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56章

作者:赤军

  马重英正色道:“其一,唯李太尉可安西域,恳请来守安西、北庭,以防西夷,并禁绝天方教之东传。”

  李汲笑笑:“谁守西域,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马重英道:“休要诓我,李太尉正当盛年,在唐却已位极人臣,倘若释兵回朝,恐怕再不能施展抱负,若不肯释兵,也会遭朝中猜忌,何如远镇西域,唐皇与宰相们都可安心啊?而以阁下声望,及手握重兵,若有此请,唐皇必不敢违……”

  李汲心说果然是一国执政啊,这点你倒是瞧得很清楚嘛。

  “要在李太尉是否有守西域之志。且禁绝天方教之事,可能允我乎?”

  李汲笑笑:“天方教一手经文,一手刀剑,但使其刀剑不能施,仅仅经文又有何用?”

  这会儿西域诸国、诸族,基本上还都是信奉佛教的——虽然流派跟唐、蕃都不尽相同——若不是马重英今天提起来,李汲都不知道,敢情天方教已有些许东传,火寻、木鹿和葛逻禄等部族当中,不少人都已经皈依了。

  火寻在咸海南方、乌浒水东岸,本属濛迟都护府,木鹿州在那密水北岸,本属安西都护府,葛逻禄人则散居于从玄池、夷播海到波悉山之间——前两者都在葱岭以西,后者横跨葱岭。

  李汲暂时的目标,只到葱岭为止,因为原本葱岭以西那些土地,虽然名义上受唐朝管辖,其实不过羁縻罢了,就基本上没派驻过几名官员,纯由土著自治。抑且怛罗斯之战后,唐朝和大食也等于默认了两国的边界是在葱岭。

  由此他收复葱岭以东的故土,大食不会在意,若还有如高仙芝一般翻越葱岭的举动,大食必定惊恐,要发兵来敌啊。无论这年月的交通还是通讯水平,都限制了葱岭为中原王朝之西界,正如马重英所说,国家再大,也总有个极限,过了极限,不是说打不下来,但想要牢牢守住,必须付出极大代价,实在有点儿得不偿失。

  当然了,若李汲能够稳固住葱岭以东的疆土,大力发展生产,繁殖人口,等到以安西、北庭两镇实力,便可与起码半个黑衣大食相拮抗,则葱岭也并非天堑,不必要固守为东西疆界——那终究是后话了,暂时还不可能提上议事日程。

  于是朝马重英点点头:“我也不甚喜天方教,然亦不必禁绝之。正好以其矛攻其盾,待我镇定西陲,于天方教徒多收几成赋税也就是了——且看吃不饱肚子以后,还有几人肯虔信不背的。”

  这也等于暗示了马重英,他有镇守西域的意向。

  “足下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马重英犹豫了一下,拱手回答道:“其实今执吐蕃国政的,并非马某,而是尚结息,他以大论之尊,控制中书门下,去岁往攻陇右,今岁急取北庭,皆其谋也。李太尉虽在瓜州战败尚结息,但其兵无大损,必定心有不甘,稍稍整顿,还将再来。

  “马某则不同,虽然未必认同李太尉适才所言三可笑,然亦知于安西、北庭,吐蕃已无机会,与其反复来侵,撞个头破血流,不如劝谏赞普,仍守旧疆,与唐盟好为是。贵酋大人所需土地、户口,只得从南诏、健驮罗、天竺等处去索求了。

  “由此,若马某得归逻些,便可因尚结息之败,而一改国中舆论,进而变更中书门下的决策……”说到这里,注目李汲:“但不知李太尉信我不信?”

  “足下之言,是要我放开道路,纵你回吐蕃去?”

  “正是。”

  李汲不禁有些犹豫。说实话他是真想生擒甚至于直接干掉马重英,既为中国去一大敌,又能如愿以偿,立一座“杀马之碑”。只不过马重英抛出来的饵食也足够诱人,李汲原本就不象朝中某些夸夸其谈之辈所整天叫嚣的,要一口气平灭吐蕃——那片高原,就连自己原本的时间线上,都得一千多年以后才能实际控制呢——倘若贪得无厌,说不定会彻底拖垮了唐朝。

  不仅如此,即便想要恢复到天宝十三年时的疆界,唐家囊括西海和大非川,都非易事——终究今日的国力远不能与那时相比啊。

  若能罢兵言和,双方坐下来真正有诚意地商讨边界问题,仍旧划定蒙谷、赤岭一线为分隔,对唐朝无疑是有很大好处的。唐朝亟需安定、积聚,只要方镇跋扈问题得以缓解,十年二十年之后,有望彻底压倒吐蕃。而吐蕃若还打算翻过喜马拉雅山去打印度,必定会碰个头破血流,徐徐的,也便不为中国之患了。

  当然啦,前提是马重英所言纯出真心,并且能够说到做到。

  但若自己不答应马重英的条件,不肯放他回国,当面还有一场苦战——起码对安西镇而言是如此——且不必说,日后也必兵连祸结,自己在西域未必能够坐得安稳。终究马重英对于唐朝而言是大敌,其个人的才能只占很小一部分,最重要的,他曾为吐蕃大论;则如今对唐朝而言最大的敌手,则换成是尚结息了。

  今年自己是把尚结息给堵回去了,但明年呢?只要吐蕃北进策略不变,他迟早还会再来的,且即便换一个人担当吐蕃大论,也必纠缠不休。

  倘若马重英真能使吐蕃更改战略目标,与唐言和,则放他回去的好处,要远远超过逮住一个,甚至于更多的吐蕃大论。

  李汲眨眼间便在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权衡利弊,最终一拍马项:“好,答允你了。”随即面色一沉:“然两家为敌,我无轻信之理,足下可命城内兵马弃甲受缚,留在我处作为人质。倘若足下返回逻些,却不守信,违背承诺,我便将这两千吐蕃兵尽数杀却,抛尸于天山脚下!”

  马重英初听李汲肯答应他的条件,当即面露喜色,等再听了下文,却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求恳道:“我绝不违背承诺,但若抛弃部众,孤身逃归,哪里还有机会劝谏赞普啊?甚至于途经沙州之时,尚结息还可能下毒手……唯有全师而还,才能指斥尚结息失地、丧师之过,尝试夺其大论之位,进而更改国策。”

  说着话,就马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我领兵而回,承诺可期;孤身归去,事必不成。且若我不背盟,李太尉又何必扣押我麾下将兵;我若背盟,唐杀两千人又济得甚事?恳请阁下三思啊!”

  “那要我如何信你?”

  “愿意指天为誓,若不从今日所言,十年之内,一族俱灭,鸡犬无遗!”

  李汲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毒誓,却也认可马重英的辩解,真要是放他一个人孤身逃回,必定声望大跌,还怎么影响吐蕃的既定国策呢?与其如此,让尚结息杀他,还不如自己一刀割下其人首级,去震恐吐蕃,扬名天下呢。

  主要他曾向莽热详细询问过吐蕃的内情,知道马重英和尚结息确乎不和,无论在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施政方面,都有种种龃龉,甚至于背道而驰。则哪怕马重英是找借口逃回去,目的只为夺权,能使吐蕃内斗,都比仅仅干掉一个大囊论要对唐有利……

  马重英、尚结息,从前两人对唐朝而言都是鹰派,但两鹰不能相向而飞,迟早是要撕打起来的;且若马重英今日所言是真,那他就变成了难得的鸽派了,敌国的鸽派必须要扶持啊。

  由此李汲在反复思忖、权衡之后,最终一带马缰:“也罢,暂且应允你便是。”随即两眼一瞪:“若敢背盟,我先刻好杀马之碑——今日能获汝,异日也可获汝!”说着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唐军拔营稍退,在敦薨浦东让开一条宽约三里的道路,任凭马重英率领吐蕃军放弃张三城守捉,仓惶南逃。李元忠建议:“太尉既诓出了蕃贼,正可趁势逐杀,必获大胜。”

  李汲摆摆手:“不必了,暂放此虎南归,以使蕃中成两虎相争之势。”随即一挑眉毛:“我倒不怕那厮背盟,唯一担心的,他是不是还有命再过大沙海,逃回沙州去……”

  吐蕃军既去,李汲、李元忠便率兵往张三城守捉来,抬头一看,壁垒上已然竖立起了唐家旗帜——想必是安西军赶着拔城而登了。入城之后,才刚下马,就见一员金甲大将疾步而来,到了面前一拱手:“老李啊,不期我二人还能有再见之日!”

  这自然就是安西节度副使郭昕了。李元忠笑着向郭昕回礼,随即将身一侧,亮出了背后的李汲:“郭兄且看,我为君带了谁人前来?”

  郭昕上下打量李汲,目光中稍露犹疑之色。李汲笑着拱手为礼:“郭帅,十载契阔,难道已然忘记李某了么?”

  想当初同在陇右奋战御蕃之时,李汲不过一个弱冠青年,转眼间十来年过去了,他本人的相貌自然也有所变改——起码胡子要长得多了——郭昕因此不敢贸然而认,直等李汲开口说话,方才两眉一挑:“得非李太尉至此乎?”

  随即扬声道:“我等无日不东望王师来援,今日终见太尉之面,太尉拯危救难之恩,没齿难忘!”说着话,左膝一曲,便欲拜倒。

  李汲心说你若是先拜再道谢,方见诚意,这先道谢再拜,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是吧?虽然腹诽,亦不得不双手搀扶,扯住郭昕:“若非郭、李二帅率健儿死守两镇,我又岂能安步到此啊?还该李某向二位致谢才是。”

  如今品位颠倒,二人与李汲相处,自难再寻往日的亲近,大家伙儿满嘴都是客套话,情感上难免有所疏隔。问了问大致情况之后,郭昕就要摆宴款待李汲和李元忠,李汲笑笑:“军中哪有美酒佳肴啊?便这张三城,区区守捉,也无可食——试问,此去焉耆,可还远么?”

  在他原本的设想之中,应该在瓜州或者沙州彻底击垮吐蕃主力,迫敌全面撤往祁连山南,然后自己高张大纛,万马千军,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开去,先过北庭,再入安西,并且就此留下来不走了。但实际情况却是,河西主力还需要留在瓜州防堵尚结息的反扑,他李太尉只是领了两千骑赶往北庭,继而又留下五百人,仅仅千五百兵抵达张三城守捉……

  李汲有信心,将如今的安西、北庭残兵聚拢起来,平原布阵,他靠手里这一千多骑精锐,便有望挫败之,问题账不能这么算啊。而今还是主大客小之势,就不方便鸠占鹊巢了。

  但即便如此,李汲也希望能够先往安西一行,让汉胡官民都瞻望到他堂堂国朝太尉的尊颜和威势,表面上是要稳定西域人心,实际上——他要在当地胡汉军民心中,先期镌刻下自己不灭的身影。

  由此对郭昕说,张三城守捉既已规复,希望足下可以领我前往焉耆镇,我等坐定了,才好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郭昕不敢有违,躬身听命——反正焉耆镇距离此地不算遥远,快马一日可至。李元忠则自折返庭州去了。

  焉耆本是西域古国,国王姓龙,曾一度从属于突厥,贞观十八年为唐军所败,就此归为臣属。其国号称有九座城池,其实不过是些绿洲中的小堡垒罢了,胜兵不足两千,而唐朝设镇后,仅仅入居其王城的士卒便不下五千之数——整个安西四镇,定额是三万兵——其后多年生殖繁育,城内外唐人,或者基本上唐化的土著,数量已占居民之半。

  由此焉耆王基本上被架空了——龟兹、疏勒亦然,唯有于阗王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焉耆镇除了虚供着一家所谓王室外,几与中原郡县无异。李汲入于焉耆,还说要不要去拜见其王,郭昕却摇摇头:“他若有心,自当来拜谒太尉,若无心,也不必苛责——岂有我唐三公,去拜胡酋的道理啊?”

第六十五章、功高不赏

  李汲问郭昕:“今安西还有多少兵马,可有余力往攻沙州否?”

  郭昕苦笑道:“于阗、疏勒俱落蕃贼之手,本镇西境已收缩至蔚头州,除诸城戍守外,可用之兵不过五千……前攻张三城守捉,又损失惨重……”

  马重英说安西方面猛攻张三城,已经死了两三千人啦,这自然是夸张,是恐吓,若真有那么多唐兵埋骨城下,安西镇当场就崩了,马重英甚至可以不管东面的李汲、李元忠,下了城便直向焉耆杀去。事实上,郭昕也跟李元忠一样,急攻城壁数日,折损四五百人,就不敢再打了,只得扎营监视,以待蕃军粮尽自乱。

  但即便如此,对于只有五千机动兵力的安西镇来说,四五百人的折损也接近于伤筋动骨了,郭昕说我实在没力气再去打沙州啦。

  “且由焉耆而往沙州,须先南下渠黎,然后沿赤河向东。赤河水浅,且常断流,南为图伦碛,北凭沙山,须一千五百里才到敦煌……”

  沙州范围很大,但图伦碛(塔克拉玛干沙漠)横亘其间,如同一柄匕首似的,自西向东,直插至敦煌附近。由此敦煌向西,沿着沙漠边缘有南北两条道路,北路就是郭昕所言,半在赤水北岸;南路更为漫长,自敦煌过寿昌,一千余里后到七屯、蒲桃等城,再七八百里到且末城,出境后复一千里,到于阗镇。

  郭昕明白李汲的意思,而今吐蕃主力在敦煌附近,河西军主力则屯常乐与其对峙,当此时也,安西若能发兵侵扰蕃军后路,尚结息必大恐慌,即便不掉头就跑,也肯定不敢再去攻打常乐了。

  但问题安西兵也不足,粮也不够,此去敦煌千五百里之遥——倘若南下且末河流域,去攻七屯、蒲桃城,不说沙海难行吧,也不可能对尚结息造成足够大的压力——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郭昕说了:“自汉以来,出西域者便多行沙州,或北向焉耆,或南向于阗,然数百年间,天时日旱,沙漠日广,绿洲萎缩,遂使此两道愈发难行矣。是故自杨隋始,来往商贾多走新北道,即绕过天山以北,自北庭而西——正好是太尉来时之路——便蕃贼来犯,也不曾走过图伦碛北。”

  李汲沉吟少顷,问他:“自焉耆而向敦煌,果然不可行么?”顿了一顿,又问:“镇内唐军固不足万,难道胡人不可驱使么?”

  郭昕苦笑摇头:“难,难,自乾元、上元以来,蕃贼屡侵安西,胡人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多存观望之志。若胡人可用,扫数征点,安西可得两三万之众,何至于如今这般捉襟见肘啊?”

  李汲笑笑:“若胡人只是畏蕃,并非向蕃,反倒好办了。今我来此,郭帅可广为传布,云我唐业已败蕃,援军大至,胡人闻此,于节镇之命,自不敢再做推诿……”

  他耍了一个在中原地区广为传布的小花招,使自将这一千五百兵连夜潜出焉耆,然后翌日白天再复开入,如此往复三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果然土著皆恐,甚至于有几名胡酋主动找到郭昕,问他:“往师既至,可该反攻吐蕃,收复疏勒、于阗了吧?不知李帅于我等,可有所驱策否?”

  其实哪怕来回转了三天,假模假式入城的唐军也并不算多,但一来都是李汲牙兵,装具精良,志气高昂,看着就是一能敌十的劲旅;二来总共只能将出两千胜兵的焉耆人,本来也没什么高明的眼光啊。

  由此李汲便命郭昕出五百骑,他也留下五百骑,再征集一千胡骑,由老荆统领,带够了物资,出焉耆西向而行。目的地,是敦煌西面的寿昌城更西面的某几处绿洲……甚至于倘若不敢深入,能到这一千五百里远途正中央的蒲昌海打个晃也行啊。

  李汲则抄近路,经西州、伊州,折返瓜州,入了晋昌城。此去来回四千余里,即便在庭州放下物资后,麾下都是精骑,可以日行百里,都跑了将近三个月。

  他不禁慨叹,这西域实在是太广袤啦,我其实巡经之处,还不到五分之一呢……加上途中多沙漠、戈壁,道路坎坷,军行为难,想要牢固地控制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三个月里,尚结息曾经四次亲率主力,或者发部分兵马来攻常乐,南霁云凭借城池和周边壁垒守得很稳,前后数十战,杀伤蕃卒不下四五千,唐壁始终牢固不拔。其间也曾有过两次机会,蕃军于垒下大溃,韦皋等请令远逐,甚至于趁胜直取敦煌,都被南霁云以恐有埋伏给否决了。

  一方面来说,南霁云的心态始终有些不正,他在睢阳时便只知遵从张巡军令而行,很少独当一面,其后虽然镇守博州,继而又出任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却很少遭遇强敌,故而一直把自己摆在部将的位置上,李汲命守,那便固守,轻易不敢自行其是。

  另方面来说,他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也有清晰认知——我不是河西将领啊,更非河西节度副使,我只是员客将,是主动跑来帮忙的,那又岂能自作主张呢?远逐败敌,倘若输了,有负李汲的厚望,倘若赢了……我部分抢了河西军将们的功劳,陈利贞、高崇文等便明显不大乐意,则若再抢了李汲的功劳,从而损害了交情,岂非得不偿失?

  反正李汲临走前也说过了,只要守稳瓜州,那吐蕃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啦,又何必心急?

  此时,已经是大历六年的正月了,天候在一年中最为寒冷,不少地区还纷纷扬扬降下雪来,吐蕃方面连番败绩,反攻瓜州寸土不得,反倒损兵折将,士气跌落到了底点。尤其尚结息听说,马重英也不知道怎么的,竟能从张三城守捉逃回来,也不来见自己,才经寿昌往国内去了,不禁大是惶急,日夜戟指而骂——“李汲无能!”

  你只要分一两千兵马去援北庭,我不信拿不住恩兰达扎路恭。难道你就全副心思都放我身上了,把那个老对手给遗忘了么?

  等到听说蒲昌海附近有唐军活动,尚结息知道再留五益,便分兵驻守敦煌、寿昌,自将主力,自祁连、阿尔金两山间的当金口,折返国中去了。

  哨探报知此事,李汲便也下令退兵——事实上久征于外,千里转运,又供输部分物资给北庭,他自家的粮秣也快要接济不上啦,虽然敦煌只在咫尺之遥,却亦无力谋取。

  等回到凉州,已是春暖花开之日,突然间接到诏旨,要他回归长安去献俘、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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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击败尚结息,收复瓜州的捷报送抵长安城,李豫自然大喜,可是高兴过后,却又多少有些隐忧。

  实话说这几年陇右反击、河西规复,各路唐军的战绩都可圈可点,身为天子,李豫自然欣悦。只是各镇反复索要钱粮,朝廷府库皆虚,只能向关东、江淮各镇索讨,导致镇兵鼓噪讨饷、百姓揭竿而起之类的事,一连发生了好几起——虽然都不大,且很快便被弹压下去了。

  宰相杨绾上奏,为了支应西线的战事,要求缩减京官衣食,于各衙署杜绝奢靡之风,尽量减少开支,便宰相堂食都只准有一道肉菜。由此上下皆恨此老入骨,叵耐人杨老先生天性俭朴,持身甚谨,衣不重彩、食不两味,即便当上宰相以后,全家十多口人都还迫挤在两进的小院子里,想弹劾他都下不去嘴啊。

  所以吧,李豫是真不想再打仗了,能够暂且稳定西部局势,唯持目前的防线不移,使得凤翔、长安不闻警讯,其愿足矣。至于收复失土,还是寄望于下一代人吧。

  由此李汲在少得中央供输,多次伸手都讨不到钱粮后仍能长驱直入,屡败蕃贼,在诸将中便显得极为亮眼,李豫于欣慰之余,不免多少生出些忧虑来——这孩子,他如今的声威都快……或许已然超过郭子仪了!

  抑且我已拜他为太尉,封武威郡王了,还能怎么升啊?“功高不赏”四个字不时从李豫脑海中冒出来,每次都会惊得他一身的冷汗。

  于是召集宰相们商议,李汲又收复肃、瓜二州,就此北庭、安西可以得全,这么大的功劳,该怎么酬奖他呢?“可要召还朝来,使入中书门下?”

  这时候真正的宰相共有四位,李岘已在不久前去世,首相论年资变成了杨绾,其下是王缙、李栖筠和崔祐甫,此外名义上的宰相、司徒郭子仪和两位财政大臣刘晏、韩滉也在座。

  李豫话才出口,王缙忙道:“李太尉虽复肃、瓜,沙州仍在贼手,若遽召其还朝,恐怕规复河西、镇西之事,功败垂成啊,陛下三思。”

  估计杨绾、李栖筠跟李汲交好,是乐意,或起码不反对他回来的,至于别人,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自不希望被他人多占。尤其王缙,他跟李汲向来不怎么对付,深恐李汲还朝为相,会压制甚至于折辱自己,因此赶紧出言拦阻。

  群相多数附和,李豫不禁皱眉,问道:“则当如何奖掖才是?”

  杨绾叉手道:“李汲曾云,志在规复西域,打通丝路,其志未竟,便陛下诏命,怕是也不肯还。臣意,诏书嘉勉,并加其食邑可也,不必使入中书门下——李汲虽自文途而出,终未守牧过百姓,其在魏博时,政令亦仰颜清臣。我朝定鼎已久,虽经丧乱,制度仍全,朝中无须周勃,且周勃也必不能安于其位。”

  话说白了,李汲武夫气质超过文吏,他当不好宰相啊,则入于中书门下,对于国家和他个人,都未必是啥好事情。

  其实杨绾心里明白,李汲若真还朝,郭子仪便是榜样,他是不可能真在中书门下执掌政务的。

  崔祐甫道:“即不入中书门下,亦当命李太尉献俘阙下,以扬我唐声势,以见陛下的威德。”他明白李豫对李汲已有所忌惮,因而希望以献俘为名,召李汲还朝,从而确定李汲的真实心思——你究竟有没有割据一方,不从王化的野心哪?

  李豫就坡下驴,颔首道:“可。”但随即又问:“若彼云战事正烈,不宜遽归,不从诏命,又如何处?”

  李栖筠腹内暗笑,心说皇帝你顾虑得很有道理,但这话就不应该你开口问,显得自己毫无肚量。于是他提出建议:“臣愿前往河西,说李汲还朝。”

  杨绾当即就给否了:“李太尉名位虽尊,终是外臣,安有宰相亲往相召之理?”从前你就去魏博游说过李汲,但那时候你是什么身份,如今你又是什么身份?我等品位虽不如李汲,但宰相之尊,礼绝百僚,便三公也可抗礼啊,朝廷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地派个宰相出去召唤对方呢?

  李栖筠道:“不然,可使李长源往召。”

  杨绾还是摇头:“不必如此,使翰林做制,内官往召可也。”

  “若其不来,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