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47章

作者:赤军

  看李汲目露茫然之色,李倓就解释说:“行军不可能久置不废,且两京已复,安庆绪已成釜底游鱼,不日授首,我料圣人不会等到天下大定,再废行军。尤其圣人曾许诺,但归长安,迎归上皇,便正式册封王兄为太子,则岂有太子而兼行军元帅之理啊?

  “判司幕僚,自然各有去处。如杨公南,乃以义阳郡博士兼元帅参军,计其劳勋,行军罢废后也可关照吏部,早登选途,各部主事乃至京县尉,不难得也……”

  所谓“义阳郡博士”只是寄禄而已,就好比贺兰进明、许叔冀的御史大夫一样,两人都不必要真回朝去主掌御史台——否则一台怎么可能有俩主官?所以行军罢废后,也不可能把杨炎赶义阳郡去做博士,而必授以他职。

  “……然而孤将何往,复归十六王宅乎?或者圣人遵前例,使我守一郡?”这曾经辅佐元帅,掌控天下兵马的重将,让他去地方上做个太守,能没有心理落差吗?且若从开元、天宝之例,即便太守都未必能够落到手里啊。

  李隆基的习惯,是封诸王节度使,但只是空名遥领而已,人还一直跟十六王宅里圈着;一直要到逃蹿入蜀,才为了制约李亨,给予诸王实职,但儿子们多半已经养废了,肯响应的只有一个李璘……

  李倓大倒苦水,李汲却没怎么往心里去,他那颗心早就飞去颍阳啦。干脆继续装傻,等李倓发完牢骚,便即辞去,翌晨驮着钱,打马离开了洛阳城——颍阳距离洛阳也并不远,就在颍水之北,箕山与嵩山之间,不过百里之遥。

  沿途所见,田土皆被践踏,庐舍化为废墟,就连很多坟冢都不知道被谁给刨了出来,遗骨撒得满处都是……对比前世的和平岁月,恍然而如一场噩梦。李汲心说还好啊,我穿越来此,尚有李泌可以依傍,倘若穿到个普通百姓身上,多半会在这场席卷半个中国的动乱中,莫名其妙地丢掉了性命……

  更可怕是被叛军或者盗匪所挟,充为炮灰,逐渐的就习惯了奸淫掳掠,

第三十三章、迷雾初散

  李泌在箕山中结庐隐居,挑选了半山上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泥墙草顶,搭建了前后七间房舍。舍前围着竹篱,爬满了葫芦藤;屋后开着几分薄田,四时种植些蔬果;庐旁有一道清澈的山泉水流过,可供取水之用。

  李泌不是一个人住的,虽然丧偶未续,也无子女,却还必须照顾两位庶母,以及一名年幼的庶弟,此外尚有世代家仆,两女一男——再加上五年前来投的李汲。

  山中无寒暑,而且实话说距离人口繁密的城镇并不太远,李亨又不时有所接济,生活虽然清贫,也是就士人而论的,比起贫农、佃农来,好得有如天堂——起码没有衣食之忧啊。士人之隐居,往往如此,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若衣食都不能基本得以满足,他哪来的闲心望南山而吟诗呢?

  所以李汲丧父后来投的那四年时光,除了略微孤清一些,倒更接近于他前世人生,是那样的平稳,那样的悠闲,生活并非没有压力,却还不到催人早生华发的地步——终究李汲前世也是吃公粮搞研究的,没在商品大潮中流离颠沛。

  今世原魂思念家的温馨,与穿越之魂对平和生活的企望,纠缠萦绕,不知何者为先,亦不知我之为我也,或者我其实是他人,就此使得李汲越接近草庐,胸中越是涌起莫名的暖流。但随即暖流就消失了,一股恶寒自足底直冲顶门!

  因为他瞧见,青藤虽枯,竹篱尚在,但所围绕的那七间草庐却已化作焦黑的废墟,并且火焰尚未完全熄灭,仍有灰黑色的烟雾蒸腾而起……

  李汲当场就傻了眼了,只觉双腿发软,几乎再也迈不动步子——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焚烧的草庐,李泌何在?其他家人又到哪里去了?总不会是……

  想到这里,恶寒更甚,但同时也驱策着李汲行动起来,当即抛下缰绳,提起脚步,直接撞入篱门,扑向那堆废墟。一眼扫过,只有倾塌的黄土和焦黑的椽、柱,却不见别物——貌似也并没有烧焦的尸体。但他仍不放心,手脚并用,就去扒一根半焦的房梁。

  口中不免嘶叫道:“谁?这是谁放的火?!”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是我放的火。”

  李汲闻言,如遭雷殛,猛然间转过头来。只见身后不远处,背靠山梁,站着一人,科头无帽,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绨袍——正是李泌李长源。

  李汲大叫一声,赶紧转身朝李泌奔去,他那么强健、敏捷的身体,心旌摇荡之下,半途都不免磕绊了一下,几乎跌倒。李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奔到李泌面前,李汲双手一拢,便即牢牢抱住——通过触觉,可知李长源比当日离家西行时,起码瘦了十斤,修长的身躯更显清癯。李泌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只得开口呵斥道:“放开,成何体统!”

  李汲几乎喜极而泣,心说老哥你这吓我半死,没事儿自己烧房子玩儿吗?放开手后,仍然反复上下打量李泌——这是个活人吧,不是幽灵吧?

  “阿兄为何要放火烧屋?婶娘他们又往何处去了?”

  李泌淡淡地回应道:“此处已不可居,乃焚旧庐而迁往他处。”

  “为何不等小弟归来?”

  李泌冷冷地回复道:“传言东都已复,我便先请阿母等上道,自身独留,在此间等了你整整三天。原本便定下三日后烧庐,启程追赶阿母,若你还不肯归,自是与我无缘,又何必再见呢?”

  李汲不禁苦笑道:“阿兄不知啊,弟在洛阳掖庭之中假冒阉宦,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得脱险地,且卸下肩头重担,难道还不许我先松快两日,再返家来见阿兄么?”

  他明白,李泌一心归隐,倘若是原本的李汲,那自然也会抛弃俗世的一切,跑回来追随的,然而李汲已死,躯壳为自己所占……这个新李汲,在李泌看来,虽然未必有什么宏图大志,却也深恋世间荣华,不象是个肯踏实修道之人。此前他也曾多次言语试探,李汲却反而劝他,世间多难,阿兄既有不世之才,为何不肯立朝以激浊扬清,反倒一心避世呢?

  所以李泌就会觉得,自己跟这五百年前老鬼,虽然挺能说得上话,却终非同路之人,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此番辞官归隐,那老鬼却多半贪恋红尘利禄,倘若洛阳之行顺利,必能得到李俶的信用,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然而心中仍存着一丝企盼,所以自己给自己定下期限,独自留下,等李汲三天。从洛阳到箕山,快马不过一日路程,即便腿着回来,三天也足够啦。如还不见,则是无缘,既然无缘,不如就此撒开手,就让他顶着从弟的身份,自家去奋斗吧。

  忽忽三日已过,李泌不禁长叹一声,就点着了久居的草庐。照道理说应该马上扭头就走的,还能早些追及家人,偏偏他又忍不住给自己找理由:草庐可能烧尽否?数载居此,岂无眷恋之情,不妨再多看此处两眼吧……

  就这么倚靠着山壁,等啊等啊,直到草庐基本焚尽,唯剩袅袅余烟。该走了,世间岂有不散的宴席?人各有志,也不可相强。正打算一撩衣襟,迈步离开,忽听马蹄声响,随即李汲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李泌早就见着李汲了,偏偏李汲乍见草庐被焚,心情大惊大恐之际,注意力全都放在废墟上了,竟将近在咫尺的李泌熟视无睹。

  没办法,只好主动开口,招呼他一声吧……

  李汲说你就等我三天啊,我才刚卸下重担,就不许我多散几天心再回来?仿如前世去外地上大学,寒假一到,再怎么思念亲人,归心似箭,终究连轴转辛苦了好几个月,终于混过期末考,总得先跟同学、舍友狂欢几天再走吧……反正火车票已经抢到手了,着的什么急啊?

  李泌听了,原本还有些恼火的心情,当即平复下来——也有道理啊,倒是我思虑过浅了。

  即便并非五百前年老鬼,而是真正的我家长卫,终究少年人,心性灵动,不象我多年修道,心如止水,总归会想先放松几天,再回家来受拘束吧。我是以道者之腹,误度了俗人之心。

  可是当然也不能向李汲道歉,或者直接转怒为喜,连说“回来就好”……李泌只好转换话题,问道:“洛阳之事,可顺利么?”

  李汲笑道:“也不好说顺利,但……说来话长。”随即反问李泌:“阿兄毁弃草庐,是要到哪里去?东京既复,河南将定,弟此番行来,但见周边虽然萧条,却也没什么大的凶险,为何要走?”

  李泌轻轻叹了口气,回答说:“正因此处,距离东都太过近便了。”

  他原本隐居箕山,并不在乎这里距洛阳有多近,反正也没几个人关注他这小透明——神童怎么了?神童既归乡野,那也威胁不到什么人啊。

  然而如今不同了,他受李亨所邀,自白衣一跃而成三品重臣,继而就任元帅长史,为李亨父子出谋划策,以定叛乱,以安社稷,李长源之名,已然响彻天下——不象原本似的,只有东宫属吏才会关注他,如薛景先等,也是敬他的才学,并非敬他的名望。则既负重名,必受各方重视,曾为三品,倘若重登仕途,也必荷受重任。

  实话说,倘若李泌有意,既然已经迈过了三品这个门槛,随时都可以加平章政事,立朝为相的!

  既然如此,受人敬重的同时,也必然受人嫉恨。叛军方面,周挚唯恐李泌复出,很可能会派刺客前来;朝廷方面,李辅国之流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退一万步说,无人想要害他,李亨父子也可能再度遣人来聘吧。

  终究距离洛阳咫尺之遥嘛,一迈步就到了。

  所以李泌才打算跑得更远一些,以示自身无意还朝——仇人们可以多少放下点儿心吧,皇帝你也别再寄望于我了,还是自家振作,最为紧要。

  他跟李汲说:“我欲南下衡山,寄住于真君祠侧。”

  衡山也是道家名山,号为“朱陵洞天”,唐初便修建了司天霍王庙,开元十三年加以增筑,改名“南岳真君祠”。

  李汲乃道:“既如此,愚弟护送阿兄南下衡山去。”

  李泌摇摇头:“南下并无叛军,且我身怀圣人敕书、宰相堂牒,自可畅行无阻,何须护送啊?”

  但他并没有当场接上一句:“所以你还是滚回洛阳去吧。”而只是转身便走。李汲不禁好笑:这算是傲娇么?赶紧牵过马来,跟随在李泌身后。

  二人循着走熟的山道,穿过箕山,途中李泌便先询问睢阳之事。李汲毫无隐瞒地陈述了一遍,本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救下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李泌多少应该称赞几句吧,孰料李泌只是静静听着,完了问:“睢阳事罢,乃赴洛阳,又如何?”竟无一字嘉勉。

  李汲多少有点儿失望,却也不表露出来,只是继续讲述前往洛阳,潜入掖庭,援救沈妃之事。

  说着说着,天色渐暗,但二人也已经顺利穿过了箕山,再往南十余里外便是临汝郡治梁县了。李汲请李泌上马,说咱们走快一点,以免错过宿头,李泌瞥了他一眼,也不谦让,便即扳鞍而上。

  李汲牵着马,疾步而行,嘴里继续向李泌述说前事。当说到夜探沈妃,结果险些遭到小宫女“阿措”偷袭的时候,李泌不禁微微一惊,终于开口问道:“此女究竟是何人?”

  李汲笑道:“此女来历颇奇……阿兄,昔日在定安市上,放飞剑掩护真遂逃走的,便是此女……在愚弟想来,檀山上围攻我兄弟的幕后主使,多半是……”

  才刚要说出“崔光远”的名字来,却不料李泌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是田乾真。”

  李汲当场愕然——这里面怎么还有田乾真的事儿啊?

  就听李泌缓缓说道:“你离开凤翔后不久,田乾真来向我负荆请罪……”

  田乾真被李汲所擒后,李俶将其押赴行在,交给皇帝处置。但同时也有奏疏奉上,说经过自己跟李泌的商议,觉得还是赦免田乾真为好,可做千金马骨,趁机招降叛军中首鼠之将。李亨准奏,不但赦免了田乾真,还授予正五品下宁远将军(散官),遣归长安,于元帅府中听用。

  但是田乾真临行之前,先跑去求见李泌,并且一见面便跪拜叩首,口称“死罪”。李泌有些莫名所以,赶紧将他搀扶起来,细问缘由。

  田乾真说了:“昔日末吏曾起意劫持大夫,幸亏大夫智广、令弟武勇,才不使末吏酿成大错啊……”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当日之事,对于前半段的猜测,李汲基本中的——真遂奉李亨之命,到颍阳去迎接李泌,并且遵照某人的吩咐(多半是李辅国),沿路留下记认,以便策应。

  那么由谁策应呢?自然是京兆尹崔光远了。李辅国和崔光远本有交谊——他不是曾经向崔光远讨要过贾槐和喻秀和吗——也知崔某并非真心从贼,因此把双方事先商定的联络暗号教给真遂,希望崔光远可以派人协助一二。

  终究两京已陷,叛军肆虐四野,光靠真遂一人护卫李泌——不知道还会有李汲——未必保险啊。

  可谁成想真遂护着李泌才到青泥驿,崔光远就已然设谋逃出西京,往依李亨去了。数日后,田乾真奉命入镇长安,一方面稳定秩序,一方面全城大索,捉拿崔光远的余党。就此被他逮着几个人,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联络暗号,并说近日有人在长安附近见过新留的暗号,要我们协助保护一个人……

  李泌转述田乾真之言,李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很多疑点就都能说得通啦。

  若如自己先前的揣测,是崔光远起意劫持李泌,则崔光远麾下有崔弃等异人,肯定会把他们给撒出来啊,而不会指派几名战兵。且真遂本无出卖李泌之意,所以才会在檀山上执械奋战,掩护李泌兄弟逃走……

  就不知道那厮后来是怎么脱身的……那晚他夜访崔弃,崔弃仿佛说过:“我当日救你性命……”难道是崔弃救了他不成么?

  真遂感念救命之恩,就此瞧上了那小丫头?未可知也,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十四章、前程三策

  田乾真既已降唐,起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必定战战兢兢,要夹起尾巴来做人,不敢得罪朝中大佬。他早就听说了,李泌李长源深得圣人信重,直授三品,命为元帅行军长史,被擒之后再一打听,拿住自己的那个年轻人,竟然就是李泌的从弟李汲……

  由此,田乾真不禁叹息道:“既种其因,必得其果,这莫非是天意吗?!”

  他生怕李泌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即便不知道吧,以其智谋,既破叛军而入长安,迟早也能打听得出来……反复思忖之下,觉得还是主动去请罪吧,希望能够得到谅解——反正最终也没有伤着你们兄弟不是?倘若刻意隐瞒,或反触彼之怒。

  ——田乾真是不知道,李泌已然向李亨请辞,打算归乡隐居了,否则他绝对会把话憋肚子里,不会主动跑去坦白的。

  李泌聪明绝顶,几句话就把田乾真探了个底儿掉——尤其田乾真本就有老实交待之意——由此过往谜案,终于泰半得解。

  李汲摩挲着颌下才刚长出来的短须,垂首沉吟,良久才说:“倘若遇劫之事果然与真遂无涉……不,只能说非其本意,则他只须走得快些,追及我等,必能消除误会,免生嫌隙……”

  李泌插嘴道:“吾恐真遂当时,未必知道是他泄露了行藏,才引来叛军邀劫,即便追上我等,也无甚误会可消除,无甚嫌隙可滋生啊。”

  李汲说对——“我疑真遂当日在檀山之上,众兵围攻之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或许是为崔弃……即那假名‘阿措’的女子所救,其后将养伤势,直到阿兄谒圣人于定安之后,方才归还。或李辅国,或崔光远,恐其事累及自身,乃匿之而不使见……”

  为什么不肯让真遂谒见李亨,把事情说清楚呢?一则李亨招唤李泌之事,李辅国本不该多事插手的,结果反倒差点儿把事情给办砸了,又岂敢直言相告李亨、李泌啊?二则崔光远私养江湖异人,以及李辅国以内宦身份跟崔光远这个外臣结交,这些都是不方便让皇帝知道的事情。

  他们又不是田乾真,才刚归降,四外无亲,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于旧日恩怨不敢有丝毫隐瞒。在李辅国、崔光远这路人看来,即便事泄,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而若能够就此隐瞒下去,对于自己更为有利。所以啊,皇帝你知道那么多干嘛?咱们仍然照着初见李泌时的口径,一口咬定是周挚干的好了。

  “然而真遂却不安分,竟到定安市上去给崔弃买胭脂,又不巧被我撞见……”李汲继续思索下去,“其于翌日,便有刺客穿宫禁、犯元帅,这事儿却也透着蹊跷……”

  耳听李泌呵斥道:“且住,汝欲陷我于壑中乎?!”

  李汲猛然间回神,才发觉自己想得太入迷了,右脚已在道旁,差点儿牵着马就直接栽下排水沟去……

  就此思路打断,再抬头,梁县已然在望。不过这时候天色已黑,县城必然紧闭四门,难以入内,好在城外驿站尚存,李泌便以宰相堂牒讨得了一间上房,与李汲二人吃过了晚饭后,再度同榻而眠。

  李汲就在榻上,将前事俱都分说明白,李泌因而问道:“既是广平王有挽留之意,你为何要离开洛阳啊?”

  “自然是来寻访阿兄。”

  “我虽毁庐而去,性命终是无虞,而你于此际却不宜离开洛阳也。前日陛辞时,圣人已遣使入蜀,恭迎上皇返京,上皇一至,必定册封太子,行军罢废之期,恐将不远。则你若随我远赴衡阳,往来千里,自身开辟出来的坦荡前程,怕是又将荆棘丛生了。”

  正如李汲临行前李俶所言,他还在做行军元帅的时候,比较方便给李汲安排一个好职务、好去处——当然得等李亨先允准了请功之奏——而若行军罢废,或者元帅换人,他一空名亲王,哪怕是皇太子,都未必能够直接插手官员的升迁黜陟了。

  李汲身上只有一个七品散官,按规定只能跑去兵部投牒备选——也就是先通过考核,然后再等着哪儿有空缺,可授实职。但在没有金钱开道,或者重臣援引的前提下,这个排队等官儿的期限很有可能是——一万年。

  开元以后,皇子皇孙多半没啥存在感,无论广平王还是建宁王,都不大可能给兵部递话,请求照顾李汲;倘若李俶被册立为皇太子,那就更要避嫌,不能轻易插手官员的任命了;李泌又已弃官归隐,则李汲可以说是孤身一人,毫无奥援啊。

  相反的,李辅国、鱼朝恩等人倒有可能给兵部递话,干脆晾李汲一辈子。

  所以李泌才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自家前程考虑,实在不应当离开洛阳帅府——“或者明日便分道吧,我自往衡山,你且归洛阳去。”

  李汲赶紧表态:“弟既来此,自然要护送阿兄顺利抵达衡山,才能安心。”顿了一顿,却又忍不住问道:“阿兄方才云行军即将罢废,难道说安庆绪遁归河北,确实已如釜底游鱼、瓮中之鳖,不日成擒,不足为患了么?然而阿兄为圣人设谋,似非如此……”

  你不是说不可急于收复两京,而应当先攻打范阳,抄了叛军的老巢,如此才能尽快敉平叛乱吗?皇帝不听你的,你不是还曾经慨叹说,乱事或许还将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吗?

  李泌轻轻摇头,说:“时移事易,方略也当有所变改。安庆绪遁归河北,官军才复两京,复定河南,必定疲惫,难以急追,或使其有重新积聚,再酿祸乱的机会。我为此反复筹思,终得一计,临行前献于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