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60章

作者:赤军

  李汲如今的头衔,是唐朝太尉,敦煌郡王,镇西领瓜、沙、伊、西、庭五州(嘉裕以西地区并入瓜州)节度、观察处置、押西域诸蕃等使,兼安西大都护府领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碎叶五镇及安西、昆陵、鹰娑、絜山四都护府大都护。

  他本人觉得吧,这一长串儿的头衔,就能跟后世欧洲不少大国君主相提并论了。

  大食人自然不懂这一套,那又会如何指称他李长卫呢?

  杜环想了一想,回复道:“听大食使者所言,称太尉为大异密……”

  严庄面露疑问之色,李汲就在旁边儿帮忙解释:“埃米尔,是军事长官,大埃米尔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嗯,以之指称太尉,倒也允当。”

  太尉在唐为三公,本是荣衔,并无实领,但这个名号初起于秦代,来自于国尉,早期确实是指的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真正唐朝的总司令,其实是天下兵马元帅,一般都由亲王出任,象郭子仪、李汲这等臣子,最多也就混个副元帅当当。

  严庄笑笑:“然仅仅大艾……艾密耳,不足以状太尉啊,可还有别的说法么?”

  杜环答道:“并云太尉是突厥地的异密。”不等李汲开口,自己详细解释:“大食人以为中国仅指玉门以东、大漠以南,而其西、其北,旧为突厥所据,因称突厥地。大食一国,往往因其旧属,分州为治,如药杀水、乌浒河一带,名为河中;河中以南吐火罗地,名为河外;河中以西,即为波斯,今统为一呼罗珊大州,命异密以镇守之。

  “大异密以下,多命异密,或出镇一州,是职也,或优散荣显,等同于爵,或者寄禄,不尽相同。此前太尉将其出镇的异密译为总督,末吏以为允当。”

  其实对于李汲的某些翻译法,杜环是并不以为然的,好比说称“诃黎佛”为哈里发,称“异密”为埃米尔,称“卧齐儿”为维齐尔,称“暮门”为曼苏尔,称“麦海迪”为马赫迪……他总觉得太尉不知道从哪一族人口中听来的,几经辗转,发音偏得很远,但偏偏自己这一口正宗的大食库法音,以之对校汉音,太尉却不肯采纳。

  至于将异密意译做总督,杜环觉得吧,还不如译成节度使呢,更方便国人理解。因为中国向来没有总督一称啊,只有都督、大都督,哪来的总都督?固然呼罗珊异密所辖颇为广袤,非我唐任一藩镇可比,却也不必要生造名词来指称吧。

  只是他心中不满,嘴里可不敢硬顶,反说“末吏以为允当”——谁叫你官儿大呢?

  耳听严庄又问:“只有这些么?其于太尉的才能、功勋,可有称道啊?”

  杜环犹豫了一下,瞥一眼李汲,见对方露出鼓励的神色,这才回复道:“彼等还云,太尉本是中国皇帝亲军将领,深得宠任,为皇帝掌宫门锁匙,复领兵大败吐蕃,规复突厥地,故此命为大异密以镇守之。”

  严庄望向李汲,笑着说:“所谓‘掌宫门锁匙’云云,得非‘键侠’之讹传乎?”

  “键”这个字,在中文中有多种含义,其本源是指插在车轴外侧,使车轮不至于滑脱的金属长条;或许因为外形相似吧,此后又引申出了门上插销——木制为“关”,金属的为“键”——和钥匙两意。

  不过李汲心说,将来这个字还能接个“盘”为词,你们就不知道了……

  他之所以会被李豫金口玉言称为“键侠”,是因为曾经手执铁门销而斗,擒住了越王李系,终使李豫逃出生天。只不过一般人家插门多用木栓而非铁键,听到“键”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指钥匙,然而“钥匙侠”又实在令人如堕五里雾中,难以索解,大概就这么着讹传成了“掌宫门锁匙”吧。

  然而唐朝宫门锁匙,向来轮不到当年李汲那种禁军将校掌管——又不是阿拔斯王朝晚期的马穆鲁克——而从来握在内臣手里,既包括李辅国、程元振这路权阉,偶尔也会由李泌等翰林近臣暂掌。

  由此李汲笑笑说:“大食虽亦用阉人,却只备洒扫,极少授予权柄,其宫门锁匙,多由近臣所掌,或许由此,才会有所误解吧。”

  严庄轻轻叹口气:“这一点,却要高于我唐了。”他终究是士大夫,士大夫就没有喜欢阉人的,虽然坚持内宫中离不开阉宦,却绝不希望彼等如同今日一般,可以手握权柄,甚至于兵柄。

  正在谈说之时,突然门上来报:“监军使求见。”

  李汲笑道:“果然是只猫儿啊,隔着数重院舍,竟然也能闻到肉香——请进来,一并用餐吧。”

  镇西监军使正是李汲的老相识冉猫儿,这家伙如今也三十多快四十了,不再是一张娃娃脸,腮帮上婴儿肥尽数转成了横肉,倒显得比从前老成一些。

  李汲出任镇西节度使,自然要在敦煌设置监军院,然而如此偏远之地,京师宦官皆目为畏途,无人愿意履任,王驾鹤等大珰挑来捡去,倒是因此收了不少的财物——都是请求隔过自己的——最终只好指定了冉猫儿。

  主要冉猫儿无志向,无才能,也无权力,纯靠着多年侍奉皇太子李适,没出过什么大差错,再加上与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相熟,才论资排辈,混到个正六品闲职。李豫和王驾鹤都考虑到,从前命焦希望等人监护李汲,其实没起什么作用,但若委派一个人喜欢来事儿的,又怕惹恼了李汲,倒不如派跟他相熟的冉猫儿去……于是给猫儿提了两级,命为镇西监军使。

  冉猫儿也老实,不敢有什么二话,领命便行。

  到了敦煌城中,冉猫儿基本上啥都不管,只负责吃吃喝喝,偶尔陪李汲聊天,回想往日情谊。至于镇西内情,每月都需要上报长安,那自有院中幕僚动笔;朝廷旨意若先下监军院,冉猫儿也会直接去禀报李汲,不敢有所隐瞒。因此二人相处得颇为融洽,镇西将吏对于这位监军使么,基本上当具泥塑木偶,路过时装模作样拜拜就是了。

  此番冉猫儿请见,李汲还当他是来蹭吃的,孰料猫儿满头大汗跑进来,也不顾旁边儿还有严庄、杜环,甚至于女眷、仆役在,直接一扯李汲的衣襟:“太尉啊,方得急信,皇太子见召,请太尉返回长安去!”

第二章、铸剑为犁

  冉猫儿说李适来信,召唤李汲还京,李汲不由得跟严庄四目对视,各自心里“咯噔”一下。

  杜环急忙起身下榻,先朝冉猫儿行礼,然后向李汲深深一揖:“末吏告退。”我靠这种事儿我宁可没听见,掺合不起啊,还是赶紧闪人的为好!

  等到杜环逃出门外,李汲才将手中刚烤好的肉串递给冉猫儿,然后轻哼一声:“真是败兴!”一边撸下衣袖,一边关照青鸾:“收拾了吧。”再朝严庄一颔首:“严君可随我来,书斋商议。”

  跟进书斋的,并不仅仅严庄和正在撸串儿的冉猫儿,还包括了崔措和红线——李汲给她们使过眼色了。红线最后进门,谨慎地将房门合上。李汲正中一坐,问冉猫儿:“圣人御体如何?”

  镇西不但在长安设置进奏院,先后礼聘裴向、卢迈(范阳卢氏,卢杞从弟、崔祐甫之甥)、郑余庆(荥阳郑氏,大历十二年进士及第)等为进奏官,还命尹申招揽江湖异人,潜伏长安内外,打探朝野动向。所以李汲很清楚,皇太子李适最近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压力山大。

  李适的压力,倒并非来自于郑王李邈,因为李邈在大历八年就夭折了,年仅二十八岁,李豫哭得泪人一般,追赠他为昭靖太子。消息传来,李汲心说李适该乐疯了吧?虽说他兄弟追赠了太子,但死太子嘛,威胁不到储位的。

  但接着吧,韩王李回也长大了……

  李回为李豫最宠爱的独孤贵妃所生,所谓子以母贵,也因母得宠,李豫失了李邈后,便常将李回带在身边。然而就在李邈去世的翌年,李回胞妹华阳公主病逝——这位公主打小身体就不好,被迫出家,师从不空三藏,自号“琼华真人”,可惜诵经礼佛也救不了她的命,最终还是夭折。

  独孤贵妃自然哀恸,整日以泪洗面,于是仅仅一年之后,便也跟着闺女儿走了。李豫当即追赠她为贞懿皇后,并且始终停灵宫中,舍不得让她下葬……

  李汲心说,这才是真爱啊——李豫也就这点儿比他爹要强,而且还是强了不止一百倍!你说老李家怎么就会出这么个痴情种子来呢?

  因而韩王李回先失胞妹,再失生母,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此孤清,李豫遂将全部身心都扑在这第七子身上。李汲觉得吧,倘若自己膝下有这样一个孩子,也肯定最为怜惜、保爱啊,就不可能在诸子间一碗水端平喽——当然啦,继嗣之事另说。

  但李豫分明原本就对皇太子李适有所不满——估计是性格不投合,李适更象他祖父,甚至于曾祖父一些——当年宠爱郑王李邈时便偶露易储之意,如今改为保爱李回,李适自然芒刺在背。尤其朝中希图悻进之辈不少,纷纷找门路想投韩王门下,更是汇成了一道险恶的潜流。

  去岁,也就是大历十二年,宰相杨绾中风病逝,享年六十岁整,集贤院学士常衮递补进入中书门下。常夷甫原本是李适的亲信,拜相之后却不再私交皇太子,在他或许只是为了避嫌吧,却无形中使得李适的势力加剧萎缩。卢杞就曾经有信给李汲,拐弯抹角地表示:情况不妙,太尉您可得想法儿帮帮皇太子啊!

  李汲心说我身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帮得上李适呢?只不过杨绾虽死,李栖筠、崔祐甫尚在,即便常衮已经不跟李适一条心了,王缙罢相后易以乔琳,向背不明,那也是二比二的局面,李豫妄图废长立幼,阻力不小,以那位皇帝的胆量和行动力,多半不成。则李适你只要老老实实不出岔子,熬到老爹挂掉,必可身登九五。

  但卢杞却在信中说,他担心的是郭子仪和朱泚……

  郭子仪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宰相,却不仅在外镇,于朝中的影响力也不小,老家伙始终跟李适保持一定距离,若即若离,其心难测。

  至于朱泚,他是在大历九年率幽州兵入朝觐见,并且相助对吐蕃战事的,由此得到李豫的嘉奖——河朔三镇主动来朝,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加封平章事,授予检校司空。但随即朱泚就发现,他在幽州的实力被其弟朱滔趁机篡夺了……由此被迫居留长安,受封遂宁郡王,时常出领河西、汴宋等地兵马行军作战。

  郭子仪、朱泚,是如今朝中两大军头,倘若他们不肯扶保李适,那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由此卢杞建议李汲找个合适的机会,自请入觐,回长安去跟郭、朱二人摆摆茶杯,掰掰手腕,即便说不通,起码也能让那些墙头草稍稍安静一些不是?

  实话说,李汲正在考虑此事,但他自请入觐,必须要有个合适的借口——好比说朱泚就是以相助防秋为名,到长安去的——还须朝廷批准,方可成行。谁成想他这儿还没上奏呢,李适便急急忙慌,致书敦煌,由冉猫儿转达,要召李汲回京去!

  李汲心说这是出了啥事儿了,让你这么急不可待?应该只有一种可能性,即李豫身体不适,可能很快就会挂掉,则皇帝正面不敢跟朝臣们硬顶,倘若临终时下一道遗诏,传位韩王,李适顺利继位的可能性就要大打折扣啊。会不会跳出来什么愚忠迂腐之人,甚至于趁乱取利的野心家,打算接下这一乱命呢?最担心的是北衙禁军倘若不附李适,则麻烦就大了。

  唯有如此,李适才会急请自己返回京畿去,但镇西数万兵马陈于长安城下,胜负之势当场分明,不信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废立之事!

  由此他进屋之后,问冉猫儿的第一句话的就是:“圣人御体如何?”

  冉猫儿塞了满嘴的羊肉,正着急往下咽,一时间未能回答。旁边儿严庄急忙劝阻道:“太尉不可……”听李汲的问话,就明白他想到什么了——“须知嘉裕关难过啊!”

  此前唐朝调整西北部的行政区划,将安西、北庭合并为镇西,且将原属河西的肃州治所酒泉以西土地——包括半个肃州和全部瓜州、沙州——划归镇西。边界就划在莽热曾经驻兵的嘉峪,时隔不久,肃州刺史便在嘉峪修城建关,名为嘉峪关。

  以肃州的财力,肃州刺史的能力,绝不可能自作主张建此关隘,必定受了中朝的指使;且这嘉峪关修起来,究竟是防的谁,不问可知啊……

  李汲本人并无更大的野心,故而对此并不当一回事,但如今严庄提醒了,你若无诏而还朝,须防嘉峪关难过。虽说李汲有把握攻克嘉峪关,但仅凭上京觐见所必须携带的最多一两千牙兵,肯定办不到啊,而若起千军万马,力攻嘉峪关……那就是造反啊,寻不出别的解释。

  李汲不由得紧锁双眉,垂首沉吟起来。

  那边冉猫儿好不容易才把满口羊肉给吞咽下去,这才倒提竹签,朝李汲一叉手:“圣人御体,颇为康健……”

  李汲瞥他一眼:“那为何皇太子殿下不等朝命召我,便要令我率兵回京?”

  冉猫儿的神情有些茫然:“并未言使太尉率兵回京啊,只是中原局势不大安稳,朝廷欲召太尉,咨以平乱事,皇太子殿下先期致信奴婢,请太尉早做准备罢了。”

  李汲闻言一愣,随即气不打一处来,破口骂道:“汝这猫儿,几乎将我吓杀!”

  冉猫儿分明搞不懂自己怎么吓着李汲了,急忙分辨:“因殿下信中有急报太尉知晓字句,奴婢这才匆促而来……”

  “汝却云是皇太子见召!”

  “也不算错啊,朝廷见召,皇太子见召,本无分别。”

  李汲心说这分别可大了去啦!只不过冉猫儿向来懵懂,往好了说是天真,往坏了说脑袋里缺根弦儿,导致他这满腔怒火无从发泄——你跟个混人置气,有意思吗?正在郁闷,旁边崔措掩口微笑,说:“郎君近日悠闲得紧,怕是内心深处,盼望出事,故而如人行岔道而不自知,竟致愈行愈远了……”

  李汲面朝妻子,手指冉猫儿,却说不出话来——我是有点儿钻牛角尖啊,但即便换了一个人,听了这蠢猫的话,谁能不想歪?

  严庄在旁也大舒一口气——但李汲觉得吧,那厮表情中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失望和落寞——随即摆手:“既如此,便无须着急了。冉君请坐,所云中原局势不大安稳,究竟如何,皇太子殿下书信中可有述及么?”

  冉猫儿急忙将油手在衣襟上擦擦,然后自怀中抽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李汲:“太尉自看便了,省得奴婢再说错话……”

  这两年中原地区诸多藩镇都有不稳的动向,李汲自然是清楚的,其关键原因,便在于对蕃战事终结,唐廷为了财税考虑,打算裁军。

  李汲出守镇西后,翌年便收复了沙州,将自己的节度衙署由晋昌迁往敦煌——主要目的是封锁当金山口,以防吐蕃反扑——其后花费三年时间,引回鹘为援,击败并收服葛逻禄和突骑施,最终遣韦皋南下图伦碛西,规复了于阗镇。由此葱岭以东的西域土地,除夷播海以东、以北的牧场用以酬谢回鹘外,尽数重归唐朝所有。

  至于葱岭以西,唐朝旧设的濛池都护府及康居、至拔州、姑墨州、大秦州等十数都督府,也即大食方面所谓的河中、河外土地,其实早就被黑衣大食在怛罗斯之战后逐一吞并了,尽属呼罗珊总督管辖。李汲还没打算,确实也没实力跟大食全面开战,况且即便开战吧,也得先花几年时间,享受顺畅的丝路贸易,先固本强元了再说。

  而在陇右方面,唐蕃之间的战事在李汲西镇后又持续了整整六年,直到前年也即大历十一年,唐军才终于将战线推进至蒙谷、赤岭一线。于此同时,崔宁多次率领剑南军在西山地区打退吐蕃的进犯,继而挥师南下援救,在太和城下大败蕃将论泣藏,挽救了南诏灭亡的命运。在此种形势之下,吐蕃方面终于肯接受唐家的条件议和了,李豫也许诺三年之内,遣一公主下嫁吐蕃赞普,两家重结舅甥之好。

  长期战蕃,导致唐朝在河西、关中、陇右的兵力急剧膨胀,从不足二十万跃升至近三十万——自然也包括朱泚等人领来的别镇兵马——导致财穷力竭,即便丝路已通,仅长安商税就超过大历初年五倍以上,却依旧入不敷出。

  为此,韩滉被罢户部侍郎,改任晋州刺史,在李适的运作下,这一职位再次换上了杨炎。因为从前便有仇隙,由此两位财计之臣——杨炎和刘晏——便日夕攻讦,争闹不休。旋即杨炎以在朔方理财的经验,整理成篇,献上“两税法”,同时请求整顿军务,裁撤冗员,以利国家积聚。

  “两税法”还在讨论当中,阻力很大——起码当初杨绾和刘晏都是极力反对的——但裁军之事,却得到了中朝君臣的一致认可。反正已经跟吐蕃议和了啊,新划边界也便于防守,那还留那么多兵卒干嘛?自当铸剑为犁,安享太平。

  只是该怎样裁军呢?崔祐甫建议,遣吏员巡行各道,计点户口,裁定军额——我不管诸镇实际有多少兵,吃了多少空饷,只是规定一个数字,从此不逢战时,朝廷只按这个数字下拨钱粮。当然啦,这主要是面对的关中诸镇和陇右、河西,因为河南、江淮等地,向来只有他们向朝廷贡献,没有朝廷划拨钱粮的道理;至于河朔三镇和淄青、山南东道,则从来自治,也不上贡,也不请粮。

  但是朝廷必须一碗水端平,否则光裁撤近处兵马,不裁外镇,又是实外虚内之弊;而且不动河朔、淄青,关中等处也未必肯听命啊。

  由此就连镇西都接到了巡使,乃是考功员外郎韩皋——韩滉之子——在跟李汲反复商议,讨价还价之后,暂定兵额为五万。这个数字,其实远远超过了天宝年间安西、北庭二镇的实际兵员,但考虑到如今李汲还多领沙、瓜两州,算是比较公允的。

  至于镇西真正的常备军,其实只有四万,但若加上依附王国、部族之兵,李汲随时可以拉出将近十万之众来。

  然后就因为裁军,出事儿了……

第三章、痈疮俱发

  河朔之乱,始于大历七年,天雄军节度使田乾真去世,众拥其侄孙田悦为留后,田悦北和朱滔、西联李宝臣,渐生不臣之心。关键是在此前一年,颜真卿转任凤翔节度使,继而入朝担任刑部尚书,不久后又转吏部尚书,由李怀光继任魏博节度使。

  然后大历八年,昭义军节度使薛嵩也挂了,其弟薛崿成为留后。田悦就此将黑手徐徐伸向了昭义军……

  李汲自冉猫儿手中接过李适来信,一目十行地读了,才知道事端正由田悦而起。

  去年年底,昭义军兵马使裴志清以不满薛崿接受了朝廷所裁定四万五千军额为借口——肯定是借口啊,反正也不需要朝廷钱粮资供,则实际养多少兵,还不是薛崿说了算?就跟吃空饷一样,想要藏起部分兵员来何其的简单,朝廷也不会真的每年审查——起兵作乱。田悦趁机以救援为借口,杀向邢、铭等州,竟然顺利驱逐了薛崿……

  这事儿吧,李汲倒是早就接到了线报,他一方面琢磨:“裴志清这名字,仿佛曾经在哪儿听说过……”一方面将此事告知红线,红线当场顿足恼恨:“薛四(薛崿)徒好大言,其实无能,我早就对薛帅说起过,奈何薛氏无人,别无可寄……果然薛家毁在此人手上!”

  薛氏一门倒是安然逃回了长安,暂无性命之忧,否则怕是红线头脑一发热,会恳请李汲为薛家报仇。可是一东一西,悬隔数千里地,即便镇西军再能打,李汲也飞不过去啊。

  当时以为,朝廷一定会发兵讨伐田悦,就跟当初自己请命征剿田承嗣一般,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敲打一下成德和幽州。而今读了信才知道,李豫命内侍孙知古前去训诫田悦,要他速速退兵,安守本境,田悦不从。朝中正在商议发兵征讨之事,谁成想汴宋突然间乱了。

  汴宋宣武军留后田神玉(田神功)去世,都虞候李灵曜趁机作乱,杀兵马使、濮州刺史孟鉴,北结田悦为援,打算仿效河朔三镇自治。汴宋正当漕运要冲,朝廷不能放任,必须先期讨伐,于是诏淮西、魏博、河阳诸镇进剿。田悦发兵来救,被魏博军阻于黄河以北,但由此魏博军也难以抽身,河阳三镇节度使马燧、淮西节度使李忠臣乃请淄青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发兵,从东面夹击汴宋。

  战斗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间,李灵曜终于战败被俘,押往长安处斩。但因为马燧避让李忠臣、李正己,竟使战后汴州为李忠臣所得,曹、濮、徐、兖、郓五州为李正己所占,朝廷也莫可奈何……

  李忠臣素来贪婪残暴,且好女色,甚至于常逼奸部将妻女,其妹夫张惠光担任牙将,仗势欺人,反被任命为节度副使,上下皆怨。于是兵马使李希烈趁着李忠臣出讨汴宋之机,勾连诸将,举兵杀张惠光父子,旋即驱逐李忠臣,夺占淮西。

  据称,李希烈、李正己、田悦、李宝臣,说不定还有朱滔和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暗中勾结,定下了攻守同盟……李汲读信到此,不仅拍案大骂:“节镇私盟,置朝廷于何地也?可诛!”

  才骂完,就觉得屋里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抬起头来,先望一眼严庄,严庄撇过脸去不瞧他;再转向妻妾,只见崔措垂首偷笑,红线却朝自己挤眼扮鬼脸。

  李汲这才反应过来,这节镇私盟么,貌似自己也曾经搞过……那能一样吗?我是为了国事啊,为了国事啊!

  只得痰咳一声,稍稍缓解一下尴尬气氛,旋即转移话题:“几日不打,那梁崇义又敢上房了么?!”

  此种局面确实相当险恶,上述各镇若真的联起手来,所部不下二十万众,其祸或将更甚于安禄山当年……即便朱滔和梁崇义并不在私盟之列吧,田悦、李宝臣足以牵制魏博、横海,李正己、李希烈可以截断江淮漕运,洛阳以东地区必遭割裂!

  于是他将书信转递给严庄和妻妾瞧过了,然后开口问:“对于这般局势,你们有什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