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秦川将那只从十二峒带来的灵虫放在尤川眉心,看它钻进印记消失不见,才对蚩离颔首,转身便走。
他本想在娆疆多盘桓几日,可漠北那桩事,终究不能耽搁。
蚩梦自然要留下,陪着父母重整万毒窟,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一点点缝补起来。
数日后,十二峒深处。
尤川在一片暖意中睁眼,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肉香。
身侧石凳上,李偘正抱着个陶碗大快朵颐,见他醒了,抬抬下巴:“醒了?身子骨还撑得住?”
“多谢二峒主与总峒主出手,晚辈已无大碍。”
尤川起身时,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拱手作揖,动作里少了往日的紧绷。
“要谢就谢秦川那小子吧。”
李偘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放,打了个带着油香的饱嗝:
“若不是他开口,总峒主才未必会管。”
“少帅……”
尤川喉结动了动,成为兵神怪坛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虽身不由己,却把外界的一切听得真切。
那位少帅为护他周全,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你打算怎么办?”李偘眯着眼看他,“还惦记着那些放不下的?”
尤川低头,望着掌心的纹路,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旧伤结痂的涩,有尘埃落定的轻,更多的是一种松快的释然:“有些事,本就该重新开始。”
蚩梦有那样的好男儿护着,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难怪秦川总说你是个拎得清的汉子。”李偘挑眉,从身后摸出个酒坛,“开窍挺快。往后呢?”
“留在这里修行吧。”尤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苦,“以前总想着为娆疆、为别人活,如今……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李偘似笑非笑地晃了晃酒坛。
尤川被问得一怔,随即也笑了,眼角眉梢都松快下来:
“其实……还想痛痛快快喝顿酒,再睡个天昏地暗。”
“喏,秦川留的。”李偘手腕一扬,酒坛带着破风的轻响砸过来,“他说,早晚要跟你喝个不醉不归。”
“能与少帅共饮,是尤川的福气!”
尤川稳稳接住酒坛,拍开泥封,猛灌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眼眶发烫,他却放声大笑: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的边缘,风卷着草屑掠过马蹄。
秦川仰头饮尽皮囊里的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玄色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他抹了把嘴,调转马头,长鞭脆响破空,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涌如雷,朝着中原与漠北的交界处疾驰而去。
第115章 重整不良人!
檀州,燕云十六州之一,扼中原咽喉,锁漠北门户,三百年间始终是中原抵御胡骑的铁壁铜墙。
城外沙丘背风处,四团人影围着火堆。火星被夜风卷得乱跳,映得四张陌生面孔都带了几分热络。
他们手中各握着一面旗,旗面暗黄如旧纸,上绣玄色"不良"二字,边角还留着经年摩挲的毛边。
这是不良旗。持旗者可号令市井中隐匿的同袍,更要紧的是,若不良帅遇不测,各地不良人便凭此旗指引,汇聚总舵重选新帅。
这规矩三百年来形同虚设。袁天罡执掌不良人三百年,铁腕俯瞰天下,不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帅位从未动过。
可如今,火光照亮的四张脸上,都藏着这规矩即将成真的沉重。
"太原不良人奎因!"
"沧州不良人李莽、付谙。"
"洛阳不良人骆小北。"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骆小北展开的旗上。那旗比寻常的宽寸许,银线在旗边绣着细如蚊足的"洛"字,正是东都洛阳的掌旗信物。
洛阳乃天下重镇,掌旗者历来是天罡校尉,可眼前少年眉眼尚带稚气,瞧着不过十五六岁,鬓角还沾着未拂去的沙尘。
"洛阳掌旗的,怎会是你这娃娃?"奎因皱眉,指节叩着沙砾,"洛旗向来由校尉执掌,你......"
骆小北指尖发颤,旗角扫过跳动的火焰,火星溅在旗面却只燎起一点青烟——这旗是鲛绡混着铁丝织就的,水火不侵。
他慌忙将旗卷紧抱在怀里,喉结滚了滚,火光里脸颊涨得通红:"掌旗的是少帅,我师父段成天让我把旗送来......"
他声音发紧:"这是我头回出远门,千里迢迢到檀州,才知要见这么多前辈......"
"少帅......"
李莽低声念这两个字,火堆噼啪声里,三人脸上都浮起复杂。
不良人三百年头回要重选帅主,皆因龙泉地宫那场对决——袁天罡大帅与他这位弟子的对决,终究是让三百年的神话落了幕。
风忽然紧了,卷来些微马蹄声。
不是大漠商旅的拖沓,是快马。
蹄声从数里外骤然撞来,沙砾被踏得簌簌作响,眨眼间已到火堆前。
下一瞬,青影立在火光外。
来人着一身青衫,腰间长刀悬着,鲨鱼皮刀鞘在月下泛着冷光,刀穗随夜风轻轻晃。
奎因三人猛地按向腰间的旗。
唯有骆小北猛地蹦起来,怀里的洛旗差点滑落在沙里:"少帅!"
话音未落又慌忙躬身,腰弯得像张弓:
"属下骆小北,参见少帅!"
"起来吧。"秦川笑着拍他后背,目光扫过他怀里的洛旗,"段老哥倒放心让你揣着这宝贝跑千里路。"
骆小北抬头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全靠少帅当年传的功法,不然属下哪能十五岁就到中天位,护得住这面旗。"
奎因三人对视一眼,缓缓松开按旗的手,却依旧紧绷着脊背。
眼前这青衫人,便是那个在龙泉地宫让袁天罡神话落幕的少帅,更是如今洛旗真正的主人。
"主要还是你自己肯拼。"秦川笑声朗朗,目光转向三人。
三人如坐针毡。
按规矩,见了这位少帅他们也该行礼,可袁天罡大帅因他失踪,这份礼怎么也抬不起手。
"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多礼。"
秦川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芥蒂。
三人对视片刻,终究拱了拱手,却都没说话,火堆边的沉默比夜风更凉。
秦川也不在意,拉着骆小北席地坐下,添了些枯枝进火里,火星又窜高了些。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五人便向总舵进发。
不良人总舵藏在檀州外的沙漠深处。五人跋涉了整整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见一座小城从黄沙中浮出来。
城不大,却五脏俱全。
客栈的幌子在风里摇,酒馆的木门半掩着,集市上摆着些沙枣与水囊,看着与寻常边城无异。
可往来者个个目露精光,步履轻健,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着家伙——这是不良人的地盘,藏着三百年来最锋利的刀。
人群里有几张秦川熟面孔:天捷星温韬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天巧星上官云阙倚着门照镜子,天罪星镜心魔则摇着折扇,眼风先扫了过来。
"少帅大驾,倒是稀客。"
镜心魔折扇一收,笑脸相迎,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动静都顿了顿。
三个字像石子投进滚油,小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砸了过来。
崇敬、敌视、怨怼、好奇......种种情绪缠在一起,比沙漠里的风更乱。
秦川环视一周,笑意坦然:"来看看诸位弟兄。"
一道声线像被砂纸磨过的嗓音突然炸响,说不出的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
"我贾仁可当不起少帅的弟兄!"
说话人站在人群里,眉眼五官像被水泼过的墨,模糊得记不住。
"贾仁是吧?"秦川看向他,嘴角还扬着笑,"何出此言?"
"你还有脸问!"贾仁往前踏了半步,沙砾在靴底咯吱响,"龙泉地宫你欺师灭祖,大帅授你武艺,你却恩将仇报,伤他性命!"
"第一,我没忘恩。"秦川语调不高,却像冰棱落地般清亮,"动手前,我让了他三招。师徒恩义,已清。"
周遭不良人顿时炸开了锅。
高手过招,一招便可定生死,他竟让了袁天罡三招?
攥着旗的手纷纷收紧,有人喉结动了动——这确实是还尽了恩。
"第二,他没死。"秦川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旗,"他如龙虎山张道陵一般,碎虚而去了。按你们的说法,便是飞升成仙。"
"碎虚?飞升?"
人群更沸了。
三百年来,袁天罡是他们头顶的天,天塌的恐慌压了他们数月,此刻竟听说是"飞升"?
有人猛地松了手,旗面从掌心滑落半尺,又慌忙捞住——天没塌,只是换了处地方。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认你当不良帅!"贾仁梗着脖子,"你无非是想拿我们当枪使!"
"拿你们当枪?"
秦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朗声笑起来,笑声撞在城墙上,嗡嗡作响: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旗还在手里,胆却没了,哪还有半分当年能斩王侯的锐气?这样的你们,值得我费心思利用?"
这话像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脸上。没人敢抬头,都盯着自己脚边的沙。
得知袁天罡"死讯"时,多少人心里闪过"不良人完了"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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