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一张精心雕琢的鎏金面具从假李星云衣襟滑落,在盐晶地面上弹跳两下,金属与盐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是他耗费三个月心血打造的礼物,每个纹路都仿照袁天罡的面具精心雕刻,边缘还刻着一行小字"给老大"。
可袁天罡却视而不见,冷漠地抬脚,将其碾碎,碎裂声清脆得刺耳。
随后,袁天罡对着李星云躬身一拜,双手奉上龙泉剑:
"龙泉现世,请殿下移步。"
李星云没有接剑,但还是迈步向地下通道走去。
事到如今,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袁天罡愿意听他的建议让秦川登基称帝,那这龙泉宝藏便是他对秦川这个师妹夫的贺礼。
若是袁天罡不同意,那他就和袁天罡在龙泉宝藏里做个了断。
"臣为殿下引路。"
袁天罡第一个进入通道之中。
然后是秦川与李星云。
诸侯王公们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跟上。
但他们的亲兵却被无形的威压所慑,只能在外驻守。
风掠过盐泽发出呜咽,士兵们铠甲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在极远处,一双幽深的眼睛缓缓注视着这一切,杀机隐现。
那人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在他的身旁如夏日流萤般,十几双、几十双......最终近百双眼睛在暗处亮起。
他们人人手持硫磺硝石制成的火器,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为首之人正是巫王蚩笠,他轻声道:
"恭送大帅。"
龙泉地宫之中。
石壁传来机关咬合的闷响,像是沉睡百年的巨兽被惊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
黑暗中弥漫着陈年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料味道,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袁天罡按下机关,火把骤然自燃,绵延成一条火龙,照亮地宫全貌。
火光跃动的瞬间,无数黑影从角落仓皇逃窜,竟是成群的白毛老鼠,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穹顶高逾十丈,数以千计的夜明珠嵌成星图,仔细看去竟是贞观年间的天象。
地面青铜浇筑的龙纹在火光中流转,龙睛处镶嵌的黑曜石随着观察角度不同,时而慈悲如佛,时而狰狞如魔。
袁天罡在一处石壁前停下,随手一按,活壁机关开启,露出黑黢黢的入口。
他转身时,面具下的目光复杂难明,三百年来第一次感到某种名为"犹豫"的情绪。
"你们跟本帅来吧。"
他的目光只在秦川和李星云身上停留。
前者,是三百年来唯一可与他匹敌之人。
后者,是李唐最后的嫡系血脉。
至于假李星云?不过是个私生子,从未入他的眼。
诸侯们被阻隔在外,无人敢违逆。
人群之中,天罪星镜心魔无声叹息,对着袁天罡的背影深深叩拜,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当他再抬头时,眼中已噙满泪水,低声呢喃着"恭送大帅"。
入口关闭的瞬间,李星云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骚动,但很快被厚重的石门隔绝。
三人踏入黑暗,唯有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
袁天罡再次按下机关,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座地宫。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李星云不得不眯起眼睛,待视线恢复后,他倒吸一口冷气——
极远处,一条张牙舞爪的石龙盘踞高台,龙首俯瞰众生,狰狞可怖,龙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九十九级汉白玉阶梯尽头,龙椅在火光中泛着金芒。
而那些跪拜的骸骨,保持着整齐的朝拜姿态,空洞的眼眶仍执着地望向王座。
他们全都是建造龙泉地宫的不良人。
李星云望着那些枯骨,喉头发紧,不禁叹息道:
"他们至死都在等一位新帝。"
"枯骨罢了,何足挂齿。"袁天罡冷漠回应:"帝王谈笑间当一言倾天下。"
"你说的不错,可我做不到。"李星云摇头说道:"所以永远不会称帝。"
他直视袁天罡,目光灼灼如星:"天下最适合做天子的人,明明一直在你眼前。"
袁天罡沉默。
他知道李星云指的是谁——秦川,他此生最优秀的弟子。
那个在藏兵阁初遇时就让他想起樊巧儿的青年。
"你要做天子?"
袁天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秦川向前一步,抬头望向龙椅,目光清澈如初:
"我要终结乱世,重塑大唐盛世。"
这个回答一如当年藏兵阁中初见时。
天子之位,从来不是他的目标,而是手段。
"你们都长大了,终不似当年模样......"
袁天罡幽幽而叹,缓步踏上阶梯,引着两人向那象征至高无上之位的龙椅走去:
"可否陪本帅聊聊?"
第103章 三百年棋局,已至终章!
袁天罡黑袍翻卷,踏过九十九级汉白玉阶。
每一阶都映着他三百年的斑驳倒影,鎏金蟠龙纹在脚下碎成星芒。
当他立于龙椅之前,三百年的沧桑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底。
"三百年所做之事,臣无不是为大唐。"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
"这其中多少苦心,多少苦难,本帅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他缓缓盘膝而坐,从袖中取出一坛尘封三十年的御酒。
青铜面具落地的脆响惊醒了地宫沉寂的空气,露出的面容让烛火都为之战栗——那不仅是岁月蚀刻的沟壑,更是不死药反噬的烙印。
"三百年,你每一次成功和失败,都让你很享受吧?"李星云面无表情。
在他看来,袁天罡以天下为棋三百年,实乃世间最大的祸根。
袁天罡没有辩解,只是斟满三盏酒。
秦川与李星云在他对面席地而坐。
"三百年来,除挚友李淳风,本帅不屑于与任何人饮酒。如今的你们,有这个资格。"
他仰首饮尽,喉间却无半分滋味。
不死药非但让他容貌尽毁,更剥夺了他身为"人"的感官。
琼浆穿喉而过,如饮寒泉。
"如何?"袁天罡指腹摩挲着盏沿青瓷。
"尚可。"李星云盯着沉淀的琼浆。
"不错。"秦川一口饮尽。
袁天罡低笑一声:"可惜本帅永不能知道这其中滋味了。"
"不知也罢,苦。"
李星云说的不只是御酒,还有自己的人生。
"哪怕是苦,也好啊。"袁天罡目光微黯。
他忽然问道:"怎么?你们觉得本帅不应该是这副模样,坐在这里如无用老朽一般与你们喝酒?"
"这的确不像是大帅。"秦川点头。
"在你眼里,本帅是什么样的人?"
秦川沉吟片刻,道:
"大帅与诸葛武侯相似。"
"武侯明知北伐难成,仍六出祁山,最终病逝五丈原。"
"大帅早算出大唐将灭,仍布局三百年,妄图逆天改命。"
"你们皆是华夏历史中璀璨的星辰,却都逃不过'执念'二字。"
"本帅原以为世间只有李淳风一人知我,如今方知还有你。"
袁天罡笑声低沉,今日他笑的次数,比过往三百年加起来还要多。
笑罢,他轻声再问: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活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大帅如何,自有主张。"秦川叹息,"你我师徒,皆是为了一个目标不断向前,达成之前,绝不止步。"
"果然,本帅当初收你为徒,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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