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经过试验,这玩意儿射程比“火枪”近多了,不过两三丈有效杀伤距离而已,且威力也小,但好在此物用过即废,骑矛却不是一次性的,马上骑士非但不必更换武器,甚至于连动作都无须做大幅度改变,喷过之后,直接挺着矛朝前捅刺便是了。
由此得到了多数受训将士的喜爱——倘若跟“火枪”似的,用过一次便废,偏偏两三丈距离又来不及更换兵器,大家伙儿必定弃如敝屣啊。关键是竹筒分量很轻,火药燃尽,铁砂喷出后,几乎轻如鸿毛,不会对骑矛的配重造成什么影响。
于是装备部分骑兵,众请太尉赐名。李汲心说这名字是现成的啊,我那条时间线上本有此物,当即笑笑,说:“岑参有诗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君等见此物喷出白光,难道不象是梨花么?乃可名之‘梨花枪’!”
众人都心说啥,梨花?压根儿不象啊……原本几员将领还跃跃欲试,倘若太尉将冠名权下让,咱们便献计叫“火尖枪”、“毒火龙”啥的;而今太尉开了金口,罢了,梨花枪便梨花枪吧。
尤其到临出征时,忽有消息传来,岑参死了……
岑参本为库部郎中,永泰初贬为嘉州刺史,然而还没能抵达任所,便遭逢蜀中之乱,被迫滞留于梁州。其后不久,朝廷派杜鸿渐入蜀,讨伐崔旰(即崔宁),岑参便投杜鸿渐幕下,随其同往成都,并在杜、崔和解后,自成都前往嘉州赴任。
去岁任满回朝,却遭盗匪拦路,被迫转归成都,旋即病逝于成都驿舍,享年五十二岁。
岑参在中朝的诗名并不太高,但于边镇、军中,其诗作却广受好评和传唱。至于河西镇,李太尉本就好这一口啊,常在诸将吏面前盛赞王昌龄、高适、岑参、严武等人的边塞诗——于其至交杜甫的诗作,反倒习惯于独自欣赏——上下皆知。由此太尉因岑诗而定下“梨花枪”的名字来,又恰逢岑参去世,则此名足资纪念,就此板上定钉了。
“梨花枪”的威力其实不大,好在可以一物两用,算是锦上添花。主要这年月仍为纯粹的冷兵器时代,新式火器初次登场,足使敌人惊骇莫名,就此士气一落千丈——关键是打你一个冷不防啊。唐骑战马全都受过训练,不惧烟火——尤其这烟火还是朝对面喷的——蕃人坐骑却尽皆骇杀,前面几排当即大乱,即便后面的,也往往不受控御,转向欲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比人更容易受惊,心理素质差得远多了。
步兵以排布严密方阵,最便御敌;骑兵阵相对而言要松散得多,但也绝非无阵,可以撒开了各自为战。由此蕃阵既乱,很快便被唐骑就中突入,然后左右驰杀,才不过支撑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即崩溃。
关键是莽热险些被当面喷中,不由得回想起绮力卜藏当日的惨状来,为此肝胆俱裂,手脚软麻,控驭不住坐骑,第一批便朝侧面败逃下去了。主将既走,军无战心,遂被唐骑所败,当场斩杀百余人,俘虏三百多,余众朝着来处落荒而去,跑得旷野上到处都是。
莽热好不容易才控住坐骑,却也不敢再反过身来,与唐骑搏杀。他是久经战阵的,深知败局已定,再难挽回,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摆脱唐骑的追赶,找机会重新收拢部伍。倘若到时候看士气仍然可用,那便另寻机会,再去骚扰唐人后路——只是多半不敢再去直面唐家重骑了——若是士气已然大挫,短时间不可能复振,那便折回洞庭山麓去,固垒而守的为是。
然而才刚稍稍集结了数百骑,忽见侧面烟尘大起,一部唐骑疾驰而来。
这回来的全都是轻骑兵,若在遇挫之前,莽热绝不会将之瞧在眼中;然而如今人各惊骇,兵无战意,他实在不敢再硬撼了——若被轻骑缠住,后面重骑追将上来,又该如何是好啊?
于是挺矛一指:“不要恋战,冲将过去,且折返洞庭山麓去吧。”
旋见敌军中一将当先,身披重铠,手执——我靠,传说中的马槊!那将分明瞄上了莽热,挺槊直奔过来,几名蕃骑上前拦阻,竟被一槊一个,尽数捅落马下。
莽热被逼无耐,只得提矛相迎,两般兵器“喀”的相交,直震得他双膀酸麻,寒彻脏腑。
对方力大招猛,实为莽热生平所仅见,几乎就要怀疑是李汲亲自上阵了——不过看那将领的年岁应该不小,而据闻李汲才不过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而已。莽热虽亦仗弓马之勇,名列蕃中上将,终究乍败之际,心乱如麻,十成本事就使不出五成来,由此被那将招招逼迫,战又战不过,跑又跑不脱,最终肩膀上挨了一下重击,侧身翻落马下。
当即有唐骑过来,杀散妄图救援的蕃骑。等到莽热一个鱼跃直起身来,眼角一瞥,只见四面皆是虎视眈眈的唐骑,再无一个自家将兵……
那员唐将得意洋洋地将槊尖指向莽热胸口,相距不过咫尺之遥,喝问道:“降否?!”
莽热无奈长叹一声,抛下手中骑矛:“愿降……”
这员唐将自然便是南霁云了。李汲不让南霁云随陈利贞同去杀敌,却命他率领两营游奕军绕往东面,去断蕃骑的后路——“陈将军不能败敌还则罢了,若能败敌,南兄乃可尝试截杀,立斩将掣旗之大功!”
游奕军兵马使是马蒙,谁都知道他是靠着太尉故吏身份才得此位的,实际能力比别军主将都差得有若霄壤。李汲本有以游奕轻骑兜截蕃骑之意,但任务交给马蒙,他也肯定不放心啊,天幸身边儿还有个南霁云在呢。
南霁云不负所望,果然生擒了莽热,绳捆索绑,押来见李汲。李汲一问姓名,当即亲自向前,为莽热解开绑缚……
第五十四章、坐观不进
李汲深恨蕃人。
他心说你们不好好地跟高原上呆着,往下冲个啥劲儿啊?从来只有北虏威胁中国,啥时候轮得到西南的藏人了?尤其安史之乱前,唐家本已逼得吐蕃失地亡魂,被迫求和,谁料东方一时大乱,竟被吐蕃逮着机会,趁虚而入……
不过中国自乱,必遭外侮,本也是情理中事,惯见之事,问题每为中国之患的草原行国,这回反倒老老实实的——当然指的是回鹘——两相对比,便更觉蕃人之可恨,可杀!
基于得自于后世的某些理念,李汲并不乐意搞种族屠杀,即便阵上生擒蕃卒,也往往囚之而不杀之。但对于那些罪魁祸首的吐蕃将领、贵酋,他向来毫无怜悯之意,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总须屠戮尽了,方可暂免后患。
然而今日初次生俘蕃中大将,李汲却不但不杀,反倒笑颜相对,亲解绑缚。因为他考虑到这仗还没打完呢,我必须深入了解蕃中内情和蕃军动向,才有利于接下去的战事,而这些情报从普通小兵嘴里是打听不清楚的,唯有寄望于眼前这个蕃将——莽热没笼乞悉蓖——了。
李汲虽然性格刚硬,这点点柔软性终究还是不缺的。
当下好言抚慰莽热,向他打听蕃军内情。莽热既已投降,心气已废,也不隐瞒,基本上李汲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只是最后反问李汲道:“请教,今日贵军能使骑矛喷火,究竟是法术啊,还是器物啊?”
李汲笑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器物,名为‘梨花枪’。”
“与昔日在弱水岸边,击伤绮力卜藏的,可是同一物么?”
“大小不同,本为一物,不过具体是什么原理,不便告知,”说到这里,李汲突然间想起来,就问:“绮力卜藏今如何了?”
莽热长叹一声:“重创归养,也不知还能活得几载……”
李汲心说明白了,估计你是被我的新鲜玩意儿吓着了,故此只得归降,不敢再奓毛。
莽热既降,唐军遂于第三日顺利开进了酒泉城,随即押着莽热前往洞庭山麓,说降了驻守的蕃军。李汲立马中道,觇望山势,不禁颔首,转头对莽热说:“你挑选的这个地方很好,倘若壁垒得成,内驻千军而可当万骑——不过此垒用来防西,比防东更为有效。”
顿了一顿,又问:“此处是什么所在?”
旁有向导回复道:“唐名唤作嘉峪。”
随即李汲折返酒泉,召集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高崇文道:“兵贵神速,我军既已摧破蕃贼,夺得此城,乃可疾向西行,直薄金山、独登山。据莽热所说,尚悉摩方于两山建垒,料尚未完,而若我军行迟滞,使其垒完,攻之便不易了。
“末将请为先行,五日之内,为太尉夺取玉门军故垒。太尉乃可分兵监视瓜州之敌,挥师直取合河戍、玉门关,出星星峡,与北庭军、沙陀部相呼应也。”
韦皋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据莽热所言,吐蕃大论尚结息方率军往攻北庭,去之不远,则若我军急进,彼必反身杀回,会合瓜州之敌,南北钳制于我,我焉能安出玉门啊?且便其不回军,我自玉门关向伊吾,六百余里,军行须十数日,则若制瓜州之敌不住,使其断我后路,前又有蕃贼主力,无异于自陷死地也。”
他建议李汲:“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休歇士卒,且最好封锁莽热败降的消息,使尚结息安然北去。待其去远,太尉再率我等破两山与玉门军故垒,涉渡冥水,直取晋昌。据莽热说,尚悉摩将良马、利兵,多半予他,所部本不足万,亦分一半在冥水以东,则晋昌近乎空城,易下也。若克晋昌,可断尚结息的后路。”
众将尽皆颔首,认为此乃持重之论。唯有老荆皱着眉头,插话道:“莽热说,那马重英发奇兵去袭张三城,断安西、北庭之间的联络,尚结息又亲将重兵去攻北庭,今秋是志在必得。则若我军缓进,放他过去,而北庭因此不守,又如何措置啊?终究沙陀那些胡儿是信不过的,且简从事归来言其所见,北庭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韦皋皱眉问道:“则荆将军的意思是……”
老荆也有些犹豫:“不如前行破敌,于瓜州境内,迎战蕃贼主力……虽据莽热所说,尚结息所部五万余,但我挟战胜之势,未必不是他的对手……若能于瓜州摧破蕃贼主力,安西、北庭,俱可得安。再往后,便徐徐进兵也无妨了……”
韦皋双手一摊:“如此,必经一场恶战,君可能保必胜否?”
老荆咧咧嘴,似乎有所不甘,却又无从反驳,只得默然不应。
李汲将目光移向南霁云:“南兄以为如何?”
南霁云想了一想,回复道:“我从前随张公守睢阳,百战却敌,而援军迟迟不至,若非太尉劫持许叔冀,迫其来救,而今尸骨已久朽矣。后在魏博,与太尉分道攻冀州,太尉苦战于衡水,昭义军却安步缓进,河东镇半途而废,武顺军阵前自溃……由此觉得,旁人都信不过,唯我自家健儿,才是战胜的保障。
“行前我亦向简从事问及庭州情状,云守军粮秣不足、器械不完,且上下皆有疲困之色,而今尚结息亲将五万之众往攻,又使马重英断张三城,则实难预料能守几日。倘若我军迟进,虽克晋昌,却被蕃贼先夺了北庭……这个,恐于太尉往收西域,不大有利吧?”
一直在军事会议上不怎么说话的严庄偏过头去观察李汲的神情,见他紧锁双眉,注目舆图,心下会意,于是站起身来:“诸君且听我一言。”
因为有附逆的前科,河西诸将吏多数不肯亲近严庄,只是看在李汲面上,才对他敬而远之罢了。严庄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因而平常会商,尤其是军事会议,基本上都不开口,便有所陈述,也会事后再私下去密禀李汲。所以他主动发表意见,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堂上就此静谧,众皆侧目而视。
只听严庄不慌不忙地说道:“仆昔在长安任司农卿,于旧日典册,多所阅览,还记得天宝时核算户口,凉州两万三千户,甘州六千三百户,肃州两千两百户,瓜州四百户,沙州四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庭州两千三百户——则瓜州之贫瘠可知也。
“而今我军自凉州来,经甘州而至肃州,君等当能明晰三州情势。南有祁连山,不易逾越,祁连以北,直至大道外一二十里,虽然不比中原腹地,亦多流水、清泉,可以耕作;再往北虽然荒凉,也还有些绿洲、草场,便于畜牧。然自嘉峪向西,水草稀缺,农人渐少,牧人也不常往来。
“是故瓜州编户仅仅四百,据传唯晋昌周边五十里内可以种粟,其东虽有冥水,其北虽有大泽,却常断流、干涸,勉强可以畜牧,而不得稼穑之利。瓜州之贫瘠可知……”
陈利贞有些不耐烦了:“严君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严庄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语速:“伊州则不同,户口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编户,土著胡人亦能垦殖,其伊吾周边,多流水、沟渠,田土上佳。”转过头去朝简道微微一笑:“简从事是亲身去过的,我之所言无误吧?”
简道颔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实。”
严庄趁机问道:“则君曾云北庭下令,迁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请教,可是尽数迁走了呢,还是仅仅迁走唐人啊?”
简道答道:“土著多不愿背离故土,李北庭亦恐迫迁激变,故而仅仅迁走唐人罢了。”
严庄点点头,随即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土著不肯从迁,则无能坚壁清野,蕃来必降,由此尚结息虽五万大军,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粮道为我所断。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难以抵御——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于贼手。天宝时西州编户已有两万,其富庶颇可观也。”
就此终于引入正题,一口气说道:“则如韦将军所言,我便顺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资供给,肃州初复,且亦贫,则大军粮秣,还须从凉、甘转运而来,道路漫长,损耗极巨。尚结息却可坐拥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惮涸泽而渔,扫尽城野粮谷,以与我军久持——然我军能耐久持否?”
陈利贞嗫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击吧……”
严庄笑笑:“南将军也说了,不可寄望于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儿郎。”
众将吏听了他的分析,多数蹙眉无语,就连韦皋也暂时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原本发兵之时,因为对于吐蕃方面的动向并不清楚,打的是见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丧败之地,然后再考虑该怎么破敌。当时判断,蕃军主力可能会集结起来,节节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肃、瓜等州,大军北上去攻庭州——跟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只是没猜到马重英会去奇袭张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没想到蕃军竟然主动放弃了福禄、酒泉两城,将主力收缩于嘉峪以西,并且莽热率精骑来袭,竟被一战而败。瓜州就此敞开了大门,而尚结息率领五万蕃军往攻北庭,才去不远……
敌情不明之时,全赖临机应变,暂时可以不必想得太远喽;而今洞彻敌军动向,众人反倒犹豫起来——实话说,只要谨慎从事,不落圈套,打输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么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却必须反复筹谋啊,难以遽下断语。
若如老荆所说,那必有一场主力决战,说不定唐军将铩羽而归,本年的进展也就到肃州为止了;若如韦皋所言,相对稳妥一些,却恐北庭军不经战,被蕃贼一鼓而克,则尚结息坐拥三州钱粮,不但唐军今年对他莫可奈何,且日后再谋进取,怕是难度更将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况,就是河西唐军缓缓而进,顺利收复瓜州,断了蕃贼的后路,而北庭军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结息五万主力只凭伊州一地资养,不必往攻便将自溃——那就完全要撞大运了。
众人反复思索,最终都将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双手按着舆图,缓缓抬起头来,先环视麾下众人,最终定在了严庄身上:“严先生适才说,天宝时计算户口,北庭三州,总计有多少编人?”
“庭州两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严庄掐指暗算,继而回答道:“总计八九万唐人。”
李汲再问简道:“北庭还有多少兵马?”
“三州合计不足万军,战马不过千匹。”
李汲又将目光移回地图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不足万军,必难当蕃贼五万之众,但不知能守几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万唐人,不可能尽数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为蕃贼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万同胞沦落于贼手,蕃贼必大屠戮,不知最终能够留下几个活人……”
其实比起安史叛军来,吐蕃侵唐后杀戮并不太惨,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唐人都会被掳去高原,给各部贵人为奴。当然了,叛军经过,杀人可能一成,蕃军经过,杀戮最多半成,但掳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来了——之中,为奴后还能苟活几年,那便不好说了……
李汲的话,多半将吏并不太当一回事,反正近年来杀戮、劫掠见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杀、被掳,完全可以只当一个纸面数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里都能救得下来?他们所顾虑的,只是一旦被蕃军占据了北庭,甚至还有可能趁胜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丢啦,再想规复,千难万难,丝路之贯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丝路不通,且不说借了商贾的债没法还,将来必定再无乐输者也,那河西镇还能支撑多久啊?至于朝廷在钱粮方面的支持,则完全不必要考虑——多半没有,便有也不会多。
只有南霁云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便觉得有些事骨鲠在喉,却又思虑不清,太尉一言,顿开茅塞!我军既有战力,又岂能将蕃贼轻松放过,由得彼等去攻友军,去杀唐人?昔在睢阳时,便常恨友军坐观不进,难道而今倒要仿效许叔冀、贺兰进明辈的恶行不成么?!”随即朝上一叉手:“恳请太尉速下定断,急进去攻蕃贼主力!”
第五十五章、志在救人
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昔在睢阳围城之中,便曾多次怒骂许叔冀、贺兰进明,坐视友军被困而不肯来救。他们也时常会设想,若我是许大夫、贺兰大夫,要如何将兵来救睢阳呢?虽说睢阳城下将近二十万叛军,解围的难度比较大吧,却也并非全无机会啊,你们怎么就只肯打自家小算盘,而如此的罔顾大局哪?
今日诸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南霁云就觉得韦皋提出的封锁消息,暂缓前进,先放尚结息去攻北庭的建议,虽然合乎兵法,但总有哪儿不大妥当。由此指出,倘若北庭不能久守,又该怎么办啊?但自家话语虽然出口,却仍觉尚未骚到痒处,直到李汲发话,方才恍然大悟——
我靠,友军危急之际,却只为自家部伍考虑,缓进而不急于往救,这跟许叔冀、贺兰进明等贼昔日所为,有啥两样?!
回想起当年睢阳围城中战死、饿死的同袍、百姓,南霁云不由得肝肠寸断,两眼都红了,当即请求李汲,速下决断,咱们急进去攻瓜州,迫使尚结息回军——
“休说五万之众,便二十万来,当战便战,大好男儿,绝无退避之理!”
徐渝忙道:“太尉哀怜北庭唐人,实怀君子仁心;南将军急欲往救友军,也合《无衣》之义。然而终究敌众我寡,战则难保必胜,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恳请三思啊。”
南霁云两眼一瞪,反驳道:“孙子又云:‘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今北庭军、人十万之众,若陷贼手,死而不可复生,难道徐将军便如此的毫无怜悯之心么?人而无仁心,还能算是人吗?!”
徐渝连连摆手说:“末将并非此意,是……还望将军切勿过于恼恨,必须谋定而后动啊。”
严庄插嘴道:“余意,还是以急进为是,然等蕃军主力归来,我将于何处应战,如何应战,倒确须反复思忖,谋定而后动。出玉门关前往伊吾,六百余里无河流,少水草,若蕃贼已至,而闻我克瓜州,知无退路,乃必急攻庭州,不肯还矣;若其半道知我之来,迫于险途去而复归,士卒必定疲困,我军以逸待劳,未必无胜算。”
李汲微微颔首,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笑意来,环顾诸将吏,徐徐说道:“吕判(吕希倩)所做传奇、变文,我也读过一些,不知君等可曾读过,或者听过么?其中什么魏长理,什么杨卫州,所指何人,想必我河西百僚,全都心知肚明……”
众皆面露微笑,只是不明白太尉为何在商议军情时提起此事来,故此都不敢笑得太过放肆罢了。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他传奇、变文中许多忠臣良将,或者草莽英雄,一心驱逐外侮,匡扶社稷,上扶天子,下安黎庶,君等必以为我也是如此。但其实吧,我志不在恢复,而在救人——至德二载,今上时为兵马元帅,我随之东复长安,先帝一时昏了头,竟将两京玉帛子女,全都许了回鹘援军……”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编排先帝李亨,因为自身名位摆在这儿,众人都不当是什么大事,却也不敢随声附和,且连头都不敢点,只能拱手静听。
“……在我看来,玉帛可许,而竟将唐人同胞拱手送于外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在春明门前,斗胆扑倒回鹘叶护太子,饱以老拳——荆将军当日也在,可证我所言无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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