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千万不要真碰上个才女,到时候三言两语,把自己堵得下不来台……倒也不至于,自己肚子里终究还是有货的,只要别让我再当场做诗,尤其是命题做诗就成啊。
主意既定——也没别的招儿了,总得找地方睡觉吧——便朝吕妙真笑笑,随即转向那名打着灯笼的侍儿:“且头前带路吧。”
贾槐貌似也想跟着,却被吕妙真一横步,插在两人中间,笑对贾槐道:“贾郎请这边走。”贾槐只得朝李汲招手:“李兄,咱们天明再见吧。”
李汲心说这家伙拍胸脯说请客,结果花的全是我的钱,他还得着机会,多半会去嫖宿幼女……搁后世这可是重罪啊!下回再不跟这位老兄一起出来了。
他跟随着那名侍女,东拐西绕,穿向后院。原本以为素素的居处就在院中,谁成想侍儿却把他领到了后门口,随即将灯笼交给早就等候在此的另外一名侍女,自己一转身,疾步去了。新的领路人也不望李汲,只是朝他招招手,便即推开后门,步向长街。
——虽然出了吕家,仍在坊中,即便静街之后,各坊内部是仍可随意走动的。虽然也有兵士巡逻,但除非当面撞见作奸犯科事,否则不会搭理。
二人一前一后,沿街向南而行,又连续经过两个路口。李汲忍不住开口问道:“要往何处去啊?还有多远?”那名侍儿也不回话,只是伸手朝前方一指。
李汲“啧”了一声,停住脚步:“难道崔尚书也有如此雅兴,竟然留宿平康么?不知道明晨还赶得及赶不及坐衙办公哪?”
那侍儿闻言,背影不禁略略一颤。
李汲心说别装了,虽然特意背过脸,还不肯说话,但我对你的背影那可是印象深刻啊。
侍儿缓缓转过身来,在灯光中露出半边面孔,朝李汲略略一瞥——果然是崔弃那小丫头——这才开口道:“我主在平康坊内,本有别业。”
偌大的平康坊,也只有北门内东回三曲是红灯区,其它曲中仍多普通民家,那么时任礼部尚书的崔光远在这儿有一所宅院,亦在情理之中。自打看破了崔弃的伪装,李汲就知道,她一定会领自己去见崔光远的,倒正好躲过跟那什么妓女素素相对的窘境。
虽说崔光远算是李辅国的党羽,李汲还真不怕他会设下圈套,对自己不利。倘有恶意,就不应该派崔弃来啊,那厮手底下又不是没有别的异人,或者普通奴仆了;若是张陌生面孔,硬说素素并不住在吕家,其宅颇远,自己多半也不会起什么疑心吧。
只是一路向南,李汲还以为崔光远也来嫖宿,见在南曲某娼家内,谁成想崔弃是要领自己去更南面的崔氏别院。
既然道破了对方的身份,李汲也就不再装傻,主动上前,从崔弃手中接过灯笼来——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但前世不管是不是男女朋友,只要一起上街,那么帮女性拎包、照亮啥的,早就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终究李汲心中并没有什么主从之分,也从来没把崔弃当作低自己一等的奴仆。
二人就此从前引后随,改成了并肩而行,李汲便问:“崔尚书何事召我?”
崔弃摇摇头:“我如何知晓,且见了我主,你自家问吧。”
李汲又问:“你们是何时知道我回京来的?”
崔弃倒是也不隐瞒,回答说:“你才进十六王宅,便知道了。”
李汲心说果然如此,早就料到十六王宅内外,会密布李辅国的眼线了——难道他“察事厅子”是白设的吗?是只针对官员、庶民,而肯轻易放过皇族吗?不过么……崔光远此人志不在小,习惯性“独走”——比方说从前不跟李辅国打招呼,就派崔弃潜入洛阳掖庭——说不定十六王宅附近也有他的探子,并且此番召见自己,未必就是李辅国的指使……
李汲原本以为,是李辅国想要警告自己,却又没胆当面相对,因而由崔光远出面;但若仍是崔光远专擅自为,他又为何要见自己呢?这个谜团,倒颇值得一探了。
随口问道:“相别数月,你可还好么?”
崔弃貌似没料到李汲会问候自己,不禁略略一怔,随即点头:“还好。”
“可是自洛阳分别后,便即赶回长安来了?”
崔弃却不回答,只是无形间加快了脚步。
李汲心说可能你就中还领了崔光远的命,去执行过什么特殊使命,不敢泄露吧?但好歹接个碴儿,敷衍两句啊,那就还能交谈下去。这一刀子把谈话卡断算什么事儿?搞得我不便再开口了,好生的尴尬……
默默无言,又行数十步,终于来到一座大宅旁,崔弃敲开角门,领李汲进去,又兜两圈,至一回廊下,这才伸手抢过李汲手里的灯笼,然后朝内躬身回禀:“李郎到了。”
回廊内侧是两层小楼,只听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楼上响起:“请李致果登楼吧。”
李汲朝崔弃使个眼色,那意思:你不领我进去么?崔弃却根本就不瞧他,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汲无奈,只得脱靴登上回廊,随即从半开的屋门进入小楼。
一层灯火昏暗,有几名侍女端坐其中,见李汲进来,纷纷叩首,随即伸手朝侧面一指。屋侧是一道木制阶梯,李汲缘梯而上,才上二楼,眼前瞬间光亮起来。
楼上正室敞着大门,可见内种布置非常雅致,虽然装饰品不多,但一见便可知都是些贵价精品。正对大门是雕花的窗棂,侧面竖着山水屏风——后面似乎躲不了人——屏风前面摆一面广榻,榻上侧坐着一名男子,榻下有两名锦衣侍女跪坐着服侍。
李汲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礼部尚书、新封邺国公的崔光远,只见此人四十多岁年纪,五官清癯,精神矍铄,一部美髯飘撒胸前。崔光远穿的是闲居常服,头戴黑纱方帽,身披青色短衫,罩素锦半臂,斜靠在榻上,屈起右膝,且将右臂搭在自家膝盖上。
实话说,这种穿着打扮,这种姿势,用以待客,非常的不礼貌。
可是李汲才刚一皱眉头,崔光远便先朝他笑笑:“久闻李长卫之名,今日始见,果然英武不凡。”伸手拍拍榻沿:“可上来坐。”
若是伸手指点旁边的矮枰,命李汲坐,或者干脆让他站着回话,李汲当场就能蹿了——固然你我身份悬隔,终究我穿着襕衫哪,世间就没有这般无礼之人!哪怕直接纵跃过去,朝崔光远脸上来一两拳,也不怕惹出什么麻烦来——终究说出去没理的是对方啊。
然而崔光远不顾身份差异,请李汲登榻,情况就不一样了,从不合礼仪转为脱略礼议——脱略就是不拘束,因为我跟你足够亲近,所以才不必要在你面前故意端着架子;同理,你也不必将尊卑上下放在心中,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成啊。
故而李汲也不推辞,迈步入室,两三步接近,直接就在榻旁垂腿坐了。崔光远见状,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将榻上小案扯过来,置于两人中间,伸手朝案上一指:“饮子尚温,请吃,不必客气。”
然后朝两名侍女摆摆手,二女躬身施礼,倒退着避出门外,并且掩上了房门。
李汲确实有点儿口渴,也不客套,便即端起瓷盏来,一饮而尽。
所谓“饮子”,原本是指中药汤剂,后来逐渐有食物化的倾向,类似于后世的中药凉茶、健康饮品之类。崔光远赐的这盏饮子,几乎没啥草药味儿,并且点了大份量的羊奶,仿佛后世奶茶——比这年月真正的茶要好喝得多。
李汲不是没有考虑过,崔光远会不会下毒谋害自己——终究就目前状况来看,虽然自己与曾崔弃并肩作战过,跟她主人还说不上是朋友啊——但考虑到对方深更半夜把自己叫过来,还没说正题呢就先下毒,可能性实在太小。再者说了,自己若是疑神疑鬼,不敢沾唇,未免显得太过胆怯,也太丢份啦。
放下瓷盏后,李汲将身子略略一偏,朝向崔光远,叉手问道:“不意崔公见召,请教有何吩咐啊?”
崔光远笑笑:“没有什么吩咐,不过是……打算化敌为友罢了。”
不等李汲回答,他便一摆手:“其实你我之间,说不上是敌,但有些误会,若不开解,恐生嫌隙。昔日檀山之事,既然田乾真已然告知了尊兄长源,想必尊兄也曾对你说起过吧?”
李汲心说倒是开门见山啊,当即点头。
崔光远道:“我也不是有心隐瞒此事。当日郕国公(李辅国)传信至,我却已然离开了长安,遂至下人为田乾真拷掠,供出了令昆仲的形迹,据闻檀山遇险,几乎不免……只是当时国事倥偬,无暇当面向尊兄致歉而已……”
李汲心说你就编吧,若非有心隐瞒,你们曾经同殿为臣,难道连见面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再不济写封道歉信总有时间吧。你分明是知道事情败露,所以着急弥补罢了。
但对方既然摆出了这种态度,他也不便当面喝破,只好说:“此天意也,并非崔公之过。”
崔光远微笑道:“你或许以为,是我与郕国公合谋,想要劫持甚至于伤害尊兄吧?”并指如刀,由上至下用力一摆:“绝无此事!即便郕国公,当日对尊兄也是冀望甚殷,巴不得赶紧接了他来,辅弼圣人,敉平乱事呢。至于其后你得罪了郕国公……与我也丝毫无涉。”
说着话,身子略略朝前一倾,注目李汲:“我乃朝臣,岂能与内宦有什么勾连哪?与郕国公不过昔年旧交,他既掌内事,我自当避嫌。”
李汲闻言,心中不禁一动——这是打算跟李辅国做切割么?可是你跟李辅国是否有勾结,关我屁事啊?这崔光远特意把自己叫过来,说起此事,用意何在?
只见崔光远盯着自己瞧了好一会儿,不见回应,便再度将身子朝后一仰,缓缓说道:“弃儿虽是家婢,其实我一直当作女儿般养育的,据她所说,昔在洛阳掖庭,多得长卫看顾啊——承感君德,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然而赠金赠银,未免将你二人的交情视为商贾买卖,想来长卫是必不受的……”
李汲心说:那却未必。他摸不清对方的用意,只得继续沉默以对。
就听崔光远继续说道:“听闻长卫欲转文职?这是好事啊,身为赵郡李氏子弟,岂能屈为粗鲁鄙夫,杂于卒伍之间?但不知有否门路,可须崔某指点一二啊?”
李汲暗自腹诽——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绕的什么圈子啊?!
自己听从李泌的建议,打算转为文职之事,只对四个人说起过,即李栖筠、李寡言、李倓和李俶。则崔光远能够探知此事,只可能是有眼线布在东市酒肆,或者十六王宅——以后者的可能性较大,因为崔弃说过,自己是在十六王宅被崔光远盯上的。既然如此,自己想要通过李俶兄弟转职之事,崔光远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啊,又何必问“有否门路”呢?
关键是在后一句话,“可须崔某指点一二”吧——那么他是真的想要指点自己前进的方向吗?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呢?
李汲好奇心起,便即拱手道:“崔公为国家重臣,又是前辈,则我当如何做,自然期望崔公的指引——崔公何以教我?”
崔光远面上微露笑意,仿佛在说:问得好啊,你这么一问,我就能继续说下去了——
第五十章、前途混茫
崔光远面对李汲,缓缓说道:“前夜圣人相召,询以立储之事,崔某自然一力保举成王。成王是圣人长子,忠孝之声闻于天下,又曾为行军元帅,收复两京,并拯救两城士女,朝野上下,莫不颂之为贤王——则圣人千秋之后,所能寄望绍业者,舍成王其谁啊?
“我看圣人亦颇属意于成王,相信不日便将颁诏,请成王入主东宫。长卫既然曾为帅府僚属,自当以追从成王,最为前程远大——如此良机,不可错失也!”顿了一顿,面色突然间一沉:“然而……”
李汲心说废话一大套,终于说到“然而”了,赶紧把耳朵竖将起来。
“然而,我听说多有无知之辈,竟打算烦扰兴庆宫,请上皇出面劝说圣人,立成王为储——私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因何不可?”
崔光远却不回答,只是注目李汲,良久方才反问:“长卫你以为呢?”
李汲心说我也认为万万不可,但其中缘由,我是不可能说出口来的——估计你跟我也是一样的顾虑吧。
崔光远见他不肯回应,也不追问,旋即把话题又给扯开了去——
“还有一事,前日陛见,闻圣人有意命齐王为陇右、河西节度大使,出镇御蕃……”
李汲听了,心中不禁微微一跳,结合李倓、李俶两人对自己的态度,隐约得着些还不成熟的猜想。他一边琢磨,一边插嘴问道:“亲王出镇而非遥领节度,有先例吗?”
崔光远“嗤”了一声:“自天宝乱起,社稷几乎倾颓,天地为之大变,还说什么先例?”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若依先例,节度使多身兼观察使、安抚使、支度使等,而若齐王循例全掌两镇军政大权,恐对成王不利啊……”
观察使、安抚使、支度使和节度使一样,都是临时差遣。其中按察使负责考核吏治、提点刑狱;安抚使负责稳定战乱或受灾地区的民心,恢复社会秩序;支度使负责管理和统计军费开支。说白了,节度使不过是地方军事首长而已,但为了军事行动的顺利,往往兼任观察、安抚、支度、转运、营田、经略诸使,崔光远指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三个,节度使由此同时获得司法权、民政权和财政权,成为区域内军政两道的第一把手,说是列土分疆亦不为过。
崔光远表面上是担心李倓出镇,可能会威胁到李俶的储君地位,其实是提出建议,可以推翻前例,只交付李倓军事权,而不给予司法、民政和财政权。如此一来,其势既弱,又可牢牢捏在中央政府手中,自然就不构成什么威胁了。
“此二事,长卫若能向成王进言,则转为文官,并供职王府之事,不难也——今将此计相授,算是答报了洛阳掖庭中援护弃儿之德吧。”
重要事情就此讲完,其后又说几句闲话,崔光远这才暗示送客。不过他问李汲:“长卫还想折返吕妙真家去么?”不等李汲回答,咧嘴一笑道:“中曲俗娼,还假冒王摩诘的弟子,如此庸脂俗粉,长卫焉能下顾啊?夜已深矣,不如暂在我这别院歇下,崔府家妓,论色、论艺,即南曲诸妓亦不能相比也。”
李汲心说这才对嘛,象崔光远这样的高官显宦,理论上跟本就不会去逛妓院,太跌身份了。显贵之家,多蓄家妓,负责三陪,反正无论姿容再妖娆,或者才艺再出众的女子,只要不是宦门之后,他们都能想出各种办法来收入府中,从此只供自己和上门的贵客欣赏、使用。我起初还怀疑崔光远留宿南曲,未免太过升斗小民的思维了。
就好比后世地方戏曲中,“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一般的可笑。
崔光远既然开口留客,李汲不能不识抬举——一则对方的态度挺诚恳,自己“伸手不打笑脸人”,二则他也不愿意真到妓院去过夜。再者说了,必定是崔光远的授意,吕妙真才假模假式,说其假女欣赏《悯农》诗和自己的诗才,把自己诓到这里来;而自己既已离院他往,很大可能性素素姑娘别引宾客入其帷中了,那自己再还折回去干嘛?跟人争抢么?多尴尬啊。
于是叉手谢过崔光远的好意:“既是崔公挽留,汲却之不恭,叨扰了。只是我方至长安,风尘才洗,实在劳乏,正不必使家妓相陪。”
崔光远也不强求,也不应允,只是命候在门外的侍女将李汲领去安歇。
这小楼之上,崔光远所居正室左右,还有两间偏房。李汲前脚才下楼,东侧偏房中便踱出一人来,背负双手,施施然步入正室,同样不拘礼仪地登榻而坐,与崔光远正面相对。
崔光远问此人:“如何?”
那人捋捋胡须,反问道:“君云此子曾经假冒宦官,潜入洛阳掖庭?”
崔光远点点头。
“可惜,”那人摇头叹道,“曩昔我日常出入洛阳宫,且三日中倒有两日留宿宫内,却从未注意到,阉宦中有此等人物……崔弃所言不差,我看此子貌似忠厚,其实眸生异彩,必有内慧。虽然目下等若白身,但既有恩于成王、齐王,又是李泌从弟,且恃武勇,将来必能平步青云啊。
“李泌曾云自身‘功太高而迹太奇’,我看这李汲际遇之奇,不在乃兄之下。”
崔光远颔首道:“希望他今晚,确实听明白了我话中之意吧。”
同榻那人微微一笑,便问崔光远:“君既然有意拉拢此人,如何只命一家妓伺候啊?”
崔光远一皱眉头:“难道要以钱帛相赠么?未免太露形迹。”
那人道:“非也。”随即凑近一些,低声说道:“李汲来时,我启窗下瞰,见他实为你家崔弃执灯……”
崔光远闻言,微微一愕,随即摇头:“崔弃尚未长成,身材单薄……”
“有些人便是喜欢单薄的。”
崔光远却还是摇头:“适才对李汲所说,并非虚言,我确实将那崔弃,当假女一般看待。”
“终究是婢,而非假女,即目为假女,也非真女。就算真女……难道赵郡李氏范阳房,配不上你们博陵崔氏第三房么?”
崔光远一摆手,微微作色道:“即便是鹓雏,终非凤凰,何必下偌大本钱?严君休要戏耍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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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跟着侍女出了小楼,左右一望,黑漆漆的,不见崔弃的踪影。随即跟着那侍女穿过回廊,来至院侧一间卧室——室中早已备下了洗沐用具,铺好了被褥,且有一名黄衫女子跪地相迎。
李汲就着灯光上下打量那黄衫女子,见对方大概二十上下年纪,身材袅娜,肌肤胜雪——当然不能看脸,脸上全是脂粉,得看手腕——五官端秀,相信即便卸了妆,应该也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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