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44章

作者:赤军

  然而不管如何腹诽,终究不敢违令,因此急点三百兵随之西行。莽热才走两天,韦皋就到了,此际野猫川大军镇留兵不过一千多人,其将闻报,急忙笼城固守,同时遣快马同时向陇右和逻些汇报。

  基本上吧,当急报送至时在襄武城中的尚结息案头时,韦皋那一千人已经饿得半死了,好不容易才返回大斗拔谷。好在李汲也虑此行悬危,早命人在谷口接应,这才将韦皋接出了生天,自去向李汲请罪不提——

  他可不知道自己最远抵达的是蒙谷,而且能吓得吐蕃一大军镇鸡飞狗跳。此行只撞见十多蕃骑,射箭放翻了五六人,实属劳而无功,则必须端正态度,去恳求太尉的原谅。当然啦,李汲好言抚慰,并不怪罪。

  再说尚结息接到蒙谷遭遇唐军的消息,不禁大惊,心说这必是李汲在夺了甘州之后,挥师南下,来挠我侧背!早知道,我就不让莽热急着奔肃州去了……急忙调兵回援。然而十日之后,逻些却下达了退兵的旨令。

  这一是因为蒙谷遇敌,报至逻些,上下震动,二是因为南诏皮逻阁听闻去岁吐蕃在陇右、河西大败,乃于今秋发兵循澜沧江而上,攻陷了边境上的聿赍城。留守诸臣皆云大论出师不利,虽得渭州,却久不能复秦州,反倒让唐、诏两家攻入我境——这一在东北,一在西南,相隔两千里,救援不易啊,岂可不赶紧撤回主力,转为守势?

  尚结息无奈,只得下令退兵,唐军从后追杀,尽复失土——边境再度推回到洮水一线。

  此番吐蕃发兵十五万,因为最终战败,被迫主动撤离战场,导致士气低落,羌胡依附不少奔散,即便真正的蕃卒,前后也折损不下五千之数——这还没算甘州方面和聿赍城的损失。尚结息返回逻些,深恐赞普怪罪,果然将责任全都推到了绮力卜藏和莽热二人身上。赤松德赞以绮力卜藏创重难愈,乃不严惩,只褫夺其所有职衔而已;于莽热,则降为瓜州大军镇节度副使,命其固守肃州,戴罪立功。

  没有处理尚结息。其实赤松德赞少年老成,于此战经过,在分召诸将前来禀报,加以复盘后,谁曲谁直,心里有数。但一来尚结息原本就是高票当选的,其在政事堂内势力尚雄,二来才命大论,也不便短时间内便易以他人,以免招致政局动荡,因而他只是召尚结息来申斥了几句,板子高高举起,最终还是轻轻落下了。

  再问尚结息对将来的谋划,尚结息无奈之下回答道:“唐人兵力日盛,陇右恐怕难复,唯有暂取守势,急攻安西、北庭,以期得之后增强国力,再与唐人争雄了。”建议继续跟唐家谈判,要求划洮水为界,其实是麻痹和稳住对方。

  不过对于南诏吧,那是必须要严惩的,否则不足以维护赞普的天威!只是大军方归,不宜再动,也只能期以来岁了……

  由此,唐与吐蕃在陇右的战事暂时止歇,双方都踏下心来,舔舐伤口,积聚实力。只是北线战事仍在继续,一方面吐蕃仍然图谋安西、北庭,并且妄想全取西域,另方面,李汲在河西,也急于打通丝路,救出郭昕、李元忠等孤悬境外的同袍。

  李汲当初向郁泠等豪商借款,商定了五年后还本复息,倘若自己果能逐退吐蕃,恢复安西四镇,即便丝路一时不通,商贾们也会存留个念想,凉州地价必定上涨;而若五年后还瞧不见曙光,那自己派出去那些契券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啊。固然可以寻找种种借口,甚至于直接撕破脸皮,不准赎取,但自己的信用就此彻底破产不说,凉州此后再不可得借得一文钱、一尺绢啦,则蕃贼觊觎于侧,还有可能维持得下去吗?

  由此暂不归凉州,而在张掖城内大肆募兵,整军经武。他将此前有所联络的州内抗蕃力量尽数收编,才不过千余人而已……没办法,州内唐人户口实在是太过稀少了。因而只得一方面再遣尹申、常恒等潜入肃州,煽动唐人暴乱,一方面使高郢等幕僚返乡,招募愿意立功西陲,博取功名的所谓游侠儿……

第四十三章、逢病军人

  王昌龄《塞下曲》云:“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想当初前汉屡败匈奴,其主力靠的是关中“六郡良家子”,与盛唐时的所谓“游侠儿”,差不多属于同一类型。唐在繁盛之后,腹心地区的民生有一定程度上的提高,加上田土开始兼并,就产生了数量庞大的富农和小地主阶层。这一阶层下欺贫户,但很难再多榨得出油水来,往上却又为豪贵所阻,难以跻身大地主行列;学经做赋,比不过那些世代官宦人家,想要振兴家业,便只有从军一途了。

  由此这一阶层多好学武——所谓“穷文富武”,他们也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往往在地方上快意恩仇,以武犯禁,甚至游行各郡,破坏秩序,故谓“游侠儿”。唐廷由此招募这些不安定因素从军,用以抵御外寇。

  一方面,开元以后战事频仍,便有外输矛盾之意;另方面,唐军北逾大漠,西过流沙,南克西海,在多条战线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兵马,皆能苦战得手,也是靠了这些游侠儿的力量。

  固然所谓“长行健儿”,多半是失去土地,无计谋生,只得沙场搏命的无产者,但这些无产者毫无资源,自不容易立功晋升,作战的动力难免大打折扣。只有各郡游侠儿,其财力或可整备精良的武具,其人脉或可趟平晋升的道路,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为唐军的中坚。

  就仿佛前汉“六郡良家子”一般,底层民众但求得活,高官显宦望能舒舒服服活着,唯有中间阶层才有向上奋进的动力,就此成为统治者最放心,也最趁手的兵源。

  李汲当初在鸣沙城编练新军,就是为了避免过多混入那些世代从军的老兵油子——好比说当初魏博的羊师古、李子义等将,固然经验丰富,却常拈轻怕重,一旦有所不满,便敢鼓噪以胁迫上官——所募多胡汉贫家,且还以浑氏等胡人数量为多一些,这自然也对军资后勤造成了很大压力。

  由此他想要招募游侠儿,再从各军镇吸收些因为中原暂时无战,而失去了晋身之阶的武官子弟,充实河西军。这类人的优点是立功心切,有冲劲儿,有一定战术技能,并且可以自备兵器,为节镇省下不少前期投入;缺点是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爆棚……

  问题是这年月各阶层新兵,原本就不可能有足够的服从性,又不是将来天然有组织守纪律的工人阶级……反正都得现编组,现训练,那么游侠儿和武官子弟们,也就不存在什么太大的缺点了。

  盛唐之时,还有一类独特的游侠儿,出身官宦家庭,文化程度比较高,但不愿意,或者自命不足以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制度下出人头地,乃亦游侠四方,甚至于主动投军。旧节度幕府僚属中,不少都是这类人,比方说高适高达夫,就是先投朔方节度大使李祎和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不得,才被迫折返长安去考科举的。

  还有李白,亦有游侠气,青年时代行走四方,饱览大好山河,写下无数名篇。他虽然没打算投军,可也一直没去考试,只希望权贵听闻自家的文名,可以向朝廷荐举,直接做上高官显宦。

  事实证明,高适的道路有可能走通,李白的道路却绝对走不通。文化人或半文化人主动投军,自幕僚而非军将做起,最终迈上顶点的,还要说是执掌安西、北庭两镇全权,官拜御史大夫的封常清。

  李汲手底下缺文化人,杜黄裳和高郢是他从守选进士里三顾茅庐,亲自请来的,就没有如封常清之流主动来投之人。由此他命高郢等返回中原,到处宣传自家的声名,煽惑说河西军功唾手可得,希望能够招揽一些类似人才吧。

  然而高郢等人的行动尚未见着成效,却不期卢纶自姑臧而来。

  卢纶投来凉州的消息,崔措早就写信通知过李汲了,随信还附上那六首《塞下曲》,李汲果然颇为喜爱——尤其是那首“林暗草惊风”。因而听闻卢纶自姑臧前来,便急忙整顿衣冠,亲自出衙相迎。

  但实话说,卢纶的诗写得再好,哪怕上追李太白,就如今的李汲而言,却也派不上太大用场——否则他早想招儿把杜甫给糊弄过来了——他求的是经世济国之才,或有精通财计、运筹帷幄之能的杰士,而卢纶在这方面是否有所潜质,尚不可知。

  李汲亲迎卢纶,主要是“千金买马骨”之意——终究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士人啊!

  至于卢纶,他在姑臧城内虽然不愁吃穿,但未见李太尉之面,未能敲定职司和俸禄,心里始终不怎么踏实。虽说人人皆云,太尉怕老婆——这在唐代倒不算稀奇事——且宠“内记室”,相信有那二位的荐举,九成不会相辞,但万一呢?因而听闻李汲暂留甘州,今冬未必会回凉州来,便恳请崔措,派出一队士卒,将他送去张掖,与李汲相见。

  不想李太尉竟然出衙相迎,卢纶喜出望外,急忙躬身施礼。让入正堂,闲聊几句,李汲便问:“先生的诗作,有王少伯(王昌龄)的遗风,某甚是喜爱,惜乎太少,不知尚有佳构,可肯展现的么?”

  卢纶心说也就那六首了,至于都内时应酬之作,连夫人都瞧不上眼,遑论太尉?他倒不是高瞧了李太尉的文艺欣赏水平,但觉那些吟风弄月的文字,必不如他这般节镇将帅之意啊。由此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此前自长安往赴凉州,途中倒是得了一篇新作,斗胆芹献。”

  于是摆个姿势,漫声吟诵道:“行多有病住无粮,万里还乡未到乡。蓬鬓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气入金疮。”

  李汲听了,不禁皱眉,就问:“先生何处所见,得此文思?”

  卢纶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个因伤退伍的军人,他离乡万里,虽思回返,却病痛而不堪远行;打算觅地住下吧,可怜囊中干粮、盘缠将尽。就此蜷缩在古城之下,哀伤身世,秋风袭来,创痛更深,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李汲赶紧问卢纶,您这是在哪儿遇见此人,做得此诗的呢?不是在我河西镇吧?

  卢纶道:“此北上时,于泾原所见也,云其故乡,却在怀州。”

  从泾原返回怀州,连一千里地都不到,所谓“万里还乡”,只是夸张罢了,但对于一个伤病在身,却又囊中空虚的人来说,仍是彻底望不见尽头的艰难旅程。

  李汲不禁叹息一声,随即朝卢纶一拱手:“先生悲天悯人之情怀,汲深为感佩,自当接受先生的警示,不使此等惨事,复见于我河西也。”

  从前那六首《塞下曲》还则罢了,虽然挺昂扬振奋的,却不见得有多高的立意;这首《逢病军人》却不同,哀感对方饥、寒、疲、病、伤诸般苦况,暗刺朝廷和诸镇虽厚成其军,却多不能抚育,一旦无用,弃置有若稗草,确实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都属上乘之作。而且李汲认为,卢纶所见虽然是别镇的“病军人”,今日特意吟起此诗来,是在提醒自己,切勿轻贱士卒啊。即便战阵上能够推衣共食,等到因伤而退,却再不能自给,等无活路,则士卒们看到这种前景,难道还会踏下心来,为你死战么?

  李汲相信,能知民间疾苦者,必怀一颗仁心,才能姑且不论,这位卢先生的思想品德是可圈可点的——由此已生大用之心。

  但其实吧,卢纶真没想那么多,仅仅因为自己这首旧作勉强还能贴合些兵事,因此将出来敷衍李汲罢了……

  且说李汲对卢纶的观感无形中提升了一个档次,当下敛祍肃容,毕恭毕敬地问道:“则先生不在姑臧安坐,要到这初复未安的张掖来,想是有所教我了。”

  卢纶叉手回复道:“惭愧,纶虽有宏图之志,此前并未从于军中,亦未任官而守牧一方,偶有所思,未必合用……”

  “先生请明言,汲洗耳恭听。”

  卢纶肚子里自然有些说辞,否则也不敢来与李汲相见,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前在姑臧,见中原商贾陆续供输货物于戏下,云是太尉以凉州集市、商肆为押,向彼等筹借的。则有这些物资,足可强兵,逐蕃贼而全复河西,奈何河西诸州,除凉州外,原本贫瘠,物产不丰,加之兵连祸结,便规复亦不能遽得利以还于商贾也……”

  “先生说的是,则有何妙策教我么?”

  “纶在姑臧,请求阅览旧册,知天宝极盛时,甘州不过六千户,肃州两千户,沙州四千户,瓜州竟不足五百户,想来蕃贼践躏之余,将更稀少,未必如中原之一县也。则太尉欲足军足食,唯有充实户口,使务农稼,此一途可行。”

  河西地区人口稀少,这也是跟土地相联系的,可耕之地就那么些,人口多了根本养不活啊!当然啦,这仅指的是编户齐民的汉人,至于羌胡,终究草场广袤,还是能够养活不少的——越往西就越多。

  但卢纶说得没错,李汲如今就是缺人,若有更多人口,即便没有农田安置,也能将之编入军中,起码用来戍守些不甚重要,却又不便放弃的地区,由此腾出主力部队来,专心御蕃。由此他便问卢纶:“我也想自关中招募些流人,奈何各镇俱不肯放……”开玩笑,别镇也都缺人啊,尤其关中地区,战乱之后,地多人少,若是从山岭间搜出流民来,当时便可有土地分授,人又何必跑你荒凉的河西来呢?

  卢纶笑笑:“太尉何不求之更南?”

  “先生的意思是……”

  “闻太尉与西川崔帅是姻亲,何不求其供输些人口?须知安史之乱,关中流亡,多半都逃去了蜀中,其不得归者,不啻万户啊。”

  李汲一皱眉头:“我固与之有亲,然其肯供输我人口么?”

  “土著良人,自不肯与,便肯,彼等也不愿北迁;若崔帅向河西输人,多半会是些客佃、乡氓,甚至于盗匪、囚徒耳。然而既至河西,便在太尉掌控之下,只须详加甄别,多少可有补益。今太尉得凉、甘二州,并接回鹘,百物稀缺,却独有马;而蜀中富饶,偏少良马,乃可以马易人,相信崔帅必不辞也。”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他觉得吧,卢纶太过书生气,全是纸上谈兵,他所献之策基本上就不具备可行性。

  首先,哪怕我来者不拒,不管你阿猫阿狗,是盗贼是囚徒,照单全收,只为充实河西户口,你西川也得拿得出来,且运得到才成啊。即便崔宁政令再苛,蜀中又能有多少犯人?若说关中逃亡过去的流民吧,一则人不曾作奸犯科,就没有押来守边的道理;二则自蜀中前来河西,必经关陇,人原本因为种种原因——多半是无盘费——不能还乡,这若是路过了老家,还肯继续往北走吗?

  至于以马易人的问题,那就更扯淡了。固然蜀中少良骥,但本身也没有骑兵可以纵横驰骋的地形啊,行走山道,反而是本地所产矮小的川马更合用一些。且关西马最畏暑,真运去了湿热的蜀中,很容易得病,养护成本无疑将大大提升,根本就划不来。

  即便崔宁卖自己的面子,肯收购一些战马吧,也就他自己和诸将骑用,抖抖威风而已,一千匹顶天了!

  虽然多少有些失望,但李汲却也从卢纶并不靠谱的建议中,找到了一些全新的灵感。

  于是最终决定录用卢纶为书记,协助草拟日常公文、奏疏——河西镇掌书记本是从朔方带过来的吕希倩,不过那家伙近年来传奇、变文写上瘾了,反倒是正经文书,经常委之于属下——且答应为他求取八品的寄禄。

  然后等卢纶退出去之后,李汲便叫包子天来,说你帮我跑一趟成都吧,选三百匹良马,运去西川,赠予节度使崔宁……

第四十四章、远流河西

  郁泠依照商定的章程,遴选家族子弟,向姑臧送来了十个人,经过李汲考察后,收其六人入幕,自然包括魏博时代便常打交道的包子天。

  此外李汲比较看好的还有两个,一名简道,本籍营州,为郁泠录用后,长年在恒州经商。此人据说有奚族血统,不知真假,但他确实能说一口东蕃之言,只是无人作证,不清楚究竟算契丹话还是奚话。因为老实勤谨,郁泠将族女嫁其为妻,也算引入一门——反正简道无父无母,据说本族亲眷全都死光了。

  还有一个是潭州人曹之鳞,字相蛟,读过几年书,颇通文墨,且竟自称学过弓术,擅射。他也是郁泠的远亲,因家贫而不能应科举,早早就被迫从郁泠于河南,负责记账工作。

  李汲年初答应过,再打一仗,便将六名郁氏子弟之半,拱上七八品去,由此报此三人功绩——全都是外亲,反倒是其他三个正经姓郁的,李汲不大瞧得上眼。

  且说简道和曹之鳞都留在凉州处理财计、商业诸事,唯有包子天,李汲带来了甘州,当下召唤他来,要其送三百匹良马到成都去,赠予崔宁。

  卢纶建议李汲以良马与崔宁交易人口,这主意并不靠谱,但李汲由此想到,蜀中饶富,这若能打通河西和西川之间的商路,对自己必定是有益的。且崔宁若能在西川发动攻势,牵制蕃军,也利于自己在河西的战斗。

  所以首先要进一步拉近两家的关系,乃选三百匹好马,赠予崔宁——相信崔宁不敢不有所回赠。同时关照包子天,说你此去,好好考察一番西川产出,评估一下通商是否可行。虽然路途遥远,但也可以再拉关中某镇入伙,以其地作为中转站啊。

  主要正如卢纶所说,李汲既得甘、凉,战马不虞匮乏。河西镇原本掌兵七万三千,有马一万九千四百,可出超过三成的骑兵,便于诸镇中首屈一指;更何况这一万九千四百只是在册的军马,军官私养私放的又不知凡几。固然过去的军马场多遭蕃人破坏,但境内羌胡正多,既可以向其征马,也可以将马命其畜牧、繁殖啊。

  可以说,河西最拿得出手的产出,便是良马,以之供输关中,可获巨利。从前凉州尚未底定,甘州未能到手,对于马政也才刚开始梳理,李汲还不敢大肆贩卖,如今么,可以开始行动了。只不过郁泠早就打过了招呼,说贵镇的马我要,您给多少,我收购多少,李汲不能不卖他面子。

  由此才考虑,可由郁泠或归于幕下的郁氏子弟,将良马贩往关中,再取关中之货,输于蜀地,将蜀货易关中,将关中货物输来凉州……蜀中虽然也曾多次战乱,终究没遭过安史叛军的蹂躏,富庶仅次于江淮。李汲有些时候也很嫉妒崔宁,若不提逐蕃、规复西域等问题,仅仅厚植根基,锦衣玉食,西川比河西可是强得太多了!

  包子天去后,李汲又唤吕希倩来,说请君为我写一道上奏吧。

  虽说正经公文,吕希倩往往委之属下,但对于重要奏疏,李汲还是会命其亲自草拟的。这一来是因为吕希倩久在都中,对朝廷情况比较熟,上奏要如何才能打动圣人和当道,其他书记无人可比——包括新命的卢纶在内,总计有书记七人,全都是未曾做过官的寒士出身;二来吕希倩本是李适的私人,则他草拟的上奏,也容易得到李适的暗中相助。

  李汲上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哭穷,说河西贫瘠,尤其乏人,既不利于久守,更加妨碍整军续战。他希望朝廷可以把一批在押犯断为远流,原本的流犯也别往岭南、剑南等烟瘴之地发遣了,不如送到我河西来。

  唐律中所规定的流刑仅次于死刑,分流两千里、两千五百里、三千里三等,流放地主要包括四大区域:黔中、岭南、剑南和碛西——碛西便是西域,如今被蕃贼隔绝,则只剩下了三大流放地。

  李汲要求将人犯改流河西,人犯多半是乐意的——因为张掖、长安相距也不过两千余里,仅是最低一等,尚不足第二等——对于朝廷来说,也不麻烦。关键是按照律法,犯人抵达流放地后,要先服一年苦役,然后允其定居,终身不得返回中原。李汲得到这些人,只须加以甄别,穷凶极恶的押去筑城,估计一年也就累死了;人不甚恶的——比方说过失杀人——用作民屯;尚算勇武的,可以使其从军赎罪。

  这是从卢纶建言中得出的灵感,比请求蜀中供应囚犯要靠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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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的请求很快便得到了批复,朝廷对于远流罪囚于河西,倒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于是,李子义就被迫迈上了前往姑臧的道路……

  衡水之战后,“红旗老五”李子义仓惶渡过漳水,却不敢如同袍那般逃往信都,也不敢再返回武顺军去,只得抢了一匹马,分道西行,潜过昭义军辖地,遁入了河东道。然而当时兵荒马乱的,且很快武顺军便被魏博吞并,秦睿被押上槛车,解送长安,没人再详细调查当日阵前鼓噪先逃的罪魁祸首了,否则的话,若是张榜缉捕,估计他跑不太远。

  于路饥一顿,饱一顿,还被迫充了回盗贼,抢掠些盘缠,李子义经过河东道,又入京畿道,到处寻找哪镇树旗招兵,他好投入麾下——因为半辈子当兵,除了吃饷搏命,他实在一无所长,无计谋生啊。

  ——盗贼么,逼急了偶一为止尚可,终究不能当成毕生职业甚至于事业来做。

  将近一年之后,他才终于得到机会,复投军中——是在商州兵马使刘洽麾下。大历四年,刘洽因与金商防御使殷仲卿不睦,发兵袭杀之,朝廷震怒,当即调动部分北衙禁军,并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发兵,联合剿灭了刘洽。

  对于谁是谁非,其中因果,李子义当时不过一名小小的队将而已,自然无从得知——他只是遵从上峰的指令,让打谁就打谁。刘洽败亡后,其部星散,有两千多人做了山南东道军的俘虏,被押往襄阳;李子义也受创被俘,幸与不幸的,落到了禁军手中。

  神策将郝廷玉俘敌千余,下令将所有大头兵一律处死,留下李子义等六十多名各级将校,押往长安献俘。按照李豫的意思,这票乱军斩之可也,宰相李栖筠、崔祐甫等则认为,此辈不过附逆而已,不该死罪——按律当流。

  原本打算把他们流放去桂州,交桂管观察使处置,恰好李汲的上奏到了,李栖筠便卖这个族侄面子,命一队禁军押解囚徒前往姑臧——包括李子义等商州俘虏兵,总计两百余人。

  李子义闻听此讯,直惊得魂飞魄散——他原本就是叛出魏博李汲麾下的呀,这若前去凉州,撞见熟人,揭穿自家的身份,那还有活路么?于是途中寻找机会,几次三番打算落跑。

  然而禁军督押甚严,因为顶头上司霍中尉(霍仙鸣)关照过了:“于路仔细些,若逃走了一人,我在太尉面上须不好看,必正汝等军法!”就此李子义总是找不见合适的时机,直到途径萧关的时候,才趁着解手的机会,一个箭步便往草丛中蹿去……

  随即就被禁军策马追上,五花大绑给拖将回来,且还遭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鞭笞。禁军将领打完之后,却又宽慰他,说:“汝等本该死罪,今虽远流,终可得活——难道宁可去死,也不愿服苦役么?左右不过一年,熬一熬便过来了,若还敢逃,定斩不饶——汝且仔细思量者。”

  李子义有此前科,将卒们看押更严,再无落跑的机会。他只得自我宽慰:年深日久,李汲未必还能认得自己,想他麾下除了少数牙兵亲信外,也都是朔方、凉州人,就没几个在魏博跟我打过交道的,则我只要谨慎些,不至于便露了行藏。

  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呢,空有一膀子气力,精熟的武艺,却不但不能沙场建功,封妻荫子,反倒处处不顺,竟然成了流徒……确如那位将军所说啊,我再跑,等着自己的必是项上一刀。商州战败而不死,已属侥幸,还是夹起尾巴来得过且过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其实吧,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然而却实在下不定去死的决心啊!

  于路非止一日,终于抵达姑臧城,有河西的吏卒接着,照着公文卷宗核点了姓名——李子义用的自然不是本名,想当初他逃出魏博,入武顺军时便改了假名,等叛出武顺军,自然换了第三个——旋将这二百多人暂且囚系在草料场内,说明日会有判司来,分配力役,今日且最后一顿,给你们吃碗饱饭。

  所谓饱饭,也不过两个粗黑麦饼,加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罢了。李子义混在人群之中,当夜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眠。等到翌日,节度衙署果派员来,听得称呼是“洛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