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6章

作者:赤军

  ——此处虽然距离唐土足有七八百里之遥,却已经算是回纥的南境了,因为其间都是广袤的半荒漠、无人区,算是“瓯脱”,是隙地。

  一则太子身负重伤,短期内难以启程通过那段隙地,二则帝德他们也担心唐人不肯接纳——终究结义兄弟在政治上屁也不值啊——甚至于绑起太子来,送归牙帐,故此暂且躲藏,而命车鼻施吐屯发裴罗特勤之子阿波啜先期南下,去长安探听唐廷的意向。

  关键是,从牙帐已然传来了太子病逝,而其弟移地健继为太子的消息,也不清楚是那个被特意砍得面目全非的小兵尸体真瞒过了可汗呢,还是仅仅对外的宣传口径罢了。倘若是前者,那太子投唐,要比继续躲藏起来,危险系数大得多啊。

  这个边境上的小部族,属于“蒙兀室韦”的一支,曾经受过太子重恩,因此肯将他们一行人藏匿起来。其实无论回纥牙帐派人来查问,还是南来的商旅、唐使路过,都可以当没事儿发生过一样,只须让太子、帝德等人深居帐中,不露面就成了。偏偏草原上的牧人见识浅陋,智商有限,强要李汲他们绕路,这就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啦。

  故此帝德听说被人扣下了族长之子,生怕族长一慌起来,消息败露,才会赶紧跟过来瞧瞧情况。等见到李汲,他心中三分欢喜,七分忧惧——欢喜的是这人我熟啊,既是唐家太子亲信,有他协助,或许能够在唐人那里得着些好待遇吧;忧惧的是偏偏不是旁人,而是李汲,那家伙可是曾经殴打过太子的呀,他对太子未必有啥好印象……

  故而才邀李汲说话,稍稍吐露些消息,假意太子已死,藏在牧民中的只有我等数人——我跟你是有交情的,你可否帮忙遮掩一二呢?谁成想李汲比他认为的敏锐多了,竟然一语道破——太子尚在!

  并且还要挟说北上去可汗面前给帝德求情——那可汗派人来接帝德,你们有啥事儿都瞒不过去啦!

  帝德无奈之下,只得吐露真言,并且央告李汲,千万勿泄消息。

  李汲跨在马上,手抓胡须,半晌沉吟不语。

  他听了回纥内乱,叶护太子逃亡的消息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擒下太子,送交回纥可汗,则挟此大功,再请援兵,成功系数便要大得多了。然而转念一想,帝德也是勇士,再加上这一整族的回纥别部,己方就十来个人啊,多半打不过……

  要么假意帮忙遮掩,蒙混过关,等抵达回纥牙帐后,再出首向可汗告发?然而帝德等人也不傻,必定寻机遁去,即便不往唐土,草原广袤,谁知道他们还能藏哪儿去啊。一旦不能及时捕得,自家反倒可能背负上欺骗可汗的罪名。

  更往深处一层想,若叶护太子投唐,则对唐朝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啊?唐纥两家虽有盟誓,但李汲天然地不信任那些游牧民族,尤其在国势渐衰之际,总担心回纥会成为中原王朝潜在的敌人。而若唐朝能将叶护太子捏在手中为质,有可能破坏交谊,引发冲突,却也有可能迫使回纥方面不敢轻易翻脸。

  终究太子曾任“叶护”多年,掌握回纥四分之一的兵力,且以他太子的身份,潜在的影响力可能还会更广一些。倘若此前相见时帝德等人未曾说谎,则叶护太子是完全有能力在回纥内部掀起一场剧烈动荡的。

  ——他可跟光杆儿的唐朝太子,论能量不可同日而语啊。

  此番应该是消息不密、计划败露,促使英武可汗先下手为强,发动突袭,才导致叶护太子及其党羽大败亏输,而若其奸谋得逞的话……

  李汲便问帝德:“既是朋友,你须对我说实话——为何寄望于唐家的收留啊?难道为了巩固唐纥交谊,我唐不会将太子押归牙帐去么?”

  帝德点头道:“确实可虑,因此才命阿波啜先往探查,贿赂唐家贵官……”

  “仅仅是可虑,而非必然之事么?你等将以何辞,劝说我唐天子收留哪?”

  帝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回复道:“两家虽成亲眷,相互间,也不能毫无所疑,即我回纥,亦有人建议可汗,趁着朔方、河西空虚,入唐抢掠……想你唐家,不会不防……”

  李汲心说李亨多半是不防的,发清秋大梦似地以为,只要给够回纥人好处,甚至于让亲闺女儿下嫁,北境便可安枕无忧了。

  “……太子久领兵,威望甚高,而移地健,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可汗垂垂老矣,倘若数年间便去世,移地健继位,唯有请唐天子再册封,才能稳坐牙帐。若唐天子送太子归来,回纥必乱,他不敢冒险。故若你家有远见,当肯接纳太子,以制约移地健……”

  “但若可汗知太子在唐家,很可能发兵来夺啊,反倒引发两家兵锋相向。”

  帝德苦笑道:“也非绝不可能。但若,太子秘密入唐呢?唐家是否肯冒此险,尚不可知;而太子重伤,暂时除唐土外,也无他处可去……我等,也是在冒险啊……”

  李汲心说不必冒险,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们,以李亨、李豫父子的柔弱性格,多半是不敢丝毫得罪回纥,而会把叶护太子送回去的。

  不过他也觉得,此乃奇货可居,只要用好了,或者可保唐纥之间一二十年不起纷争;而若就此交还,未免太过可惜了。

  因而沉吟良久,最终回复帝德道:“太子入于长安,恐难保密,到时候可汗遣使相问,圣人必送太子北归,而你等……怕也没什么好下场。你若信我,可急召回阿波啜,勿向长安,而转送太子前往陇右——能够庇护太子者,唯有我唐齐王。”

  李倓在陇右,几无后顾之忧——打赢了声望暴涨,打输了仍可回去做闲散亲王——故此赌性一日强过一日。在这种情形下,肯收留叶护太子,作为将来制约回纥筹码的,普天下大概也就只有李倓一人了吧。

  当然,这也只是李汲的猜测而已,具体李倓会如何决断,尚在未知之数。只是若连李倓都不肯收留,那叶护太子还是洗干净脖子等宰,或者做好躲藏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吧。

  且恐叶护太子降唐不纳,会跑去吐蕃、南诏,倘若这个筹码就此落到蕃贼手中,对于唐朝便大不利了。

  因而提点帝德,你们不要去长安碰运气,而以转往陇右鄯州为好——

  “我当致信齐王,剖析利害,你等可持我书信,往觐齐王。不过齐王最终是否肯留太子,谋事在人,成事亦只能看天了。”

  帝德点头道:“唐家内情,你自然比我清楚,多谢指点——果然能在此处遇见你,是上天的启示。只是……我说了不算,还须禀报太子定夺。”

  李汲笑一笑:“我既指你一条明路,你是否也应该指我一条明路呢?”

  帝德茫然问道:“何意?”

  于是李汲便将请援之事,大致说了,旋问帝德:“如今可汗身边,谁最得宠啊?若欲请可汗尽快发兵侵扰吐蕃北境,解我鄯城之围,当先游说谁人为好?”

  帝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可汗甚爱可敦,但有可敦进言,事无不允……可惜,太子倨傲,未能求得可敦欢心,否则何致于此……且可汗与唐家联姻,试用唐制,新命宰相,则宰相顿莫贺达干,可敦之下,最受信重……”

  二人对谈良久,然后并辔而归,一瞧河边儿那么多人还在遥相对峙呢。其中族长之子为李汲所擒,受了屈辱,多次想要冲上去与唐人较量,族长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按住了。

  李汲“哈哈”大笑道:“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注目帝德。帝德驰近族长,低声说了几句,族长一直紧绷的面皮才终于放松下来,旋向李汲施礼道:“原来是好朋友,倒是我等怠慢了。远来是客,自当款待。”一摆手:“请,请往敝帐中歇息一宿,明日派人送足下前往可汗牙帐。”

  这个小部族屯扎的地点,距离河流并不甚远,策马便步,一刻多钟便至。李汲大致扫了一眼,庐幕相连,牛羊遍野,大概得有一千多帐吧——确乎不大。

  族长命人宰羊款待,李汲将出所携同等份量的米面,并几颗珍珠来还赠,族长稍稍推辞,也便受了。众人围成一圈,都自解腰下短刀割肉而啖,且将一皮袋马奶酒轮流啜饮。李汲虽然觉得不大卫生,但入乡随俗,还是从族长手中接过来喝了几口。

  数日奔忙,唯有干粮,如今得饫膏肥,吃得倒是颇为畅快。这草原上的羔羊,肉质果为上品,而且烤得火候正佳,外酥里嫩,光闻着味道便令人食指大动。唯一可惜的,是香料贵价,即便一族之长,也不敢如中原贵家一般,胡椒、花椒等不要钱似地厚涂、漫撒,所以肉吃多了难免有些腥气。

  倒是奶酒,虽然浑浊而浓稠,却可解腻,李汲仗着酒量,足足喝了两大袋。

  吃到一半,那族长之子站起身来向李汲敬酒,嘴里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族长厉声呵斥,李汲转过头去问马蒙,马蒙低声道:“他是不服气被李巡官偷袭所擒,想要与你角抵为戏。”

  李汲笑道:“此亦题中应有之意。”便对族长道:“承蒙款待,无以答报,愿意角抵为戏,恳请允准。”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帝德在旁边怂恿道:“无妨,让令郎知道,唐家亦有勇士。”

  于是二人隔着五步远,塌腰张臂对峙,族长才刚下令,那小子便一脑袋直撞过来。李汲也不躲闪,收腹受他一撞——刚才箍着他好一会儿,则对方有多大力气,还能估不出来吗——旋即双手合抱,一扳那小子的腰肢,直接就给放翻在地了。

  嗯,小子有把力气,大概等于帝德的80%——其奈我何?

  胜负瞬间便见分晓,那小子自知本事相差甚远,原本面上桀骜不忿之气就此尽收,反倒向李汲请教炼体之术。族长呵斥他:“客人远来,当请早早歇息,哪有纠缠不休的道理啊?”

  又吃一阵,帝德使个眼色,李汲便起身告罪,随即跟随帝德来到角落里一座毡帐前。帝德低声道:“太子要见你,当面道谢。”

  李汲撩开帐帘,进去一瞧,果然是叶护太子,身上包着不少的绷带,就连面孔都遮住了一半,倚坐在帐侧,气息沉重。李汲拱手笑道:“太子别来无恙乎?”其实看对方落到这般地步,他心里挺开心的。

  叶护太子朝他招手,问道——不会说唐语,得靠帝德翻译——“还请实言相告,为何不绑了我去见可汗哪?有此功劳,必能如愿请得援兵。”

  李汲瞥一眼身旁的帝德,干脆实话实说:“便我能战胜帝德,也恐再无余力了。”

  “你可将我在此的消息,禀报可汗……”

  “再请可汗派人来捕?然你等也是有腿的,若是走了,岂非我既做了恶人,又立不得功劳,得不偿失啊。”

  “你本是唐家太子的亲信,为何又跟了齐王?”

第三十章、回纥宰相

  李汲明白,叶护太子的这些问题,是在试探自己,倘若自己不肯实言相告,而随口敷衍,很有可能难以生离此部,而即便走了,他们几个也会赶紧转移吧。

  因此干脆说大实话,直到叶护太子问:“你本是唐家太子的亲信,为何又跟了齐王?”李汲心说这要是说实话,涉及唐制的各种明规则、潜规则,弯弯绕绕,汝等蛮夷肯定听不懂啊,于是便笑一笑:“我唐与贵家不同,是讲礼仪的,向来兄友弟恭。”

  叶护太子颔首道:“多谢你肯说实话……他日我若能生归牙帐,重掌本部,必封你为右杀之职!”

  出帐之后,李汲低声询问帝德:“右杀是什么官?”

  帝德回答说:“本是所袭突厥职官。昔突厥可汗将兵马分左右两部,命左右杀,则右杀可掌部中一半兵马。叶护虽掌民事,在军中不如左右杀为贵……”

  李汲心说这还是把我当武将、莽夫啊——不过听太子言下之意,他对于丢掉继承权是相当不甘心的,颇有卷土重来之志。能不能利用好这一点,如何利用,我能量不足,只能瞧李倓的智慧了。

  他如约写下书信,将自己的想法备悉罗列,以报李倓,但并不下最终的结论,任由李倓亲自裁夺。

  天黑之后,部族腾出些帐篷来安置一众唐人,李汲的待遇自然最好,独自卧一大帐,而且铺的、盖的,都是厚厚的羊毛毡,且有貂皮、狐皮。虽然尚未入冬,草原上的夜晚也颇感寒气逼人,这些铺盖保暖是没问题的,可惜游牧民族硝皮、制革的技术太差,李汲总感觉有些腥臊之气充溢帐中,并且环绕着自己……

  他确实挺累了,正待闭目睡去,忽然帐帘一挑,进来一人。黑漆漆的,李汲也瞧不清是谁,不禁暗生警惕之心,伸出手去,悄然摸到了枕边的横刀。

  那人来到近前,却停了步,随即是“悉悉索索”的轻响,等李汲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的时候,早有一个光溜溜、热烘烘的身子钻入被中,并且张开双臂、双腿,牢牢箍住了他……

  李汲心说哎呦,竟然来这一套!

  草原上很多游牧民族都没啥贞操观念,逢有贵客来,常出女眷款待——这跟中原显贵以妾待客又不尽相同,因为就连正妻、妹子甚至于闺女儿,都是随时可以奉献出去的。探其本源,大概是环境恶劣,牧民的寿命普遍很短,所以不吝惜借种,只要能够延续自己家业即可,至于是不是血亲骨肉……大概也就药罗葛等顶层贵族才会在意吧。

  李汲心说老子此世之躯,还是童男子哪,岂能坏在这草原之上啊?怎么对得起躯壳的本主?伸手推拒,却一把按在了对方胸前,触感润弹,惊得他赶紧……揉了两揉,舍不得撒手。

  事到临头,其实人的底线很好突破,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就成。那么理由何在呢?李汲心道这或是族长遵照风俗款待贵客,或是帝德甚至叶护太子遣来,若是前者还则罢了,若为后者……这也有试探自己的意思了,倘若坚拒不受,是否会被误会毫无诚意,有出卖之心啊?为了能够帮唐朝市那奇货,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出点儿牺牲来呢?

  只是乌漆抹黑的,瞧不清脸啊——伸手摸索,却被那女人张嘴叼住了食指,轻轻吮吸……李汲颤声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那女人含含糊糊地咕噜了几句,却是胡语,李汲压根儿就听不懂。

  “你不会唐言么?你叫什么名字?”

  回复的却又是几句鸟语。

  李汲摸那女人,手脚、头面颇有些粗糙——草原上风吹日晒的,想找出个指若春葱、面如美玉之人来,根本是天方夜谭嘛——身上却滑腻得很,抑且肌肤紧实,岁数应该不大。

  这肉不但盛到了碗里,夹到了筷子上,并且一半入口,那谁还舍得吐出去啊!罢了,罢了,干脆敞开胸怀,搂定了便先亲一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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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起身,只觉神清气爽,且内心深处颇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这第二世的人生,也勉强可以算是圆满了吧。

  只可惜那胡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先溜走了,始终未能看清相貌。

  李汲穿戴整齐,掀帘出帐,帝德迎将上来,说:“族长已派了向导,引你等前往可汗牙帐去。”

  李汲拱手谢过了。他本想问问帝德,昨晚那女子是不是你派来的?她究竟何名何姓啊,能否再让我见上一面,瞧清楚容貌?可是再一琢磨,萍水相逢,春风一度,留下了虽模糊却深刻的记忆,倘若亲眼见了,其实相貌丑陋,反倒破坏了这一段美好……

  就理论上来说,这一族属于蒙兀室韦,大概是后世的蒙古人,多数圆脸高颧、塌鼻细眼,并不符合李汲的审美标准,要挑出个李汲认为是美女的来,恐怕困难——还当谁都有少林寺小和尚的福气,能在黑暗中遇见“梦姑”吗?

  正所谓“相见何如不见”啊,还不如只让那份热情长留心间好了,又何必强求见面呢?

  于是族长、帝德不提,他也不问,很快便在向导的引领下,一行唐人离开这小部族,策马直向乌德鞬山驰去。

  未至山麓,即被回纥游骑所阻,询问来意,李汲实话说了。对方回复道:“可汗携可敦东行狩猎,不在牙帐,贵使可随我来,先择地安置,等待一两日。”

  李汲趁机请问:“不知宰相可在左近么?希望能够先往拜见。”

  帝德详细介绍过,如今的回纥宰相名叫顿莫贺达干,乃是英武可汗的亲侄子,年龄与叶护太子差相仿佛,比新太子移地健却要大上许多,为人智勇双全,深得可汗器重。李汲打算先游说顿莫贺达干,则有宰相与可敦一外一内,相互劝说,或许英武可汗答应增援陇右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吧。

  游骑即引李汲等前往乌德鞬山北麓,只见无数帐幕,自山脚下几乎铺至天地相接之处,巡骑往来,警备森严,与那蒙兀室韦的小部族绝不可同日而语。离得老远,便见一座金顶大帐,几乎高出周边所有帐幕六到七尺,帐前竖立着可汗的白牦大纛,迎风舒卷,贵气迫人。

  随即他们被领到金顶大帐侧旁一座帐幕前,游骑向守卫禀报,守卫入内通传,时候不大,便出来招呼:“请唐家贵使入帐,拜见宰相大人。”

  守卫来到李汲面前,上下略一打量,便伸出双手来。李汲会意,当即解下腰间的佩刀、弓矢等兵器,交到对方手上。另一名守卫也跟过来,双手在李汲上下摸索,查无异物,这才反身掀开帐帘,放他一人进去。

  这座帐幕虽然不如可汗的金顶大帐,却也颇为雄伟、宽广,分为前后两层,左右罗列执刀侍卫,还有几名穿着锦袍的贵人。就中黑熊皮上踞坐一条大汉,身形魁伟,长脸浓须,科头无帽,乌黑的长发打着卷披散在肩头。李汲叉手行礼:“这位想必便是回纥宰相了,下官李汲,奉命送信给可敦……”

  那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摆一摆手,口出唐言:“不必多礼,请坐吧。”李汲也不懂回纥的规矩,左右瞧瞧,却无席垫——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呢,那几名贵人也不脱靴,都盘腿坐在毯子上——就干脆在顿莫贺达干正对面,隔着五步,屈膝坐下。

  古书有云:“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可见五步以上,对于主人而言,是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然而顿莫贺达干却招手:“贵使近前来坐,方便讲话。”

  李汲不愿膝行,便起身朝前两步,看看对方的表情,又前进两步,最终只隔着一条矮几,在与顿莫贺达干伸臂可及处坐下了。

  顿莫贺达干上下打量李汲,微微颔首道:“你叫李汲?曾听帝德说起过,唐家有勇士,角抵赢过了他,难道便是足下不成么?”

  “正是下官。”

  顿莫贺达干笑一笑:“可惜帝德有事他往,不在此处……”李汲心说你这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却也只能敷衍道:“可惜,不得再见故人。”

  “贵使此来,是为唐家天子送信给可敦的么?”

  李汲摇头道:“非也,乃是奉了可敦三兄、我唐齐王殿下之命,前来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