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1章

作者:赤军

  谁想到仅仅半年的时间,长安城就能恢复到如此样貌——是否可比开元、天宝极盛之时,他就不清楚了。刚到城门口,就被迫要排长队,前面不但拥堵着很多庶民、士人,竟然还有好几伙商队,牛马甚至骆驼都有上百之数。

  估计是因为叛乱,导致西商难入两京,如今两京规复,被迫滞留边地者遂络绎而来——李汲就在商队中瞅见了不少高鼻深目、服装怪异的胡人,甚至于还有黑人!

  当然不是非洲黑叔叔啦,估摸着是从南印度来的。

  好不容易验过官凭,从安华门进了城,只见曾经多处烧失的房屋尽都修葺一新,以坊墙相隔,鳞次栉比,一望无际。街道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其中身披绫罗者竟然占了将近四成。马车、牛车也不在少,即便道路宽阔,也经常会造成交通堵塞,被迫要由从人趋前接洽,互报主家身份,以决定谁先避让。

  虽然是里坊制,街道两侧只有坊墙,并无店铺——理论上坊中也是有店的,不过一般门朝坊内开——但墙上常有五彩斑斓的灯笼挂出,为整条街道都增添了几抹亮色。李汲可以想见,当夜幕降临,坊门初闭,但还不到人定之时,必定灯火璀璨,有若繁星,几不亚于后世市中心的光污染……

  原来古代城池,也能繁华若此吗?除了人们的服饰装扮不同,除了路上跑的是牛车、马车而不是汽车、摩托车外,几乎就跟后世没有太大区别嘛!

  李汲不禁油然而生对这个唐朝的好感,甚至于穿越来做唐人的自豪……他脑海中骤然闪现出来一个念头:这般雄城巨邑,繁华去处,岂忍再毁于兵灾啊?我能不能为了起码维持这般景象,贡献一份心力呢?

  他当然知道,一路行来也曾亲眼所见,这个年代的乡村,或者偏僻小邑,极端的贫穷、落后,与后世相比,绝不可以道里计。恐怕全唐朝的精华所在,全都聚集在这西京长安了吧——或许还有东都洛阳——城内哪怕底层百姓,估计也比乡下农夫生活优裕,这也是统治阶级刻剥天下,才造出来这么一两座巨城的繁华。

  但即便如此,盛景就在眼前,谁忍心将其毁坏呢?即便将长安之财散去,可以养活更多乡下百姓,自己就感情上来说,也未必真的乐意吧……

  虽然在后世也跑过不少繁华都市,见多识广,李汲进了长安城后,仍旧忍不住游目四顾,观览胜景,或许在长安人眼中,这又是一个乡下土包子……他一直从安化门走到通义坊,方才收束心神,眼见皇城巍峨的高墙遥遥在望,这才开始琢磨:我该往哪儿去呢?

  他如今无职无权,身上只挂着正七品下的散官,按道理来说,长安虽大,只有一处可去,那就是兵部的兵部司——去挂号排队,等授实职。那当然是扯淡的事情了,李亨在灵武、彭原、凤翔,空授文武散官无数,估计队伍得排出去七八里长,天晓得哪辈子才能轮到自己啊!

  他只能去找李俶,请对方帮忙给开个后门儿,至于妄想转为文职,也得李俶给指一条明路出来。问题李俶跟哪儿呢?是在宫中还是十六王宅?如今李泌不在,自己不可能再轻松出入宫禁,至于十六王宅,偌大的长安城,只知道在东北部,具体位置却不清楚……

  尤其经过李泌的提醒,李汲意识到自己在朝内朝外,仇家不少,一旦行踪暴露,却还没能联络上李俶,很可能遭人陷害甚至于直接追杀——即便李辅国没这胆子,鱼朝恩多半是有的。

  所以还须谋定而后动才成。

  抬起头看看,日已过午,不禁感觉腹内空空,有些饥饿。他马背上驮的行李里就有干粮,但既入长安城,哪有再啃干面饼就腌菜的道理啊?

  长安城内的店铺,自然也包括酒肆饭店,主要都集中在东、西两市,虽然各坊中也都有个一两家,但初来乍到之辈未必找得到。李汲上回途经长安,匆匆而过,根本就不熟悉道路、街坊,此前从老荆等人口中,也只听说过两个坊名:

  一是崇仁坊,据说开了很多家客店,倘若今日之内找不到门路,就被迫要去那里寄住一宿啦。二是平康坊……这个,喝花酒想必是很贵的,只为饱腹,大可不必履足。

  那就只能去东西两市碰碰运气啦,虽说自己目前是在城池西半部,理论上距离西市比较近,但考虑到饭后还要去十六王宅,而仿佛十六王宅是在长安城东北部,那还不如先奔东市好了。

  于是在街边找个看似本城土著,询问方位、道路。对方一开始面上微露鄙夷之色,等听到李汲说的是正经的官话——可能略略带些东都口音——倒是立刻变得热情起来。于是指点道:“客人可从此通义坊北一路向东去,过了通化坊是朱雀大街,继续向东,经开化、崇义、宣阳三坊,便可到也。”

  听人介绍,貌似距离不远,实际上李汲上马便步而行,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方才见到东市坊墙,以及比别处多了不止三五倍的旗招——他肚子都快饿瘪了。

  因此进坊之后,也不挑拣了,见有酒旗飘扬,便即催马行去。有店伙在肆内望见,赶紧出门相迎。

  李汲没穿袍服,只是白衣,可是想来即便戴上幞头,披上绿袍,也未必会让人高看一头。这一路走来,背手而行的青袍、绿袍满眼都是,即便红袍也见过好几位——只是红袍官员不是在马上,就是在车中,没有腿着的。店伙之所以满面堆笑,迎出门外,全靠长年积累下来的经验,远远地便瞧出这位客官胯下坐骑并非驽马啊。

  能够骑这般良骥的,不是有官身,就是有钱财。

  于是出来一把扳住辔头,谄笑着介绍自家店肆,其辞滔滔不绝,反正吹牛不上税,听他所言,仿佛这家酒肆名冠长安,即便不是全城第一,也是东市第一了。

  李汲自然不信——若真是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酒肆,他反倒不敢往里进了,谁知道消费水平有多高啊——只是听那店伙报了一大串的酒名,什么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西市腔、新丰酒……不禁有些口角流涎。尤其店伙儿还说了,我家后院堆满了上好的草料,可以免费为客人喂马。

  于是李汲翻身下马,先提起包袱来,旋将手中缰绳交给店伙。店伙赶紧朝店内呼唤了一声,然后牵马往后面去了。李汲迈步入店,又奔过来一名店伙,鞠躬如也,请他上楼。

  游目四顾,店内陈设还算整洁,但真说不上有多高级,李汲反倒因此放下心来。他自离洛阳后,一路来去,多居驿舍,吃免费的公家饭,虽然规格不高,但那些乡下地方,就算想找美酒佳肴也不易得啊,所以几乎就没花多少钱。原本还想留下些钱给李泌的,李泌却一口回绝了,说:“我在山中,有钱也无处使,留钱何用啊?倒是你归长安,前途难测,有些钱傍身也好。”

  所以三千钱还剩了两千五百,但从来听闻长安米贵,原本并不在意,等此番入城见到满目盛景……这么漂亮、发达(在这个时间点上)的地方,怎可能物价不高?真要是进了家高级酒肆,说不定我只敢要一个小菜,加一大碗白饭充饥,那多丢脸。

  这酒肆上下两层,店伙招呼李汲上楼——一则楼上采光好,视野开阔,自然价贵,二则么……已经过了正午饭点儿,正好客人不多。李汲才欲提腿迈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这都是那崔弃做的恶!”

第四十章、实不相如

  李汲才进酒肆,尚未登楼,忽听身后有人骂道:“这都是那崔弃做的恶!”不禁吓了一大跳。

  他心说那小丫头神神秘秘的,竟然这么巧,会碰上跟她熟识之人吗?而且听话语,貌似对崔弃满腹怨气,甚是痛恨啊。那会是谁了,难道是崔光远府上什么人?

  当即转头望去,只见是两名绿袍文官,就坐在靠近门边的一个隔间里,但未放下竹帘,细看相貌,自然不认识。那两名文官却也注意到了李汲,其中一人急忙摆手:“君须慎言。”随即站起身来,抬手放下了帘子。

  李汲当即迈步向前——他当然不至于直接撞上去询问,而只是步入了两人旁邻的隔间。店伙还在后面招呼:“客官,楼上更敞亮一些,也通风……”李汲却只是摆手,随即脱靴坐下。

  他故意慢吞吞的,先脱左脚靴,轻轻放下,再脱右脚靴,轻轻放下,转身坐于案旁,又将手中包袱轻轻放在身边,还假模假式整理了一下。其实是侧耳倾听隔邻的对话,也拖延店伙这就跟上来询问点什么菜的时间。

  他耳力本好,那两名文官虽然略略压低了声音,所言所语,也大半都能听得见。这才明白,他们说的不是小丫头崔弃,而是同名的另一人。

  店伙凑上来询问,李汲也懒得细细点菜,只问:“你这里一餐,须多少钱?”店伙笑道:“看客官要吃些什么了,或五十或一百,即便两三百的宴席,我家也能置办。”

  李汲心说好贵……不过自己也还勉强吃得起。便道:“上两个荤的,一个素的,以及酒、饭,百钱之内,你看着办吧。”

  店伙应声去了,李汲再度侧耳倾听。

  后来才打听到,这二人所说的,不是“崔弃”而是“崔器”,出身名门博陵崔氏——倒确实跟崔光远是本家——如今身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

  数年前,叛军攻陷长安的时候,崔器正任奉先县令,被迫开城从贼。等到长安大乱,崔光远西逃,崔器听闻后知道贼势不能久,便烧毁燕国符牒,招募义师,起兵反正。当时薛景先尚未挥师东向,收复奉先,因而叛军来攻,崔器大败,只得弃城逃往灵武,随即得到了李亨的重用。

  长安光复后,李亨加授崔器礼仪使,负责安排御驾还都事务,崔器便自作主张,把所有曾经落于贼手的官员全都押到含元殿前,科头跣足,顿首请罪;东京规复后,陈希烈等数百人被押来长安,他又照原样策划了一番。

  并且崔器还上奏,要求将一度从贼的所有官员,不论品级,尽数处死。

  因此那两名文官才骂,其中一人说:“前元帅入东都时,明令赦免诸人——陈公不从安庆绪遁逃,这本身就说明了态度啊,乃是因势所迫,并非真心从贼,则最多不再录用罢了,岂能断其死罪?”

  另一人说:“梁公已上奏,驳斥崔器之言,将降贼者分六等论处。既如此,君又何必每日咒骂,不肯罢休啊?”

  三司使、梁国公李岘反对崔器的意见,提出:“贼陷两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属皆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今一概以叛法处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之,是坚其附贼之心也……”最终说动李亨分别处置,由殿中侍御史李栖筠担任详理判官,按律分等,罪过最重的十八人处死,其次重杖一百,再次数等则或流放,或贬官。

  “然而陈公终不免死,达奚公被斩独柳,虽是李判所定等次,究其根由,难道不是崔器做的恶吗?!”

  等第一道菜送上来,李汲也终于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当然啦,其中具体人名,一时间还对不上号。他不禁暗笑道:真是立场不同,各怀心机啊……

  崔器的心思好理解,他也曾经一度降贼,这个污点恐怕永远都抹不掉,那么就必须把同侪中没能跟自己或崔光远似的主动归投者处以重罪,最好全宰了,才能彰显自己忠诚于君王,也才能用那些人的鲜血,多少遮盖掉自己身上的污秽。

  李岘说“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之,是坚其附贼之心也”,这话很有道理,但具体到其他反对崔器主张的官员们,比方说隔壁那俩低品文官,所言就未必纯出公心了。

  陈某(陈希烈)是做过宰相的,最终被赐死;达奚某(达奚珣)曾为吏部尚书,还典过科举——好象隔壁那俩货都是他的门生——最终被斩,在职官员为此多少都有些兔死狐悲。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落到叛军手中,为了苟且求生,会不会一时胆怯而从贼啊,终究绝大部分人都做不成张巡,更不敢做颜杲卿。本是权宜之计,结果回来还是要被杀,即便做到三品高位,也终不能免死……崔器你真是太狠啦,你这是要掘断我等士人的根基啊!

  “如此等刻酷之辈,岂能再任御史中丞?我等必须联名弹劾,扳他下台!”

  既然跟崔弃无关,李汲听了一阵,大致明了了内情,也便不再加以理会。而且酒食已经陆续端上来了,瞧着倒也普通,不过是一盘蘸豆酱吃的蒸猪肉、小半只表皮金黄的烤鸡、一碟嫩葫芦还间杂两片干笋,确实两荤一素。

  李汲不由得心说,京城里果然物价贵啊,若在别处,这几盘菜五十钱顶天了,这儿却要我一百……

  店伙先不上主食,却捧来一瓶酒,谄笑着对李汲说:“这是本店珍藏的富平石冻春,客官若想品尝,须得额外加钱。”

  “什么价?”

  “一碗二十钱。”

  李汲当即把两眼一瞪:“如何按碗卖?!”石冻春虽然是好酒,等闲未必能够喝得到,但他听说过这么大小的一瓶,五十钱顶天啦,如今你们竟敢按碗卖,还趁机抬高价,这心也未免太黑了一点儿吧!

  店伙急忙解释说:“西京规复不久,好酒实不易得,也就是小店还窖藏一些,客官若是去了别家,只有些新酿村醪,怕是便有百钱、千钱,也不能得一口美酒呢。”

  李汲无奈,且确实也嘴干,便即摆摆手:“先倾一碗来我尝。”

  店伙拔去瓶塞,当即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旋听隔间响起了“咦”的一声。李汲端起酒碗来,略晃一晃,看看颜色,然后才端到嘴边,小口啜饮。

  只听挑帘声响,随即是隔邻一名绿袍文官的责问声:“店中既有好酒,如何不将来予我等……”

  话音未落,李汲“嘭”的一声,将酒碗朝案上重重一顿,怒目喝道:“这酒不真!”

  店伙当场就急了:“客官休要混说,我家的酒如何不真?”

  李汲斜睨着他,冷冷问道:“你以为我从未吃过真的石冻春么?”

  他还记得穿来此世,第一次饮酒,是在定安行在,李亨夜携李璬、李瑝等三王来,烤梨款待李泌,当时将出来的酒,就是这种所谓的“富平石冻春”,与适才所饮,滋味有些相似,但甜酸、厚薄各方面品质都差得很远。皇家总不至于喝假酒吧?那必然你这儿的酒是假的呀。

  而且听隔邻喝问,他当即就明白过味儿来了,正因为此酒不真,所以才不敢进献给在职的官员;唯见自己做平民打扮,或许风尘仆仆又有远来之相,店伙这才将出假酒来,妄图蒙骗过关。

  你家酒不好没关系,用假酒骗人就过份了;倘若人人都骗也没关系,偏偏避过那俩文官,独来骗我——这可就特么的不能忍啦!

  店伙还要嘴硬:“客官说笑了,我家这是真真正正的富平石冻春,绝无假冒,倒是客官从前吃的,莫非是假酒不成么?”

  李汲恼将起来,当即将大半碗残酒直接泼到那店伙脸上:“且唤汝主人家来说话!”

  店伙朝后急退,但终究还是躲不过去,当下伸手抹一把面孔,双眉挑起,怒目圆睁:“客官,你莫非是专来惹事的不成么?若不爱我家石冻春,自可不吃,又无人逼你,然而方才那一碗,不管你吃了还是泼了,都是要算在账中的!”

  李汲“啪”地一拍桌案:“以假酒骗人,还敢要钱?老子一钱不给,你又能怎的?速唤汝家主人出来说话!”

  店伙冷哼一声,先朝那名问话的官员致歉:“阁下请安坐,休要扰了阁下的雅兴。”随即扬声招呼道:“来啊,将这闹事的厮鸟拿下,交不良人处分!”

  原本窝在角落里打盹儿的一条汉子应声而起,李汲斜眼一瞧,见此人身量竟然颇高,肩宽背厚,两条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看起来是店里的护院、打手啊。旋见那汉子两步蹿将上来,伸手便朝自家肩膀上一按。

  李汲浑不在意,当即将肩膀略略一塌,卸去其力,随即探出右手来,疾如闪电般一把便卡住了那汉子的脖颈,旋即手腕一翻,将其笆斗大一个脑袋,狠狠按倒在桌案上。“咔”的一声,一条案足竟然开裂,随即响起那汉子杀猪般的嘶嚎来。

  店伙这才有些着慌,抱着酒瓶便欲逃蹿,嘴里还叫:“去寻不良人来,去寻不良人来!”李汲倒是也不愿意跟不良人打交道——终究强龙不压地头蛇啊,尤其自己还饿着肚子呢——可是怒火攻心,也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也连声叫道:“你去,你去,看我扼杀了此獠!”

  “刷”的一声,重挑帘拢,出来问话的那名绿袍文官又躲回自家隔间里去了。

  正在纷乱之际,忽听“噔噔噔”楼梯声响,随即一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何事争闹?”

  店伙抬头一瞧,赶紧鞠躬如也,口称:“六郎,有个贼厮鸟在小店中闹事,不意搅扰了六郎……”

  李汲顺着他说话的方向望去,只见是名白袍士人,大概二十多岁年纪,剑眉星目,蓄着短须,相貌颇为俊雅。便问:“阁下是此店主人么?如何竟用假酒来欺客?!”

  那六郎双眉一皱:“竟有此事?”手提衣襟,疾步下梯,来至李汲面前。店伙连声分辩,说这确实是店里珍藏的富平石冻春,如何有假?那六郎就案上端起碗来,侧向一递:“倾来我吃。”

  店伙无奈,只好倒出半碗酒来,那六郎一口饮尽,随即咂咂双唇,略做回味,这才朝李汲展颜而笑:“阁下错了,这酒虽然有些陈,倒确实是石冻春……”

  李汲正欲反诘,那六郎却又转向店伙,瞬间变脸,呵斥道:“然而,为何掺了三成的水?!”

  店伙一脸的慌张:“果、果然么……小人不知……”

  其实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否则必定会向隔邻那两名文官也推销这酒啊。李汲说酒是假的,不是石冻春,店伙儿多少还有点儿底气反驳——谁说放久了,还掺了水,就不是真石冻春了?这官司即便打到京兆府,咱也不算太亏理啊。然而却被那六郎一口喝破,甚至于还能品尝出究竟掺了几成的水,他可就不敢再嘴硬了,只能推说不知实情。

  那六郎直接把酒碗便掷在了店伙儿的身上——虽然没怎么用力——喝骂道:“必是汝等偷吃了,复兑水来蒙骗客人——还不退下!”

  随即转过身来,朝李汲一拱手:“仆并非此间主人,但与主人有旧。方才之事,确实是店中之错,仆代店主人向阁下致歉了。还请阁下先放开此人,仆……仆在楼上,有真正好酒,愿做个东道,请阁下小酌几杯,聊表歉意——千万垂允。”

  说着话,深深一揖到地。

  李汲初到长安,无依无靠,又饿着肚子,也不愿把事情闹大了,眼见对方执礼甚恭,其意甚诚,便即顺势下坡,一松手,放开了那条大汉。

  大汉抱头鼠蹿而去。那六郎旋即又是一揖,自报姓名道:“仆是赵郡李汲,敢问阁下……”

  李汲不禁有些尴尬:“我……我也叫李汲……赵郡……”

第四十一章、乱相已萌

  赵郡如今已经恢复旧称,叫做赵州了,但这个所谓旧称,推至最古也就到北齐而已。其地在秦分属钜鹿郡、恒山郡,汉代则为常山郡(避文帝刘恒讳,改恒山为常山),汉末建安直到如今,大部分时间或称赵国,或称赵郡。

  所以五姓七望的东方之李,论起郡望来,惯称“赵郡李氏”,或者“平棘李氏”——因为本籍是在赵郡的郡治平棘县。

  当然啦,作为几百年的豪门大族,必然人丁繁盛,分支众多,导致子孙四迁,因此入唐之后,便定著其族为六房,包括南祖、东祖和西祖的平棘三房,以及辽东房、江夏房、汉中房。

  事实上唯有平棘三房,才是真正赵郡李氏,虽然攀附始祖为赵将、武安君李牧未必靠谱,但起码都可以追溯到西晋朝的司农丞、治书侍御史李楷。其余三房,则是南北朝天下大乱之际陆续巴上去的,直到唐朝才得到正式承认。

  所以唐高宗的禁婚令明确指出“晋赵郡李楷等子孙”,李泌才会说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是辽东房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