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巡官真是太勇啦,有他在这里,加上李将军的指挥,我等无忧矣!
可是问题在于,他们不便直呼李汲本名,所以都叫“李巡官”,李汲耳闻之下,心里有些不爽。一则巡官品位不高,二则……听着就不够威风煞气啊。那应该让同袍们呼喊什么呢?李县丞(他本职是澧州石门县丞)?还不如李巡官呢,且县丞终究是文职……
要不然干脆按照唐人的习惯,喊排行算了,只是李汲在赵郡李氏京兆房内的大排行是十三,“李十三”也未见得有多好听——虽然这年月还并没有“十三点”的说法。再一琢磨,若从曾祖辈算起,从兄弟之中,李泌年岁最大,我紧跟其后……
于是攘臂大呼道:“京兆李二杀贼归来矣!”他嗓门本大,这一声咆哮,几乎盖过了全营的声浪。
将兵们会意,当即改口:“李二郎,李二郎!”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几经辗转,传入了蕃营之中。绮力卜藏不禁叹息道:“原来此人名唤李二郎,不怪强巴罗布被他一合所杀!”
方才李汲踏垒而战的时候,绮力卜藏就觉出来凶险了,原本他为防唐骑在危急时冲杀出来,预先在战场两翼布置了生力骑兵,如此随时策应前线,则正面突破不会遭受太大的阻碍。谁成想李汲弃马登垒,不但骁勇无双,抑且所部精力都极旺盛,才刚冲上垒的吐蕃兵瞬间就都被驱赶了下来。
绮力卜藏急忙派遣拱卫自身的精锐骑兵杀上前去,妄图维持住战线,但他自以为反应够敏锐了,动作够快捷了,命令的下达也毫无迟滞,偏偏还是慢了一步……骑兵才刚集结起来,前线诸军已败。
这时候即便再投入生力军,顶多也就把李汲他们给逼回垒中去罢了,再想破垒,无异于痴人说梦。绮力卜藏只好关照部下:“只取那杀害强巴罗布的唐贼首级,不必远逐。”
然而那唐贼才追出一箭之地,唐营中便即鸣锣,把他给唤了回去——生力蕃骑都没能接近对方。
此战吐蕃方面竟然折损了七百有余,不但比前些天加起来还要多,抑且死的不全是炮灰一般的步卒,也有三成是骑兵。倘若付出这些伤亡,可以顺利突入唐垒,倒也不算赔本买卖,问题是只差一步,终究还是铩羽而归……并且经此一战,步卒多半胆丧,就连骑兵也不少人面露惊惶之色,士气几乎跌至谷底。
在这种状况下,别说继续攻垒了,哪怕唐军趁势尽数杀出垒来,直迫大营,绮力卜藏都没有将之击退的信心……好在我身边还有一千多精锐骑兵,起码保护自身安全落跑是没问题的,更好在唐军厮杀半日,必定也很疲惫,不敢真的杀将出来。
只是受此重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振士气啊,至于再攻唐垒……起码十天之内,想都别想!能够牢牢守住营盘,看住唐人不去增援、策应鄯城就算不错了。
第十七章、勋章在身
李汲在将兵们的欢呼簇拥之下,来见李元忠复命,就见李元忠坐在胡床上,脱卸了铠甲,袒露左臂,正在由军医裹创。
那一枪刺入甚深,至于是否伤损了筋脉,就连军医都说不大准,只能先用小刀剜开伤口,拔出枪尖来,然后清洗净了,敷上草药,再用白布层层包裹。
李汲见面施礼,道:“幸不辱命。”
李元忠抬起头来,望他一眼,略点点头:“做得好。”随即看李汲身上也插着十来支箭呢,便关照军医:“既已上好了药,裹创之事,我亲卫可为,汝且去为李巡官诊看吧。”
那些箭矢大多未能破甲入肉,李汲身上只有十来处破皮、擦伤罢了,但右肩也如李元忠一般中了一枪,鲜血一直流淌到肘部。他自己不觉得有多大事儿,军医却道:“虽然入肉不深,未伤筋骨,但恐不及时处置,导致创溃甚至于中风,便麻烦了……”
李汲听了不由得一惊,于是一咬牙关:“此事容易,可先洗净了,再取火来灼烧,或许不会得破……不至于中风。”
这年月并没有细菌的概念,故而对于破伤风,多数认为是创口感染风邪,才导致手足痉挛,甚至有可能危及生命。李汲扭头瞧瞧自己肩膀,血流未停,且要防止破伤风,但他既信不过军中的草药,也信不过裹创的白布——你确定消过毒了么?怎么消毒的?
根据前世从影视剧中得来的经验,可以用烈酒擦洗伤口,以期杀死破伤风梭菌,只可惜这年月貌似还没有蒸馏酒,至于酿造酒度数太低,杂醇太多,真没蛋用。无奈之下,只好用火烧了……
假意是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遂不顾军医阻拦,命人将小刀在火上烧灼后,再狠狠按在创口上——当即青烟冒起,肉香四溢……军医只是摇头,不过这年月人们普遍缺乏医学常识,甚至于还有很多迷信思想,则对于内外伤的处理,往往能提出来各种不靠谱的手法,他们也都司空见惯了,病人若是坚持找死,医者也不便强迫治疗吧。
李汲疼得牙关紧咬,额上冷汗直冒,真后悔自恃勇猛,没先往嘴里叼个木棍儿……这要是把牙齿给咬坏了,年纪轻轻的很多美食都嚼不动,那多懊糟啊!
牙齿会被咬坏吗?应该吧……李汲听说,张巡被救出睢阳城后,人见其年方四旬,口中却没剩几颗牙齿,瘪着嘴就跟个耄耋老朽一般,皆以为怪。许远帮忙解释说:“张中丞神气慷慨,每与贼战,大呼誓师,竟至眦裂血流,齿牙皆碎也……”
其实李汲放到前世,论起医学常识来,也属于芸芸群氓,这烧灼创口究竟管不管用,心里同样没底。只是肩上这一枪扎得不浅,算是他受过最重的伤了——虽说在军中其实算不了什么,若非李汲身份特殊,军医都未必肯来瞧——烧上一烧,自己心里也安稳些。至于身上其它小伤口,也没流多少血,用清水洗一洗便罢,亦无须上药。
完了穿上袍服,出帐巡看。这一役唐军损失也颇惨重,死的不多,伤者不少,于营内或坐或卧,哀声不息。李汲不禁有些恻然,乃逐一牵手慰问,但才刚问过几个,李元忠便遣人来唤了。
李元忠下令把受伤颇重,却还勉强走得动的士卒,全都送到后方去,其中也包括了羿铁锤,但羿铁锤却坚不肯退,说:“末将并非新卒,百战余生,往往负创过于今日,既然都不得死,于今又焉能退后呢?”
说着话扒开衣襟,袒露上身,让李元忠瞧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李汲见了,不禁想起前世一句话来——“伤疤,男子汉的勋章”。他心说我除了今日肩头中这一枪,不知道会不会落疤外,浑身上下皮光水滑的……这要是也脱了跟羿铁锤身边儿一站,有人信是上过阵,打过仗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有些惭愧。
李元忠说既然如此,我容你铁锤暂留军中,但在伤势养好之前,你还是上崖去接替陈桴吧,把他换下来与李汲一起将骑兵。羿铁锤还待分辩,一琢磨自己今天这仗打得其实不怎么好看,部下折损近半……说不定李将军因此才要把我调离骑兵队,只是以负创为名,给我留点儿面子罢了。
他虽然并不很聪明,但久在军中,这些小狡诡见得多了,难免想东想西。当下长叹一声,只得从命。
随即李元忠吩咐,一方面派人将战报送回鄯州,并且恳请节帅再添生力兵马;另方面让士卒好生歇息、将养,以待蕃贼有增援前来,不数日便再攻我垒。李汲问道:“今日之战,蕃贼胆落,可能趁夜杀去,将之尽数逐退么?”
李元忠苦笑道:“若能如此,我岂不愿?奈何激战之后,士卒疲惫,一两日间恐怕歇不过来……蕃贼虽退,兵力仍比我为盛,只须稍稍整理,便能立稳脚跟。当面蕃贼,若再来攻垒,我不怕他,而若攻受易势,我军却也难以败敌啊。还是继续固守为宜。”
其实对于吐蕃军可能在数日内抵达的增援,李元忠与其说是警惕,还不如说是期待。今日之战固然惨胜,却使将兵士气高昂,而他李将军对于部队的掌控力也由此更上一个台阶——说白了,强军都是苦战磨练出来的,如今这支唐军比起初来时,挣得了大把的经验,早就连升好几个等级啦。
即便蕃贼再来一两万众,他亦不惧,且由此必定可以大大减轻鄯城的压力。
而在吐蕃方面,绮力卜藏也不敢讳败为胜,当夜便派人返回大营,去求取增援。不过他也说了,今天我就差那么一步,便可攻破唐垒,殄灭唐军,叵耐那当日斩杀强巴罗布的唐贼李二郎甚是骁勇,于紧要关头突率生力军杀出,遂致功败垂成。
如今以我的兵力,仍有机会击破当面之敌,奈何经此一战,将卒疲累,而且普遍士气低落——都是被那个李二郎吓的——故而恳请大论、大尚再添兵马,或者换一拨人给我,往攻小峡。
报至鄯城之下,尚赞磨怒道:“军中只有胜或者败,哪有什么只差一步?古来多少战事,看似胜利在望,却一招不慎,被敌人反攻得手,难道因为曾经只差一步,败仗便有情可原不成么?!”
马重英却沉吟道:“原来那唐贼唤作李二郎……莫非也如昔日那个李二一般勇武能战不成?”
尚息东赞问他:“昔日哪个李二?”
马重英摇摇头,却不回答,只是询问二人:“可要再向小峡添兵么?”
尚息东赞道:“自然要添兵……”话没说完,却被尚赞磨给打断了,说:“即便添兵,也非这一两日。如今攻城正急,哪有余兵再给绮力卜藏啊?”
就在绮力卜藏挫败于小峡唐垒前的当日,吐蕃主力也对鄯城正式发起了猛攻,主攻方向自然放在城西,由尚息东赞亲自指挥。苦战一日,抛下了百余具尸体,却仅仅两次接近城墙罢了,根本就没能得着机会往上爬,即便攻城器械——比如云梯、冲车等——也多半被城上抛射火箭,或者投掷火瓶,给烧毁了半数。
吐蕃将领纷纷表示,那些东西不管用啊,白费好些天功夫才能造成,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让敌人给毁了,基本没能派上用场。不如咱们还是光扛着木梯往城上扑吧。
好在马重英不傻,没听那些野蛮人的,喝令继续伐木,打造攻城器械,一刻都不能停,同时做好防火布置。
但上述只是城西的情形而已,其它三门也都发兵攻打——仅仅使力没有城西为猛罢了,只为牵制唐人的精力——皆有损伤。看如今的状况,真没什么富裕人手可以派给绮力卜藏,加上尚赞磨本来就不主张往攻小峡,故而老实不客气地便否决了尚息东赞之议。
散会后,马重英分开来跟两位大尚商谈,他先问尚息东赞,咱们放弃攻打小峡如何?尚息东赞反复剖析局势,坚决不肯,并说:“难道大论真肯放过那什么李二郎么?若不亲手斩杀此獠,我等哪有脸面回逻些去见赞普啊?”
马重英又问:“则以绮力卜藏所报,在大尚看来,需要多少人才能快速攻破小峡唐垒?”
尚息东赞捻着略略卷曲的胡须,沉吟良久,才说:“恐须两万……”
“则去此两万,余军暂不攻城,可乎?”
尚息东赞点点头:“先待小峡之胜,再攻鄯城,亦不为迟也。”
转过头,马重英又去找到尚赞磨,提出添兵往攻小峡,对于鄯城则暂且围困之议。尚赞磨摇头道:“这是本末倒置了。且我军才攻一日,若便停手,唐人必以为我怯也,城内士气将更高昂。不如再攻几日看看,若实在不能克,再如大论所言不迟。”
就这样,马重英遣快马归报绮力卜藏,说你暂勿出兵,只遥遥监视唐垒可也,多等几天吧,等我们腾出手来,必定会派增援——不过么,起码得在五天之后。
一连数日,吐蕃军都没有增援的迹象,李元忠不禁嗒然若失,终日徘徊,担心鄯城的战局。如今蕃贼四面合围,城里是派不出联络人员来了,固然按计划日夜都会在城头燃起烽烟,通报战况,但终究隔着三十多里地呢,往日只有崖上眼尖的士卒能够隐约瞧见。而这几天总是阴云密布,混茫一片,视难及远,根本就看不到啊。
唯一可以确定的,鄯城还在我手——否则蕃贼必然大举杀向小峡,越是没有增援,越可见郭昕在鄯城打得正凶。
但是,我不能再为郭兄多挑几斤分量了,岂不郁闷?
他只能盼望着战报递回去,节帅能够速遣增援前来,倘若一口气发来三千以上兵力,李元忠就有胆量出垒列阵,与当面的蕃贼在平原交锋,有望将之彻底逐退。到那时候,马重英还敢不派援兵吗?那我就一口气杀去鄯城之下,与郭兄里应外合,先把城东的蕃营给踩了再说!
计算时日,苦苦等待,终于在四天之后,有名使者从鄯城而来,通过湟水南岸的小道,抵达唐营。李元忠急命召见,问他:“节帅有何吩咐,可肯派发援军否?”
使者递上公文,回复道:“节帅召李巡官回去,细述战情,以定策略。”
李元忠无奈,便命唤李汲来,李汲进了帐一瞧使者,呦,熟人啊——“原来是贾兄。”
贾槐一心要抱李汲这条虽然目前还不怎么粗,但将来必定有望增肥的大腿,故而也跟着他一起入了两镇节度大使幕,被授予八品武职,聘为随军要籍,命他跟随李汲行动。然而伴着李汲在节度大使幕中吃香喝辣的没有问题,陪他到鄯城附近来勘察山水地形也没有问题,此番若还追随,率军防守小峡,很大可能性真要上阵厮杀啊,贾槐心里不禁有些哆嗦。
他心说我这条杆棒,抡圆了十二三人近不得身——当然啦,李汲那种变态除外——但若上了战场,所面对的就不会是十几个啦,说不定十倍、百倍都不止!我马术又不精,横刀、长矛也使得不利落,上阵多半无幸啊。
说白了,我是市井械斗的强手,可我不会打仗啊,你总得给我时间学习、适应吧。
因而假装染病,这回没跟李汲一起到小峡来。他是会使毒的,想让自己得场小病,瞧上去却颇严重,真不费力,一般医生压根儿就诊不出来。李汲也不疑有他,临行前还关照贾槐好生将养——“且大好了,再随我上阵杀蕃贼去!”
贾槐心说哪怕病好了我也不去……哦不,若有顺风仗你可以叫上我,就目前的局势么,还是算了吧。
但他终究是幕府僚属,李汲去后不久便告“痊愈”,还得奉李倓之令行事。正好李元忠送来战报,李倓命人往前线去召唤李汲,贾槐趁机出列请令。
一则么,我总不好意思老吃闲饭,不干正事儿吧;二则,既是往召李汲,那我肯定还能伴着他回来,不至于在前线呆太长时间。这总比李倓哪天高兴了,一指自己——“你且率一支兵马,去增援李汲”——要稳妥多了。
而且贾槐也有长处,就是能行远路,健步如飞。虽然两条腿跑得再快,比不上战马四条腿,终究如今小峡唯南道可通,而南道是行不得马的啊,则节帅遣小人前往,必能第一时间将李巡官领至驾前。
就这么着,贾槐来到前线,为李倓召唤李汲。李元忠考虑过后,就对李汲说:“节帅有命,不可违抗——你且回鄯州去吧。”
第十八章、市恩望报
李元忠要李汲跟着贾槐返回鄯州去,李汲不禁着急,忙叉手道:“大战方酣,军情正急,末将岂可抛弃同袍而自归安全之处啊?还望将军收回成命。”
李元忠先命贾槐出帐去歇息片刻,然后才将李汲唤到面前来,压低声音对他说:“不见蕃贼增兵,料是鄯城正在激战,估算三五日内,彼等不敢再来攻我营垒。
“前日全亏你登垒奋战,才能逐退蕃贼,难道我不愿你继留军中么?即便不再上阵厮杀,有你在此,将兵们感君之勇、慕君之能,也必振奋。只是这几日间,你与其留在小峡,不如暂归,去鄯城拜见节帅……”
李元忠是考虑到,自己在行文中明明白白地请求添兵增将,然而李倓的回信,以及遣来的使者,对此却只字不提。有可能确实派发不出什么援兵来,但也有可能,是李倓不愿意在鄯城和小峡再多浪费兵马,只求可以迟滞蕃贼的攻势,以便稳固鄯州防守罢了。
那么李汲既是节帅亲信,又是最早提出来不可轻弃鄯城之人,他若是回去面见李倓,有没有机会说而动之,给带一支援军过来呢?倘若三五千人不可得,哪怕三五百,把我这儿的损失补上也成啊。
由此才催促李汲从命,跟随贾槐返回鄯州去。而且这些天看李汲的表现,李元忠相信除非李倓坚留不遣,李汲哪怕求不到援兵,多半也还是会赶回来的,不必担心他一去不回头。
李汲这才明白,当即躬身领命。李元忠最后对他说:“若不得援,便请增些箭矢,或请节帅先颁赏赐,可以大振士卒之心也。”
于是李汲出帐找到贾槐,直截了当地就拍拍对方肩膀,说:“走吧。”
只是该怎么回去呢?小峡长度在六里左右,道路狭窄,须援绳而行,终与平原坦途不同,估摸着得走一个时辰;然后从小峡东口前往鄯州,一百里地,在没有坐骑的前提下,起码需要一天半,那么来回起码三天,若带兵归还,那时间就更长了……李元忠估算三五日内,蕃贼不会再发起进攻,李汲对此却并不确信。
他担心自己不但返回鄯州,还能顺顺利利把援兵带来,结果走到小峡一瞧,峡西之营已陷……则在某些人看来,自己跟临阵逃亡有啥区别?这黑锅我可不背!
因而命部下吹起两个牛皮筏子,打算与贾槐一起纵入湟水,顺流而下,则速度可以倍之也。
贾槐一瞧那后世游泳圈大小的皮筏子,当场就慌了,急忙摆手道:“湟水流急,凭此岂能下水?”李汲笑道:“若欲横渡,或者逆流而上,自然不易,顺水而下,料不难也。”亲手把贾槐按入筏中,嘴里问道:“贾兄可会水么?”
贾槐道:“池塘之中,也能扑腾几下,但这般大江大河……”李汲双眉一轩:“小小的湟水,说什么大江大河?!”一抬腿,就把贾槐连人带筏从河岸上给踹了下去。
贾槐惊骇大呼,好在皮筏在激流里打了几个转,终于缓缓稳住——因为筏上系绳,还拴在岸上呢。随即李汲也乘筏下水,同时高声朝岸上叫道:“我今去向节帅要犒赏……”没敢提讨救兵,万一讨不来呢——“若试得皮筏可用,水路可通,君等再无后顾之忧矣!”随即挥起一刀,将系绳砍断。
两个筏子拴在一起,当即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在激浪的簇拥下,疾速直朝下游驶去。贾槐吓得伏身筏上,双手牢牢抓紧筏沿,连大气都不敢喘;李汲却挺直腰杆,盘腿而坐,一手按着腰间横刀,一手柱着支六尺多长的挠钩。
这挠钩是用来登岸的,否则那么快的水流,沿途又没啥港口,万一停不住步,一口气漂过了鄯州,甚至于直接漂进黄河,然后再顺着黄河水奔金城甚至于会宁去,那自己临阵脱逃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啦。
果然走水道比走陆路要快捷得多,而且皮筏子虽然不大牢靠,也不可能承载多人,却比船只多一样好处,即不怕打转——船只若操控不得法,在激流中打横,多半是会倾覆甚至于散架的,皮筏却基本上是圆的,无头无尾,哪一面朝前都成。
六里多的小峡,不过几眨眼功夫便过,而湟水出峡之后,水流也逐渐平缓了下来,危险系数大大降低。李汲在贾槐面前故示勇猛无畏,其实他被激流裹挟着,也不禁有些头晕目眩,白睁俩大眼,却根本瞧不清前路。直到峡终而流缓,这才有机会擦擦眼睛,眺望岸上景色。
只见阡陌纵横,田间地头,金黄色的麦浪起伏不定,不少农人正在辛苦收割。猛然间,李汲望见一面绛色大旗迎风飘扬,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
耳旁传来贾槐有气无力的声音:“靠岸,快靠岸……节帅不在鄯州,在此处也。”
李汲心说啥,李倓离开鄯州,到小峡东口来了?那你为啥出发前不跟我说呢?再一琢磨,不管李倓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亲自跑到小峡来的,很明显他并没有增兵的意愿——起码在见过自己之前没有——故此命贾槐守口如瓶,以免动摇前线将士之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这筏子上不但有挠钩,而且还有一张木桨,至于贾槐的筏子上则空无一物,他完全是被李汲牵着走呢。当下李汲抄起桨来,奋力向南岸划去,终于在力竭之前,在又漂出两里地之后,顺利将挠钩搭上了岸边的岩石。
他心说好在是我,换个力气小点儿、体力弱点儿的,大概真就一口气漂过鄯州去了……
登岸之后,李汲不禁有些疲乏,就坐在石头上喘气,至于贾槐,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里还嗫嚅道:“李兄你要害死我呀,要害死我呀……”
歇足了一刻钟的时间,二人这才背起皮筏,转归小峡东口来。李汲斜睨贾槐,多少有些恼怒,心说你哪怕悄悄地跟我说一声儿呢,李倓已至小峡,我就不会搞得这么狼狈啦。这连过站加歇脚,所花费的时间也并不比腿着快啊……
——其实他是冤枉贾槐了,因为才辞别李元忠便命部下吹气充筏,然后把贾槐按进皮筏,直接一脚就踹下水了,人也得有机会跟你咬耳朵说悄悄话才成啊!
二人直奔李倓大旗所在处而来,不多时便有巡骑迎上,领他们去觐见李倓。李汲随便一打量,大营就扎在小峡东口,一面倚着崖壁,看营帐数量,兵力起码在三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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