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言苦乐
“这里快坍塌了，赶紧撤离。”
林律来到瓦列里面前说道，同时伸出手。
面对漆黑的机械鬼神，瓦列里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越是近距离观察，越是能够感受到这具装甲是有多么地让人感到畏惧。
在短短数分钟之前，这具最顶尖的战争艺术品给他的印象还是如同魔鬼与天使结合的美好产物，二足行立是多少匠人流连忘返的理想概念。就算是用十年的寿命，瓦列里也愿意换来亲身操纵机甲十分钟，不，五分钟也可以。
诺亚武装有着两米多高的修长体型，本是黑金色纹路的装甲在能源近乎耗尽后仅剩专一的黑。如同拉特兰神话中的黑骑士，以火焰作为羽翼，以光束作为利刃，审判逆罪的咎人。漆黑的甲胄部分材质的外观看上去就像是未知生物的骨骼，如同镜面般澄澈的装甲上沾染的血渍缓缓向下滑落，水珠滴落地面，散发淡淡的白烟。
即便是刚经历完一场艰难的战斗，露出些许疲惫之意，也依旧让人不由自主地对此心生惧意。
真难想象这黑色的巨人曾经面对是什么样的敌人，作为他的敌人，又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至少，瓦列里认为自己还配不上。
就算是让他再年轻十岁，他也无法战胜眼前这个男人。
作为上场杀敌过的军人，作为镇守边境城市多年的军警，瓦列里很清楚再强的武装终究也只是武器。真正的强大在于驱使武器的人，能够毫无畏惧地提着刀向着怪物冲上去的人又怎么会是弱者？
“好好照顾她，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拜托了。”
瓦列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早已失去知觉的右臂颤抖着将卓娅放低，托付给眼前的男人。
“自从我收到她的求救信号起，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她。”
林律抬手将面甲提起，露出略带苍白的脸，以及残留一缕钴蓝的黑色眼瞳。
瓦列里没有想到救了他们的人会是这么年轻的男子，他先前只见到了男子瘦削的背影，雪白的长发，浅红的缎带。单从背影来看，稍不留神还以为会是那位来自北国的雪怪公主，一样的冷冽，一样的执着。
林律双手接过昏迷不醒的卓娅，望着女孩即便是失去意识也依旧皱紧眉头的表情，他不由得轻轻叹息。
“欢迎你来到罗德岛，卓娅。”
他将富尔顿回收装置放在女孩青春饱满的胸前，装置解压，固定带收拢女孩的躯体。
瓦列里好奇地看着从巴掌大小的道具中冒出来的巨大气球，以及精密的悬吊装置，总算有种从天国回到人间的真实感。这才是他能够理解的工业器械，至于机械鬼神，那更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东西。
等等……罗德岛？
“你是罗德岛的人？”瓦列里露出释然的表情，“难怪……如果是你们的话，能来到这个被抛弃的城市也不奇怪。在整合运动那帮感染者入侵这里的时候，我也有收到关于你们的情报。听说你们特意来到这里，不惜与整合运动为敌，就是为了解救一个同伴。”
林律嘴角微微抽搐，默默地转移视线，小声嘀咕道：“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哪天被救走的人就是我。”
“啊？”
瓦列里傻眼了。
这人好不容易离开这个城市，又是为了什么才跑回来？
瓦列里的目光转移到正在进行信号制导的富尔顿回收装置，仰着上半身飘浮在半空中的卓娅，才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男人是说真的，没有开玩笑。
他听到了卓娅用通讯装置的呼唤，于是就过来接她了，就这么简单。
这……哪里简单了。
一路过来究竟多有多么坚信与不容易，也只有这个男人才知道吧？
“希望在罗德岛，这孩子能够恢复笑容……她已经失去的够多了。”
瓦列里望着向着天空升起的气球，逐渐消失视野的女孩，不由得露出安心的笑容。
“您也可以来罗德岛，卓娅需要您，罗德岛也需要像您这样优秀的人。罗德岛制药公司对矿石感染病有着业界最顶尖的医学人才，设备，延缓病症方案。如果您来了，您还能……”
林律向这位可敬的战士遵以敬称，这位乌萨斯军警从始至终的所作所为，值得林律尊敬。
“不必了年轻人，你留给自己吧。”
瓦列里拒绝了林律，他抬起右臂将林律递过来的富尔顿回收装置贴回到漆黑的胸甲上，深深按住解压装置的按钮。伴随着装置展开，黑色的伸缩绳紧凑的迎合诺亚武装，在不会影响双臂活动的情况下捆住关节处。
“大叔……”
林律望着眼前这位泛起白发的军警，内心稍微有些感触。
“嘿，还真是了不起，我这辈子算是值得了。”
瓦列里的手心触碰到散发高温的装甲，在感受到机械的巅峰之作后，这位上了年纪的军警不由得心想。他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态年轻了四十岁，仿佛回到还是个青年的时候。
“年轻人，我知道你打算留在这直到终结一切。”
瓦列里拾起地面上的源石静默装置，将沉重的装置收束在军警大衣里。
“不过没必要了，也没必要的，这座城市已经结束了。无论是这些游荡的怪物也好，还是失去动能无法再次航行的上城区板块也好。自从这个国家的皇帝放弃它的那一刻开始，这座城市就已经迎来终点。”
瓦列里露出极为难看的笑容，无奈与愤怒残留在嘴边，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林律深深叹息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您不愿意来罗德岛？”
“因为……”
瓦列里提起攻城锤扛在肩上，望向废弃天台外不断蠕动扭曲的巨大怪物。
“作为切尔诺伯格的军警，作为乌萨斯帝国的军人，我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昼夜更替，迎来黎明（5K）
我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这个独臂的男人如此说道。
明明林律见到他的第一眼，瓦列里的生命数值在数据化灵域显示中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暴毙。
按理来说，从瓦列里伤口处流出的血早已超过人体三分之一，到达死亡的界限。他早该老老实实地阖上眼眸，再也睁不开，但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他的背脊，让他能够在临死之际豪迈地挥洒热血。
林律的本能在驱使着他立刻上去给瓦列里一套近身CQC，直接打晕送去罗德岛。俗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大不了把瓦列里绑回罗德岛后，林某人花上一星期的功夫来找瓦列里聊聊天，梳理他的想法，告诉他生活不仅仅只有战争与死亡，还有诗与远方。
公招高级资深干员嘛，不寒碜。
好歹是个战术规划和生理耐受双卓越的六星级面板角色，就算是软磨硬泡，也得让这人乖乖臣服于罗德岛。
但是林律控制住了自己这个念头，控制住这双按耐不住的手。
无国界之军已经是过去式，罗德岛是现在进行时。
罗德岛不会强制任何一名干员做出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每位干员在不危害罗德岛的利益下都可以自由行动。
这是罗德岛的原则，也是曾经躺进石棺的某人立下的准则。
“面对这种怪物，换做是任何人都会犯火力不足恐惧症吧……”
富尔顿回收装置拽动着沉重的诺亚武装向着天空升起，这让林律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怪物蠕动的细节。
哪怕是足以将一座移动城市的钢铁城墙贯穿的源能炮，都无法将缝合怪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这个不死不灭的怪物哪怕核心被摧毁，也能顺着一缕残渣吞噬感染者的血肉，涅槃重生。
也许整个城市的感染者和怪物都汇聚在这里了吧？否则也不会诞生出高达二十米的怪物。
令人感到极为不快的声音不断响起，怪物红白色的血肉似乎因为承受不住体重的原因，下半身的骨头被碾碎成渣，化作水池般的半凝固泥潭。未经过分解的感染者与怪物被无数血肉筋膜强行连接在一起，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强硬融合，不停地在挣扎着，如同人间炼狱般惊悚骇然。
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心脏骤停的半圆形脑袋不断凝结而起，面容仅有三个洞，完美地引起恐怖谷效应，让人误以为是人脸。血肉凝聚而成的羽翼铺展开来，化作六根延伸的骨矛。怪物的身躯还在不停地因为自身重量而压垮，大量的血肉如同瀑布般滑落，而又重新凝聚在一起，周而复始。
这已经不能用猎奇来形容了，这根本就不应该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产物，对付这种怪物的最好办法就是去请毁灭战士拿BFG给它贴脸来上三十发。
不过……
这一切已经和林律没关系了。
林律持续向上升空，富尔顿回收系统刚好能够承受住诺亚武装的重量，只是不能像之前那样一瞬间就飞驰到两百米高空。
诺亚武装的甲胄里，林律将脑袋向后靠，深深吸气，平复着心情。
林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救援目标卓娅已成功地送到坏家伙号，接下来就是带她和索尼娅她们到罗德岛舰船安心治疗就好。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迎来落幕，林律可以好好休息，他早就该休息的。
这一身的伤，这沉积的疲倦，这肩负的重担，已经让他寸步难行。
无论这个怪物最后将这座城市化为火海也好，还是活下来继续游荡在这荒芜的平原也罢，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是……
当林律看到瓦列里从崩裂坍塌的军警大楼一路狂奔，踏在围栏边上高高跃起，跳到缝合怪的脑袋上挥下攻城锤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揪紧，心跳的很慢，有种无力感从中流出，蔓延全身。
漆黑的诺亚武装发出闷响，似乎是在叹息。
这盘棋局已经陷入死局。
对方的棋子无穷无尽，我方的棋子仅剩下……
“瓦列里。”
林律轻声道，他看到了瓦列里被缝合怪一口吞咽入腹，被咬碎的右臂带着紧握的攻城锤从高空中坠落，淹没在血肉的沼泽之中。
这个值得尊敬的战士就这样逝去，他的死法平淡，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如同这座城市的其他市民一样，一同死在了家乡。
明明只是个见面不到半个钟的人而已，林律心中却有一种浓浓的悲伤，似乎要把他浸泡在水中。
这就是丟了个六星干员的感觉吗？
还真是让人感到……
不甘啊。
就像是有这么一团火在心中燃烧。
就像是孩童失去了十分珍惜的宝物。
林律的耳边似乎能够听到梅菲斯特的嘲笑，笑声无比刺耳，就像是破损的磁带卡住，不停地回放着。
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那么这样的自己……
还配得上罗德岛博士的名号吗？
“伊碧塔斯。”
林律沉声呼唤道，就像是要去见什么人一样。
时间的流逝仿佛停止，白银色的星盘浮现在半空中，明亮的如同升起第二轮月亮。星盘里十二位数的罗马数字簇拥着三个表盘，转动的是表盘而不是指针，无数的齿轮轴在星盘后方浮现。如果说诺亚武装是机械工艺的伟大杰作，那这遮蔽天地的星盘则是神造物。
伟大的存在将投影映在切尔诺伯格的上方，火光明亮，映出夜空中无法理解的轮廓。
“我和你。”