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泌沉吟少顷,回答道:“二十四年,罢张九龄、裴耀卿知政事,而以李林甫、牛仙客代之……二十五年,李林甫进谗,皇帝黜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为庶人,旋即赐死……”
谢自然补充道:“二十四年,李林甫为中书令,主掌政事,召谏官使勿多言。二十五年,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受阉宦赵惠琮矫诏,袭吐蕃于青海西,唐、蕃罢兵五岁,至此复战。”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是以二十五年春,我潜入宫中,寄书皇帝,将民间疾苦与林甫之恶,备悉陈奏,请天子复振作,行开元初年之旧政。亦不知盗窃云云,是皇帝之意哪,还是李林甫之意,或高力士之意……”
李汲不禁愕然——我靠这是“罗生门”啊……
“其后迫走周挚,并不仅仅怕他泄露了我等行藏——我自无所惧,唯恐牵累弟子们——本意断绝周挚从仕之途,使其辗转数载,或可生厌世之情、修道之意也。然而……他最终却去投了安禄山,禀赋如此,不易变改也。
“八弟子歆慕荣华,耽于小技,非可传承衣钵之人,既然皆已成年,我又岂能再将他们牵系在身边,既碍其前程,也损我道心呢?因而即借此事,兵解而遁,从此斩却焦静真,别生谢自然。先师所云,我当于长安斩灭旧身,即指此乎?”
说话之间,三人已然返归凌虚宫后门,谢自然转过身来,抬手请二李入内,同时笑道:“倘若旧身不斩,尘缘不断,恐怕薛师兄不会肯认我这个师妹吧。”
李泌拱手道:“原来如此,多承谢师解惑。”
谢自然摇摇头:“这些陈年往事,本与长源无涉,何谈解惑?君之惑,还当自解。”旋又注目李汲:“长卫,可要出首告发我么?”
李汲答道:“这原本也与我无干,谈何告发?”即便谢自然这番话全是扯淡,是矫饰,只要她不起杀人灭口之心,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终究对方并未杀人放火,不算大奸大恶,最多只是盗窃点儿皇家财富啊,皇帝老子富有四海,偷他点儿东西又怎么了?倘若真是劫富济贫,李汲还会竖大拇指给点个赞呢。
只是还想多问几句:“不知适才偷袭我等的那个精精儿,是否谢师昔日八名弟子之一?”
谢自然道:“原来他如今唤作精精儿么?虽然未能追及,但见其身法,仿佛正是。”随即朝向李泌:“有我在此,料他不敢再来,但……长源你也不可再于方才之地建庐隐居了。”
从来都没有千日防贼的,则谢自然为李泌预定的隐居之所既已被精精儿所查知,即便那厮害怕旧师而不敢再来,周挚也可能会派别人来啊;倘若消息泄露出去,说不定唐廷中某些家伙同样会暗起杀心……所以谢自然才对李泌说,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归入凌虚宫中,道童奉上素斋,谢自然和李泌都只吃了一两口,便即释筷,只剩下李汲一个跟旁边儿胡吃海塞。
谢自然建议李泌,说你不如把家眷全都接到凌虚宫来,暂在宫中安置,得空我再领你遍行诸峰,寻找深幽无人之处归隐——不过即便归隐,也最好你一个人去,崖边绿荫之下,唯露茅屋一角,只有这样,才不易暴露行踪啊。
李泌叉手道:“全凭谢师安排。”完了关照李汲:“明日便将阿母等接来,我等在凌虚宫中,有谢师的保护,必然无虞,你还是赶紧折返长安去吧。”
之所以要李汲返回长安而不是洛阳,是因为途中已得消息,李亨不但把老爹李隆基从蜀中接了过来,还召还李俶、李倓,旋即加封李俶为楚王。李泌是希望李汲寻机转为文职的,这事儿只有找李俶才有可能办得到,若归洛阳,去跟郭子仪、仆固怀恩之流武夫打交道,估计没戏。
李汲想了想,也便首肯,随即转向谢自然:“未知谢师那些微末小技,可肯传授给人么?”他心说我要是也能蹿高伏低,外加奔跑如飞,再碰上精精儿之流,就有把握将之擒下啦——而且崔弃在我面前,也无可骄傲处。
第三十八章、因人成事
李汲想向谢自然学习轻身功夫和投掷飞镖、飞剑之技,只可惜谢自然一口回绝了,并说:“长卫的根骨,适合长枪大刀,而非轻身纵跃、飞剑伤人之术,况且……虽是小技,也须少年筋骨尚弱未满之时入门,你若早逢我二十年,或许可授。”
李汲心说啥,早个二十年可学?你以为我今年多大……
无奈之下,只得抛弃幻想,当夜便在凌虚宫中寄住,翌日和李泌一起,把家眷全都接了来,暂时安顿在宫中。第三日辞别而去,兄弟二人分手之时,李泌就又提出来:“我有两件事,要关照长卫……”
李汲恭聆教诲,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泌所说的第一桩事,竟然还是催婚……
李泌说了,虽然你魂魄有异,终究躯壳还是我家兄弟长卫的,你得利用这具肉身,给长卫留下子嗣来,否则我对不起故去的叔父,你也对不起真的长卫不是?
李汲含糊地回答道:“小弟记在心中,却也不急……”
李泌说怎么不急,你都已经行过冠礼好多年了,不趁着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娶媳妇儿,还打算耽搁到什么时候啊?
李汲反驳道:“《礼记曲礼》云:‘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可见遵从礼法,男子三十岁才当娶妇哪。”
李泌不禁愕然:“你竟然会背诵经典?”随即撇嘴笑道:“下一句是‘四十曰强,而仕’。你既然这般遵守周礼,不如先随我隐居二十载,再谋出仕吧。”
“……阿兄说笑了……”
李泌教训他道:“于周礼此言,《孔子家语》中便有解释。时鲁哀公问孔子:‘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变化,是则可以生人矣,而礼三十有室,女子二十有夫也,岂不晚哉?’子曰:‘夫礼,言其极也,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而许嫁有通人之道。’”
也就是说,所谓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那是上限不是下限
那么下限是多少呢?甚至也不是孔子说的二十、十五,以这年月士人的普遍习俗来看,男子十六七就可以娶妻,女子十三四就可以嫁人——李俶更提前,十五岁有的长子李适……
李汲基于后世的生理常识,明白结婚年龄太小,不利于身体的发育,尤其女子若十八岁之前怀孕生子,难产的几率很大。然而这道理没法跟李泌解释,尤其李泌又是个好学的,倘若问起你这种说法是从哪儿听来的,具体到人身上,有什么证据没有,李汲可该怎么回答啊?故此他只能叉手道:“阿兄教训得是,然而……
“阿兄,我事业未立,谈何婚娶?且区区七品武官,也娶不到什么高门女子吧?正如阿兄前日所言,我不能堕了咱们赵郡李氏的脸面啊。”
李泌道:“你若求恳广平……楚王,或建宁王,必能为你做伐,说一户好人家。难道你还奢望崔、卢、王、郑不成么?”
李汲趁机问了:“不是说天家严禁五姓七望互通婚姻吗?”
李泌笑道:“此故政也,不过一纸空文……”
五姓七望,尤其是崔、卢、王、郑那山东四姓,自诩高人一等,别说瞧不起庶族了,就连次一等的什么薛、韦、裴、柳,全都不放在眼中,因而初唐之际往往互通婚姻,而不外娶。甚至于,就连皇室想嫁公主或者讨媳妇儿,那四姓都不情不愿的。
唐太宗因此大怒,多次口出“吾实不解山东四姓为何自矜,而人间又为何重之”之语。到了高宗朝,为了打压这些世家豪门,干脆下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子孙,不得自为婚姻。”
然而这诏命根本就执行不下去,尤其武则天以后,五姓七望的势力有所萎缩,也肯跟别姓联姻了——当然还得是大家族——则对于相互间的婚娶,朝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再加以追究。
并且李泌还说:“我等终属赵郡李氏小支,不入禁令。”
李汲暗笑,什么小支,是攀附吧?他早就估摸出来了,先祖李弼自称赵郡李氏定著六房之一的辽东房,就跟西凉王李暠自称李广后代,而李唐王室又自称是李暠后代一样,全都不靠谱。
“如此说来,弟大可娶得崔、卢、王、郑之女啊。”
“休要好高骛远,以你的身份……”
“所以才要先立业,再求偶。阿兄命我转为文职,将来即便不能位列宰辅,那观察使、节度使、御史大夫什么的,还是能够期盼一下的吧?反正小弟还年轻,既然礼法以三十为上限,颇可再奋斗十载。”
李泌不以为然地撇嘴说道:“你还想三十岁前得任节度使?做得好清秋大梦!”随即叹息:“然若科举入仕,一旦得中状头,或许四姓肯主动将女下嫁……”本站域名以变更:
李汲心说别扯了,我年近二十才开始做准备,想在三十岁前中进士,甚至还是当年的状头,这难度不比娶四姓女来得低啊!不过他原本也并没有攀附大家豪门之意,不过是随口打岔,想将婚姻大事含糊过去罢了,趁机转移话题:“进士、明经,与我无缘,阿兄不必再劝;然而阿兄命我转文职,此事小弟谨记……”
说到半截,突然间住口,双眉微蹙,似有所思。李泌问你在想什么,李汲略一沉吟,便道:“想起建宁王曾经不厌其烦,向我介绍杨炎的出身……难道建宁王是暗讽我可以效法杨公南么?”
李泌颔首:“建宁王必是爱你之才,不愿你只从武途,前程难广。”顿了一顿,又叹息说:“惜哉,汝之不悟也。倘若当日便向楚王求恳,必能授行军判司、参军(判司是分曹理事,有固定职权范围的高级参军),如今楚王既已被召回长安,此途多半断绝……”
虽然还没有罢废行军的消息,但李俶既去,不知道会以谁来接任元帅,很可能是让副元帅郭子仪暂摄其职。李汲跟郭子仪并没有什么交情,且郭子仪又素来谨慎,则想通过他谋取行军判司、参军,难度很大啊。再者说了,倘若李汲前往依附郭子仪,李俶又会怎么想?
李汲就问了:“则王府判司、参军又如何?”
李泌摇头:“不如州郡判司、参军。而至于州郡判司、参军,武后朝天官郎中石抱忠曾有诗云:
“平明发始平,薄暮至何城。库塔朝云上,晃池夜月明。略彴桥头逢长史,檩星门外揖司兵。一群县尉驴骡骤,数个参军鹅鸭行。”
其嘲参军如同“鹅鸭”,分明是鄙夷之词了,李汲听了不禁愕然。
李泌继续说道:“开元中殿中侍御史韩琬曾论畿尉升晋有六道: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判司为饿鬼道……”
李汲双手一摊:“自畿县县尉入州郡判司,本是升职啊,为何竟嘲为饿鬼道?判司因何如此不堪?”
李泌回答说:“州郡判司、参军,事烦剧而俸低微,上仰长官之意,下受豪绅挟制,事难为也……”
李汲暗中撇嘴,心说不就是因为州郡判司、参军是需要处理具体事务的亲民之官,工作量和工作难度都比较大,且还不象同级的县二、三把手那样独立性强,很容易被长官当作替罪羊吗?比起所谓“清要”的校书、正字来,州郡判司、参军对于国家机器而言,那才是真正的关键职位,而士人竟目之为畏途……
竟然能让这样的官场风气滋蔓、泛滥,可见这个国家没得救了……
就听李泌继续说道:“州郡判司犹如此,况乎王府判司啊?唯十六卫与东宫太子率府稍佳,可惜你无缘得进……”
诸王府也有判司、参军,然而唐朝的亲王、郡王多半圈养,没啥实权,因此即便将王府判司、参军当作寄禄官,也必定被人瞧不起啊。别以为他人观感是小事,落实到官场惯例,则这类出身的官员晋身之阶必定极为狭窄。
十六卫和东宫太子率也有判司、参军,但前者只剩框架,几乎罢废,具体到判司、参军这种低级辅助职务,早就不设员额了;至于后者么……目前还没有册封皇太子,哪来的东宫?即便将来李俶得立,就他爹继承了他爷爷的疑忌心来看,说不定仍旧圈在十六王宅,东宫虚名,也未必会受人待见。
只有行军或者行营的判司、参军不同,因为行军、行营属于临时性外派机构,其主副官具有相当大的自主性,对于低级辅弼人员,往往可以自行聘任,而不必朝廷委派。那么既然是自聘的,就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而更接近于宾主关系,上敬下如宾,下待上合则留、不合则去。因此幕府判司、参军虽然品级不高,却很受人敬重,日后的仕途也会更宽广、平坦一些。
尤其那行军首脑,还是内定的皇太子……
只可惜,这么好一个机会,被李汲当面错过了,李俶既然已归长安,就不大可能再聘他担任幕职。李泌掰开、揉碎了跟李汲一番介绍,李汲不禁苦笑道:“如此,则无路矣。”其实他挺愿意从基层实务官员做起的,但也不排斥一条更方便升官的捷径吧。
李泌说有路啊,你可以留下来读书备考……旋即正色道:“你归长安后,可就此事向楚王问计,或有我所未能虑及者也……”终究他已辞官归隐,不能及时掌握朝中动向,说不定不慎遗漏掉了什么好机会、好途径呢?
“然而,切勿入建宁王府,切切。”
李泌竭力贬低王府判司、参军,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阻止李汲去巴建宁王的大腿。且即便李汲并无攀附甚至于扶持李倓之意,只要出任王府判司、参军,那别人就自然而然地会把他当作是建宁王一党,别说对于将来的发展不利了,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李汲躬身受教,完了问:“阿兄尚有何言要指点小弟啊?”你只是催了回婚,至于怎么转为文职,那是临时岔出去的话,貌似你应该还有别的什么事儿要对我说?
李泌凝视李汲良久之后,方才叹息道:“你的见识、才华,旁人不知,我焉能不知啊?每常纵论天下,出惊人之语,我不能难也。然而,多是赵括谈兵,即便能够吹枯嘘生,终无实益,比起清谈之辈来,也好不了多少……”
李汲心说没办法啊,我前世就是半拉“键盘侠”,虽然见多识广,却没多少实务经验,穿来此世后,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但不可能短短两三年内就成长为干才吧?
就听李泌继续说道:“尤其你几次行事,都凭恃武力……”
李汲忍不住分辩道:“阿兄,弟非文职,品级又低,虽有满腹经纶也不能用,不靠武力还能靠什么?”
李泌提起手来,并指如刀,朝前方一比划,解释说:“譬如前有巨石阻路,若提三尺剑,裂石开路,亦不失为英雄也。然而细思你过往之所为,不过或以剑挟,或以舌辩,促迫他人为你开路罢了。此非自身之能,不过假他人之势耳,终非正道啊。”
李汲想了一想,不禁面色大变。
他穿来此世后,自诩也做过不少大事了,曾经救下过建宁王李倓的性命,曾经生擒过田乾真,曾经助解过睢阳之围,曾经保护过沈妃,曾经拯救过洛阳满城的女子……一般低品武官,谁能办得到?
然而经过李泌的提点,加以反思,自己不仅仅在人前表现得象个莽夫,其实做的也都是莽夫之事啊。李泌以“巨石阻路”设譬,就是说当李汲你碰到问题的时候,你是怎么设法解决的?不过动用武力或者唇舌,迫使真正有实力的人去解决问题罢了,不见得就是你的功劳,更绝对不靠你自身的能力啊。
倘若李亨执意要杀李倓,你以为挟持李辅国就能救其一命吗?倘若叶护太子一定要抢掠两京女子,你以为给一拳头他便能改悔吗?难道你还真能把叶护太子杀了不成?那恐怕前一个问题尚未解决,又会产生新的更大的问题了。
你自诩满腹经纶,平常跟我侃侃而谈,这种见识和才华,先不管是否能够解决问题,你真的运用起来了吗?你不过是把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推到前台,促使他去解决问题罢了——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第三十九章、天下雄城
李泌说李汲过往所为,都是因人成事,既非靠自身的能力解决问题,也不能从中真正得到什么益处。李汲闻言,如遭当头棒喝,不禁嗒然若失。
李泌知道他已经有所领悟,甚至是悔悟了,便又安慰道:“如你所言,位卑人轻,又往往仓促间遇事,不及细想,亦只能如此。然此等行事终不可法,你也绝不能沉溺于三番两次的侥幸,以为不凭自身之力,唯用他人之力,做事更为轻松。
“此我寄语,你须细思今后在宦途之上,应当如何做人、做事。否则的话,必致蹉跌——你也常笑建宁王不知保身,你这又岂是保身之道啊?”
分手之后,李汲跨马上道,回想方才的寄语,多少有些失魂落魄……
李泌说得对啊,除了生擒田乾真——两军阵前,那也只能凭恃武力——外,一度沾沾自喜的几桩功绩,真正解决问题的,全都不是自己。
能赦李倓的,只有李亨;叶护太子之所以不掠长安,还得靠李俶跪求,释放洛阳女子,得靠郁泠他们贡献财货;睢阳之困,真正领兵解围的是许叔冀;至于保护沈妃,自己只是舞刀奋战罢了,所动用的脑细胞可能还不如小丫头崔弃……
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得着一具相对强横的肉体,从而不愿意多动脑筋了吗?难道就因为一两次挟持人质得手,就以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便捷途径了吗?至于其间逞些口舌,那就更不足为法了。
世上的难题,有多少是光靠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倘若没有鲁肃厕上进言,没有周瑜勒兵入卫,光靠诸葛亮舌战群儒,难道就能成就孙刘联盟不成吗?战国时知名纵横家往往同时也是治政、用兵的能手,如犀首来往于秦、魏,张仪三任秦相,苏秦挂六国相印……光凭鼓唇摇舌就搬动天下,终究只是文艺家的幻想和虚构罢了。
尤其是这样一来,等于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若那个解决问题的人非其本意,不过一时受挟而已,也不可能将问题真正、彻底地解决掉,必定留下无穷后患。至于自己,伸手推这一把,不足为功,反倒容易为自身招来嫉恨。
好比说虽然一度救下了李倓的性命,却不能真正弥合父子间的嫌隙,也不能趁机排除掉李辅国、张淑妃那些不安定因素,其结果是不定哪一天,李倓还有可能掉了脑袋——难道自己能够保他一辈子不成吗?反倒给自己招来两个大仇家……不,加上鱼朝恩,起码三个。
再如长安春明门外之事,叶护太子虽然一度收手,等到了洛阳还想再抢唐女,遂命帝德等人星夜挺进……自己也是赶巧,正在洛阳城中,否则根本就拦不住啊。问题解决了吗?问题只是暂时得到拖延罢了。
于是乎,又为自己招来了第四个大仇家。
既然碰到问题,总该自己设法解决,即便解决不了问题,解决掉闹出问题来的人也成啊。可是自己既不能杀李亨,也不能杀叶护太子,甚至于连李辅国、鱼朝恩,都只能加以震慑罢了。这必将使问题逐渐累积,如同滚雪球一般,直到这世上再无人可以解决。等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又该怎么办?挟持、游说谁都不管用啊。
李汲不禁长叹道:“李泌实知我也!”可惜这家伙跑了,归山隐居去了,自己丧失了这么大一个靠山和臂助,今后必须单枪匹马在此世闯荡,那应该怎么做事,确实得仔细琢磨琢磨啦。
一路筹思,再无别事,虽然骑在马背上,两千余里地也走了大半个月,四月初方才抵达长安。进得城来,观望街景,李汲不由得喝一声彩。
他不是头回进长安城了,不过此前是自凤翔东赴洛阳途中,在长安歇了歇脚,顺便请李倓设谋、仆固怀恩执行,帮他做掉了喻秀和,震慑住了贾槐、云霖,那时候长安才刚规复不久,市井仍很萧条。
他当时唯一的感受,是这西京布局很规整,主干道很宽阔,至于整座城池的规模……也就前世二线城市的水平吧。当然二线城市的中心区域未必有长安城那么大,但即便长安城墙之内也有不少房屋低矮、臭水横流的贫民窟啊,真正可能繁华之处,其实也不过总面积的二、三分之一而已。再者说了,宫廷还占去了很大一部分……
之所以说“真正可能繁华之处”,是因为叛军攻陷长安后,曾经多次劫掠,泰半居民罹难或者逃亡,规复之时市井萧条,偌大的街道上所见兵丁竟然比百姓还要多。故此李汲当时并没能感受到一朝之都、天下巨邑的气派来。
此后潜入东都洛阳,感受也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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