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不料，队伍前头领路的那位白发老妪，却猛地挥手止住了脚步。
她煞白无血的脸上如同揉皱的宣纸，此刻竟费力地挤出一抹极其诡异扭曲的笑，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陆林轩：
“姑娘，可曾婚配？”
老妪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枝刮擦：“老身做媒，姑娘若还待字闺中，不如……让我撮合一桩喜事？”
那“喜事”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陆林轩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飞快瞥了眼身旁挺拔的身影，羞得难以启齿，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已有婚约。”
秦川一步踏前，身形如渊渟岳峙，将陆林轩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的目光冷冽如数九寒冬的冰棱，带着实质般的锋锐，一寸寸扫过那老妪佝偻的身躯和枯槁的面容，无形的压力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林轩闻言，心头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甜蜜包裹，暖意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然而侧脸却见蚩梦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促狭的笑意毫不掩饰，顿时羞得连耳根都滚烫起来，慌忙低下头去。
“原来……已有婚约了……”
老妪似有些失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摇头叹气，作势欲转身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死寂！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凭空炸裂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乍现！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爆发！
那老妪抓向陆林轩的枯瘦右臂，竟齐肩而断！
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带着刺目的猩红，冲天而起，又雨点般洒落在泥泞的道路和飘飞的纸钱上，留下点点腥红斑痕。
她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无边的惊惧和剧痛填满，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喷血的断肩。
这一刀，太快！太狠！太绝！
几乎在她手臂刚刚探出、指尖离陆林轩衣袖尚有三寸的刹那，那催命的刀锋已然落下！
秦川冷笑收刀，刀刃上滴血不沾：“念你未存杀心，断你一臂，小惩大诫！”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老妪心头。
这老妪竟敢在他言明林轩有约之后，仍妄想掳走她去与焊魃“相亲”，简直是自寻死路！
“谢大侠饶命！谢大侠饶命！”
老妪如遭雷击，剧痛与恐惧让她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断臂之痛，慌忙跪伏于冰冷泥泞的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沾满了血污和泥浆。
眼前这人，比那洞穴里名为焊魃的怪人更加可怖百倍！早知如此，她岂敢对这煞星身边的姑娘动半分邪念！
“带路！我等为他而来。”
秦川话音落下，不容置疑。
老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踉跄着奔向村后焊魃的居所方向。
她甚至顾不得断臂处汩汩涌出的鲜血，任由那刺目的红在身后蜿蜒成一条断续的血线，在灰暗的村落背景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行至村后一处被巨大枯藤缠绕的幽深洞穴前，浓重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老妪才畏缩地停下脚步，抖如筛糠：“大…大侠，他…他就在里面。”
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蚩梦。”秦川示意。
蚩梦会意，指尖微弹，几只细小的聚血蛊悄无声息地没入老妪断臂处的血肉中，那汹涌的血流立时变得缓慢粘稠起来，虽未完全止住，却已不再致命喷涌。
“焊魃，别来无恙？”
侯卿对着那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朗声招呼，声音在洞壁间激起轻微的回响。
洞内沉寂片刻，才传出一声低沉沙哑、如同巨石摩擦般的回应：
“侯卿老弟？你…怎来了？”
“玄冥教今由秦兄执掌，”侯卿侧身，优雅地指向秦川，“他请你归教，我引个路。”
洞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那低沉的声音才带着浓重的抗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黯然缓缓道：
“你们…回吧。我…绝不出山。”
“为着你我这份交情，”侯卿微微蹙眉，试图动之以情，“当真不再想想？”
“此地甚好，”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还有深藏的落寞，“哪也不去。请回。”
侯卿无奈地耸耸肩，朝秦川递了个“我已尽力”的微妙眼神。
蚩梦与陆林轩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秦川身上。
在她们想来，接下来就该是秦川晓之以理，或以人格魅力折服对方，或者……直接以武力“说服”了。
岂料，秦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上前一步，对着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洞穴，语出惊人：
“焊魃老兄，”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要媳妇不要？”
此言一出，侯卿嘴角的笑意瞬间加深，带着了然和一丝玩味。
而蚩梦与陆林轩却瞬间懵了，两双美眸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赤地千里扎彩匠，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威名赫赫，凶戾难测，怎会如她们这般困于儿女情长？
这话……莫不是赤裸裸的挑衅，要激怒于他？
预想中的暴怒与恐怖气息并未降临。
洞内，在令人心跳几乎停滞的几息沉寂后，竟传来一声沉重、悠长、充满了无尽落寞与渴望的幽幽长叹：
“想…又如何？”那声音里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世间女子，谁能…受得我这般容貌？”
“焊魃样样顶尖，”侯卿在一旁摇头轻叹，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唯这皮相…差了些意思。”
四大尸祖，三人皆风姿绝世，容色倾城。
唯有焊魃形貌特异，虽非丑陋，但那异于常人的肤色、鬼面獠牙般的下半脸，足以惊煞世俗。
寻常女子，如何承受？见了只怕魂飞魄散。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秦川迎着洞窟中涌出的阴风，微微一笑，眼神笃定。
“总有女子，钟情老兄这一款。巧了，”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我正识得一位。”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劲风猛然自洞穴深处呼啸而出！
一道魁梧如铁塔、裹挟着浓烈阴煞之气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轰然冲出！
来人落地时，沉重的脚步竟让地面微微一震。只见他肤色暗蓝近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下半张脸被一副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牢牢覆盖，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梁。
身披深蓝半肩长袍，肌肉虬结——正是焊魃！
蚩梦与陆林轩乍见其凶野狂放、非人般的形貌，心头俱是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也怪不得她们，焊魃的形貌确与常人有天壤之别，初见之下，那份视觉冲击带来的惊悸难以避免。
这微小的反应，一丝不漏地落入了焊魃眼中。
他眼中刚刚因秦川话语而燃起的那点炽热光芒，瞬间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骤然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烬与自嘲。
这般神情，他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中司空见惯。
这些年，那老妪为哄他离村，送来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如此？
甚至更为不堪，尖叫昏厥者比比皆是。
相比之下，陆林轩与蚩梦的反应，已算是轻微克制了。
“焊魃老兄，”秦川仿佛没看到那瞬间的黯淡，神色自若地走近，抬手，稳稳地拍了拍焊魃那厚实如岩石、散发着惊人热力的肩膀，“我说的女子，并非她们。”
“她是谁？！”焊魃猛地抬头，那熄灭的火苗如同被投入了新的燃料，轰然复燃！
他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声音急切得如同擂鼓，带着难以置信的渴望，“在何处？！”
“她在江都。”秦川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语气肯定，“到了那里，老兄自会知晓她是谁。”
他口中的女子，自然是吴王杨溥之女，上饶公主。
那位对奇异事物有着独特审美的公主，与眼前这位赤地千里扎彩匠，堪称天造地设。
“江都！”焊魃精神大振，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与希望。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灼灼地、死死地望向东南方——江都的方向。
第89章 小公主与大英雄
江都，古称扬州，雄踞长江北岸、江淮平原南端，乃中原南北粮盐钱铁之枢纽，更是沟通海内外的要津巨港。
安史乱后，北方凋敝，长江流域崛起。
扬州与成都，其经济之盛，竟凌驾长安、洛阳之上，遂有“天下之盛，扬为首”、“扬一益二”之说。
得益于此，吴国富甲天下，一时无两。
然吴王杨溥年事已高，早失逐鹿雄心，此刻心头最大的牵挂，便是为掌上明珠上饶公主择一良婿。
吴王府内，杨溥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秦川一行。他强颜欢笑，眉宇间却难掩深忧。
“吴王可是忧心公主？”秦川一语点破。
“请国师救我！”杨溥再不掩饰，忧色尽显。
原来不久之前，通文馆礼字门门主李存礼，奉新任晋王李嗣源之命前来商谈邦交。
杨溥以礼相待，更让上饶公主席间作陪。
岂料李存礼狼子野心，竟当场挟持公主，威逼杨溥假意应允秦川之邀，事后毁约。待大局落定，方允放还公主。
杨溥爱女心切，只得应允，方才有先前强笑一幕。
此刻被秦川看穿，杨溥再无保留，和盘托出。
他久闻大梁国师威名，将救女之望尽数寄托于秦川身上。
“若国师能救回小女，本王不但亲赴长安玄武门之约，更愿以公主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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