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0章

作者:赤军

  随即只听“嘭嘭”连响,门扇大震,就连卡着木键的铁环都抖颤欲开……

  唐朝人惯例席地而坐,卧亦无床,所以家具普遍偏小,尤其司饎这种穷地方,就连杨司饎都没有榻可歇脚……就那几张几案、置物架,根本不可能堵得住院门哪。李汲急了,当即疾步而至外院一侧,身子一矮,双臂环抱住一口盛水的大缸,吐气开声,便喝一声“起”!

  那缸离地半尺左右,晃了一晃,却又“嘭”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口陶缸的高度和直径,都是将近一米,装满了水,份量当在半吨以上,好在水没满,否则即便李汲天生神力,也不可能抱得起来。但他也仅能抱起少许来罢了,根本不可能搬动。

  阿措见了,赶紧招呼帮手——只是她习惯扮哑巴了,仍然只是比划——协助李汲一起将水缸硬生生推到了门边,李汲伸出手去,将那几张没用的几案都撇开一旁,而把水缸牢牢顶了上去。才

  刚喘一口气,一名宦官随手抄起张木凳来,双膀一奋力,掷出了墙外。只听“哎呀”一声,随即便是大叫:“竟敢抗拒,且去寻火来,将这门给烧了吧!”

  宫人们听了,尽都恐惧、哀嚎。原本琢磨着冲进宫来的是唐军,应该不敢大胆纵火,谁想却是叛军临逃前行劫,这些家伙完全失去了统属,毫无约束,对于烧宫根本没有心理负担哪!有几名宫人便去扑打那个宦官——谁叫你多事的!

  李汲赶紧伸手拦阻,说:“若他不掷凳,难道乱兵便不会起意烧门么?我等当戮力同心,切不可内讧啊!”

  其实他倒不怎么担心叛军烧门,因为那么大一副门扇,实木刨就,还涂了漆——虽说剥落不少——除非架薪或者泼油,否则是不那么容易点得着的,但这些急于行劫后逃亡的叛军,怎可能有足够的耐心啊?

  他担心的是叛军往院里投掷火把,甚至于施放火箭。现如今门边散落着不少的木质家具,再远些是厨房,堆了柴薪,到处都是火引子哪!尤其还有面粉……

  李汲心说不成,纯粹防守,恐难却敌。

  他打算先架梯子攀上墙头,看清楚形势,然后寻机跳下去,拼命厮杀一场。要知道司饎附近的巷道非常狭窄,只能容得一人通行,两人就要侧身,导致他每次送饭出入,都得先放空推车,一轮离地,侧着转向……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

  若非如此,估计那些叛军早就搬来大家伙擂门了,不会费力用肩膀来撞。

  只是外面都是执械兵卒,他却两手空空,光靠拳头可不那么容易打得死人啊,遑论迫退敌兵?

  于是蹩近阿措,低声问她:“可有兵器么?”

  阿措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下移,将手掌朝上一翻。李汲定睛观瞧,见她手心里托着一支两寸来长的精钢短剑,蓝莹莹的,瞧着甚是锋锐。

  李汲不禁“啧”了一声,说:“算了……”这玩意儿近身怎么伤人?除非夹手指间当拳匕,但我又不会使……

  忽见阿措拇指合拢,夹住短剑,随即手掌一翻面,纤细的腕子一振,“嗖”的一声,劲风擦过李汲耳畔。李汲促不及防,不自禁地便把脑袋朝后一仰,随即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叛军正好挺着刀攀上了院墙——

  阿措这一剑射得好准,正中那叛军的咽喉,对方浑身一颤,便即倒撞下来。

  李汲大喜,真是缺什么就有人送来啊!一个箭步蹿将上去,按住那尚未彻底咽气的叛军,就其手中夺下了横刀。

  随即唤人搬来梯子,手执横刀,疾攀而上。

  恰好又有一名叛军上墙,李汲不等他立稳,便是狠狠一刀斫去,正中小腹,尸身跌落墙外。趁势探头朝外面一望,只见狭窄而绵长的巷道中乌压压的,簇聚的叛军竟不下四五十人。

  然而李汲不但不怕,反倒甚喜。

  这些叛军多半是原本护守宫禁之卒,也有不少是巡逻各坊,或者协守城门之士,论理是不披甲的——“天子”脚下,所要对付的多是民贼,而非敌兵,穿甲做甚啊?就好比后世的武装警察,一般都不装备重武器。

  尤其唐军尚未真正进抵城下,即便守城之卒,多数也都没有派发甲胄,大家伙儿全都是短袍、幞头,防护力相当薄弱。再加上巷道狭窄,长枪大戟根本施展不开,因而多数人手执的都是横刀,甚至还有短小一些的障刀。

  李汲也曾亲眼见过千军万马的厮杀,甚至于还跟随李倓夜逐叛将,跟田乾真的部下交过手,深知个人武力在军阵之上的作用,其实有限。他之所以能够生擒田乾真,纯属攻其不备、投机取巧,倘若田乾真已有防备,百十人环绕身侧,别说李汲了,即便南八在,也不是那么容易便可突破的吧。

  所谓“万人敌”,纯属夸张,一巴掌打死七个都是吹牛,遑论面对成千上万之敌呢?至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也没规定必须单人独骑往敌阵里冲不是。故而李汲虽然力大,武艺也还算了得,倘若墙外乱军全都穿盔着甲,长枪大戟严阵以待,估计他瞅上一眼,就自然而然会把脑袋给缩回去了……

  然而眼见敌军多半无甲,也难使长兵器,李汲心中不由得大定。于是转头朝阿措使个眼色——我出去杀,院里就交给你了——随即一个纵跃,直接翻过墙去,人尚未落地,横刀劈下,已将一名正欲跟过来撞门的叛卒连肩带背,劈成两片!

  横刀狭长,又是直刃,其实并不适合力劈,跟后世的所谓鬼头大刀根本没法比,但李汲本就力大,再加下扑之势,无形所就劈出了陌刀的威力。眼见同袍喋血,而且死得凄惨无比,叛军无不惊惶,纷纷朝后退让。

  李汲心说正要吓退汝等,否则我还没地方立足呢;尤其巷道贯通,院门在其中部,前后都是敌人,你们若不先让开一些,我即便落了地,也难免腹背受敌之困哪。

  当下脚步站稳,稍一停顿,便挥刀朝一个方向先杀将过去。一名叛卒横刀来格,双刃相

第二十章、生死悬崖

  “这没卵的货倒能打——且取长枪来,左右夹击,捅穿了他!”

  李汲听闻此言,也不禁暗叫不好。

  他如今仿佛一个血人——当然多半是敌人的血,自己身上只被擦伤了几个小口子而已,身前、身后,倒下的倒有将近一个班——本以为那些乱军只为求财,必无胆色,哪怕再怎么精虫上脑,一连被劈翻六七个,也应该退去了吧。

  谁想逃亡者有之,让过同袍仍然往上冲的,却也不乏其人。

  李汲估摸着,附近一定有军将在指挥,利用其向日威声,止住了败逃之势。

  随即,果然听到有人喝令取长枪来。

  枪是矛的变种,才刚盛行不久,普遍比矛为短,也就两米左右吧。固然狭窄巷道,长枪根本就施展不开,但又何必施展呢?只要端平了直朝前方捅刺便可啊。

  尤其一枪或许薄弱,李汲并不放在眼中,但若前后夹击呢?倘若一列兵卒,人各使枪,后枪从前人身侧穿出,密麻麻同时五六个枪头一起刺将过来呢?

  李汲后背的冷汗当即就淌下来了……

  他还想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但那首先要有“关”,关墙上必有弓箭遮护——真以为只靠一个人,便能守住天堑吗?李汲心说我还不如不封闭院落,而以自身堵门,那即便你们把枪截短来刺我,也没有足够的发力、冲刺距离啊。如今身在巷道正中,倘若前后两队人挺枪冲刺,除非我真能飞天遁地,否则必无幸理!

  为今之计,只有擒贼擒王,瞧清楚究竟是谁在指挥,先把他给拿下……可是左右一瞥,人头攒动,根本就瞧不远哪,天晓得那名军将藏身在何处?光靠声音找人,恐怕是找不见的。

  且说那将呼喝过后,叛军便稍稍后退,使李汲略微喘了几口气。但随即长枪便上来了,果然多人分执,南北两个方向,各有四五支枪头遥指着他。李汲心说完蛋,不仅我今天要死在此处,而且我死之后,估计光靠阿措他们,也守不住司饎多久……一旦叛军冲进司饎,阿措、沈妃等人,怕是都将不幸啊!

  你说今儿的天气怎么那么好,红日虽沉,却始终不见彻底黑下来呢?倘若天黑,即便叛军点起火把来战,估计也难照远,自己利用黑暗,还能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真不能太过倚仗自身的武力啊,须知唯有人多,才是真的力量大……今日之事,算是给我一个教训,我就不应该出来,而当严守院门,即便门破,也可堵门而战。不过估计这个教训么,我得带到地下去了……

  眼见两侧各五六枚枪头迅疾向自身方向对进,李汲不由得暗自长叹,自谓不免。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啊,干脆,杀一个够本儿,杀俩赚一个!

  其实吧,我早就赚了不少了,但杀敌这种事儿,难道还有嫌多的么?

  于是不理北侧来枪,而挺刀直朝南侧迎将上去。他才刚一起步,忽听身后“呀”的一声惨呼,略略回头一瞥,只见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叛卒咽喉中剑,仰身便倒。他这一倒,紧跟在后面的四五人全都乱了套,冲锋之势就此一滞。

  李汲复转头朝院门上方望去,果见阿措的小脑袋一闪而没。

  他心说:“干得好!”步伐却越迈越大,瞬间便迎上了来自南侧的多个枪头。那数名叛卒是排成一直列朝前冲的,故而唯有最前面那个,视野才足够宽广,动作也相对灵活一些。当下李汲一伸手,便即攥住了枪头后部,随即奋力朝前一顶。

  那名叛卒就跟中了阿措的飞剑一般,不自禁地朝后便倒,连累身后同袍也都踉跄。李汲趁势一刀劈下,将那数个枪头一并斩落。

  但他左手还捏着一支枪头呢,顺势前后一倒,脱手掷出。也不过半米的距离,对方根本避无可避,正中心窝,当场就软下去了。

  后面那几名叛卒见势不妙,掉头便逃,李汲踩踏着尸体追将上去,也只多斩杀了一人而已。

  可是随即脑后风声响起,他匆忙一偏头,只见一支雕翎从耳畔擦过,反将正在没命奔逃的一名叛军射翻在地。李汲不由得大恐——竟然想起来放箭了,不会是阿措施放飞剑,反倒提醒了对方吧?

  心说我错了,我应该不理会南侧敌人,交给阿措去处理,自己往北侧杀过去的,因为说话那名军将,分明是在北侧某处啊!

  急忙转过头,反身杀回,可是巷道瞬间就又被人给堵上了,使他难以冲击得更远,去寻那名军将。

  厮杀了那么久,李汲也不禁有些手软,加之手中横刀已是多处崩口,不再锋利。于是他趁着叛军惊惧,还不敢舍死迫近的机会,矮身拾起另一柄刀来,换在手中,随即瞠目大喝道:“宫廷正广,汝等何必专来此处寻死?!”

  “嗖”的一声,又一箭飞来,被李汲眼疾手快,一刀劈落。

  很快的,敌人再

  度涌将上来,这回显得更有章法,一人使障刀在前,只为护身,而自其身侧则穿出来四五支矛头,跟随疾进。同时陆续有叛军攀上两侧的墙头,手端长枪,屈膝矮身,缓缓迫近——很明显想要靠近李汲,再以长枪下刺。

  李汲心说完蛋,这回我不止遭受前后夹击啊,而是彻底陷入了包围……

  他仿佛看见死神面露狞笑在朝自己步步迈近,绝望之中,脑海中“刷刷刷”闪过无数英雄形象……其实没有,大脑基本上放空了,只求多杀一人,便可少一丝遗憾而死!仍如前次一般,他不等南北两侧的敌军同时迫近,便先朝北方冲杀过去。尚在半途,就听连声惨呼,攀上墙头的叛卒陆续栽下地来——应该又是阿措在伸手相助吧。

  就不知道那小丫头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飞剑?就理论而言,应该不会太多……

  李汲瞪目欲裂,咬牙欲碎,猛扑上去,朝那最前面手使障刀之敌便是迅猛劈下。对方知他力大,便只是双手握刀防卫,而不肯轻易反击,只听“当当”作响,两人瞬间已连交四招。

  但随即后面的执枪敌兵开始奋力捅刺,迫得李汲拧腰躲闪,抽足后撤。他一退步,那使障刀之敌便如影随形一般朝前挺近,李汲连退三步,他也跟进了三步。李汲暗叫一声苦,因为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也分明越来越近了,而他忙着躲避长枪攒刺,竟连转头的功夫都没有。

  不想我穿来此世,几乎还什么事儿都没做成,便要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李适啊,我为救你娘而死,你会不会感激呢?还是因为沈妃最终仍旧难逃厄运,反倒会痛骂我看错人了,这李长卫真是废物,根本不能寄托重任……

  正当危急之时,忽听远远的有人嘶声喊叫:“唐军进城了!唐军来了!”

  想那些叛卒不过为掳些财货,奸淫几名宫女而来,本就没打算跟掖庭中喋血厮杀,只为李汲太过勇猛,顷刻间连杀数人,使得领兵的将官实在下不来台——若不能将这个没卵的货乱刀分尸,难泄我心头之恨,而且将来遇见同僚,说起此事来,那我多没脸啊。

  那将藏身在众军之后,自恃毫无凶险,故而才肯驱策士卒舍死忘生,合围李汲——兵死再多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受伤的,迟早要将那阉狗扎成刺猬。

  然而一听说唐军已然进城,却不由得此将不慌。要知道已经有不少乱军抢掳得手,趁着天还没黑就出宫甚至于出城逃亡去啦,我却因为跟一个阉狗斗气,一直拖延到此刻。倘若唐军进城,万马千军,别说打不过,恐怕连逃都逃不远啊!

  赶紧走,不能再呆了。

  当即转身,也不管自家麾下兵卒了,朝着北方便跑。

  很快的,呼喊“唐军进城”的声音又再响起,并且不是一人喊叫,而是众人同呼,络绎不绝。再迟钝的叛军也都听见这消息了,不由得胆战心惊,再加上主将已走,于是再无斗志,纷纷弃械而逃。

  也就只差几寸的距离,眼见李汲已避无可避,几个枪尖便要同时扎在他身上,他几乎就打算闭目等死了,那些枪尖却又收了回去……随即叛军自巷道两头,没命地狂奔而去,就留下李汲一人,挺着横刀,站在尸堆里发愣。

  ——我真这么走运?这天都黑了,唐军竟然如此急急地便攻城,并且顺利破城了么?

  正在发呆——主要是一只脚已然迈出生死之悬崖,却猛然间被人硬生生给拽了回来,颇感不真实,大脑短时间内当机——就听墙头上有人唤道:“快上来!”李汲一抬头,只见阿措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垂下右手,似欲相接。

  于是长吸一口气,说:“不必了,既然唐军已进城……”

  谁想小丫头却怒目斥喝道:“人说唐军进城,唐军便真的进城了么?且即便唐军进城,初入宫禁时也必暴乱,你说他们见着个浑身是血还捏着刀的燕宦,杀是不杀?白长一张聪明面孔,竟然如此蠢笨!”

  李汲心说咦,我这相貌瞧上去很聪明吗?心知小丫头所言有理,但却还是不肯伸手相接——“我身子榔槺,你扯不动的,还是放梯子下来……”

  话音未落,又听脚步声响,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才刚漆黑的夜幕中,一溜火光自南侧疾疾而至。李汲那颗心又再度提到嗓子眼里了,急忙捏紧横刀,摆了一个对敌的架势。

  只是方才松了一口气,顿觉两膀肌肉酸痛,是不是还能贾余勇恶战一场,这回能杀几个,他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眼见火光迫近,当先一人扬声叫道:“前面可是安知礼安内侍么?”

  李汲正在往起鼓的气当即就泄了,不禁破口大骂道:“你才内侍,你全家都是内侍!”

第二十一章、圣善名刹

  李汲破口大骂:“你才内侍,你全家都是内侍!”原来虽然尚未能够瞧清楚来人相貌,但这声音听得耳熟啊,不是陈桴还是哪个?

  且说陈桴领了人,打着火把前来接应,听到李汲喝骂,不禁好笑,可是随即便见着满地的尸体了,火光照耀下,又见李汲遍身是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卫,你还好么?”

  “好什么好?你若再迟来一步,便只能给我收尸了——唐军果真已然进城了么?”

  陈桴过来一把抱住李汲的双膀,上下打量,嘴里说:“唐军还在新安屯扎……听闻乱军劫掠宫禁,我等急来相救,唯恐势单力薄,难以杀到司饎来,故而谎称唐军进城,以为威吓。”随即朝墙头上一瞥,作势欲问:“沈……”

  李汲一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随即低声警告说:“既是唐军尚未进城,须防有叛军便在左近,尚不可泄露消息——没错,那人正在院中。”

  然后才抬头朝墙上看去,只见阿措露出了半个脑袋,正在犹疑地向外张望。李汲便道:“是朋友——叛军已退,可开门纳入。”

  谁想阿措却摇头:“开不了……我还是把梯子放下去吧。”

  关键如今堵门的是两口大水缸,这玩意儿连缸带水有半千之重,众人合力,勉强可以推得动,但却没法拉啊——又没有纽环,根本无从施力——倘若李汲还在,或许还有可能,问题李汲却在院外。

  好在很快就把梯子给放下来了,李汲、陈桴等人掾梯而上,陆续跃入院中。

  刚才李汲已经问过了,陈桴这回带来的都是郁氏家奴——且虽名为家奴,实际作护卫、保镖使用——总共二十人,分成两队,一队由陈桴率领,另一队则听云霖指挥,分道而来,尚且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