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我家素素精通乐理,百器皆擅,于诗文方面稍有所欠缺。近日正向王摩诘学诗,乃恳求诸位郎君赋诗指点,素素自当以声曲为酬答……”
李汲头也不抬,随口问贾槐道:“王摩诘是何人?”
贾槐自然也是一头雾水。隔邻座上却有一名士人听见了,不禁冷哼一声:“连王摩诘都不晓得,如何也敢来吕家吃酒?!”
贾槐怒道:“我等自有钱,如何吃不得酒?哪管什么王摩诘、李摩诘……”
李汲抬起手来朝他摇了摇,随即转过身,朝那名士人深施一礼,问道:“实不相瞒,我等初至长安不久,更是初次履足吕家,是以还请阁下帮忙解说此间规矩,且——为何云不知王摩诘,便不能吃酒啊?”
那士人见他礼数甚是周全,虽然目光中仍旧难掩鄙夷之色,却还是压低声音,解释道:“王摩诘即云摩诘居士,乃当今诗赋大家……”
李汲插嘴问道:“得无一度陷贼的前给事中,那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王维王公么?”
士人点点头:“正是王公。”
此前李汲为了确定抄诗之路不通,曾经向李适商借过不少的当代诗歌来欣赏,也向李泌询问过相关诗坛的情况。据李泌所言,当世诗歌第一,自然是李太白了,此外诗名最盛者,要数“王孟”,即王维和孟浩然。李汲因此也读过王维《山居秋瞑》、《鸟鸣涧》、《鹿柴》、《竹里馆》等诗,深感盛名不虚。
似乎更在那严武、高适等辈之上,只是其作品偏向空灵、淡远,不是自己的菜。
只是李汲没记住,原来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
那士人见对方并非一无所知,且还能吟诵王维的名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不禁神色稍霁,便说:“王公不慎陷贼,被迫出任伪职,本当远流,因其弟王侍郎(王瑨)请求以己功相抵,乃被贬为太子中允……”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如今连皇太子都还没有呢,则太子中允彻彻底底是个空名闲职,大概因为这样,王维才竟然有闲空来教一名妓女做诗吧?不过……还是感觉吕妙真扯大旗做虎皮,纯粹撒谎来哄抬假女素素的身价。你想啊,这王维虽然被贬为闲职,终究是积年的老诗人,文名极盛,这路货即便要嫖妓,也多半会往南曲去吧……
旋听那士人拉回话头,开始介绍吕家的规矩,他说素素姑娘擅长乐器,都中有名,故此慕名而来之人甚多。每晚设宴,素素会弹奏数曲,而请来客每座都赋一首诗,择其上佳者助抬身价,并且——允许作者留宿,成其一昔入幕之宾。
贾槐忙问:“若不会做诗,又如何?”
那士人撇嘴一笑道:“若不会做诗,或者其辞粗鄙,便请将出财货来做缠头——难道素素的妙乐,是毫无付出便可得闻的么?”
贾槐又问:“当赏多……”
李汲急忙摆手,阻止贾槐继续追问下去——瞧你这穷酸相,还不够丢脸吗?随即朝那士人一揖:“多承指教,我等知道了。”不会做诗就不会做诗,我有银锭在手,何所畏惧啊?就当是欣赏民乐演出的门票好了。
想后世稍微高档一点儿的音乐会,多半都要比一席盛宴价钱贵啊。
话音才落,房中便有丝弦之声响起。与先前不同,先前的乐声很欢快,且明显为多人合奏,应该是“开场锣鼓”;此际乐声则孤独清冷,分明为独奏,料来是那位素素姑娘下场表演了。
那士人听闻,却不禁面色大变,当即转过头去,低声与同伴们商议。李汲耳音好,模糊听得——“上次来是弹的琴,我故绞尽脑汁,做得琴诗一首,如何今日却弹琵琶?这、这毫无准备啊,如何是好?”
李汲心中暗笑,却也不肯幸灾乐祸,出言嘲讽,只是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满桌菜肴上来。琵琶声如同珍珠落盘,悠扬清脆,但在李汲心目中,远不如那几块羊排来得衬心。
——这一席上,无论滋味还是脂油,都当以这道胡椒烤羊排担当魁首。
少顷,一曲奏罢,隔不多久,便听正房中有人曼声吟哦,声线颇为低沉,应该是位老者。李汲这才重新竖起耳朵来倾听,但闻其诗云:
“今夕谁家问女仙,五弦跳荡五音寒。飞琼共得清辉舞,醉里风情负少年。”
李汲不禁暗笑一声:“垃圾。”
第四十八章、游戏之作
“今夕谁家问女仙,五弦跳荡五音寒。飞琼共得清辉舞,醉里风情负少年。”
一诗吟罢,群起赞叹之声,但李汲却暗中评判——“垃圾!”
他是不会作诗,但未必不会品诗。倘若风格相近的佳作,比方说王维和孟浩然的某些作品,以他的水平很难区分高下;但对于那些下品不入流的货色,一耳朵就能分辨得出来了。
这首诗纯是陈腔滥调,抑且空洞无物,总结起来不外乎一句话:有个仙女弹琵琶很好听,可惜我已非少年,怕是不敢高攀啊。这路货色,就跟当日行在烧肉之宴,皇家那几个傻叉联韵所作,基本上属于同一档次——且还欠缺些贵气。
至于那些喝彩的,要么也属同等水平,要么是老先生地位高、名声响,所以才不得不应声附和,谄媚奉承。
而后又是数人吟诗,多为七言四句,也有五言四句的,其水平最高者,也不过勉强能给个及格分。看起来这中曲的客人水平嘛,也就这样……由客而可见主人,李汲更相信所谓王摩诘教诗,完全只是虚假广告罢了。
房中诸人吟诵完毕,却并没能听到他们所期望的评价,随即琵琶声便又响起。这第二曲与前奏不同,节奏稍快一些,内容也欢愉一些,间杂数处轮指,大概是为了炫技吧。此曲奏罢,便轮到廊上诸客做诗了,其中有几个很明显是商贾或者纨绔,学问没有,钱帛大把,当即抢着高呼道——“两段锦给素素缠头”,或者“千钱为赏”。
李汲心说要诗做得好,才能为入幕之宾,你们这些光给钱的连门儿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如此兴奋了……大概跟后世很多追星族是同等心理吧。
贾槐却不禁慌了,低声问李汲:“我等不如这便辞去吧……”这出手就是一两贯的赏赐,贫穷实在是限制了我的想象啊——今晚就不该到这儿来!
李汲却不理他,只是侧耳倾听邻座上那名士人与同伴的对话——“看起来,今晚是无缘为素素之宾了,然而又不便交白卷,损及颜面。且……弟实在囊中羞涩,兄等可肯资助一二否?”
商议未定,便已轮到了他们,那名士人只得尴尬起身,嗫嚅地说道:“这一时片刻,文思不畅……可能自定题目,未必以琵琶为名否?”
众皆哄笑,吕妙真却也不难为他,先请宾客们压低声音,然后说:“诗情有时而穷,才华有时而蹙,也是常事。这位郎君既然于琵琶无感,亦可别拟题目——便请以这席间所有,不拘何物,助诗一首吧。”
那名士人听了,不禁目瞪口呆,急忙左右寻摸,却到处都寻不见琴……这可要了亲命了,片刻之间,谁能够出口成章啊?
哦,所谓七步成诗,世间自有大才,可惜不是我……
想要重起炉灶,口占一首,偏偏在众人哂笑声中,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连韵脚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在那儿极度尴尬地戳着,不时斜眼瞥向同伴,以目光求助。
终于,他一名同伴实在瞧不过去了,且又不愿意相助出缠头,便一扶桌案,带着三分酒意,踉跄起身,开口问道:“鄙人代做一诗,可能准许么?”
素素乃是吕妙真家的头牌,当然自矜身份,不可能让一座客人全都涌进她的“闺房”去,大被同眠……而若同座之间互相竞争,又怕失了和气,闹出事来,于吕家不利;因此才规定,一副座头,只须赋诗一首,或者出一笔缠头。
所以这位客人的意思是:若是我做的诗不巧入了素素姑娘法眼,可能算在同伴头上,由他去跟素素姑娘亲近呢?
吕妙真考虑了一会儿——李汲瞧不见,估摸着还去征求了素素的意见——这才回答道:“下不为例——未知郎君是仍赋琵琶,还是以别事为题呢?”
那客人朝案上一指:“贵家这道‘金骨巧炙’,滋味甚美……”
李汲侧过头,循其所指望去,原来是那盘胡椒烤羊排——你也觉得此味最佳吧?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就听那客人吟咏烤羊排道:“肉烂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鲜香。谁将北海忠臣仆,夺与厨娘伴粟粱。”
座间唯起笑声,李汲却不禁暗中喝一声彩。
其实这首诗也算不得什么上品,但文辞通俗易懂,节奏晓畅明快,而且后两句似乎别有抱负,因物而设问,因问而抒情,以羊排为名,却又不拘泥于其题,勉强可以算是一首佳作了。只可惜,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
此前开元、天宝,号称盛世,乃致文风绮靡,人们普遍颂扬和仿效的,多是李白《清平调》一类的作品。士人中偶也有得见世风日下,深感危机临近的,但因为缺乏实务能力,多半束手无策,便只能明哲保身,转而寄情于山水之间,于是王、孟之风亦得大行。如严武、高适那类军旅风格,其实非常边缘化。
李汲相信,经过此番动乱,盛世不再,唐朝的诗风将会有相当大的改变,绮丽难长,而空灵避世与务实入世,将会走向两个极端。只可惜,因为动乱导致交通阻断,信息不通,可能已经产生了不少反思时政、关注民生的现实主义佳作,李汲却还没能读到过。
不过很明显,今日在座之人,于诗歌全是二把刀——除了这位咏羊排的——且仍旧沉溺于旧日风尚,只会堆砌辞藻外加无病呻吟,他们是体会不到“肉烂骨酥滋味美”之通俗简洁的,更理解不了“谁将北海忠臣仆”的悲愤与无奈。因而满座嘘声,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本人,却不禁多看了那名客人几眼,见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白色襕衫,黑布滚边,打扮有点儿象国子监生。此人听到哂笑,却也不恼,只是乜斜着两眼,朝向正房方向,大声问道:“可合式么?”
吕妙真回答:“合式自然是合式……”
那人笑道:“合式便可。也不奢望入幕,却也不必多出缠头。”随即一扯还尴尬地杵在旁边的友人,并肩坐下。
众宾又再哄笑一阵,便纷纷将目光移向了最后的李汲和贾槐。
贾槐缩缩脖子,本能地躲避众人视线。李汲却笑笑,也不转头,也不起身,却高声道:“今日来此,只求美酒佳肴,无意入幕……”
不等众人哂笑,又说:“既然可以不以琵琶为题,那便信口胡诌几句,聊博一笑罢了。”
贾槐不禁惊异地望向李汲——你会做诗?从前没听说过啊……别说做诗了,你我自凤翔前往睢阳,途中将近半月,每晚相谈,相关诗赋文章,你压根儿就连一个字儿都没提过嘛。
李汲当然不会做诗,但肚子里存诗却不止五车,虽然早已息了抄诗扬名的妄想,但今宵既至此处,不意撞上妓女以赋诗而定入幕之宾,也不愿意如同贾槐那般缩头缩脑一副乡巴佬德性啊。原本琢磨着,以这伙客人的水平,必定都是些无名小辈,更不可能有人认识自己,自己随便抄袭一首名作,难道还会流传出去,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等听邻座吟咏羊排,李汲心中却又有了主意:且待我来抄一首汝等妄人识不得妙处的——就跟羊排诗一样——如此既不失身份,也不丢脸。
于是先声明,我无意嫖宿素素,不跟你们抢,而且既有前例,我也自定题目——话说肚子里存的几首琵琶诗都太风雅了,若一不小心独占鳌头可怎么办——随即提起根筷子来,一指席上残羹冷炙,然后敲打酒杯,作为节拍,这才曼声吟哦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悯农》,还是李汲上辈子在小学语文课本上学到的,料想此世绝无——作者李绅可能还没出生呢——因此才放心大胆地抄来一用。关键此诗言辞实在通俗,且又是古体,不遵从律诗平仄,就跟李白那首“床前明月光”似的,则在外行人看来,跟顺口溜也没啥区别。相信即便李泌在场,也未必会怀疑是抄袭之作。
李泌多半会说:“此诗虽不雅驯,用意却深。可见长卫未必无诗才,只是不曾学习罢了——要不要跟我学诗啊?”
而李汲多半会反问:“请问阿兄的诗才,在当世可列几品?比高适如何?比严武如何?”
果然吟咏既罢,各座上又是一片哄笑,还有人说:“休得取笑,终究也勉强能当得个‘诗’字嘛,谁云乡农闲歌,不入《国风》呢?”
只有那个咏羊排的,貌似多瞧了李汲几眼。
李汲也不理会众人议论,却好整以暇地从身旁包袱中抽出一枚银锭来,“啪”的一声,甩在案上,问道:“可合式么?若不合式,便以此锭为赏。”
嘲笑声这才略略止息——就算这末座之人没有诗才,人好歹有钱啊,且着襕衫,并非富贾,则有钱的士人……难道是什么无学的豪门子弟?
就听吕妙真道:“虽然合式,既然郎君有赐,那便却之不恭了。”谁管你诗做得好不好,银子既然亮出来了,就没有让你再收回去的道理!
即命侍儿去收了银锭,同时多奉上一壶好酒。
不过李汲也吃喝得差不多了,一席酒菜,倒有八成尽落其腹——不象贾槐,心情紧张,抠抠缩缩的,肴馔在前也不能放胆吃喝——于是又随便喝了两杯酒,将剩下的菜肴无论荤素、冷热,全都席卷一空,顺便听素素再弹奏完第三支琵琶曲,便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贾槐早就想跑了,以这家的开销,他实在不敢留宿啊——虽说是花的李汲的钱。似乎还不到静街的时辰,他正琢磨着怎么设法把李汲扯去循墙曲,找个便宜的娼家眠宿呢,眼见李汲起身,也赶紧跟着起来。
二人在廊下穿好了靴子,便朝院外踱去,然而院门不开,也不见仆役牵马过来。李汲微微一皱眉头,猛然转身,倒吓了才跟过来的吕妙真一大跳。
吕妙真忙问:“二位郎君何处去啊?”
李汲道:“已然酒足饭饱,自当辞去——可将我等坐骑牵来。”
吕妙真笑道:“李郎何必急急求归……”伸手招呼一名打着灯笼的侍儿过来:“且引李郎往素素房中去。”
李汲茫然道:“吕娘这是何意啊?我本无留宿之意,且适才游戏之作,也难入大家法眼。”心道你不会是瞧我出手大方,所以打算再坑一笔吧?话说银锭虽然罕见,论价值也未必就能超过方才那几位的打赏了……
哦,既出手大方,又是襕衫士人,难道是这点诱发了她母女俩的贪念吗?
吕妙真凑近一些,一把揽住李汲的胳膊,李汲但觉一股浓香扑鼻而来,不自禁地便朝后略略一缩。只听吕妙真低声道:“李郎之作,譬如璞玉,浑然天成,似俗而实雅,非凡辈所能领悟也。我家素素却不同,实向王摩诘学过诗……”
李汲心说又来?就王维的诗歌路数,跟李绅也不是一类啊,不信王维的弟子能够认同李绅之作。
“……已暗定李郎为入幕之宾矣,李郎其无意乎?难道是担心‘继烛’之资?适才那锭银,足敷二位今宵之用矣。”
李汲这才明白,所谓“继烛”,就是留宿的意思。
他还没回答,贾槐先在旁边一指自己鼻子问道:“难道我也有份么?”
吕妙真笑道:“二位郎君是一起来的,难道只留李郎,而要请贾郎自归不成么?只是素素与贾郎无缘,我当别遣侍儿,侍奉贾郎。”
李汲敏锐地注意到了“侍儿”二字——是侍女,不是假女,这肯定还是瞧不起庶人打扮的贾槐啊。
只见贾槐两眼紧盯着那名打着灯笼,在旁等候的侍儿,口角流涎道:“这个……就很好……”随即怂恿李汲:“难得吕娘热诚,素素情重,李兄岂忍推拒啊?不如……”
李汲摇头道:“我本无意。”转过头去还要走。贾槐急了,赶紧压低声音问道:“李兄怕的什么?难道未曾尝过女色么?”
李汲心说你这俗货,竟然又拿童男来激我?李长卫平生,从不受人之激!
正待反唇相讥,忽听远处谯楼上鼓响……
第四十九章、试捐前嫌
夜分五更,更分五点,按例以一更三点(二十时左右)宵禁,五更三点(四时左右)驰禁,其间除非特殊理由——比方说疾病、生育、死丧等等——则无论军民,都不得在通衢大道上行走,否则称为“犯夜”,必处笞刑。
李汲穿来此世后,基本上就没跟城市里大晚上的出门遛过街,故而时间把握不大准,本以为还来得及赶回大宁坊去,却不料未离吕妙真家,便听得远处谯楼上暮鼓声响……看起来,别说回大宁坊了,就算跑去隔邻的崇仁坊,也多半儿来不及。
贾槐却是大喜,当即摊手道:“这是天意留客,李兄不要再固执了吧。”
李汲也无法可想,心说好吧,那我就去会会那位吕家的素素姑娘——难道还怕她吃了自己不成么?正好问问她,你觉得我那首《悯农》诗好,究竟好在何处啊?或许可以当面戳穿这娼家名为爱才,其实爱财的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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