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61章

作者:赤军

  严庄捻须沉吟少顷,回答道:“方镇而拥重兵,尤其河朔、淄青等,向来自命守令,等同于割据,久必为祸,也无可怪处。朝廷本当先定西陲之后,再徐徐削弱之,进而逐一征讨,此为国策,彼等焉能不知,因此吐蕃和而方镇惧,自然会联起手来,以拮抗朝廷。”

  有句话不好说出口——这节镇私盟,倒逼朝廷之事么,还是太尉您开的头,他们不过照猫画虎罢了。

  红线道:“书信中说,因为核定军额,关中、陇右诸军颇有不稳的迹象,将士惶惑、鼓噪之事络绎不绝,可以说,此际正是朝廷最为虚弱的时候。若待关中、陇右诸镇安定,其力仍可制约关东,则河朔、淄青不敢乱也……”

  李汲也明白,自与吐蕃罢兵言和之后,只须渡过一段裁军、整编的混乱期,唐朝便有足够的财力和兵力,逐一解决关东诸镇问题,因而田悦才着急吞并昭义军,李灵曜着急夺权汴宋、李希烈着急夺权淮西,进而诸镇联合,就是要把朝廷的信心、威望打垮,迟滞其解决方镇割据的步调。

  打个比方,唐朝和吐蕃好比是两个重量级的拳手,当他们厮打不休之时,唐朝背后那二五仔假意吆喝助威,其实想取渔人之利;那唐朝也不傻啊,暂时敷衍,等到打垮了吐蕃,转过头来,自然会收拾那厮。因而一瞧吐蕃退了场,唐朝开始歇息,且正在头晕眼花、手脚皆软,最虚弱的时候,那二五仔不趁这机会动手,更待何时啊?由此关东诸镇的痈疮,遂一时俱发。

  李适来信中说,应对此种局势,朝中产生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声音,部分朝臣认为关东方镇势大,只能安抚之、羁縻之,不宜征剿,甚至于都不可疾言训斥;以崔祐甫、颜真卿为首的部分重臣则主张强硬以对——朝廷绝对不能认怂,否则天威何存?且如今若暂退一步,关东方镇反会节节紧逼,将来再想解决问题就更是千难万难了。

  至于李适本人,他也是赞成崔、颜等人的主张的。

  因而最终,李豫被逼不过,打算先拿近处的李希烈开刀,命司空朱泚为河南副元帅,集中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之。魏博、横海两军监视淄青平卢,以防李正己相助李希烈;司空郭子仪则任为河北副元帅,出镇河中,随时准备调动河中、河东、朔方的兵马,防堵或者牵制河朔三镇。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山南东道的梁崇义了。凤翔、金商之兵勉强可以堵住梁崇义北犯京畿之路,只可惜缺乏足够分量的大将——如同郭、朱二副帅一般——坐镇,李适就此向老爹推荐了李汲。

  李汲本是梁崇义的故主,而且梁崇义也素畏李汲,则只要李汲还入长安,梁某还敢轻举妄动吗?

  李豫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最终首肯,即派使者兼程西来,要召李汲返京陛见。但有一点,是还谒不是来援,所以带着相应太尉、节度使身份的仪仗队,以及少量护卫牙兵就够了,无须调动大军。

  但是李适提前发急信来,通过冉猫儿转告李汲,说最近的局势很凶险,关中诸镇又不甚安稳,其兵未必可用,倘若长卫你坐镇长安,梁崇义知惧还则罢了,万一真起了刀兵,怕你单枪匹马压不住啊——别太受限于朝命了,你还是带个几千上万的镇西兵过来为好。

  李汲觉得吧,李适那小子此举分明别有用心。即便关中、陇右、河西之兵皆不可用,长安城内外不还有数万北衙禁军呢吗?北衙可不在裁军之列,不至于因此混乱啊。我但凡有一两万禁军在手,岂惧他梁崇义?

  李适特意恳请乃父,召我还京,又希望我带上兵马,这分明就有威吓乘舆之意啊!退一步说,李豫不怕,相信我无二意,但凡镇西军抵达长安近郊,他皇太子出来牵着我的手恳谈几句,中朝百僚必恐,估摸着就剩不下几个胆儿肥的还敢往李回身边儿凑啦。

  正好如今镇西初定,军将布列要津,属吏亦算得用,我得了些闲空,则回长安一趟,帮他李氏父子坐镇助威,本无不可。然而我要怎么回去呢?是从朝命而独还,还是真听李适的,领兵返京?

  正在思忖,只听严庄道:“皇太子所虑,亦有其道理,太尉若孤身而还,一旦事急,镇西在数千里外,不克援救——我意,还是多少带上些兵的为好。”

  崔措对其言表示赞成,说:“郭司徒老矣,朱司空未必可信,则一旦河南战事不利,甚至于河东、河中亦闻警,郎君返回长安,反倒是自陷险境了。难道打算再如少年时那般,匹马单枪杀出重围,甚至于护着圣人、皇太子杀出重围来么?”

  李汲笑着一举膀子:“卿以为我体力已衰乎?”

  冉猫儿插嘴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尉身份如何尊贵,岂能再亲上战阵去厮杀?”

  “则猫儿你是主张我带兵还京的?”

  冉猫儿一缩脖子:“奴婢并无此意,只是不希望太尉身陷险境……然太尉若真将万马千军还朝,违了圣意,怕也不甚妥当……”

  红线问道:“若从朝命,郎君最多可带多少兵去哪?”

  李汲掐指算算:“仪仗、郎从,即便将运送粮秣物资的伕役全都换上军士,也不过两千兵罢了……”

  严庄突然间眼神一亮,说:“太尉之虑,是恐有违朝命,率兵还京,或遭百僚之疑,以为太尉有异志也,到时候群议哓哓,众口铄金,有损太尉的忠名……”

  李汲心说忠名啥的,我还真不在乎,况且全天下到处传扬跟我相关的传奇、变文,黑的都能自然而然给描白喽。但若有两全其美之计,却也不妨用之——“严君何以教我?”

  严庄笑笑,说:“太尉可盛其辎重,将镇西特产以马、驼为负,诡言入贡,其实用军士充力役,以备非常……”

  外镇数载,好不容易奉诏还京一次,那我多带点儿贡品,酬谢天恩,这谁都不好多说什么吧?

  李汲微微皱眉:“却也不过多八百、千人而已……”除非我把敦煌府库中所有,全都搬长安去,否则多带不了几个人啊。

  严庄笑道:“我言不过发太尉之思尔,惜乎太尉不悟——正好大食使者来,欲入长安朝觐,则镇西不当出兵护送么?朱邪尽忠亦将入觐,仪从千骑总是需要的。此三事可以并为一事,三路兵先后而行,相隔半日,太尉若不用时还则罢了,若欲用时,须臾便可招致麾下。”

  李汲闻言,不禁大笑起来:“这般说,大食使者来得正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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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天使终于抵达敦煌,乃是李豫新近宠信的宦官董秀,抑且董秀还特意暗示李汲,太尉您自己回去就成了,可千万别带太多兵啊,以免朝廷生疑,对太尉您的名声不利。

  但李汲已然全都准备好了,自带仪仗五百、牙兵五百,还有两千马、驼,以及同等数量的“役夫”,启程东返。此外,出于大食使者安全的考量,命重将高崇文率精兵两千护送。沙陀部朱邪尽忠那边也派人去打过招呼了,要他遴选部中精骑,随行一千,到嘉峪关附近与李汲会合。

  随即辞别妻妾、幕僚,盛排仪仗,出了衙署,朝敦煌东门进发。

  敦煌本就是沙州治所,其城在鸣沙山、大井泽之间,颇为高峻、牢固,城内胡汉居民超过千户——嗯,周边农耕之民也不过三千户而已,其实并不算繁荣、富庶。但在李汲入镇之后,将城池加以扩建,继续接收中原流囚,复取周边游牧部族女子以配军士为妻,使得如今沙州的编户超过七千、编民三万余,虽然放中原仍不够瞧,却已是天宝时期的两倍了。

  其实敦煌的日益繁盛,还有一个很大原因,却是李汲所并不喜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鸣沙山可以算是河西佛教的一大圣地……

  作者的话: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抱歉。

第四章、淮西之乱

  东晋十六国时期,前秦建元二年,有一个和尚名叫乐尊,云游到敦煌,据说抬头一瞧,忽见鸣沙山上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乐尊便请人在山上凿石为窟,镌刻了一尊佛像……

  由此为始,四百余年间,陆陆续续有释教信众仰慕乐尊之所为,也跑鸣沙山上来凿窟刻佛像。因为河西、西域地区百姓泰半信佛,这些佛像皆得参拜、供奉,大多数完善地保留了下来——即便吐蕃占据之时,亦未毁坏,因为吐蕃兵将中也有不少信佛的啊。等到了李汲穿越来的这个年代,鸣沙山上佛像大大小小已过千尊,俗称“千佛洞”。

  常有河西、西域各处的信众千里迢迢跑鸣沙山来礼拜千佛,甚至于就连吐蕃退出沙州之后,马重英也特意写信给李汲,请他不要拦阻前去礼佛的吐蕃信众……敦煌由此逐渐繁盛起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丝路的贯通。

  从河西向西域的丝路,主要有南、北、新北三条,其中南、北两道都要通过敦煌,一出其西北的玉门故关,走图伦碛北,一出其西的阳关,走图伦碛南。至于新北道的开通,一是因为图伦碛范围逐渐扩大,使得周边行道愈发艰难,二也是吐蕃强盛之后,多次越过阿尔金山北上,与唐争西域,往来商贾、旅人才为求安全,宁可往北多绕这么几百上千里地。

  但自从李汲坐镇敦煌,进而彻底规复西域后,就有不少商贾大着胆子,仍经敦煌而直向安西——终究距离近多啦,而时间就是金钱——敦煌作为丝路节点的地位由此日益重要,虽然城内居民不过万人,来来往往的流动人口却经常超过三万,且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李汲虽然被迫吐出了凉州,但靠着敦煌和高昌这一南一北两座交通重镇,扩充市集,拓展商贸,依旧收税收到手软。只是吧,整个西域地区,也包括他所辖旧河西镇的西部,终究地广人稀,多沙漠、戈壁,各类物产却相对欠缺。

  不少地方能耕作、能畜牧,也产井盐,但勉强只够自家使用罢了,不足以外销。唯一的特产是黄金和美玉——庭州以北地区,也即后世的准噶尔盆地产金;其北面的金山更富,本属葛逻禄,今归回鹘,李汲跟长寿天亲可汗打过招呼了,遣人往采,所得五五分账;于阗镇产羊脂美玉,俗称“昆山玉”是也。

  然而对于这年月最为重要的铜、铁等矿藏,西域产出有限,多半只能外购,对李汲整军和经商造成了一定负面影响。至于作为中国外销货最大头的丝绸和瓷器——将来或许还有茶叶——西域是不产的,且敦煌、高昌作为分销市场的地位,也远远不如凉州姑臧。

  由此李汲不可能复制在魏博时大造水力织机的故技——且西域地区的河流多数流速很缓,不少还是季节水,就用不上水动力机械啊。

  故而李汲只能在鼓励开荒和小家庭毛纺业的同时,将主要精力和投资,全都放在过境商业上。为了贸易方便,他甚至于还制造了自家的钱币,以便沟通西商——西商多数不收铜钱,且输入的也不是铜钱,李汲收获大量成色不一、形质各异的金银币,干脆就学西方各国,造金银币来流通。

  金银好啊,西商也认,唐商也不排斥——只不过唐商多数不把它当货币,而只当是可一定程度上替代货币流通的贵金属罢了。

  铸钱技术向来掌握在国家手中,李汲未必能够偷到,加上金银皆软,他便习用了西方的锻造法,而非中国传统的铸造法。无论金银币,全都浑圆无孔而有郭,一面刻阴文“镇西”二字,重量皆与开元通宝等同,即二铢四絫,积十枚而为一两。由此一枚金币约兑换铜钱五百文,一枚银币约兑换铜钱一百文。

  如此对朝廷也可有所交代——我这不是钱啊,无孔的怎能叫钱?这不过是镇西为了方便储藏和使用,自造些金片、银片罢了,哪家权贵收点儿金银等贵金属,还不准自熔成锭、成叶了?反正小老百姓用不起,也不至于妨害到国家的货币政策嘛。

  往来商贾,比较大笔的生意,倒是都乐意使用的。

  今日李汲启程还朝,经过敦煌街头,顺便就让杜环询问大食使者:“看此城如何?不必阿谀,老实回答便是。”

  杜环转译道:“使者说,这是一座颇为雄壮的军事要塞,但作为商业都市,还远不够格,他呼罗珊四大名城,无论木鹿、巴里黑、也里,还是泥沙布,都繁盛过敦煌十倍,更不必说大食都城了……”

  李汲笑笑:“使者说的是实话,但等见了姑臧,他或许便不会再盛赞木鹿了,等见了长安、洛阳,巴格达也当甘拜下风。”

  出敦煌而西,非止一日,抵达嘉峪关,因为有董秀在侧,诏书在手,守军不敢拦阻,开门放行。李汲入关后半日,高崇文伴着大食使者亦过;又半日,朱邪尽忠率沙陀兵再过……关上将领见情形似不大妙,急遣快马归报姑臧。

  此刻的河西节度使乃是马璘,他前在泾原多次御蕃有功,曾于大历十年入朝,暗示自己想当宰相。李豫加马璘检校尚书左仆射,知尚书省事,封为扶风郡王,但却没留他过年,便又遣往姑臧来镇守了。

  李汲与马璘旧有交情,且姑臧又正当东西通途,那自然是要入城一见的。孰料等他来到姑臧西门,见一红袍官员率百僚叉手而立,正是河西节度副使段秀实。李汲便问:“马扶风何在?”他心说你固然资格比我老,年岁比我大,终究如今我贵为三公,你不至于只派副职出迎吧?

  段秀实黯然道:“扶风郡王已于月前因病辞世了……”

  马璘去世,灵柩舆回老家扶风(凤翔),如今河西镇便由副使段秀实充当留后。段秀实昔任原州刺史时,与李汲也有过数面之缘,由此请入衙中,摆宴为太尉接风,趁机就大着胆子,低声问道:“朝命召太尉往觐,不闻求镇西之援也,太尉因何带着许多兵马东来啊?”

  李汲似笑非笑:“从行只有五百牙兵,段君以为多乎?”

  段秀实正色道:“末吏非不知兵者也,则太尉身边,是力役是士卒,须瞒不过末吏双眼。且声言护卫大食来使的镇西兵,及沙陀骑士,不下三千之众,只在太尉身后不远——不要说纯属巧合……”

  李汲笑笑:“大食恰于此时遣使来,朱邪尽忠又要入觐,我乃与之同行,这难道不是巧合么?”随即面容一肃:“我在西陲,不甚明了中朝,未知朝廷征讨淮西的战事如何了?”

  段秀实双眉一拧:“方闻战事不利……”

  朱泚率都畿、潼关、河阳等处兵马讨伐淮西李希烈,李希烈得报后抢先发兵,北取汴州,威胁东都,同时向淄青李正己等盟友请援。朝廷为了安抚李正己,不但承认他对曹、濮、徐、兖、郓五州的统治,还加检校右仆射,封饶阳郡王,但李正己仍秘密发兵东向,阻住了河阳三城的兵马。

  朱泚在管城附近与叛军对战,不利,退保荥阳,深沟高垒,以期长守,孰料李希烈突然转向而南,攻打汝州。朱泚遣部将唐汉臣、高秉哲率万人往救,未及赶到,而汝州已陷,别驾李元平降贼。洛阳为之大恐,士人皆避走河阳、崤山、渑池等地。东都留守张延赏募众固守,贼不能克……

  段秀实就所得的情报,跟李汲详细分析起来。朱泚出战不利,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唐朝从前唯防河朔三镇,乃用李泌、李汲之策,由北向南,从西到东,以河东、河阳三城、昭义军、魏博和横海军来半包围封堵;但于淮西、宣武军等处,则不甚提防。

  主要是李忠臣、田神功与河朔三镇不同,比较恭顺,抑且朝廷还希望他们能够监控淄青平卢呢。可谁成想田神功死后,其弟田神玉继任,不到三年,田神玉也挂了,就此引发了李灵曜的反叛,继而李希烈又趁机驱逐李忠臣……

  因而对于淮西方面的叛乱,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且发布讨伐之令又太过仓促,各路棋子还没到位呢,就被对方先将了一军。

  其二,潼关以东的兵马也受到裁军影响,军心不稳,战斗力有所下降;其三,朱泚终究没在河南地区领过兵、打过仗,骤然空降下来,难免有些抓不稳军队,遂致挫败。

  然而段秀实认为官军受挫只是暂时的,只要洛阳、荥阳固守不失,很快便可稳住脚步,重新布划,将李希烈逼回淮西去。

  李汲问他:“若李希烈绕过东都,继续深入,勾连梁崇义,往叩潼关,又如何?”

  段秀实摇摇头:“则朱司空足以断其后路,此乃自取灭亡也。”

  李汲不以为然地说:“倘若李希烈孤家寡人,必如君言。然今李正己在其后,田悦、梁崇义在其侧,河南官军必须处处设防,固守有余而进取无力,安能遽断其后路啊?且若贼逼潼关,朝廷只要稍露疲态,或者谋和……”以李豫那尿性来说,是很有可能的——“诸镇必不再观望,而欲景从取利矣,则如何处?”

  段秀实听了这话,不禁瞠目结舌,良久无言。

  李汲笑笑:“则段君还以为我带来的兵多么?说不定我返归长安之后,还要向河西借兵呢——河西军可能战否?”

  段秀实想了一想,回复道:“河西方失主帅,军心不定,我最多出三千精兵相助太尉。然,太尉大可请下朝命,调用关中兵马,若待我河西之援,怕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李汲洒然笑道:“我曾守河西,因此对河西兵更放心一些罢了。”

  旋自姑臧继续南下,经兰、渭而向关中,才过伏羌,忽然又有天使前来,催促他加快行进速度——乃是李豫另一名亲信宦官刘忠翼。李汲和刘忠翼有过数面之援,乃当面询问平叛战事,刘忠翼苦笑道:“朱司空战败,贼势大炽……”

  果然不出李汲所料,李希烈进攻洛阳难克,不肯久淹于坚城之下,判定张延赏无能出城而战,于是挥师继续西进,直迫潼关。朱泚挥师南下相逐,却忽报河阴闻警……

  ——同盟诸镇受到李希烈连战连胜,长驱直入的鼓舞,乃各自发兵相助,李正己和田悦夹河而西,为淮西军后援。

  李怀光率魏博军与田悦交战,胜负尚且不得而知,但河阳三城节度使马燧却为田悦、李正己前锋夹击所败,被迫与朱泚一起退守洛阳……

  刘忠翼说,叛军中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要求严惩主张裁军的崔祐甫,额外再加上一个李栖筠……其实李栖筠是受了连累了,急于调整兵额之事,他本人还曾表达过反对意见。但如今朝中宰相,乔琳耳聋眼花,年迈昏聩,常衮谨慎有余,开拓不足,且丝毫也不通兵事,则诸镇认为只要搞掉李栖筠、崔祐甫,朝廷就肯接受咱们的各种条件啦。

  李豫果然被吓破了胆,被迫罢免二相,易以关播、张镒,随即遣使东去,勒令李希烈退兵。李希烈一口咬定,李栖筠、崔祐甫谗言惑上,紊乱朝纲,理当斩首!或者退一步,绞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李豫虽然胆子小,但同时心也软,罢免二相只是小事,大不了过几年再召回来嘛,但说要取二相首级,这他可下不去手啊——尤其崔祐甫还是他潜邸旧臣,君臣间甚为相得。无计可施,只能一边遣人往河中去央告郭子仪南下助守潼关,一边派刘忠翼来摧李汲。

  李汲心说亏得你不肯杀二相,你若因为叛臣的威胁,就杀害了李栖筠,我这边也当场竖旗,造你皇帝老儿的反!

  得知事态紧急,他只好暂且抛下那些多带的兵马,只率五百牙兵轻骑,昼夜兼程,急归长安。果不其然,李适自请出城相迎,并且还拉着李汲的手,低声问他:“长卫如何只带了这些兵来?”

  李汲笑笑:“恐圣人惶急,害了忠良,因此疾驰而回——还有些跟在后面。”

  李适点点头,随即更加凑近一些,声音也放得更低:“此番关东诸镇作乱,孤疑朝中有与彼相呼应者也——得非为齐王叔乎?!”

第五章、潼关异人

  李适怀疑李倓跟叛军暗中勾结,李汲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忙问:“焉有此事?殿下可有什么证据么?”

  李适说征伐淮西之前,李豫任命郭子仪为河北副元帅,朱泚为河南副元帅,按照惯例来说,就应该再指定一名亲王当元帅,哪怕只是坐镇长安,挂名遥领呢。天下兵马元帅本是郑王李邈,可惜李邈挂了;下面的第三子李遐(其实是第四子,但第三子李偲被肃宗收为养子,因此兄弟们全都往前提)、第四子李述、第五子李逾、第六子李连生母地位都很卑微,且不得宠,如今还都是郡王之位,不够资格;第七子韩王李回倒是够资格,奈何年岁太小……

  其实李豫确实有过让李回做天下兵马元帅的暗示,但如此一来,就跟昔日李邈一般,会对储位造成更大威胁啊。李适命卢杞暗结朝臣,反复上奏,终于迫使李豫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后齐王李倓就跳出来了,说他有领兵的经验,可以为皇兄分忧,甚至于还打算率领一支禁军,离开长安,坐镇潼关,以备非常。

  李豫最终也没答应,但李适不禁再次注意起自己这位齐王叔来了,暗中遣人觇望,见有密信自外而来,怀疑是李希烈的奸细,跑来跟李倓联络……

  李汲一摆手:“齐王静极思动,本是常情,何至于生异志啊,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适低声道:“贼逼潼关,圣人惊惧,有西狝之意,则若齐王趁乱而走,投入叛军之中,或可如其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