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57章

作者:赤军

  杨绾两道白眉毛一挑:“若其不来,便再召,再召不来,便三召。三召不来,其无理有过昔日的来瑱,其心不可言矣,朝廷也可预作准备!”

  众皆面面相觑,心说老先生您有必要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吗?多尴尬啊!

  谁成想杨公权性情耿介,直言敢谏,他从来最反感私底下的小动作了,啥话都敢当面摆明,随即面朝李豫,又一番长篇大论:

  “迩来地方观察、节度,多不肯来朝,陛下因有此虑。然不来朝者,其情不一,或者偏远不便行,或者朝廷也不愿其离于职守,或者心怀不臣之志——其后者,唯淄青与幽州、成德也。彼处久陷于伪燕,百姓少受朝廷恩泽,幕僚多为土著自辟,乃敢不朝,河西岂此类乎?

  “河西之陷于蕃贼,不过数载,人皆望王师西行,卒多关内、朔方旧军,便李汲麾下幕僚,也多中朝官吏,或者往年进士,则以理论,李汲焉敢自外于朝廷?再以情论,臣与李汲君子之交,曾为其伐媒,素知其忠悃谋国,必不肯效李宝臣、李正己等人所行也!

  “仁德天子,不当忌惮良臣,我辈宰执,也不可横亘君臣之间,使自生疑——此非君子所当为也!”

  当当当一番公论,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第六十六章、延英问对

  宦官赍诏旨抵达姑臧城中,当众宣读,要李汲回朝献俘,且于今秋对蕃的战事,圣人还有所谘问。

  李汲恭接圣旨,摆宴款待天使,但说才刚击蕃归来,军政事务繁冗,不便遽行——却也不辞,只请天使在城内多住几天,等他的消息。

  转过头来,李汲询问诸将吏,我该不该回去啊?高郢道:“尚结息虽退,今秋或将复来,而我兵寡,分守四州之地,初复玉门、墨离等军,难免捉襟见肘。既然圣人见召,太尉不可不归,但请勿久淹留,尽快返回河西来为好。”

  南霁云也说:“太尉自当早去早回。”众皆附和。

  李汲注目严庄,严庄双眼微眯,使个眼色,那意思:过后咱们私下里谈话。

  于是会后,李汲便将严庄请入书斋,屏退众人,询问他的意见。严庄道:“我知太尉有久驻河西、镇西之意,且蕃贼虽退,实力尚存,西陲也委实离不得太尉。太尉或恐此去长安,往而不返,乃至功败垂成么?其实不必忧虑。”

  李汲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严庄道:“在某看来,今圣比起先帝来,还是知道些进退的,且初登基时有诱杀来瑱之事,遂使荆襄变乱,继而梁崇义割据山南东道,四方藩镇由此不信中朝,圣人深自懊悔,必然引以为戒。便郭令公交卸副元帅,也是在先帝之时,若易以今圣,必不办此……”

  李汲嘴角略微一撇,狗胆包天地说道:“今圣论手段,远不如先帝,比胆量,便更望尘莫及了。”

  严庄闻言愣了下神儿,本能地左右瞧瞧,嗯,一个人都没有,且这儿也没屏风……这才笑道:“先帝自然是有手段,有胆量的——失洛阳,归罪于郭令公,贬忠臣,归罪于李辅国,自以为片叶不沾身,其实人皆识而不言,纯属掩耳盗铃罢了。”

  李汲冷哼一声:“嗯,欲杀其亲子,也以酒醉为辞,且可归罪于张皇后。”顿了一顿,反问道:“严先生的意思,今上不敢让我做郭令公第二,我自可放心大胆返回长安去?”

  严庄点点头,说:“今日之势与往昔不同,淄青、成德不朝,国家莫耐其何,太尉归朝,若反为留,只恐天下汹汹,无人再敬服朝廷。且河西一道,由太尉亲手规复;韦城武、高崇文等将吏,皆太尉所简拔;粮秣物资,无须朝廷供给,太尉自筹;将兵、百姓,皆视太尉若神……倘若易以他人,谁能安上下而守地方?若蕃贼再来,又如何处啊?

  “且自先帝至德以来,中书门下,难得的群贤毕至——当然啦,王夏卿(王缙)只是凑数的——杨公权以身作则,李贞一刚直不阿,崔祐甫宽简能察,便圣人下乱命,彼等焉能不谏,谁会妄从?是故太尉回朝,不过给朝廷些脸面罢了——若太尉不朝,则与李宝臣、李正己辈何异?”

  李汲笑笑:“是啊,就连薛嵩、朱泚、梁崇义都朝了,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货么?”

  严庄继而又劝说道:“且看今日堂上,于太尉还朝事,无人出言阻止,是人心都在中朝也,太尉不可逆势而行啊。”

  李汲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问严庄:“先生昔在安禄山麾下时,将吏对于中朝,是何看法?”

  严庄微微苦笑道:“大多是些胡儿,但知安郡王,谁识唐皇帝?唯我与高尚、周挚算是士人,却又从未进举,更未入仕,只认安贼是主……”

  “先生今又如何?”

  严庄狡黠地一笑:“实言相告,若河西可以自立,难道我不希望再做宰执么?”

  李汲心说是啊,我当初跟李泌就说得很清楚,自从魏博以来,直到朔方、河西,我的幕僚班底就都是从中原各地招募而来的,且不少都是读书人,心向中朝,这跟过往的安禄山,以及如今的幽州、成德、昭义军等都截然不同。

  理由也很简单,一则我初掌魏博时,就等于是空降过去的,手底下没人,得求爷爷告奶奶,请朝中的友朋帮忙举荐;二则士人乐意通过藩镇僚属为跳板,积累功勋后直入中朝,这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才蔚然成风的,从前的安禄山就没这条件。

  至于薛嵩、李宝臣等人,他们等于是继承了安史的遗产,既包括地盘、军队,也包括幕僚班底,没空余让给其他地区的士人了。

  所以我跟朝廷的关系是割不断的,拥兵自重犹可,打算割据一方甚至于分疆裂土,进而掀起反旗,手底下没几人愿意跟着走——起码常念张巡遗命的南霁云就绝不肯答应。唯此,才能在保证国家不分裂,民族不遭祸乱的前提之下,尝试钻藩镇制度的空子,以谋自身的事业,以及家族的太平安康。

  若非如此,李泌不会帮忙使我得掌河西;我自己心里某道坎儿也迈不过去。

  真可惜,此非后世,否则只要找人把方才堂上诸将吏请我奉诏还朝的情形摄录下来,建个小号放上网去,就很有可能打消李豫和宰相们不必要的顾虑啦。

  于是朝严庄一拱手:“多谢先生指点,则此番还朝,先生可肯随我去么?”

  严庄摇摇头:“我今日不归,朝廷迟早相召;今日若归,朝廷反倒不会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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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上旬,李汲带同幕僚卢纶、吕希倩等人,率精锐牙兵五百,押解莽热以下,所俘吐蕃军将四十余人,启程南返。途经泾原、邠宁时,都与其节镇将校欢宴畅饮,停留数日,趁机大造声势。

  ——他没从凤翔走,因为跟府尹兼节度使的高昇旧有嫌隙,不大对付。

  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方才在端午前几日抵达长安近郊,李豫命郑王李邈和宰相李栖筠盛排仪仗,亲出金光门相迎,旋即在太庙前献俘。长安市民夹道围观,李汲特意使部众高叫:“仰赖圣人之威,李太尉逐蕃归来矣。此战已通西域,行见殊方异货,再集两市,朝廷府库,从此充盈,京畿军人,咸享太平安乐——君等可欢喜么?!”

  百姓皆拜,口称:“圣人明德,太尉武勇,重造太平,上下咸乐!”

  李栖筠压低声音对李汲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李汲笑笑:“人气或可由此而振,强过百万雄兵。”

  太庙献俘,皇帝李豫、皇太子李适等尽皆身着冕服,接受李汲以下,群臣贺拜,以及俘虏们的伏地叩首。旋即李豫下诏,赦免诸蕃,尤其莽热有陈奏蕃情之功,赐第崇仁里。

  接下来,便是宰相们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将士接风。李汲才刚喝了几杯酒,便有宦官小碎步跑来,请他入禁中去接受皇帝的咨问。

  李汲心说李豫你还真心急啊,假模假式整顿衣冠,辞别百僚,直往大明宫而去。才进明凤门,便有两个红袍宦官迎上前来,叉手深躬:“拜见太尉。”

  李汲定睛一瞧,都是熟人啊,这不是窦文场和霍仙鸣么?赶紧还礼,说:“我等皆是故交,不必行此大礼——然二君身领禁军多年,难道还得不着一件紫袍穿么?”

  霍仙鸣谄笑道:“岂敢与太尉同服色。”窦文场则说:“但圣人垂爱,穿什么都无所谓啊。”李汲心说别扯了,你俩都是官儿迷,想当年就时常望着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的背影流口水,当我不知道啊?

  二宦领着李汲进入宣政门,一名紫袍宦官早在门内拱手相接——自然是王驾鹤了。李汲行过礼,问:“圣人在何处见我?”王驾鹤满面堆笑地答道:“延英殿。”

  李汲笑道:“我却不老。”

  延英殿在延英门内,距离中朝仅仅一墙之隔。唐肃宗李亨时代,因为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每逢咨问,便不让他深入内朝,跑蓬莱、金銮、麟德殿去啦,而候之以延英殿——延英召对,就此成为美谈。由此李汲才开玩笑说,我又不老啊,还走得动,何必要圣人主动到延英殿来等我呢?

  王驾鹤解释说:“近年来,宰相奏对,或圣人有所谘问,都在延英殿。”李汲心中微微一凛,心说李豫你啥意思?是仅仅示之以亲厚呢,还是有把我留下入中书门下的用意?政事堂我可不去啊,能力有限,管不了整个大唐,最关键的,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李豫在延英殿召见李汲,破天荒的,身边不但有郑王李邈,还有皇太子李适,一边儿一个侍坐。见面之后,问问前线的战事,河西与西域的现状,李豫随即引入正题:“吐蕃方有使来长安,请和,则卿以为,可许之否?”

  李汲叉手问道:“不知是怎样的请和法?”

  李适在旁插嘴:“蕃使请以今日之界,勘为永界,并请我唐再降公主,两家重结甥舅之好。”

  李汲当场表态:“绝不可允!”

  旋即解释说:“兰、鄯等州,仍陷贼手,沙州亦未规复,岂能言和?若吐蕃果有城意,便当后退,两家仍以蒙谷、赤岭及祁连山、阿尔金山为界。”

  李豫叹息道:“连年征战,将士劳碌,百姓流离,朕实不忍……何妨先暂许之,等积聚数载后再谋呢?卿以为如何?”

  李汲直接摇头:“不可。请先言陇右,兰州不复,凉州腹背受敌,秦、渭亦无险可守,一旦蕃贼背盟,大举来侵,我唐恐又将退至六盘山一线,距凤翔咫尺之遥矣;再言沙州,控扼当金山口,我得之则可封堵蕃贼北出之路,西域得安,蕃踞之,东可威胁瓜、肃,西可侵扰安西,此兵家必争之地也,不可久沦敌手。

  “蕃贼侵陇右而陷河西,不过数载,唐胡人等,无不恨蕃,每日引颈东望,渴盼王师的拯救。则一旦国家许和,以洮水为界,且不复沙州,百姓失望,以为国家抛弃彼等,乃必甘心从蕃矣,将来再谋规复,百倍之难!且吐蕃,蛮夷也,本无信义,我唐天朝上国,岂可背信,既盟之而复谋之?陛下圣德,必为所玷——恳请三思。”

  李豫微微一皱眉头:“百战之余,我唐尚有实力规复失土么?”

  李汲道:“吐蕃遣使来请和,不过缓兵之计也……”他还不清楚马重英是否已经扳倒了尚结息,是否已经说动吐蕃赞普,改变了对唐策略;但想也知道,即便是真心求和,已经占据了的土地,没那么容易再吐出来啊——

  “贼既谋缓,则我必当谋急,如此才可不落敌之彀中。臣本意今秋便攻沙州,有望规复。其陇上诸军,暂时仍可采取守势,蕃贼若大举来,则挫之以坚壁之下,然后尝试反击;蕃贼若不来,可今日一堡、明日一城,徐徐夺之。要在使蕃知我无急盟之意,使百姓知国家不弃彼等,肯于呼应也。”

  顿了一顿,又说:“陛下无乃担忧国力尚蹙,钱粮不足乎?臣今已复瓜州,地接北庭、安西,且待规复沙州,封堵蕃贼北上之路后,便西去收服葛逻禄、突骑施——此皆欺弱畏强,首鼠两端之辈,不难破也。由此丝路可通,最多三岁,必有西商驮负殊方异货,逾葱岭,过西域而来凉州,甚至于长安者,我唐商贾,亦将贩丝绸、瓷器于极西。

  “由此货贸流通,往来不绝,长安市面必定繁盛,国家收取市税,府库可实;复将钱绢安堵流人,使于关中放心垦殖,仓廪也可充盈。到那时陛下一纸诏下,关中诸军足食足饷而出,必能尽复陇右!其间但固守,以李晟、马燧等将之能,又有臣在北线牵制,必无丧败之虞。至于蕃使,可以暂且敷衍之,然绝不可应允之。”

  “则在卿看来,陇右、西域尽复,到天宝时局面,需要几载?”

  李汲先摇一摇头:“国家尚贫弱,恐难恢复天宝十五载前后的旧疆,臣意西域只到葱岭,陇右只到蒙谷、赤岭,便可与蕃为盟——十年之内,当可办此。若还谋深入,甚至于灭蕃,便只能寄望于日后了。”

  李豫注目李汲,徐徐问道:“则卿还要在河西耽搁十年么?”随即又为自己的话打补丁:“朕实在想念卿,望能日夕相见,一舒渴怀啊。”

第六十七章、万里悲秋

  李汲离开禁城,返归河西进奏院——也就是崔氏在平康坊内的故宅。

  进奏院门前乌压压的全都是人,见到太尉仪仗开到,急忙左右分开,躬身施礼。李汲用眼角略微一扫,已知多半是白衣士人,还有几个青袍、绿袍的小官,大概是正在守选之中。

  不用问也知道啊,这一定是前来拜谒,请求荐举的——倒不一定想入河西幕下,去受边塞风霜之苦。

  正经的朝官,不会李汲甫还京便亲身前来拜会,一般情况下要先遣仆役投刺,商定见面的日期,再按时登门。

  李汲并不怎么理会门前诸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罢了,车马直入进奏院中。这倒不是他摆架子,而是——实在照顾不过来那么多人啊,还是先让属吏接待,刷一道,遴选几个有必要见面的,再请入院中吧。

  先期赶回来的诸将吏,以及进奏院大小僚属,都在门内躬身迎候。李汲翻身下马,与留守诸人相见,好生嘉勉、抚慰。旋即进奏官裴向递上来几张纸,说:“此后数日宴请诸吏名单,末等已皆拟就,候太尉定断后,便发请柬。”

  李汲在长安城内颇多亲朋故旧,那既然回来了,自然都要见上一面,叙叙别情啦。他早便命从行幕僚与裴向会商,定下名单和宴会的地点来。

  亲朋很多,身份各异,不可能全都拢一堆,而必须分别宴请。基本上分成三部分:一是旧日幕僚,如卢杞、韩会等,再加上微末时的一些朋友,由卢纶配合裴向拟定人选;二是朝中高官显宦、世家子弟,由吕希倩协助确定;三是禁军中武官将校,由元景安协助确定。

  内中不包括郭子仪和几位相熟的宰相——李汲虽然贵为太尉,终究资历浅、年岁小,按理就应该他亲自前往府上去拜访的。

  当下裴向递上名单,李汲随手接过,便命吕希倩等人:“君等随我远还,必定疲累,且先休歇吧。若有家在京中的,自去便是。”然后招呼裴向:“君可随我来。”

  一方面是要审核和确定宴请名单,另一方面,对于都中情势,李汲也需要当面向裴向详细质询。

  他一边朝后院书斋走,一边翻捡手里三份名单,裴向跟随在后。只听李汲问道:“三场盛宴,都定在何处啊?”

  裴向答道:“故旧之宴,及北衙之宴,自然还是在中曲吕妙真家;重臣之宴,则定南曲张彩鸾家……”

  吕妙真家原本是因为菜肴出色,李汲多次包场,宴请友朋,逐渐的,就成为魏博-朔方-河西在京进奏院的固定接待、应酬场所了;但其家终究在中曲,品牌虽响,等级不高,由此接待朝中重臣,便只能于南曲中挑选合适的倡家。

  但禀报完设宴地点之后,裴向却又笑着加上一句:“太尉在河西,恐怕夫人与‘内记室’在侧,末吏有些话不便写在呈文当中……”

  李汲诧异地一回头:“是何事?”

  裴向笑道:“因太尉在京时,便常光顾吕妙真家,其后进奏院有所宴请,也皆用的他家,都中乃有谣传,说是太尉甚爱云容姑娘之故也……”

  李汲愕然道:“云容,那是谁?”

  “是吕妙真假女,去岁方始及笄见客,善能吹笛。”

  李汲“嗤”的一声:“我去岁早不在京中矣,此必吕妙真故意宣扬,为抬自家假女身份,求更多缠头罢了。”顿了一顿,又问:“素素嫁人后,记得吕妙真又捧二假女,其名似乎都不是云容……结局如何?”

  裴向答道:“其一嫁一落第士子为妻,其二与素素相同,也与商贾为妾——是郁泠长孙, 去岁款其一宴,不期相中,竟花费了二十万钱与那女子赎身……”

  李汲笑道:“郁家还有闲钱啊。”随即却又喟叹一声:“自我初往吕妙真家中去,忽忽十余载,竟连当红的倡妇都已换了三碴了——真正是逝者斯夫!”

  他才刚返回长安,白昼献俘、吃宴,复入延英问对,确实也挺劳乏的了,乃以此为借口,今晚不见外客。当然啦,倘若李适前来,是不便拦阻的……不过李适没来,李汲却为另一人开启了侧门,延请入内。

  来人是本在宴请名单中的韩会——既是故吏,理当相见。

  去年由裴向接替韩会出任河西进奏官,李汲本意,是召韩会到姑臧来,属以文书之事,却被韩会婉辞了。理由是其父韩仲卿病重,恐将不起,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开长安城。

  果然其后不久,韩仲卿终于撒手西去,裴向揣摩李汲的心思,特意代其准备了一份唁礼,送去韩府上。韩仲卿本为秘书郎,因为政声颇佳,故此朝命追赠为尚书左仆射,身后倒是颇尽哀荣。

  父亲去世,韩会理当持丧守孝,但为了家族和个人前途考虑,他护送灵柩归葬老家河阳后不久,便即返回了长安城,闭门读书,以熬过三年之期。这回听说李汲回京,韩会自当来拜,并且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小男孩儿。

  那年轻人李汲曾有耳闻,乃是韩会之弟韩介,弱冠未仕。至于那男孩儿,瞧上去就两三岁的样子,也不怕人,一双大眼极为灵动,在李汲脸上、身上,来回乱转。

  李汲笑问:“此乃令郎乎,叫什么名字?”

  韩会摇摇头:“非也,这是舍弟,因其降生时,先考便染病在身,故此起名为‘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