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来者并未刻意隐藏气息,正是王权霸业。
王权霸业拱手一礼,面色沉凝,不见往日的平淡:
“贸然来访,实因有一事,道盟上下皆觉棘手,恐非先生出面不可。”
秦川引他入内,静待下文。
“近月以来,人族境内,自南国边境至西域一带,接连发生数十起采花案件。下至八岁稚龄幼女,上至八十高龄老妇,竟皆遭毒手。”
王权霸业坐下,眉宇间锁着一抹阴霾:
“作案者手段诡异,来去如风,现场只留下一丝难以捕捉的妖气,除此之外,几乎毫无线索。我道盟派出多名好手,耗费巨大心力,前日终在西域边境一座小城外,截住了那贼子。”
他语气一顿,变得更加沉重:
“交手之下,发现此獠身法变幻莫测,更使出了一门高深掌法,经在场多位资深长老反复确认,其运劲法门、掌意形态,与涂山容容小姐的成名绝技‘望月掌’一般无二!而那贼子猖狂无比,自报家门,号称‘千颜铁掌’颜如玉。”
“颜如玉。”
秦川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容容多年前收入门下,唯一亲传的弟子。
“正是涂山容容小姐的那位高足。其身份已毋庸置疑。此事不仅牵扯涂山,更与先生关系匪浅。”
王权霸业肯定道,目光直视秦川:
“道盟内部对此议论纷纷,然皆认为不宜擅自动用强硬手段,恐伤及两族和气。霸业思前想后,此事由先生处置,最为妥当,也能给各方一个最公正的交代。”
秦川默然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化为深潭般的平静:
“此事我已知晓。放心,我会尽快查明原委,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权霸业深知秦川一诺千金,得了承诺,心中巨石落下,便不再叨扰,起身告辞:
“有劳先生费心。”
送走王权霸业,秦川立于峰顶,目光遥望西方,身形微微一晃,便如融入清风般消失不见,下一刻,已出现在千里之外,人族与西西域接壤的辽阔地界。
西域边陲,风沙粗粝。
一座黄土垒砌的小城客栈外,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公子,正斜倚着门框。
他手中一柄玉骨扇漫不经心地轻摇,一双桃花眼含着轻佻的笑意,扫视着街上偶尔走过的女子,如同打量货品般,评估着下一个“目标”。
他对自身这副耗费心血塑造的皮囊极为满意,这得益于他师父涂山容容亲传的绝顶变颜术。
忽然,他身侧的光影微微一暗,似乎多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来得极轻,没有带起半分风声,若不是光影变化,他几乎察觉不到。
颜如玉漫不经心地侧头望去,只见一位青衫男子不知何时立于身旁,气息沉静,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其容貌初看寻常,细观之下却觉清俊难言,眉宇间那份淡然气度,竟将他这刻意雕琢的俊美比了下去。
颜如玉心下顿时生出一股较劲之意,暗忖:“此人风姿竟如此独特,若我能变幻成他的模样,想必更能令那些美人神魂颠倒?”
念头刚起,他却忽觉此人眉眼轮廓隐隐有些熟悉。
记忆如潮水翻涌,猛地,他想起很多年前,尚在涂山学艺时,曾偶然窥见师尊容容,以及两位师伯红红、雅雅,围在一个青衫男子身旁。
那时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师尊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算计的轻松笑靥,两位师伯也神色柔和。
当时他年纪尚幼,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那青衫男子便是名动天下的秦川,与涂山三位当家关系匪浅,是他未来师丈。
颜如玉脸色霎时一变,之前的轻佻倨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恭谨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急忙收起折扇,身体下意识站得笔直,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
“晚…晚辈颜如玉,见…见过先生!”
他不知该如何确切称呼,只觉得心跳如鼓:
“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秦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他华丽的皮囊,直视其本质:
“我今日来,是替你师父,教你一些她或许还没来得及彻底教会你的‘做人’的道理。免得你日后恶贯满盈,堕了她千面妖容的名声。”
颜如玉闻言,脸上露出茫然与不解:“先生…晚辈愚钝…我…我何处做错了?为何会…辱没师门?”
在他简单直接的认知里,“采花”不过是追寻世间至美、并与那些欣赏他容貌的美人你情我愿的“交配”,何错之有?
他自认从未强迫过任何人。
“你若仍是深山中懵懂未开的精怪,遵循弱肉强食、发乎本性的丛林法则,这般想,无可指摘。”
秦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溪流灌入颜如玉耳中,冲刷着他根深蒂固的观念:
“但你既已踏入人族聚居之地,习人言,化人形,行事便需遵循人世的规矩与道德。”
“你与那些女子,可有三媒六聘?可有明媒正娶?可曾许下白首之约?春风一度之后,你可曾想过她们日后如何自处?如何面对父母族人、街坊议论?你这般始乱终弃,在人世间,便是最为人所不齿的‘采花贼’,毁人名节,坏人家庭,罪大恶极!”
“至于你其他的行为,‘觅食’等同于抢劫财物,‘教训傻蛋’等同于故意杀人,在人族律法之中,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颜如玉,你扪心自问,你所行之事,在人族眼中,是否当得起‘恶贯满盈’四字?是否让你师尊涂山容容蒙羞?”
一席话,如同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颜如玉的脑海,将他固有的认知轰得粉碎。
他从未从“人”的角度、从“责任”与“后果”的角度去思考过自己的行为。
他只是凭着一股对“美”的原始渴望和妖类的本能行事,觉得好看就去接近,饿了就去拿,被冒犯了就毁灭……
原来,在“人”的世界里,这一切竟是如此的可怕与不可饶恕?
原来,在“人”的世界里,他所做的一切,竟是如此的可怕与不可饶恕?那些被他抛下的女子,或许正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被家人赶出家门,在街头受尽白眼;那些被他“教训”的路人,背后也有等待他们回家的亲人。
颜如玉呆立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许久,他眼中的迷茫与固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后怕、震惊,以及一丝迟来的清明。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先生…教诲的是…是如玉…愚昧无知…被兽性蒙蔽了心智…才犯下这般大错…”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那…那我如今…该如何是好?我不想辱没师尊的名声,也不想再做恶人…请先生指点迷津!”
“做错了事,便要认罚。伤了人,便要补偿。”
秦川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自己去两族共设的监察衙门投案,将你所做之事,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交代清楚。依律受罚,赎清罪孽。待刑期已满,涤净罪业,方可堂堂正正,以新的面貌和认知,重新活在这世间。”
颜如玉身体剧烈一震,沉默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虽仍有对失去自由的恐惧和不甘,却更多是幡然醒悟后的决然。
他对着秦川,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重却坚定:“多谢先生当头棒喝!点醒我这梦中之人!如玉…这就前去伏法!”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朝着城中监察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那俊美的背影在风沙中竟显出几分脱胎换骨的悲壮与坚决。
第59章 爱美之心,容容之情
待颜如玉那带着决绝与悔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卷起的风沙之中,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
一道纤细窈窕的翠绿色身影,仿佛自虚无中凝结,缓缓浮现。
正是匆匆赶来的涂山容容。
她静立原地,目光穿透漫天黄沙,久久凝视着弟子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弯弯眯起、藏着无尽心思的眼眸,此刻竟破天荒地微微睁开了。
清澈如碧潭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心痛弟子误入歧途、身陷囹圄,有愧疚于自己身为师长却教导不全,只传术法未塑其心,有懊恼自己未能及早察觉并阻止。
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庆幸终究有人能点醒他,未让他在这条邪路上彻底沉沦,万劫不复。
西域的风掠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抹沉甸甸的忧思。
“你来了。”
秦川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温和,仿佛早已感知到她的存在,在此静候多时。
容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比起往日少了几分清亮,带着一丝低哑与疲惫。
她迈开脚步,走到秦川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却仍望着那早已空荡荡的街口,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不省心的徒弟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对他说的,甚至比我想要说的更为透彻,更为一针见血。是我这师父失职,枉我自诩算无遗策,却连自己的徒弟都未能教好。”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承载着千钧重负:
“只一味灌输高深术法,追求力量的精进,却忘了最根本的,是教会他何为立身之本,何为世间规矩,何为做人的道理。才让他心性未定便下了山,仗着几分本事,闯下这般险些无法挽回的大祸……”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也微微松垮下来,流露出难得的脆弱。
“他本性非恶,只是无人引导他理解世间的规矩与情感的分量。妖类天性率直,往往凭本能喜好行事。”
秦川侧过头,看着她难得的消沉模样,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声音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抚平她的焦灼:
“他初入人世,犹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周遭尽是诱惑,却无人告诉他何为边界,何为禁忌。走错路,并非全然是他的过错。况且,他所杀之人,皆为欺压良善、劣迹斑斑之徒,其行或可原宥几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依照两族新近共同制定的律法,且有自首、诚心悔过、未曾伤害无辜女子性命等情节,数罪并罚,量刑之上亦有斟酌余地。在混天典狱静思己过数十寒暑,磨去戾气,重塑心性,便能重获新生。待到那时,你再悉心教导,为时未晚。”
容容闻言,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神色稍霁。
她忽然侧过头,那双刚刚还盛满忧虑的碧眸重新眯起,眼缝中闪过一丝她惯有的、狡黠而略带揶揄的光芒,只是这光芒背后,仔细看去,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次的探究:
“秦川哥哥对这小子,倒是颇为耐心和宽容呢。”
她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特有的娇俏尾音,“这般为他考量周详,连后路都替他设想好了。是不是觉得他与你,骨子里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秦川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怎会。他行事乖张偏激,全凭本能欲望驱动,不计后果,不顾他人。与我之道,南辕北辙。”
“哦?是吗?”
容容却不依不饶,仿佛抓住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如同发现秘密般的弧度:
“可我倒是觉得,这相似之处嘛,细究起来,还是有的。归根结底,不就在于那‘爱美之心’嘛。”
她轻笑着,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你看那颜如玉,是仗着变幻之术,到处寻找容貌出色的美人,行那‘交配’之事,满足一己私欲。你呢?”
她眨了眨眼,语气变得微妙,“家里明明已经有了红红姐和雅雅姐,这齐天之福尚且不够。”
她开始如数家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
“外面还有水蛭一族那位温柔似水、医术通神的翠玉鸣鸾,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呢。”
“人类那边,东方家那位蕙质兰心、外柔内刚的淮竹大小姐,还有她俏皮活泼、一手纯质阳炎玩得出神入化的妹妹秦兰,看你的眼神可都不一般。”
“哦,对了,还有那只对你痴心一片、默默织就锦画的小蜘蛛精清瞳。”
“南国那位娇蛮可爱、用毒手段却堪称一绝的小落兰公主,似乎也曾对你青睐有加。最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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