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老荆赶紧点头:“确乎如此,还是今上跪……这个反复求恳,叶护太子才不罪太尉,且暂不取长安子女。”
众人也都表示:“我等皆有耳闻,深为感佩太尉的胆量。”
旋听李汲继续说道:“等到规复洛阳,我又恳请齐王做主,命郁泠等豪商巨贾筹集财货,献于回鹘,赎归被掳的子女。宝应元年,再复洛阳,我立马徽安门前,阻朔方等军入城抢掠,并禁回鹘私掳唐人——此事南将军知之。”
南霁云点头道:“太尉两救洛阳之难,简直是万家生佛了。”
李汲一摆手:“说什么万家生佛,心有不忍罢了。在座多为厮杀汉,看淡生死,唯我军纪严整,若换了别军,便于本国境内亦常烧杀劫掠,总觉得战阵之上,性命非我所有,又何必怜悯他人?唯李某生来与此辈不同,我也不说什么老吾老、幼吾幼的大道理,不说什么人贵君轻,社稷次之,但问诸君,我等禄米、食粮,身上衣甲,手中兵器,都从何而来哪?
“农夫力耕于田,却不能免于冻馁,匠人劳作于坊,家中炊具未必得全,乃聚四方之财货,养官、养兵,所为何来?难道不是用来守护自身,不遭敌侮的么?古之义士,受解衣推食之恩,必当粉身以报,难道我等食农夫所种之粮,衣织妇所成之绢,用工匠所造器械,而竟忍心将之抛弃于贼乎?
“而今北庭三州,唐人近乎十万,焉能坐留不救啊?若我尚在凉、甘,鞭长莫及,还则罢了,今既已克肃州,距贼不过三百里,又岂敢不舍死忘生,贾勇而进?
“国家失西域,尚有规复之望;若十万唐人遇害,人死岂能复生?我不知君等竟作何想,但知道自家胆子是小的……”
李汲说自己胆子小,简直是个大笑话,但众人却都不敢发笑。
“……我胆子是小的,生怕自身若一时踯躅,不敢急进,导致百姓遇害,万千亡魂都会前来纠缠索命,这下半生怕是难以安寝了,必定一直懊悔到死!
“大丈夫死则死耳,大义在前,安能自惜此身,畏首畏尾?我若畏难惧死,到不了今日,君等也必不肯从我奋战——我意决矣,必救北庭,自诱蕃贼来直面我军,而不使疲困的北庭军、人当贼刀锋,为我垫背!”
说到这里,猛然一拍桌案,目光冷冷地扫视诸将:“请问诸君,可肯从我赴死乎?”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热血沸腾,即便部分将吏内心并不以为然,但太尉既然说到这儿了,也不敢承担畏缩之名,当即纷纷叉手躬身:“愿从太尉,与蕃贼死战到底!”
随即李汲注目韦皋:“城武还有何说?”
韦皋急忙表态道:“既然太尉定计,皋必从命死战,绝无畏怯之理!”顿了一顿,稍稍放缓些语气——“然正如徐将军及严先生所说,我军当于何处应敌,如何应敌,尚须仔细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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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决定,大军在酒泉城内再歇一日,明日一早,便使高崇文率选锋军,韦皋率先锋军,由南霁云统一指挥,先行去攻金山、独登山一带的蕃营,以及玉门军故垒。根据莽热的交代,这几处共屯蕃卒在五千上下,营垒尚未完工,则急往攻打,唐军胜算很大。
但目标并不仅仅战胜而已,还必须极大杀伤、俘虏敌众,尽量不使成编制的蕃军顺利撤退到冥水以西去,增强瓜州的防御。
会议过后,李汲退归后寝,特意命人把严庄给叫进来,屏退亲卫牙兵,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何今日严先生会主动开口,于诸将吏面前献言谋计啊?”
严庄笑一笑,回答道:“其实严某于军争并不擅长,但见除南、荆二位外,诸将皆有按兵缓进之意,而太尉不甚心许之。乃就常情想来,太尉许商贾以五岁通西域,今已两岁矣,若能在瓜州境内摧破蕃贼主力,千里之外,亦可挥旌而定;倘若一时迟缓,被尚结息夺占了北庭甚至于安西,则难遽取,兵连祸结,又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
“而以太尉的性情,向来是不惮冒险的,且估算我军方胜,便此番不能破蕃,亦未必大损,则此险大可冒得。由此严某才斗胆开言,助太尉游说诸君耳——只是太尉一片爱人之心,某却未能体察得到,惭愧啊。”
李汲摇摇头:“先生不要砌词敷衍,从来便有献计,也多背人,为何今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开口呢?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一点,还望先生不要隐瞒实情——哪怕全出私心,我也不怪你,此处也无旁人,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呢?”
严庄面色一沉:“太尉察考严某所行便了,又何必要知道严某心中所想?”
李汲一撇嘴:“先生智广,若不明白先生心中所想,我怕不能安寝——先生所想,若于我有害,那自然要打问个清楚明白;若于我无害,又何必遮掩呢?如今天下肯信先生的,唯我一人,先生可不要故造嫌隙啊。”
严庄听了,稍稍踌躇一下,随即慨叹道:“实言相告,我是起了复归中朝之心哪。”顿一顿,解释说:“并非不愿意长久辅佐太尉,但当日被人构陷,自中朝逐出,心常不平,乃欲复归中朝,看看那些人——比如说刘晏——的脸色如何。”
李汲一皱眉头:“则先生于众人前献计,便可得归中朝么?”
严庄笑笑:“太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是伪燕旧吏……不,我本是安贼的左膀右臂,虽然主动降唐,人多忌之。则我在太尉幕下,倘若始终不发一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其谁在意?若肯芹献则不同了,相信太尉功成之日,朝廷必定下诏召我。”
李汲明白了,严庄是有前科的,曾劝安禄山谋反,那么他若在李汲幕下一样活跃,李豫能睡得着觉吗?肯定要找机会把严庄从自己身边扯开啊——
“先生在我幕下,难道不安稳么?若归中朝,怕是未必有好日子过。”
严庄颔首道:“我自知之,反正已届耳顺之年,到时候混件红袍甚至于紫袍穿上,我便告老,圣人必不留也。”
李汲两眼一垂:“先生有此觉悟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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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热率精骑掩袭唐军,结果战败,败卒络绎逃归嘉峪附近的营垒;旋即唐军押着莽热前往说降,夺取蕃营,不曾走脱了一个……由此金山、独登山一带的蕃军得着消息迟了,被南霁云、高崇文、韦皋三将率兵杀来,仓促应战,短短半日便即全线崩溃。
河西诸军,论起装备精良、士卒敢斗、战斗力之强,首推陈利贞的骁骑军,其次则是高崇文的选锋军——选锋的意思是突击队,都为重甲步兵,且有陌刀三百支——第三大概得算韦皋的前锋军了,最为整肃,令行禁止。
这也和主将的能力、性格相关:陈利贞善将骑兵,高崇文是万人敌,而韦皋最具大将资质。实话说,即便南霁云,论临阵指挥也不如韦皋,论将骑兵也不如陈利贞——他终究是河北人氏啊——只勉强可以替代高崇文罢了,却又没有高崇文年轻气盛……
由此唐军才能快速攻陷吐蕃在金山、独登山上尚未完工的堡垒,杀伤甚众,但随即攻打玉门故垒,却貌似碰上了颗硬钉子——蕃军两千余,凭藉着尚未完全毁弃的壁垒、房屋,节节抵抗,极为顽强。
等李汲亲率主力来到独登山下扎营,听闻玉门军故垒方面已然攻打了大半天,似乎仍无多少进展,不禁心急。于是唤来部将白玉,命他:“卿将刺配军去,使登敌垒。”
所谓“刺配军”,就是指的李子义那些刺面从征的罪囚,如今已有四百余,接近一营之数。李汲本就打算把这些人安排在最危险的攻坚位置上,从而大浪淘沙,怯懦者立斩,奋勇杀敌且还能活下来的,便依承诺,恢复其自由之身。
白玉领命而去,时候不大,前线派来信使,传达南霁云的口信。
南霁云说太尉你别急啊,区区玉门军故垒,又不是玉门军还在,我手头精兵将近五千,岂有拿不下来之理?你又何必派那票罪人上来送死?
我之所以久攻不克,是担心垒内蕃贼跑了——从前破金山、独登山,几乎一鼓而下,败蕃必定逃入玉门军故垒,而今若克故垒,那败蕃就一口气跑冥水以西去啦,对咱们将来攻打瓜州不利。由此我故意迟缓攻势,别遣一营潜出贼后,打算等到黄昏时分,再加力猛攻,到时候后路被断,天又黑了,不信还能跑出多少贼去。
李汲不禁笑道:“南将军所言甚是,是我操切了。如此,全依南将军规划便是。”
第五十六章、欺敌诱敌
当日黄昏时分,唐军再度发起猛攻,南霁云不顾高崇文和韦皋的拦阻,亲执刀牌上前,身被三创,终于克陷玉门故垒。蕃军泰半被歼,仅仅逃出去数百人,狼狈遁归瓜州,并且泅渡过了冥水。
唐军上下皆喜,只有李子义等刺面罪囚不大高兴——原本以为这就有机会杀敌立功呢,若死也算干脆痛快,若活便可洗净往日罪愆,谁料白跑一趟,南霁云嫌他们装备差,徒恃血勇而已,压根儿就不用……
再说吐蕃败军逃归瓜州治所晋昌县,尚悉摩得报大惊失色,急遣快马北上,去通知尚结息,恳请大军回援。
这时候尚结息率军离开晋昌,仅仅五日而已,前锋还未出瓜州境,后队尚在三十里外,得报也自惊愕。一来他没料到李汲又比惯常的军事行动提前了半个多月,便出甘州,二来原本觉得以尚悉摩、莽热的兵力,加上七百里纵深,层层堵截,怎么也能扛一俩月吧——我光走就得走二十天——孰料不过十日,肃州便落敌手,唐军直迫瓜州而来……
尚悉摩的军报中所言简略,只说唐军快速挺进,猛攻金山、独登山上的蕃垒,其势强不可当,而至于莽热哪儿去了,是胜是败,其军是否还能大部撤回?却模模糊糊的,道不分明——其实是不敢明说,害怕尚结息责怪他的布划有误。
尚结息不由得勃然大怒:“先是绮力卜藏,后是莽热没笼乞悉蓖,达扎路恭所看重的,竟是些无能之辈!”
他觉得自己赏识之人,定不如此——好比说新任瓜州大军镇节度使的尚悉摩。吐蕃有三个家族世代与王室通婚,将其女嫁与赞普为正妃,可冠“尚”号,即没庐氏、琛氏和那囊氏,而尚结息、尚悉摩同出于琛氏,那自家人当然更信得过啦。
只是尚结息给尚悉摩留下了将近两万兵马,且命其节制莽热,但不知为何,尚悉摩竟将超过半数的兵力,以及大量战马和武器装备都交给了莽热,从而动向不明,生死不知;加上金山、独登山防线的脆败,据报尚悉摩仅剩五千人守备瓜州——即便对这位自家子侄辈的能力再有信心,五千人可绝绝对对的守不住啊!
瓜州东部有冥水,颇为宽广,但出大雪山后便北向注入大泽,纵贯三百余里,沿岸水草丰美,皆可畜牧——也就是说,唐人可以选择任何地点涉渡,仅仅五千人根本就防堵不住啊。冥水以西,再无险阻,尚悉摩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晋昌城。但唐军经瓜州而向北庭,其实不必经过晋昌城下,大可以沿着冥水北上,直取玉门关,则只要封锁了玉门关,自己这五万大军的后路就算是断了。
原本也考虑过类似情形,但尚结息总以为,等到唐军突破重重封锁、堵截,打到玉门关下的时候,自己必定已然身在伊州了,乃可就地征粮,急取庭州。庭州一下,西州亦唾手可得,到时候再南下攻打唐人,自家运路短,对方运路长,李汲若不肯退,多半会大败于玉门关下。
因为事先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知道唐人已然放弃了伊州,但即便集结三州兵力于庭州,也不过万把人而已,且士气低靡,粮秣不足,器械不完。唯一值得担心的是沙陀部,尚结息已然派人前去说降,只要朱邪尽忠肯从吐蕃,可以保留其原本在蒲类海一带的牧场不动。这招屡试不爽,终究都是些胡人,并非唐人,有什么必要为唐家殉死呢?
可没想到李汲来得这么快……若在自己进攻庭州之时,唐军从后方杀来,蕃军必陷死地啊!而且说不定,沙陀还可能瞬间便倒戈回去……
尚结息因此愤懑,众将也都劝说,应当即刻回师,救援晋昌,趁机击败唐军的为是——终究己军有五万之众,则趁着粮草还够,晋昌城也未失陷的机会,有望将李汲一鼓成擒,或起码逐回凉州去。
然而尚结息缓缓摇头,说:“如此,正中唐人之下怀矣。”
他觉得五千人守晋昌,应该不至于很快沦陷——他对自家子侄辈有信心,绝非莽热那种废物——而且唐人为救北庭,很大可能性派一部监视晋昌,主力北上来取玉门关。自己已出玉门关整整四天,然后折回去又要四天,沿途都是莽荒戈壁,加上中道回师,必会对士气产生不利的影响……
还不如一鼓作气先拿下伊州,再稳住沙陀部,稍歇后回师,则仗着取胜得地,能将士气重新鼓舞起来。倘若唐人出玉门关来追,则是以我之逸,待彼之劳——这么荒凉的地方,你们也走走看啊——倘若唐人留在玉门关不动,则久驻必失警惕,可以破也。
于是唤来大将钦明思,要他率领三千精骑兼程南下,去助守玉门关,并且关照说:“若唐人已陷玉门,则不可轻率往攻,汝当绕至大泽之北,水草丰美,可以牧马,趁机觇看唐人动向,若有出关来追之意,紧急报我知晓。”
钦明思得令而去,尚结息继续提兵北上,并且要求加快速度,赶紧攻占伊吾。
然而又行三日,本军才至星星峡,又得急报,说唐人既未往攻晋昌,也没北上来取玉门关,却自晋昌之南,沿着祁连山余脉,一路向西,杀奔沙州去了。
尚结息大惊道:“此必唐人粮草不继之故也——我果然小觑了李汲!”
祁连山、大雪山不但是分隔吐蕃与河西的天险,抑且其南面数百里内,多是高原荒漠,人口稀少,道路难行——唯有祁连山东段以南的西海一带,水草丰美,可耕可牧。因而此前吐蕃就是从西海一带发兵,东侵陇右,北攻河西的,然后再逆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进,往取北庭三州。
同时,也自西面的大小勃律出兵,经葱岭东麓,进攻安西四镇。
也就是说,只有东西两个端点易出,至于其中部高原,根本不可能长途运输足以资供数万大军的粮草。
由此尚结息此番往攻北庭,起点是肃州,后勤基地却在沙州——因为肃州太穷了——沙州州治敦煌周边有甘泉水,有四十里、大井等池泽,且尚有南北两片盐池,物产丰饶,粮谷充沛。虽然一样是断蕃军的后路,但若唐军留在瓜、肃两州境内,时间长了,自己的粮食运输也会成问题;而若轻取了沙州,不但再无粮秣之忧,还可能拉起沙州的唐人和周边胡部来,势力瞬间膨胀。
到时候己军若南下,唐人以逸待劳,己军若久淹伊州,唐人可趁机收取瓜州,封住玉门关。若是瓜、沙两州尽皆失陷,那尚结息还敢在后方随时可能遇袭的前提下,去猛攻庭州和西州吗?且即便抢在唐人彻底堵死后路之前,夺占了北庭三州,自己也必须得再打穿安西,兜个大圈子,才有可能回国去啊。
身为大论,若迟迟不能返国,又相当长时间内见不到得胜的曙光,谁知道政事堂会不会易主啊?!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张三城的马重英一样回不去……
李汲这一招可挺狠哪。
根据军报,唐军留下万余众——估计有水分——于晋昌城南面筑垒,卫护自家粮道,且使依附胡骑抄掠四野,将少数唐人尽皆迁往肃州,而于附蕃的胡部则击降之,裹挟之。唐军主力西进,估计不下两万之众,晋昌以西既无险要,也无重兵当道屯扎,最多七日,可至敦煌城下……
尚结息这会儿再想回救沙州,根本就来不及啊。
但他又不能不救,若能尽快回师,击破晋昌城下留守的唐军,尚可趁着李汲在沙州立足未稳,断其归路。大不了我不理你,主力朝东打,且看你来不来追!
然而多想一层,李汲未必虑不及此,他将后路空悬,应该是给自己设个圈套……尚结息反复谋算,最终决定——还是南归,但暂时军行至玉门关而止,再打探唐人的消息。倘若李汲不急回军,我便尽快南下,摧破晋昌城下的壁垒;若其东归,那便以逸待劳,于冥水西岸与其决战!
匆忙回师,昼夜兼程,仅仅五天便赶回了玉门关,与钦明思会合。钦明思禀报,说唐军主力确实西去,攻破了常乐县,进入沙州境内,而至于他们有没有抵达敦煌,此际战况如何,因为就一条道儿,为唐人所阻,暂时探查不明。
尚结息下令三军休歇,饱餐战饭,给战马也喂足了草料,然后——“明日一早,便南下去晋昌,左右不过一日途程,若不见李汲归来,最迟大后日便攻唐垒!”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李汲并未率领主力西去,他本人就正在晋昌城下。
当日会商之时,韦皋就指出,倘若我军去攻玉门关,则把晋昌城放在身后,有遭受前后夹击的风险;倘若攻打晋昌,据说城池虽小,墙堞却高,蕃军尚有五千之众,若是一时攻不下来,顿兵于此,而尚结息还军来救,咱们没有太大的胜算。
左右要与蕃军决战,则与其将战场设置在玉门关与晋昌之间,还不如设置在晋昌以南呢——这样就只需要防备一个方向的来敌便可。
但是不攻玉门关或者晋昌城,怕是尚结息未必肯还军,由此才商量着伪做西进之势,去取沙州。原本韦皋主动请令,要在晋昌城南筑垒,首先迎击蕃军的,李汲却摇头笑道:“我当亲留此,才能振奋士气,固守不败。”
晋昌城下兵马不可能留太多,否则尚结息不会上钩;但虽然唐军主力并未直取敦煌,就在瓜、沙两州的边界线上潜伏待机,回师也有五六十里地,按照一般的行军速度,要走两天。那么留在晋昌城下的兵马,能够守得牢两天吗?
诸将都觉得比较危险,奉劝太尉还是不要置身险地的为好。李汲却笑笑说:“若壁垒先陷,便主力返回,也无计而胜蕃贼,且须破围返归肃州去。不过如此一来,北庭倒是能够多缓得一年……”
说到这里,不禁微微蹙眉,心说北庭多缓一年也不见得是啥好事情啊,自己原本还没想到李元忠那里情况如此之糟,直到简道回来,详细禀报,才知道北庭兵穷粮蹙,若无外援,很难振作,怕是一年将更弱过一年。
不过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守住肃州的,总算比去年又往前多迈进了一步。
顿过之后,继续说道:“唯我在晋昌城下,才可督诸军死战不却,且我深信唐家立营建垒之术,非蕃贼所能望见项背也!”
他从前在陇右与蕃军较量过,颇有经验,知道吐蕃方面攻坚能力真的不强——主要是技术不行,基本上全靠拿人命去堆——而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千年积累,筑垒建营之术却甲于天下。因此与其在平原上跟蕃军对撞,还不如自家先设定壁垒,诱敌前来攻坚呢。
于是命南霁云率主力佯装西进,李汲本人则率六千兵在晋昌城南,连日赶工,建造壁垒。再说尚结息领军自玉门关南下晋昌,于路迫退多支游击抄掠的胡军,顺利抵达目的地,在城东扎下营垒。随即尚悉摩将尚结息恭迎入城,详细介绍了对面唐军的状况。
晋昌县城往南约十里外,有一座截山,又名接山,呈东北—西南方向,横亘近三百里,直接敦煌城南的鸣沙山。大道自金山、独登山南麓西来,过晋昌之南,行截山之北,而唐军就在道北下营建垒,拱护运路。
尚结息问:“唐垒可完否?”
尚悉摩苦笑道:“末将不知……每日于城头远眺,仍见有搬运土石的队伍,然其壁垒……若于我蕃而言,恐怕一月都难以成就,而唐人竟已造如铁桶一般……”
尚结息不信,于是亲自登上城头,远远眺望,继而又率军出城,迫近唐垒觇看。只见平原之上,东西四五里,纵深数十丈,密布纵横交错的堑壕,壕后堆起高高的壁垒,且似乎不全是土制,而杂以木石。他反复观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唐人于建垒之术,委实惊人,垒虽不高,凭其势可当数万大军!我若轻率往攻,不但难克,反恐挫败啊,如之奈何?”
本打算吧,若是唐垒未完,或不甚坚——若以吐蕃的建造速度来判断,那是很有可能的——便即全军压上,四面围攻,力求在敌主力回援之前打个时间差,先歼灭了这一部唐军再说。孰料唐垒如此严密,所示万众,必是虚兵,但四五千人总该有吧,我就很难在三五日内拿得下来啊,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的话:卡文了……而且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非常抱歉!
第五十七章、冥水西岸
李汲在晋昌县城与截山之间立营筑垒,日夕督促士卒,甚至于亲身参加劳作,力求将堑壕挖得足够深,壁垒立得足够高,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因为这附近并无险阻可恃,若倚截山而垒吧,又距离晋昌太远,起不到监视敌人、控扼道路的作用——况且截山也不甚高,抑且南坡平缓,敌军自可从后兜抄,跟平地扎营区别不大——故而费尽心机,要将此处营地扎得密不透风,无隙可乘,如此才有望硬顶蕃军主力两三日之久。
其军中规划营垒经验最丰富的是小年轻韦皋韦城武,此外高郢、严庄等人也给提供了些建议,李汲更命人从截山上采石,混杂泥土,建成壁垒。采石原本不易,好在他估算着尚悉摩孤城难守,不敢出战,而尚结息起码在四五天内是赶不回来的;此外也用上了火药,烧崩山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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