摸索。简道大叫告饶,却没人理会。搜了一遍不见何物,那年轻人却又叫唤一声,便有兵摘了简道的幞头,继而解开他的发髻……

  霎那间,简道的面色青灰一片,如同死人一般。

  果然卫兵从他发髻里搜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呈递给那年轻人。年轻人熟练地捏碎蜡丸,取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薄绢来,展开一瞧,不禁拍案大笑……

第四十六章、庭州之行

  简道密藏的蜡丸书被搜将出来,不禁面如死灰,心说完蛋了……不想我一时立功心切,且不敢辞太尉的指令,奉命西行,结果竟要埋骨异乡!

  但希望对方给我来个痛快的吧,不要拷问……不必拷,你问什么,我但知道,知无不言便是了。

  却不想那年轻人大笑过后,竟然站起身来,一摆手斥退卫兵,随即将摇摇欲坠的简道搀扶着坐下,朝他一拱手,用颇为娴熟的唐语说道:

  “吓着先生了,恳请勿怪。我并非蕃贼,我是金满州都督朱邪尽忠是也。”

  简道当即转骇为喜,但还不敢确信自己真有这般好运气,急忙追问道:“汝……你……贵部是沙陀?”

  沙陀本是西突厥别部处月的一支,游牧于蒲类海一带,高宗朝征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沙陀临阵倒戈,相助唐军,即于其地置金满、沙陀二羁縻州,旋命酋长朱邪金山世袭金满州都督,封张掖郡公。

  金山死后,其子朱邪辅国嗣位,累爵至永寿郡王;辅国死后,其子朱邪骨咄支嗣位,因回纥内附,被加封为回纥副都护。安史之乱起,骨咄支率兵跟从安西、北庭行营东去勤王,被唐肃宗拜为特进、骁卫上将军。

  简道自然听说过这个沙陀部,便问:“贵部大人……金满州都督,不是骁卫上将军,其名为骨咄支的么?”

  朱邪尽忠面色一沉:“所言正是家父,已于去岁辞世了……”

  沙陀部世居的蒲类海周边地区,在伊州境内,而伊州从属于北庭节度使,因此朱邪骨咄支便相助李元忠与来侵的吐蕃交战,去秋终因连月劳累,感冒风寒,得病去世了,遗命其子尽忠嗣位。

  知道自己所遇的是沙陀部,且沙陀部还跟来之前所听闻的那样,仍奉唐朔,未降吐蕃,简道不由得心中大定。随即朱邪进忠便命人杀牛宰羊,摆设酒宴,款待简道一行,他亲自陪着简道喝酒,席间问起:

  “先生今为李太尉致书于北庭李帅,却不知李太尉是哪一个?先父曾率兵东去勤王,归来与我说,中朝李太尉名讳是光弼,却有传言已然辞世——难道还健在么?前岁李朔方更命马从事送信到北庭,云正在整兵秣马,欲图收复河西,未知今日准备得如何啊?”

  终究路途遥远,又被吐蕃人隔绝中道,且封锁消息,朱邪尽忠等人对于东方情况的了解极其滞后——甚至于,要不是前年李汲派马蒙绕道回鹘,跑了趟北庭,郭昕、李元忠连最新的“大历”年号都不清楚,日常公文仍署“永泰四年”……

  简道笑着回复他:“敝上李太尉,即前岁致书的李朔方也。马从事归还后不久,蕃贼来侵会、原二州,为敝上所逐走,乘胜追击,规复了凉州。旋圣人即转敝上为河西节度使,封拜太尉。去岁,更于张掖大破贼,又收复了甘州……”

  将前情后事,大概介绍一番,朱邪尽忠越听越是兴奋、欢喜。

  因为吐蕃势强,岁岁来侵,而安西、北庭的唐军与本土断绝,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导致附唐诸胡,纷纷倒向吐蕃,或者暂且骑墙观望。其中北庭辖区内仍肯为唐家奋战的,大概就只有沙陀一部了吧,且骨咄支临终前还叮嘱儿子说:“我家世为唐臣,深受圣人隆恩,绝不可背。草场到处皆有,天子却只有一个——汝若为蕃贼所逼,宁可举族远走,亦不可降蕃也!”

  朱邪尽忠当时自然是流着热泪,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等老子一咽气,他坐上族长和金满州都督的宝座,却不由得打开了自家的小算盘。老头子说“草场到处皆有”,可蒲类海普天下却只有一处啊!此处数十里碧波荡漾,周遭水草丰美,非但伊州境内,整个北庭都是独一份儿,谁能忍心放弃哪?

  确乎天大地大,草场各处皆有,但这般临湖的好地方却实在不多,且即便还有,也早被人家占据啦,怎么可能轮得到迁来的别部呢?

  朱邪尽忠难免起了点歪心思,心说只要吐蕃仍许我部在蒲类海周边放牧,我便降了蕃又如何?

  但他终究曾经跟随其父多次与北庭唐军并肩作战,友朋不少,感情上还是倾向于唐朝的,除非迫不得已,北庭再难固守,否则绝对下不了决心去跟吐蕃联络。由此心中矛盾,寝食难安,今天一听怎么的,唐军已然收复了凉州和甘州,那距离伊州就不远啦!

  哦,其实也还有一千多里地呢……但若从凉州算起,可以说西进收复失土的征程,悄无声息之间,已经走了快一半儿啦。

  “可恼蕃贼,竟然封锁消息,不使西域诸族知晓凉、甘二州还唐之事。若能将此讯遍传三州、四镇,必能安定人心,诸部或可并力御蕃矣!”

  朱邪尽忠最高兴的是这一点,倘若用这一喜讯将许多首鼠两端的部族依旧拉回唐家阵营,且将部分附蕃的部族转为骑墙派,则我沙陀不必要再孤军奋战啦。

  于是详细询问河西军中内情——那封发髻中所藏密书,内容很简单,主要只是证明一下使者的身份罢了——简道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只道四成,不肯尽吐——谁知道你会不会转过头去,把消息卖给蕃贼呢?其实吧,对面若是敌人,只须抖抖鞭子,不必真的动刑,他或许就知道不知道的,全都招了;反而对面是自己人,他情报不敢给得太多。

  因为不管怎么说,胡部就是胡部啊,朱邪尽忠终非唐人也。

  朱邪尽忠年纪虽轻,人却精明,见状也不恼怒,也不点破,只是对简道说:“先生请在我军中少歇一两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且待事毕,亲送先生往金满去见李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